銀之咆哮

他和人類是不一樣的生物。

他的肚子餓了。

獵物就在眼前。

他一邊舔着舌頭，一邊逼近——

「不、不要過來！」

男人緊緊抓着警棍，身體不斷顫抖。男子是負責巡邏這個區域的警察。

在夜裏悠閒地騎着腳踏車的警察，找到正在海邊尋找獵物的他，主動向他說話。

當時完全不知道他是隻飢渴的魔物。

雖然不太美味，不過已經忍不住飢餓感的他決定把警察當作獵物。

「不准你過來！」

警察又再說了一次。但是他並沒有停下，因爲他聽不懂人類的琶言。

不過就算聽得懂，他這隻飢餓的魔物也不會停下腳步就是了。

他揚起砂塵跳了過去。

「噫！」

警察雖然揮下了警棍，但他的速度卻不是人類能跟上的。

他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從警察手上拍下警棍後，就順勢欺到警察身上，動了動右手。

用右手挖下警察喉頭的肉。

「……嗚！」

警察發出微弱的聲音後，便翻了白眼。剎那之間，鮮血自喉頭上的傷口中噴出。

不喜歡被獵物血弄髒的他放開了警察。

靜馬一邊看着散去的塵埃，一邊抽動着鼻子。

『院』裏曾經和魔物對戰過的人並不多。

他的名字叫作月森靜馬。

而討伐危害人類的魔物或妖魔也是『院』的責任之一。

年紀大概是五、六歲。是個擁有茶色頭髮和可愛五官的男孩。

「爸爸……」

雖然他必須趕去追蹤魔物，不過也不能就那樣把小男孩丟着不管。

眉頭深深蹙起。

小男孩的臉突然扭曲，眼角浮現大粒的淚水。

「哇啊！」

靜馬以不會嚇到孩子的柔和表情問道。不過小男孩卻沒有回答，他只是一臉空白地凝視着靜馬。

靜馬將視線移向一旁——那名穿着睡衣正在沉睡着的孩子。

他們推測他可能已遭到了魔物的反擊。

——因爲風向變了……或許是被海風吹散了也說不定。

雖然是棟平房，不過主屋和庭院都相當寬廣。

「什、什麼?」

在刺人的寒風中，他以冷淡的眼神俯視着躺在沙灘上的兩人。

問題是，爲什麼這孩子能在魔物的攻擊下存活?

