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3 救救小貓
《貓丸前輩》 · 倉知淳 · 1.8萬 字
(譯者注:子ねこを救え,致敬島田雅彥名作 子どもを救え(救救孩子1;)
「被虐待的貓咪的救援行動。」
回應的是極其淡漠的話語。
當問她要去哪裏時,得到的回應就是這樣的粗魯的斷句。對於上松幸太來說,這是個讓人無話可說的轉折。他無法接口。
「真可憐,那隻貓——只是一隻小貓,卻被區別對待,受到虐待。」
裏村真美如此補充,但這並沒有改變幸太的驚訝表情。
這是什麼,這就是「祕密的談話」嗎——。
出乎意料或者說超出預期,總之他沒想到會聽到這樣的臺詞。不過,如果被直接問及他期待的是什麼,他也會感到困擾——。
昨天晚上,他收到了一條手機短信。
內容是「明天3點來我家。有重要的事情。因爲是祕密的談話,所以不要告訴任何人。馬米」。這是一條沒有使用表情或表情符號,而且像工作通訊一樣嚴肅的短信,沒有一絲親切感。
然而,這是個「祕密的談話」,而且「不要告訴任何人」。對於一個高中一年級的男生來說,收到這樣的消息會充滿期待也不無道理。
嘿,祕密的談話是什麼,不要告訴任何人,那就是要我們單獨見面吧,週日兩個人單獨在一起,這會不會就是那個意思——思考到這裏不由得有些小激動。天哪,這可真是麻煩,不知道她會怎麼向我表白,我很好奇,我很好奇,但在這種情況下,立刻回覆信息或打電話似乎有些過於熱切,顯得不酷,反正她說了明天見,唉,真是麻煩,但是,想到我和她從小就是鄰居,從小學到中學一直在一起,現在竟然發展到這一步,原來這種事情真的會發生在現實中,真是太神奇了,這簡直趕得上動畫,那種深夜動畫的感覺,但是,如果事情發展順利,我應該怎麼向朋友介紹她呢,她還算可愛,但是那副眼鏡實在有些過時,可能需要讓她摘掉,不過,換個想法,眼鏡女孩也有其吸引力,也是萌點之類的,這樣的話,也會讓人羨慕吧——就這樣,幸太獨自度過了一個充滿痛苦的夜晚,真是愚蠢至極。
然後今天,正好三點,他來到了步行三分鐘就能到的裏村家,帶着全力以赴的裝扮和激動不已的心跳。
迎接他的是真美的母親,
「哦,幸太,你來玩啊,真是好久不見了。」
她眯着眼睛說,但對幸太來說,這讓他感到有些不自在。以前——大約是小學低年級的時候——他經常這樣來玩。「馬米,我們一起玩吧」,他天真地大喊着,然後就闖進了真美的房間。他甚至被邀請喫過兩三次晚飯。但現在,他感到有些羞愧。他無法理解爲什麼一個已經見證了他從小到大的「鄰居阿姨」會讓他感到如此羞澀——他無法理解,但他確實感到非常不自在。
他含糊不清地打着招呼,真美就從屋裏出來了。然後,她默默地開始穿鞋,沒有看向幸太。
「哦,你要出去嗎?可以讓他進來啊。」
對於母親的話,
「我有事,不用了。」
「哦,你們兩個要一起出去啊,約會?」
「喂,虐待是什麼意思?我不懂。」
真美像是在自言自語。
疑惑地接過來,這是個硬紙板——像週刊雜誌那麼大的,看起來像是摺疊起來的硬紙箱。
真美帶着幾分憤怒的表情,透過眼鏡看着幸太。
「那個養貓的老太太的家是什麼樣的?如果老太太真的在虐待貓,家裏的其他人通常會阻止她的。難道她家裏只有她一個人嗎?」