靜馬判斷直接把小男孩送回家是最快的方法。

「聽說世界上會有兩個人跟自己長得一模一樣，所以就算有人長得和自己十分相似，那也沒什麼好訝異的吧。」

「喂、喂……等一下。」

於是『院』命令靜馬前來調查並討伐魔物。

在屍體身上穿的是警官的制服，以此判斷大概是附近的巡邏警察吧。

——我明明纔剛到，他居然就拿被害者的屍骨來歡迎我，直一是個放肆的傢伙。

有一羣人能借着沐浴月光而變身爲野獸。

「咦……?」

翔太在靜馬背上用力挺起胸膛。

睡在孩子旁邊的另一人則沒有像孩子一樣發出呼聲，他根本沒有在呼吸。

精氣。

還說他原本在家裏睡覺，醒過來的時候就看到靜馬出現在自己眼前。

仍舊夾帶着寒冬餘威的海風隨着浪潮聲吹過。

——雖然曾經有陌生女性用懷孕這個理由來逼他結婚就是了。

「不過這條路還真暗啊。」

靜馬把小男孩拉開，放到沙灘上。小男孩的眼睛雖然因爲淚水而眼眶通紅，但臉上卻帶着大大的笑容。

話是這麼說沒錯，不過聽到有人長得跟自己很像的話，還是難免會有些在意。靜馬在心裏偷偷地想着要見孩子的父親一面。

他隨着翔太的指示走在暗路上，不久後看見一棟門庭氣派的房子。

魔物出現在某個鄉下的海邊小鎮。

爸爸。靜馬沒能把這句話說完，因爲在他說完之前，小男孩又喊着「爸爸！」抱了過來。

「叔叔你不是我爸爸啊……」

路的兩側是雜木林，完全沒有街燈，再加上這天晚上是新月夜，路上幾乎是一片黑暗。不過狼人族擁有夜視能力，所以不構成問題。

而且還是被吸乾的——木乃伊。

『院』雖然對那個通報的狼人族下達調查及討伐魔物的命令，不過他的定期報告在十日前就已經音訊全無。

小男孩惺忪地揉揉眼睛，轉了轉脖子。

「換太多女朋友的話，你遲早有一天會被幹掉的啦。」

「可是叔叔你長得跟我爸爸好像喔。」

『院』的職責就是統領、管理所有以狼人族爲首的獸人。

小男孩叫作筧翔太，他就住在這附近，年紀是六歲。

姊姊雖然常常這樣嘲笑他，不過他一直以來都有做『最佳的準備』以防萬一。

事情怎麼會變成這樣?靜馬的嘴脣彎起。

「我不記得我有過小孩，而且我也沒有結過婚。」

靜馬立起大衣的衣領，重新推了推眼鏡。

海風拂過隆冬的海面，呼嘯而過。

被吸盡精氣而死的人甚至連根骨頭都不留。

「我不是你的——」

即使這一幕詭異王極，他俯視的臉上仍舊沒有任何表情變化。

雖然尚無法斷言，不過如果是後者的話，追蹤就會變得很麻煩。

驚訝和困惑讓靜馬不禁眨動雙眼。

「嘿嘿……很大吧。」

接着，他開始了一天的晚餐。

警察仰天倒下，大量溢出的鮮血染紅了沙灘。

他在追尋魔物的氣味。

「這裏是海邊。」

和『院』誕生的戰國之世相比，近來魔物的存在已經遽減，魔物成爲極稀有的生物。但即便如此，一年還是會有一、兩次魔物攻擊人類的事件傳出。

這是靜馬第七次被派來討伐魔物，出任務的次數算是相對地多。

被靜馬背在背上的翔太打從心底遺憾地說。

小男孩大叫一聲後，用力地抱住靜馬的脖子。

「這裏是哪裏?」

他把沾在指頭上的鮮血舔乾淨後，慢慢地走近警察。

靜馬是能變身爲狼的獸人，也就是狼人族的一員，同時他也是隸屬於『院』的戰士。

「接下來……」

稍強的海風吹起，吹亂靜馬髮絲的同時也吹散了塵埃，只剩下警官的制服空虛地留在原處。

就連難得有情緒波動的靜馬都不得不瞪大雙眼。

「你們家好大喔。」

聽到靜馬的回答，小男孩眨了眨眼。聽到陌生的聲音之後，他才發覺到自己正被人抱在懷裏。

土黃色的肌膚龜裂，頭髮則是一片雪白。喉頭上有一個巨大的傷口，這就是致命傷。

「咦?」

來驅除魔物的他卻被一個小男孩當成了爸爸。

他也曾想過要把小男孩交給警察保護，但既然連巡邏警官都已遇害，那分局裏很有可能是沒半個人的狀態。

這個人在被殺之後，被吸盡了——

事實上，靜馬就是跟着海風帶來的魔物氣味走到這片沙灘上的。然後，發現了被害者的屍體。

一個月前的二月下旬，當地的狼人族向『院』報告，附近出現了吸取人類精氣並將之殺害的魔物。

「你沒受傷吧?」

小男孩說靜馬不只臉像他爸爸，就連身材和戴眼鏡這點也一模一樣。

他們被稱作獸人。

靜馬揹着翔太走在城外一條路上。

他正在送翔太回家的路上。

他試着將意識集中在嗅覺上，但卻找不到任何魔物的氣味。

靜馬抱起孩子，確認他的呼吸和心跳。呼吸和心跳都沒有問題，雖然睡在寒冬的夜空下，但體溫卻沒有流失。他大概才被放在這沙灘上不久吧。

雖然從屍體上分不出來這究竟是男是女，不過藉由衣着可以判斷這是個男人。

當靜馬正在思考之時，小男孩發出小小的思一聲，微微張開雙眼。

其中一人還是個孩子，穿着睡衣，身體像貓一樣蜷起，發出規律的呼聲。

靜馬蹲在被吸乾的屍骸前，用指尖碰了碰屍骸頭上已變得雪白的髮絲。屍骸隨即如砂般崩解，化成一座人形的塵山。

躺在孩子旁邊的人影，只是一具屍骸。

化作木乃伊的警察屍體和一個孩子一同躺在沙灘上。

或者是因爲魔物擁有刻意消除氣味的能力?

靜馬常在女人堆裏打滾。

有時狼人族的嗅覺比視覺還能發揮更大的功用。

雖然想繼續調查魔物的去向，但也不能放下這個孩子不管。

——他應該有被魔物攻擊纔對……

「爸爸!」

他說他完全不記得自己爲什麼會倒在沙灘上。

這人身上穿着黑色的西裝和同色的大衣，是個五官秀麗的男子。

——是因爲一個人就讓他喫飽了嗎?還是因爲他察覺到我的氣息了……?

狼人族的鼻子能分辨各種氣味。即便是無形的靈魂或是強烈的感情，他們也能將其視爲一種氣味而加以探知。

小男孩以讓人窒息的力道緊緊抱住靜馬的脖子，不斷喊着爸爸。

挺胸挺過頭的翔太差點掉了下來。

「這樣太危險了……嗚呃！」

差點從靜馬背上掉下來的翔太用力抱住靜馬的脖子，被勒住的靜馬不由得發出了丟臉的聲音。

「對不起，叔叔。你沒事吧?」

「我、我是沒事……不過剛剛那聲音不是平常的我會發出的聲音。」

那是被踩扁的青蛙纔會發出的聲音。

靜馬一邊用單手撫着喉嚨，一邊以疲累的表情走進門內。

「咦?」

從外面看不見房裏的燈光。

「家裏沒有人在嗎?」

靜馬站在拉門式的玄關前對翔太問道。

「嗯，家裏只有我一個人。」

「三更半夜了也只有你一個人?」

這是什麼樣的父母親啊?皺起眉頭的靜馬推開拉門，塵埃般的氣味隨即流入鼻腔。

腳纔剛踏進門裏，臉上就被蜘蛛網纏住了。

「外面那麼氣派，裏面倒是挺髒的嘛。」

靜馬一邊撥開蜘蛛網一邊低語，踏上房內地板。

「叔叔，放我下來。」

靜馬一把翔太放到走廊上，翔太就說着「是這邊喔」，然後把他帶到了作爲客廳的和室。

把電燈打開一看，果然到處都是灰塵，大概有一個多月都沒有清掃過吧。看來這棟房子裏負責做家事的人不是很愛乾淨的樣子。

要是打翻了的話，那可不是一句「好燙」就可以解決的。

——可是如果翔太的雙親已經遇害，那翔太也不可能活下來吧?