這附近都是住宅區,週末的下午,實在是一派寧靜的氛圍。在溫和的陽光下,孩子們歡笑着跑過,老夫婦悠哉地漫步,某戶人家的電視裏傳來賽馬轉播的聲音——整個鎮子彷彿在悠閒的午睡中徜徉——這樣的氛圍在輕輕地,靜靜地微風中飄蕩。
「怎麼可能?」
幸太一邊調整藏在襯衫下面,讓人感到不舒服的紙箱的位置,一邊說道,
「那就是貓婆婆嗎?」
她邊走邊說。
「如果只有那隻小貓受傷了,你還會這麼說嗎?」
真美簡潔地回答。她的服裝也非常簡單,牛仔褲,運動衫,還有她常戴的紅框眼鏡,沒有一絲額外裝飾。
「那麼,裏村,那個貓婆婆到底做了什麼?歧視和虐待,並不是說她像新聞裏那樣用弓箭射貓吧。」
從眼鏡後面的眼神中可以看出真美有些結結巴巴。
「怎麼可能知道呢,它們都是野貓的兄弟。」
「但是,爲什麼必須要藏起來?」
嘿,你難道不能有一點害臊或者含羞的反應嗎——幸太感覺到他的期待急速萎縮。
「誰是貓婆婆?」
「如果是那樣,她應該會後來把所有小貓的頸圈都弄一樣的。所有的兄弟都一樣,只有一隻沒有,這不覺得很可憐嗎——這就是歧視的證據。」
「我明白我們需要趕緊,但是——」
他明顯地感到失落。
「那如果她只是沒有機會給那隻小貓戴頸圈呢?她可能想給所有的小貓戴頸圈,但是那個時候恰好那隻小貓出去玩了。」
「其實虐待動物的人比你想象的要多。你看過新聞嗎?用弓箭射殺貓。還有用毒餌大規模虐殺。有人可以平靜地做出那些令人難以置信的事——真是太糟糕了。」
在隨意地看着這寧靜的街道時——因爲不能總是盯着真美的臀部看——幸太走着。然後,覺得默默地走着太無聊,他對前面走着的真美說話。
真美一出門就快步走在前面,幸太慌忙地向她提問。
對於幸太的連續提問,真美回答得很無所謂。
「對。」
「這是什麼?」
幸太插嘴問,心裏想着那個硬邦邦的紙箱。真美一直看着前面,有點冷淡地說,
「不是的。她對其中一隻小貓有所歧視,而且還虐待它。」
「那還用說,用來裝小貓啊。」
「哎,真的嗎?」
「在那隻貓徹底無法挽回之前,我們必須救它出來——」
幸太無法讀取出她正在猶豫什麼。到底是怎麼回事?我是被依賴了,還是隻是被方便地利用了——幸太無法做出判斷。
於是幸太想,這樣也算好吧——他決定這麼想。雖然覺得有些悲哀,但也沒辦法。
「你看,那隻被弓箭射中的貓也死了。」
「我還沒想到那一步。反正現在最優先的事情就是救援行動。」
說完,她又開始快步走開。
真美稍微回頭一下,
「幫我一下。反正你有空,對吧?」
啊,又開始了——幸太心裏想。儘管她自己無法在家裏養它,但從小到大,真美總是有把流浪貓撿回來然後大驚小怪的壞習慣。這種混亂的事情常常發生。因爲後面會很麻煩,所以不要漫無目的地做事——幸太在心裏有些不好的預感,他問道,
她開始說。
他那無比膨脹的期待在這一刻徹底破滅。
對於幸太的疑慮,真美毫不在乎,她堅決地說道。
「裏村,你叫我出來是爲了什麼,我們要去哪?」
「當然了。因爲母貓不在了,所以她開始在家照顧這些小貓,可以說她是通過給小貓們戴上頸圈來表達這個意願的。而且,她真的在庭院裏喂這些小貓,所以這是毫無疑問的。如果我們說這是一種表達意願,那麼這就意味着她會好好照顧這三隻小貓,而對於剩下的那隻,她就不關心了,因爲只有那隻沒有戴頸圈。」