靜馬把相框放回電視機上。

那是個他不太願意去思考的狀況，靜馬的表情逐漸變得嚴肅。

靜馬試着這麼告訴他，還讓翔太看了名片，花了十五分鐘纔好不容易讓翔太相信他。

「翔太，我有件事想問你——」

翔太跳到靜馬的背上，剎那之間，劇痛襲上靜馬左肩。

在這個遠離市街的獨棟平房裏，就算發生了什麼事、或發出慘叫哀嚎，也沒有人會前來救援。

「我不知道，爸爸和媽媽一直都沒有回來。」

「呀！」

然後說出這種剛泡完澡的中年男子纔會說的話。

「我的聲音和說話方式都跟你爸爸不一樣吧?」

正當靜馬看向雞舍時，翔太回到客廳。

——我也費了好大一番功夫才讓他相信我不是他爸爸呢。

翔太抬起臉，由於肩上的肉被咬開一塊，靜馬不禁呻吟出來。

翔太用雙手緊握住茶杯笑道，那是一個帶着悲傷和寂寞的笑。

他接下來還得去追蹤魔物纔行，沒有喝酒的閒情逸致。

就算翔太這麼說，在一旁看着的靜馬還是無法放心。不過翔太卻完成了他的宣言，半滴茶也沒倒出來就把餐盤成功放到桌子上。

靜馬以眼角餘光看向自己的左肩，不禁喫了一驚。

「翔太……?」

「父母居然一起失蹤了……也難怪家裏沒有人打掃了。」

「啊啊，危險！」

而翔太父親的臉讓靜馬喫了一驚。

靜馬看到翔太時，不禁高聲一喊。

或許就是因爲這裏人煙稀少，魔物纔會把翔太擄走也說不定。

對凍僵的手和臉而言，茶杯的溫度和杯中升起的熱氣實在太舒服了。

靜馬銳利地吸了一口氣，給了翔太的胸口一記柺子。

翔太想要用他自己的方式來向靜馬道謝，雖然沒辦法待太久，不過靜馬也不好拒絕。

拿起相框看着的靜馬微微瞠大了雙眼。

「不要回家嘛。我幫你再泡一杯茶。所以……不要回去嘛。」

「不了，不用麻煩。」

他應該要去追捕魔物。在他喝茶休息的時候，很可能會有人被吸盡精氣之後屍骨無存地消失在這個世界上。

他發出非人的奇特聲音，朝靜馬跳了過來。

靜馬再次環視室內，看向掛在牆上的日曆。

察覺到異樣氣氛的靜馬立刻做出準備，而翔太也同時開始動作。

翔太咬上了他的左肩。

——看來有必要問問翔太他爸媽爲什麼不在了。

二月二十日剛好是一個月之前。如果翔太的父母是在那天失蹤的話，那就表示這一個月來翔太一直是一個人在生活的。

翔太低下頭。他拿着茶杯的手不斷顫抖。

讓人喫驚的輕快動作。

翔太微微笑了笑後，說了聲「那你等我一下下喔！」便很有精神地衝向了廚房。

海邊的風雖然不強，但還是足以擾亂髮絲。

靜馬和翔太面對面地跪坐着喝茶。

——這個孩子究竟是……

翔太握在手上的茶杯裂了，細小的碎片從翔太的手中落下。

此時，一個可能性讓靜馬倏地抬起頭。

翔太說。

啪，客廳裏突然響起的聲音讓靜馬倏地回過神。

靜馬以夾雜着驚訝和疑問的眼神看向翔太。

靜馬不知該如何回答。

三更半夜的居然把一個六歲的小孩單獨丟在家裏，這對父母到底在想些什麼?