「你不知道那部美國著名的暢銷書嗎?其中只有老幺被歧視,甚至沒有被當作人類看待,持續受到虐待的故事——既然有這樣的例子,那麼對於貓來說,可能性就更大了。更何況那個陰暗、難以理解的、令人毛骨悚然的老婆子。」
「因爲啊,這是個祕密的救援行動。如果帶着貓用運輸箱,會很顯眼的。必須要快速且迅速地行動,否則就會被發現。」
「被誰發現?」
「昨天晚上的新聞播了,你沒看嗎?」
「但是,大概一個月前,母貓突然不見了——可能是出了事故,或者拋棄了孩子逃走了——我不知道,但四隻小貓被留下來了——我有些擔心,但看起來那個房子的老太太開始照顧它們。」
幸太的話語有些含糊。有關那隻箭矢還插在身上的貓在橫濱被發現的消息,在過去的幾天裏一直在電視上被熱議,但是昨晚他因爲各種其他事情——像是無謂的期待膨脹,或者無端的幻想變得越來越強烈——而忙得不可開交,所以他並不知道這個消息。
「母貓消失已經有一個月了。頸圈是在那之後不久就戴上的——餵食已經一個月了,不可能沒有一次機會給那隻小貓戴頸圈。」
「有一隻貓貓,好可憐,它被單獨區別對待。」
「嗯,我,有點忙。」
「嗯,確實如此。」
真美稍微轉過頭,語氣有些重地說。
「我不在乎,但爲什麼我必須和你一起去呢?」
「嗯,確實,我不能說這不是歧視——但是,你確定那個老婆子做了這件事嗎?」
「等救援的時刻再拿出來,到了關鍵時刻立即組裝使用。」
但是,和他預期的不同,她給出的回答是之前的那種簡潔的句子。
雖然這個鎮子離新宿只有20分鐘的車程,非常方便,但去車站的路程還是相當遠。幸太只知道步行可達的附近的學校,覺得真美每天都很辛苦。真美每天都走着去車站。爲了選擇最短的距離,她穿過了縱橫交錯的住宅區,然後發現了那戶人家。
儘管如此,真美滿意地點了點頭,
原來,在上學的路上有一戶人家裏住着一羣流浪貓。真美是坐電車上學的,所以應該是在去車站的路上。這個春天以來,他們分別進入了不同的高中,所以那條路幸太並不熟悉。
「只有那隻貓被區別對待,沒有被寵愛,甚至開始受到虐待,它的生命受到威脅只是時間問題。所以我們必須趕緊——」
「不管那些,就默默地走吧。我們馬上就要到那個問題的房子了。」
六月的,晴朗的星期天。
「對,紅色的絲帶,非常可愛的配套頸圈。還帶有鈴鐺,非常可愛。但是,雖然三隻小貓的頸圈是配套的,卻只有一隻沒有。這不就是明顯的歧視嗎?」
更糟糕的是,真美面無表情地補充道:
「就是虐待貓咪的那個人。我們的對手就是這樣的壞人,所以不可能和她正常交流,所以我們也要祕密行動——快,不管那麼多了,趕快把它藏起來。」
真美突然停下來轉過身來。她手裏的是一個薄薄的板狀物——從家裏出來時就一直拿着的,現在把它遞給了我。
「受傷——」
順便說一下,幸太在進入中學時就不再稱她爲「馬米」。這種稱呼的改變在中學男女之間是很常見的——畢竟,如果在學校裏這樣稱呼她,那他們立刻就會被標記爲情侶,被大家轟轟烈烈地圍觀——但是,幸太認爲在某些情況下,他並不反對再改回原來的稱呼。昨晚,他痛苦地無法入睡,腦海中進行了各種模擬,再次改變稱呼是非常自然的事情。今天本應是那個機會。
「因爲白色的小貓很可愛,所以我決定走那條路——真的,它們非常可愛,一起嬉戲跑來跑去,重疊在一起午睡,跟在母貓後面排成一排走——所以我去回學校的時候,每天都會注意它們。」