「可是翔太的雙親究竟去哪裏了呢?」

「既然要把熱水瓶一起拿來的話，那就不用先把茶泡好再端出來啊。」

日曆還停在今年的二月二十日。

這也難怪翔太會把靜馬認成是自己爸爸了。

「爸爸就是爸爸，爲什麼你要說謊！」

——六歲的孩子怎麼可能一個人生活一個月……

吐出嘴裏的肉後，翔太再次大大張開被鮮血染紅的嘴，準備一口咬下。但靜馬可不打算再次讓他得逞。

六歲的小孩居然會問客人要不要喝啤酒，這倒是挺稀奇的。

「叔叔，你要喝啤酒嗎?」

翔太以認真的表情端着餐盤。

雖然現在並不是該平靜下來的時候。

這個可能性，就是翔太的雙親有可能已經成爲魔物手下的犧牲品。

如此一來，翔太雙親遇害的機率應該頗低，不過……

「翔太……」

「嗯，一直沒回來。」

靜馬不禁呼了口氣。喝茶果然能讓人平靜下來。

翔太扯着靜馬大衣衣襬問道。

不過，既然是這種會半夜把小孩子一個人留在家裏的人，恐怕就算知道了也不會有太大的情緒波動吧。

翔太非常堅持這點。

而且茶杯裏還裝了滿滿的茶！

「從什麼時候開始的?」

原本以一個生長在海邊的小孩而言算白的皮膚，此時變成了紅褐色，瞳孔自爆開的眼睛中消失，只剩一片眼白。

翔太咕嚕咕嚕地一口氣把剛泡好的熱茶喝完。

靜馬脫下大衣摺好後，隨意地環視四周。電視機上的某樣東西讓他的視線停下。

靜馬問翔太他的爸媽這麼晚去了哪裏、在做些什麼。接着翔太給了他一個出乎意料的答案：

「叔叔，你喝完茶之後……就要回家了嗎?」

飛散的鮮紅血沬噴濺到靜馬的臉頰上。

那是一個相框，裏面放着一張在動物園拍的全家福合照。

卻被翔太拒絕了。

靜馬一臉嚴肅地走到廊邊。

「噗啊——人就是爲了這杯茶而活啊，」

低着頭的翔太肩膀不斷顫抖。

——如果他們知道孩子在自己出門的時候被魔物擄走了，不知道會露出什麼樣的表情啊。

靜馬雖然立刻以桌子當作盾牌擋下，但翔太卻一腳跨過，繞到靜馬背後。

他沒有多餘的時間可以轉身，靜馬試着向旁邊跳開，但他的動作還是不夠快。

看來翔太是那種話一說出口，或是一旦決定了就聽不進別人的話、非常頑固的人。

「不、不要掉下來喔。」

翔太站在照片的正中間。背靠着大象圍欄的他比了一個PEACE的手勢，旁邊則是站了一對年紀約爲二十歲後半的男女。他們應該就是翔太的雙親沒錯。

靜馬接下翔太遞來的茶杯，吐了一口安心的氣。

「那你要喝茶囉，爸爸他們的茶都是我泡的喔，我可是很會泡茶的呢，」

翔太拿着餐盤的手正不斷地顫抖，這也是當然，因爲餐盤上不只放着茶壺和茶杯，連熱水瓶都在上面。對小孩來說，這實在過於沉重。

「那麼我就不客氣囉。」

雖然他的臉比靜馬稍圓，可是兩個人的長相幾乎可以說是同一個模子造出來的。他和靜馬一樣戴着眼鏡，身高也和靜馬相去不遠。

在海邊的時候，不管靜馬怎麼解釋，翔太就是一直抱着靜馬叫爸爸，完全不相信是自己認錯人。

可是他也很在意翔太。

「我要全部做完！不要來打擾我！」

雖然說對看不懂國字的孩子而言，名片並不具有任何意義。

「沒事的啦，這種事我常做的！」

「一直沒回來?」

「咦?」

看着一個和自己長得一模一樣的人，總有一種奇妙的感覺。

「給你，叔叔！」

靜馬正打算要走過去接下餐盤，但……

靜馬問道。但翔太卻答了一句「不知道」。他看起來不像是在說謊。

被打飛的翔太發出一聲慘叫，他撞破紙門，滾落到院子裏。

靜馬按着左肩回過頭，以刺人的眼神看向翔太。

「沒想到這孩子就是魔物。」

他呻吟般低語。

翔太如野獸一般雙手雙腳着地，發出嗥叫聲。

他小小的身軀中散發出靜馬在沙灘邊聞到的魔物氣味。

「是魔物化作人形了嗎……不、不對。」

是人變成了魔物。

筧翔太是人類的孩子，至少他的氣味跟普通人類一樣。

——我從來沒聽說過人類會突然變成魔物。

靜馬用力按住傷口，翔太開始露出坐立不安的樣子。

當靜馬正在觀察翔太要做什麼時，翔太突然轉過身衝了出去。

「想逃——?」

正當靜馬要追上去之時，一陣暴風突然自正面吹來。與其說是暴風，那幾乎已經可以算是一道衝擊波了，這絕對不是一陣自然的風。

紙門不是被吹破就是被打飛到別的地方去。

靜馬雖然沒有被吹倒，但也無法動彈。

就在這一瞬間，翔太的身影自視線範圍中消失。

雖然用嗅覺就能追蹤到他的氣味，但靜馬並沒有這麼做。

「算了算了……」

靜馬一邊摸着後頸一邊回到客廳，把掛在茶色櫃子上的大衣拿起。大衣剛被暴風吹到這上面來了，他從內袋裏拿出手機，撥了電話給某個人。

在蘇生法研究過程中所誕生的另一種蘇生法。那就是蘇生邪法。

「蘇生法……」

上面有着一名下巴上長着稀疏短鬚的年老男性，精瘦的身軀配上銳利的眼神。看起來似乎相當神經質。

理由是他爲了研究某種術而將一般人類致於死地。

以前也曾經有過施放蘇生邪法的妖術士被自己所創造出來的魔物吸取精氣而亡的例子。

——人們都應該承接下自己的悲傷。

大概過了兩分鐘吧，大哭的翔太把身體拉開，抬頭看向靜馬後露出一個笑容。他的臉頰上滿是淚水，鼻子下面則是沾滿了鼻水。

——筧這個姓也算是少見的姓……但我從來沒想過翔太的爺爺會是那個筧貞秋。

爲了達成這個目的，靜馬正走向翔太的家。

他說他夢到自己的爸爸媽媽，一醒過來，就看到一張和爸爸長得一模一樣的臉近在眼前。 再加上那是一個被爸爸媽媽拋棄的夢，所以他纔會下意識地抱住靜馬。

悲傷帶來更多悲傷，這是不被允許的。

他自己可能就是化作魔物蘇生的翔太手下的第一個犧牲者。

給靜馬助言的是術者橘春海。他先說了句「其實這是不可以說出去的」後，才把一切告訴了他。

「筧貞秋他大概是沒辦法忍受失去孫子的痛苦吧。如果不是這樣的話，他怎麼可能會對孫子施放蘇生邪法。」

「咦?」

看着翔太無邪的睡臉，靜馬這麼想着。

「今天晚上應該也會變得很冷吧。」

「用了禁斷之術的男人嗎……可是我覺得我懂他的心情耶。如果我的兒子死了，而且我也會用蘇生邪法的話，我搞不好真的會用也說不定。」

「嗯，我知道。」

因爲他的眼睛和翔太張開的雙眼對上了。

翔太睡在牀上，身上沒有蓋被子，枕邊有一本繪本，大概是他躺在牀上看繪本的時候看到睡着了吧。

在『院』裏，橘春海是靜馬的學長，也是名優秀的術者。他在魔物這方面的知識淵博，可稱得上是專家。

二月二十日。一家人在去鄰近城市的百貨公司買東西的回程上，翔太父親所開的車正面撞上大型車輛。

碰到和魔物相關的事件時，對魔物不太熟悉的靜馬常常會仰賴橘的助言。

靜馬在認識翔太之前就已經知道筧貞秋這個名字。

被施予蘇生邪法的人將成爲魔物。而且還是非得以人類爲糧食不可的魔物。

吸着鼻子的翔太一臉非常不好意思的樣子。

其中一張是放在翔太家裏相框中的家族合照，兩天前的夜裏，他把這張照片帶走了。

和雙親一起。

「爸爸……媽媽……」

這天吹過雜木林間的風也一樣寒冷。

死者的生命、活着的人的生命。

和在海邊相遇時一樣，翔太抱住了靜馬。

「這不是你的錯，可是我不能放你活下去。」

「爸爸！」

翔太用袖子擦了擦臉。

過去多數妖術士投身研究，但卻無法實際運用的術。

短刀是向橘借來的，這把短刀能一刀殺了翔太。

翔太說了夢話。靜馬原本打算無視他所說的話，繼續刺下去，但他的手卻停在半空中。

翔太哇地放聲大哭。

「沒想到他居然已經死了。」

「那是讓死者復生爲魔物的蘇生邪法。」

——這不過是讓死者更加不幸罷了。

靜馬再次舉起停下的手，這次他把手舉得比先前還高。

靜馬是這麼想的，他自己也知道這是很無聊的想法。

不過在十年前，他被『院』驅逐了。

他必須要在日落前殺了翔太。

只要順勢刺下，就算手因爲猶豫而放鬆，我也能把刀子刺進他的胸口吧。

當然，如果靜馬變身成狼人的話，他就不需要武器，但狼人族在日落前是無法變身的。

無意間的躊躇和迷惘攔下了靜馬的手，但靜馬在心中對着自己說道：

翔太的父親雖然長得很像靜馬，但他的祖父跟靜馬卻一點也不像。

筧貞秋，是翔太的祖父。

聽完事情經過的橘立刻就推測翔太可能是藉由蘇生邪法復活的孩子。

靜馬揮下逆拿的短刀，刀尖瞄準翔太的胸口。

是個不幸的意外，但對翔太而言，他的不幸並未就此結束。

對一個同時失去了兒子和孫子的老人，他會這麼做也不是沒有道理的。

他外表雖然是個孩子，但實際上卻是個魔物，普通的刀刃很有可能殺不了他。

「對不起喔，叔叔。叔叔你明明就不是爸爸。」

那是一個清爽的午後，但朝向翔太家的路卻仍是有些陰暗，不僅沿路沒有鋪上柏油，加上這剛好是一段緩緩向上的坡道，感覺就像是在爬山一樣。

對方立刻接了電話。

藉由蘇生邪法復活的死者會分別擁有生前的人格和身爲魔物的意識。

那些被害者們一樣有家人、一樣有朋友。

筧貞秋之所以沒有被處決，是因爲『院』念在他過去的功績，將功抵過吧。

靜馬低聲念出筧貞秋所研究的那個術的名稱。

翔太的眼角浮現某種閃着光亮的東西。

他在做什麼夢呢?

而且，那些死在魔物手下的人又該如何是好呢?

兩天後——

他不僅擁有強大的力量，同時也是一個相當熱衷於研究的學者。他曾經重建一些早已失傳的術，也曾新創術法，留下許多功績。

「筧貞秋或許已經死了也說不定。」

前天晚上，靜馬向橘尋求協助。

靜馬的手上握着一把自鞘中拔出的短劍，淡淡的光芒包覆住刀刃，表示裏面注入了魔力。

「你不是爸爸，是之前那個叔叔對不對?」

他們的悲傷又該如何傾泄?

在大象的圍欄前，一臉笑容地比着PEACE手勢的少年，筧翔太。

這樣的連鎖必須被切斷。

然而，翔太在日落後會變身成魔物。若是等到日落，翔太變身爲魔物後才採取行動，恐怕又會徒增犧牲者。

「翔太，我——」

他在一個月前的二月二十日死於交通事故。

在橘的助言下，靜馬前去調查一下翔太。結果果然發現翔太早已死於交通事故，現在的翔太的確是藉由蘇生邪法誕生的魔物。

不過，事實上蘇生法有兩種，其中一種聽說已經完成。

一個因爲忍受不了孫兒死去的悲痛男子，他的行爲讓無數新的悲傷萌芽。

靜馬高高地舉起手，但他的手卻無法揮下。

筧貞秋雖然不是獸人，但他是隸屬於『院』的妖術士。

「我不要！爸爸！我不要你走掉！」

靜馬下意識地把短刀藏到身後。

對翔太施放蘇生邪法的人正是他的祖父·筧貞秋。

大概真如橘所說，被翔太吸盡精氣後死去了吧。

靜馬從前天晚上到昨天都在調查翔太的事。

不過靜馬卻不一樣。他的憤怒勝過同情。

靜馬低語後將大衣衣領立起，從西裝外套內袋裏掏出兩張照片。

如果橘願意出差的話，那對靜馬而言自然是一大幫助。不過他常以「如果我不顧店的話，我家老婆會抓狂的」這種理由不願出差，可算是唯一的美中不足。而他口中的店，指的是他在京都開的手工藝品店。

靜馬凝視着和雙親一起站在照片裏的翔太。

雙親當場死亡，意識不明的翔太則在被送到醫院不久後死亡。

靜馬的想法和橘一樣。

我該守護何者?