「被貓婆婆發現。」
「我不知道。如果是我們鄰居的事情我還知道一些,但那個地方已經是二號巷了,我怎麼可能知道他們的家庭構成,他們家的門牌也沒有。」
「但是,有些貓是不喜歡戴頸圈的。這並不一定就是歧視吧。」
「在兄弟中的一隻?怎麼可能有這種事?」
「那麼,那隻貓,救出來之後我們怎麼辦。裏村家肯定無法收養它,你父親不喜歡動物。」
「另外,雖然不太重要,但是你可以走遠一點嗎?我不希望被鄰居誤會。」
「那這個老太太不是好人嗎?她照顧被遺棄的小貓。」
鎮子很安靜。
幸太皺起了眉頭,真美似乎有些惱怒地推了推眼鏡,
「對,我昨天看到那隻小貓受傷了。」
幸太也無奈地跟上,感覺到腹部的硬紙板異常地突出——。然而,從後面跟着走,真美的背影就在眼前,她的臀部被牛仔褲緊緊包裹,顯得圓潤而又有着少女感,讓他不知道該看哪裏,甚至有些高興,這對一個高一的男生來說,他無法否認他的臉頰有些鬆弛的事實。
「使用,用來做什麼?」
「那是雖然不是很大,但有一個花園的房子,那裏的流浪貓好像生了孩子。全白的小貓,有四隻——」
「自從母貓消失後不久,小貓們就開始戴上了絲帶頸圈。」
面對不悅的真美,幸太只能聳聳肩並表示同意。實際上,近來這樣的報道越來越多。有人用弓箭的箭射無力反抗的貓,或者在野貓的食物中撒毒物,這些令人不悅的事件在各地頻頻發生。世界正在變得越來越糟。
真美這麼說。
嗯,這也正常,不可能有那麼好的事情——幸太邊嘆息邊思考。他和一個從小就是鄰居的同學突然變成那種關係,這種便利的情節在現實中是不存在的,這不是戀愛遊戲,真是愚蠢,算了,還是老實地在學校找女朋友吧——他決定把每晚腦內的模擬對象恢復爲像往常一樣,在高中同班的香同學或是今日子同學,
「嗯,這樣就可以了。等到行動的時候再取出來。」
真美調整了一下眼鏡的位置,說。
「啊,對了,這個,把它藏在襯衫下面。」
幸太試圖加快步伐,與真美並肩行走,詢問道。雖然他們已經離開了自己的社區很遠,但幸太還是沒能和真美並肩走。儘管如此,真美仍然顯得不悅,
「但是,也可能是其他家的人給小貓們戴的頸圈。可能是附近的人隨便給三隻小貓戴了頸圈。」
母親開玩笑道,但真美很平靜地回答,
「那是因爲——如果我一個人的話,如果出了什麼事會很麻煩——」
在真美的催促下,幸太不情願地把硬紙板塞進襯衫下。他的腹部鼓了起來,看起來很不雅觀。這件襯衫本來是他特意買來作爲約會服裝的,現在卻完全毀了。
「絲帶頸圈——?」
在尖銳地駁回幸太的問題後,真美說,
「那隻貓是不是也是老幺。」
*
這是一個非常普通的住宅區中的非常普通的房子。它是一個木質的二層建築——用幸太有限的詞彙來形容,只能說是「平凡」或者「普通」。這個平凡、普通的木質房子就是真美所說的「問題的房子」。深色磚紅色的屋頂瓦片和石板牆。窗戶框也是木製的,整個房子給人一種很陳舊的感覺。房子面對着一個狹窄的像是巷子一樣的路,有一堵黑色的木柵欄。
柵欄的底部沒有木板,如果蹲在路上,就能從那裏窺見一個小小的花園。事實上,幸太和真美兩人正低下身子偷偷看着那個花園。襯衫下面的紙箱讓他們坐得不舒服,但他們還是強行蹲下來。在那個狹小的花園裏,生長着幸太不知道名字的樹和草。在一角,有紅色和黃色的、他也不知道名字的小花靜靜地綻放。