「靜馬你見到的那個孩子應該是藉由蘇生邪法誕生的魔物喔，翔太他應該死過一次了，你最好去調查看看。」

調查到貞秋家地址後，靜馬曾前去拜訪，但貞秋人卻不在那裏。

因爲他如果還活着的話，應該會待在翔太身邊纔對。

在上坡的彼端，他終於看見了翔太家的大門。

就在靜馬準備刺下短刀的那一瞬間——

靜馬看向另一張照片。這也是他從翔太家拿出來的照片。

有家室的橘似乎是在同情貞秋。

當太陽西沉，空腹感出現後，身爲魔物的意識便會覺醒，尋求人類的精氣。

雖然考慮過翔太也有可能從前天晚上就沒回過家，不過他果然還是在家。

「叔叔你爲什麼會來我家?還有，你之前爲什麼一句話都不說就不見了?」

翔太問道。看來翔太似乎沒有攻擊靜馬的記憶。

橘說翔太本人的意識和身爲魔物的意識是分開存在的。

所以翔太纔會不記得身爲魔物時的一切活動吧。

「我今天要回東京了，所以纔想說要再來喝一杯翔太你泡的茶。」

靜馬這麼回答翔太的問題。

我是來殺了你的，這種話他說不出口。

「前天晚上也是，我突然想起我有急事……對不起，我不該一聲招呼也不打就回去了。」

靜馬微微低頭。

「沒關係！那我去泡茶！」

翔太砰地從牀上跳下，跑到廚房裏去。

靜馬深深皺起眉頭，把藏在身後的短刀收到刀鞘裏。他把刀放到大衣內袋裏後，走出寢室，朝客廳而去。

正當他走在寬廣而老舊的木板相互軋壓出聲的走廊上時，翔太的慘叫突然隨着鏗鎯一聲巨響一同響起。

「翔太！？」

靜馬連忙趕到廚房，看到跌坐在地板上的翔太雙手按着額頭，一臉痛苦的模樣。鮮血不斷滴落。

他立刻知道發生了什麼事。

一張椅子倒在高聳的食器櫃前，尚未開封的羊羹和盤子碎片撒了一地。

翔太踩在椅子上要拿放在櫃子裏的羊羹，但裏面的食器掉了出來、打到了翔太的頭，翔太纔會連椅子一起翻倒。

「叔叔～」

翔太發出哽咽的聲音。他的半張臉都變得鮮紅。

由於出門的時候太急了，翔太上半身只穿了一件汗衫。他坐在靜馬的雙腿之間，把靜馬的大衣拉到自己身前擋住海風。

「你很棒喔，如果是我的話，一定會忍不住哭出來的。」

猶豫。

「嗯……可是，我不會哭的，爸爸跟我說過，男生不可以因爲一些小事情就哭。我剛剛已經哭過了，所以我不會再哭了。」

「那個時候雖然很冷，可是有爸爸抱着我，所以我就忍住了。」

靜馬試着緊緊閉上雙眼，但雞皮疙瘩卻突然間立起，讓他張大了眼睛。

「『院』的狼人啊。雖然我前天晚上放過你，不過今天你就別想活下去了，我要殺了你，然後和翔太一起搬到『院』監測不到的地方。」

自己到現在都還無法割捨這些情緒。

翔太發出奇怪的聲音，朝向靜馬的臉揮出拳頭。

「你說什麼?」

我到底在做什麼！？

翔太說他以前長麻疹發高燒的時候，他的爸爸也曾這樣抱着他跑到醫院去。

海面已染上夜色，雲層覆上新月，只能窺見朦朧的月光。

「叔叔?」

靜馬哼地笑了一聲。

「事情還是變成這個樣子……」

「叔叔對不起，我只是要拿羊羹而已，然後就、然後就……」

靜馬的臉上浮現一個不知是笑還是困擾的複雜表情。

——昨天攻擊我的陣風也是他的術嗎?

「你不是因爲忍受不了失去孫子的痛苦才使用蘇生邪法的嗎?」

孩子和魔物，哪一個對我來說才能毫不猶豫地動手——

「到了夏天的時候，爸爸媽媽跟我常常會來這裏游泳喔。可是爸爸不會游泳，所以我跟媽媽每次都會嘲笑他說。」

但靜馬卻還是用盡全力在奔跑。

「那他好可憐喔，可是很難得會有在海邊長大的人不會游泳的耶。」

——這不是所謂的溫柔，而是我的天真、我的弱點。

翔太用誠懇乞求的眼神看向瞪大了眼睛的靜馬。

「不，我只是覺得，你不是個會爲了孫子的死而悲傷的男人真是太好了。」

靜馬把手帕遞給翔太，翔太也照着靜馬所說的，用手帕壓住傷口，由於出血相當嚴重，手帕立刻就被染得鮮紅。

翔太不是他的兒子。

那是對在交通事故中死亡的翔太施放蘇生邪法的翔太祖父。

這個傷可不是貼個OK繃就可以解決得了的。大概需要縫上幾針吧。

「這是當然的。我怎麼可能放下可愛的孫子死去。」

「我也很疼愛我的孫子，我兒子雖然討厭我，但翔太卻很喜歡我，所以我也很疼他。也因此我才一直沒有親自動手殺了他。」

這不需要考慮。

靜馬以刺人的視線看向貞秋，翔太則在靜馬身後發出咆哮聲。

靜馬原本以爲那是翔太的能力，因爲是那陣風讓翔太逃走了。

靜馬再次露出笑容。

靜馬取出短刀後，脫下大衣丟開，然後把眼鏡也丟在上面。

他的年齡應該是五十五歲，不過他的氣色看起來非常糟糕，再加上背也駝了起來，所以感覺比實際年齡還老。

「隨便你要怎麼解釋。兒子和孫子死了之後也不過是個東西而已，用個死去的東西有什麼不對。只不過我兒子在車禍中被撞得稀爛，沒辦法派上用場就是了。」

他記得這附近有一家醫院。

海邊只剩下靜馬和翔太兩人。

「……好啊。」

「我終於有機會可以試試看我花了長年歲月修成的術法了，接下來的日子裏，翔太也必須成爲我研究真正蘇生法的實驗臺纔行。」

「爲了要完成真正的蘇生法，我必須先探究蘇生邪法的極限。就目前而言，術者只能向血親施放蘇生邪法，這是一個非常大的缺點。我必須改善這一點纔行。」

「會痛嗎?」

「筧貞秋……」

貞秋說道。

正打算變身成狼人的靜馬察覺到背後有一股不同於翔太的氣息，他立即轉身。

依照橘的推測，貞秋已經成了化作魔物的翔太手下第一個犧牲者。靜馬也和橘持相同想法。不過——

迷惘。

同情。

翔太的頭上包着繃帶，看起來很痛的樣子，是個縫了三針的大傷口。

起身的翔太如野獸般手腳着地，瞪開雪白的雙眼。

每跑一步，他想殺翔太的決心就有一塊崩毀。

「什麼?」

「我就讓你不要多受苦，一瞬間就結束這一切吧。」

「你笑什麼?」

「要去給醫生看看纔行……」

「讓我看看你的傷口!」

雖然靜馬說過吹風對傷口不好，要趕快回家，可是翔太卻堅持「要和叔叔一起看海」。

「謝謝你，爸爸，」

翔太忍下痛楚，露出一個笑容，眼眶裏雖然滲着淚水，但卻沒有落下。

靜馬對着翔太微笑，翔太嘿嘿地笑了兩聲，表情變得稍稍得意。

「您還活着是嗎?」

他的皮膚化作紅褐色，瞳孔自眼中消失。

靜馬只用眼神笑了笑點點頭，翔太的笑馬上擴散到整張臉上。

靜馬跑到翔太身邊，把他按住傷口的手撥開，看見右邊眉毛上方被割開一道深深的傷口。

正當靜馬咬緊了牙根之時，翔太抓住了他的手，翔太痛苦得不斷喘息。

「剛剛把我帶到醫生那邊去的叔叔……就像真的爸爸一樣喔。」

兩個人坐在從馬路下到海邊的石階上，一邊看着潮起潮落，一邊聊着一些有的沒的。

既然事情都變成這樣，那就不能讓翔太逃了。要是讓他逃走，就有人會因此死亡。

翔太一定是遵從他的命令逃走的。

滿臉笑容的翔太把臉埋進靜馬胸口，整個人鑽進他懷裏。

靜馬一邊在陰暗的坡道上跑着，一邊想起以前曾經在電影裏看過相似的場景。

魔物的氣味刺進了鼻腔。這股氣味來自懷中的少年。

一位眼神銳利的男人正單手拿着錫杖站在那裏，他眼尾的皺紋深刻，臉上帶着笑。

貞秋的錫杖輕輕敲了敲地面，錫杖上部的金屬環發出鏗鎯的聲響。

被妻子拋棄的男人抱着在玩耍中受傷的兒子，拼命跑向醫院的一景。

然後他不斷在心中重複，要趕快結束這一切。

日落後的風變得刺骨般寒冷。

靜馬一邊撫着翔太帶着些許茶色的髮絲，一邊在心中叱責自己。

貞秋非常高興地說着翔太是他不可或缺的實驗材料。

「叔……叔……」

「你的意思是說他們在車禍中死了是你的好運?」

「……」

他希望在魔物覺醒之前——在翔太還是翔太的時候，結束這一切。

「剛剛也是一樣喔，傷口雖然很痛，可是有叔叔抱着我，所以我就忍住了。」

是他前一秒鐘正準備殺掉的——是他必須殺掉的魔物。

「咦?」

「你不需要道歉，用這個壓住你的傷口。我現在就帶你去醫院。」

「他說『我的身體就是沒辦法浮在水面上啦』。」

靜馬抱起翔太，走出家門。比起叫救護車，用跑的還比較快。

他想要幫助痛苦的翔太，所以他奔跑。

原本一直看着海在跟靜馬說話的翔太仰望着靜馬的臉說道。

貞秋摸着下巴上稀疏的鬍子笑道，陰險狡詐的笑容讓靜馬的表情扭曲。

靜馬一邊和翔太對話，一邊注意翔太氣息的變化。

大概是想起了那時候的事吧，翔太高興地瞇起雙眼。

「……是嗎?」

靜馬歪過頭，在千鈞一髮之際躲過攻擊，一掌打上翔太的肋骨，翔太整個人被打飛，仰倒在沙灘上。

靜馬下意識地說出他的名字。

——我明明就知道猶豫和同情會讓我沒辦法守護其它人的生命啊。

「叔叔，就只有今天就好了，我可以叫你爸爸嗎?」

太陽已經西沉，不過翔太似乎還沒有要變成魔物的樣子。

——我雖然想在他還是人形的時候殺了他，不過或許我其實是想等他覺醒爲魔物後再殺了他吧。

「這樣我就可以毫不猶豫地殺了你，你沒有讓我猶豫的價值。」

靜馬的嘲笑讓初老的妖術士露出了憤怒的表情。

「你這個不能理解我崇高研究價值的愚蠢傢伙!只要我藉由蘇生邪法完成真正的蘇生法，人類就能超越死亡了你懂嗎！」

「抱歉，我可不想陪老年人一起做白日夢。」

丟下這句話的靜馬朝向夜空發出狼的咆哮。

上半身的衣服全數破裂，美麗的白金色體毛覆住壯碩的肌肉。待頭部變成狼的頭部後，狼人的變身便就此完成。

「我就讓你和之前我殺的那個狼人步上相同的末路吧，」

貞秋將錫杖指向翔太，一邊念着咒文，一邊動着錫杖前端。

從錫杖上感到魔力流動的靜馬看着翔太，不禁瞪大了雙眼。

翔太的身上出現了異常的變化。

「什麼……」

「我的蘇生邪法和『院』裏術者的蘇生邪法可是不一樣的喔。」

我可以藉由給予他魔力，讓他的力量倍增，貞秋高聲笑道。

翔太的骨骼發出啪嘰啪嘰的異樣聲音逐漸變化，肌肉也不斷增大。

在說不出話的靜馬眼前，翔太變成了真正的魔物，一隻全身被沒有體毛的紅褐色皮膚覆住的醜惡魔物。他沒有尾巴，但看起來卻像是一隻蜥蜴站起來的樣子，手腳肌肉發達，非常粗壯。

「你要把你的孫子弄到什麼樣的地步才甘心?」

銳利的獠牙自靜馬扭曲的嘴角露出。

「翔太啊，把那隻狼人連骨頭一起啃乾淨!」

貞秋揮着錫杖喊完後，翔太像是在回應他的命令般，朝天咆哮了一聲後踢開沙地，一躍而起。

岩石般的拳頭髮出巨響，從上空朝靜馬打下。

「翔太的意識恢復了——！？」

任憑翔太丟出去的貞秋掉到靜馬身旁。

以疾箭般速度劃過空中的雷刀精準地對上貞秋的錫杖，將之斬裂。

貞秋大聲訴說，但失去制御的翔太卻不聽從吩咐。

體毛所放出的雷光不斷增強，靜馬周圍的空間在雷光的影響下，開始出現扭曲。

最後，翔太隨着光芒一同消失——

我會有找到答案的一天嗎?

剎那之間，翔太突然將身體轉向貞秋的方向，一把抓住他的頭。

只有寒冷的海風不斷吹拂。

相信力量不只能傷人。

在光芒之中，翔太露出笑容。

全身體毛開始放出青白色的雷光。

唾液自翔太的嘴角滴下，他的雙手抱住頭，發出痛苦掙扎的聲音。

「爸……爸……救……救……」

「繼續戰鬥吧。」

靜馬厭惡狼人的力量。

靜馬以雙手爲盾，擋下這一擊。但由於翔太的臂力過人，靜馬被打飛到海浪拍打的界線邊。

「雷華夢想·蒼龍。」

那是翔太和他爸媽一起合照的照片。

到了最後，力量難道不是隻能傷人、奪人性命而已嗎?