「看,貓咪,它們在那裏。」
真美低聲說道。即使沒有真美的提醒,幸太也能看見。在樹木之間,有大約三隻白色的貓在忙碌地跑來跑去。它們都只有小貓大小。貓兒們都很有精神,互相追逐彼此的尾巴,或者打打鬧鬧,或者毫無目的地跑來跑去——這一幕讓人忍不住眯起眼睛觀看。
「看,一樓的窗戶,關着。」
真美小聲對正在欣賞小貓的幸太說。
的確,正如真美所說,面向花園的玻璃門是關着的,內側的障子也被立起來了。
「預測時間,完美。貓婆婆通常在這個時間出去購物。如果她在家,那個障子會打開的,現在應該是不在家——機會來了」真美滿意地說道。
對於真美的話,幸太皺起了眉頭,「但是,我們該怎麼捕捉它們呢。如果我們從這個籬笆下面溜進去,那就是非法侵入了。」
「正爲了這個,我準備了這個。」
真美點點頭,從牛仔褲的口袋裏掏出了一些東西。一袋貓零食,包裝非常醒目。
「貓咪們的美味新鮮寵物食品,棒棒糖型,牛肉味。」
真美一邊模仿電視廣告的口氣,一邊打開袋子。真是做足了準備。
她將這種看起來像細長的薩拉米香腸的貓零食插入籬笆下的縫隙,然後發出一些像是老鼠吸引的聲音。「快出來,貓咪們,這裏有零食,快出來。」
雖然她說這是極祕的任務,但她的聲音卻非常大。幸太開始擔心是否會被人看見,幸運的是,這裏沒有人經過。「貓咪們,快看,這裏有美味的零食,快出來吧。」
當真美用她從未對幸太使用過的甜美口吻叫喚時,令人驚訝的是,兩隻貓從籬笆下面跳了出來。它們要麼是非常貪喫,要麼是非常親人,兩隻貓都靠近真美。「好的,乖寶貝,我會給你們零食的。」
真美高興地說。
這兩隻貓都是漂亮的小白貓,毛髮蓬鬆。它們的紅色領帶上掛着鈴鐺,鈴鐺發出叮叮噹噹的聲音。紅色的領帶在白色的皮毛上顯得格外鮮豔,非常合身。一隻貓抬頭看着我們,「喵」地短短地叫了一聲。
「可愛吧,這個是草鞋貓,那個是小馬貓。」
真美一邊交替地撫摸着兩隻正在啃食零食的白貓,一邊露出了當天第一個笑容。
幸太一邊撫摸着那根豎直的蓬鬆的白色尾巴,一邊問道。
果然是簡單的命名方式。
「喂,這個名字不會是它被歧視的原因吧。不管怎麼說,肩硬太可怕了。」
真美說着,輕輕推了一下眼鏡。草鞋貓和小馬貓已經喫完了貓零食,正在她的膝蓋上摩擦着小腦袋撒嬌。它們是不是還想要更多的零食呢。兩隻貓都在呼嚕呼嚕地叫着。
「是的。我說過,從昨天開始就這樣了——真可憐。」
「沒關係,再等一下——看,過來,過來——好,抓住了,成功捕獲。」
看着新來的小貓,那隻白色而柔軟的尾巴,他有些喫驚。尾巴的尖端,混雜着一些黑色的毛髮。
「不是,我隨便給他們取的。」
幸太很是不安。
「你不用急着喫,沒人會搶你的。」
「看,我說的就是這種自己的節奏。」
小白貓有些卑微地盯着真美的手,顯得有些膽怯,但並沒有逃跑——可能是對貓棒感興趣——它慢慢地從圍牆下爬了出來,保持着一定的距離。
「什麼,這就是它們的名字嗎。」
然後,貓婆婆走過後,真美悄悄地回頭看,發現婆婆正從黑色的圍牆旁邊的門進屋。筆子貓「喵」的一聲,跟着她進去了。
肩硬貓因爲突然被抓住而感到驚慌,在真美的手中翻騰着。