不。

靜馬一邊維持警戒，一邊窺探着翔太的樣子，然後他從翔太痛苦掙扎的聲音中聽到了語句。

操縱雷光，這是靜馬身爲一隻銀狼的能力。

「咦……?」

貞秋的雙眼因恐懼而大睜。

大量的沙如柱般捲起，炫目的青色光芒強烈得彷佛要灼燒靜馬的眼。

——爲了那些我無法拯救的生命、爲了那些被我奪走的生命，繼續戰鬥下去吧。

靜馬按着左手站起身，被海水濡溼的體毛沾上海砂，失去了原有的光輝。

「這樣的話……」

他曾經無法守護喜歡自己的少女。

手臂都麻痹了，靜馬的眼角和嘴角爲之扭曲。翔太接着扭過身軀揮出拳頭。

他究竟對這樣的翔太做了什麼?

他擁有妖術士的力量。那是普通人沒有的力量。但是他卻用他的力量玷污了孫子的生命，讓無辜的人們死去。

它應該也能保護人才對。

靜馬戴好眼鏡，把大衣披在赤裸的上半身上，看向筧貞秋的遺體。

雖然放着這張照片的西裝在變身時裂開了，但照片卻完好如初。

瞥了一眼他的屍體後，靜馬看向翔太。

如果能藉由戰鬥來止住悲傷，那就算這雙手會因鮮血而弄髒，他也絕不在意。

而現在，他親手殺了一個叫自己爸爸的少年。

靜馬在心中問着自己。

「看到了嗎?這就是我的術所創造出來的力量，『院』的刺客根本不足爲懼！」

他原本期待在破壞那根錫杖後，翔太也能恢復人形，不過看來他的希望落空了。

（爸爸。）

不過那有可能只是幻覺、幻聽罷了。

靜馬撿起大衣和眼鏡後獨自低語。

「住、住手啊翔太!你的敵人不是我，是那隻狼人啊，」

不論他有多麼希望自己能保護他人，他還是會碰到無力拯救的生命。

「我有時候會突然搞不清楚，自己爲什麼要讓雙手因鮮血而污穢。」

和以獸人力量傷人的人，或是和人類結仇的魔物、妖魔戰鬥。

他不是翔太的父親，但翔太還是叫了他一聲爸爸。

貞秋喫了一驚。

「什麼……」

翔太在叫爸爸。

那麼，就拿它來保護人吧。

靜馬低語。他的食指和中指間出現了一把將雷結晶化後成型的小刀。

「翔太……」

從那之後，靜馬便不斷地戰鬥。

靜馬輕輕握住放出雷光、奪去少年生命的右手。

靜馬以迅速的動作將短刀自刀鞘中拔出，朝翔太毫無防備的側腹刺去。但刀刃還沒刺進翔太的身體就已碎裂。

靜馬輕輕朝旁邊一跳，躲過這一拳。失去目標的拳頭便順勢打上了靜馬原本所站的石階。

翔太沒有瞳孔的雪白雙眼筆直看向靜馬。

「——！」

翔太發出狂亂的叫聲後，將原本是自己祖父的男人丟了出去。

他的脖子扭曲成不可思議的角度，因爲驚愕和恐懼睜大的雙眼仍舊沒有闔起，筧貞秋就這麼死去了。

自己對他——對翔太做到了什麼?

母親死在狼人的爪下。

翔太的聲音從青色光芒中傳來。

腕力雖然驚人，不過由於拳頭過大，在速度上似乎有些喫虧。

貞秋藉由錫杖作爲媒介將魔力注入翔太體內，因此靜馬猜測他同時也用這把錫杖在操控翔太。靜馬猜對了。

靜馬輕輕閉上眼，低聲念着少年的名字。他緩緩張開雙眼，朝向翔太伸出右手。

「爸……爸……」

而自己卻擁有着自己所厭惡的力量。

靜馬把照片收進大衣內袋。

在光芒之中，靜馬看見了翔太的身影。

貞秋大吼。

其後，什麼都沒有留下。

不過就算有再多的鮮血沾污了他的手，還是不斷會有人繼續傷人。

靜馬突然看到掉在腳邊的一張照片，他將之撿起。

靜馬看向他手上的錫杖，魔力仍舊在錫杖上流動着。

「救救我、爸爸……我、身體它自己在動……我不要……好可怕……」

——再也回不去原來那個模樣了嗎……

（謝謝你，爸爸。）

力量真的救得了人嗎?

——那把錫杖果然有兼具控制裝置的功能。

力量真的救得了人嗎?

——我還沒有找到答案。

大粒的淚水自翔太眼裏滴落。

他大概知道這道雷光和靜馬都會對他造成威脅吧。

靜馬握起右拳。他的右手進出青白色的雷光火花。

雷光炸裂，爆炸聲響遍整個海邊。

「左手斷了……嗎?」

聽不清楚的靜馬立起耳朵。

翔太大幅搖動着肩膀，發出低沉的咆哮聲。

「雷華夢想·飛刀。」

翔太的話就此停下，接着他的口中發出咆哮聲。然後他開始狂亂地揮舞兩隻手臂，這樣的動作已經讓人無法感受到翔太的意識。

翔太在青色的光芒中露出笑容，對他說了一聲謝謝你。

翔太以和孩子聲音相去十萬八千里的粗厚詭異聲音說道。

揮舞着雙手的翔太也注意到雷光的存在。

翔太捲起沙煙，朝靜馬狂奔而來。

母親的死讓靜馬選擇走上戰鬥這條路。

這世上究竟有多少無法止住的悲傷?

他將那把小刀丟向貞秋的錫杖。

靜馬嚴肅地低語後，雷光化作奔流，自手臂上進射而出，將翔太吞噬。

「爸爸……我、好痛苦……好害怕……」

難道這份力量就只能傷人嗎?

他應該能在不斷戰鬥後，找到他想要的答案。

任憑大衣衣襬在海風中翻飛，靜馬背向大海離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