貓婆婆身材瘦弱,她緊閉的嘴脣和尖尖的下巴給人一種不易相處的感覺。她手裏掛着一個看起來像超市購物袋的塑料袋,每走一步都像是在踩地。總體上給人一種頑固的印象。
自行車隊以高速駛過,幸太和真美立刻站起來。因爲路太窄,如果繼續蹲着就會擋道。被這個衝勢嚇到的草鞋貓和小馬貓跑到了黑色的籬笆下面。
「我就知道——」
「真的是約會。」
「別隨便靠近。這隻貓因爲被欺負變得很膽小。如果你突然靠近,它會逃跑的。」
「喂,快點,要被老太婆發現了。」
「不是那個意思,你看,這隻貓,這裏看起來像馬的鬃毛,小貓的毛卻像鬃毛那麼粗糙——所以叫小馬貓。」
真美小聲地這麼說,然後慎重地拿出一根貓棒。
哇,她竟然無視我,真是讓人不舒服——幸太內心如此煩惱着,
「對啊,尾巴的尖端像毛筆一樣,所以叫筆子貓。」
「這裏看起來像穿了草鞋,所以叫草鞋貓——就是看什麼叫什麼嗎?」
「幸太,快點,箱子,保護箱。」
「現在不是逗筆子貓的時候,我們應該快點捕捉——」
「沒辦法,如果不用零食引誘它們,那也太可憐了。」
真美苦笑着,用手指撫摸了一下筆子貓的頭。然後,
「不好,幸太,站起來。假裝我們是過路人。」
可能是附近的中學生,五、六輛自行車駛過,其中一個男孩子比幸太年紀小,他抱着一個足球。
「它沒有受傷,可能是被打了,或者是被什麼東西撞了——那個老太婆肯定做得出來。」
肩硬貓——這真是個奇怪的名字。仔細一看,白貓的兩個肩膀上都有一些圓圓的、顏色變成了淺棕色的斑點。這讓人想起了肩頸部位痠痛時貼的磁療貼——這個名字真是直接。
真美試圖安撫它,同時也努力不讓它逃跑。
「啊,筆子貓也來了。那也沒關係,我們給你零食吧。」
面對着貓,真美回答道。
因爲突然的變故,幸太慌張了起來。他現在纔想起來,摺疊的紙箱還在他的襯衫下面。
她用完全不同的口吻,一邊撫摸貓一邊說道。
筆子貓和它的兄弟一樣,也戴着紅色的頸帶,面孔和身體都很相似,它在真美的面前滾了一下。然後,它把背部蹭在地面上,四肢亂蹬。這隻貓也非常親人。肚子上的毛也是純白的,像一團柔軟的毛線球。
儘管如此,真美又給它們取了一些隨意的名字——幸太一邊戳着小馬貓圓圓的頭,一邊這麼想。那些顏色變化的毛髮只是稍微帶一點茶色,遠遠達不到可以用馬的鬃毛來形容的程度。而且,叫小馬貓並不是因爲它的名字,它頸帶上的鈴鐺比草鞋貓的要小一些,如果簡單地叫它「小寶貝」可能會更清爽一些。
「你在做什麼,快點,肩硬貓要跑了。」
「這隻貓有自己的節奏。雖然有點任性,但是當它變得親人時,就會變得最粘人。」
「這兩隻貓是好朋友,總是在一起。可能在兄弟中最合得來。」
「知道了,馬上就好。」
幸太恍然大悟。因爲真美的取名風格總是如此簡單。被叫做草鞋貓的小貓,全身幾乎全是白色,但是其中一隻前腳的尖端混有一點淡灰色。只有幾十根,這些異色的毛髮分佈在指間,確實看起來像草鞋的帶子。
這是一隻全白的小貓,像草鞋貓和筆子貓——但是,它的脖子上沒有紅色的頸帶。據說貓的兄弟有四隻,這應該是最後一隻——也是他們的目標。
「那個就是貓婆婆?」
「他們是情侶。」
「喜歡貓的情侶。」
聽到這話,幸太想起剛纔看到的貓婆婆那陰沉、難以相處的臉。婆婆狠狠地咬着脣,像是非常生氣。她可能把茶碗或者什麼東西扔出去,打到了小貓的腿——這種場景在他腦海中一下子就浮現出來。
筆子貓伸長脖子嗅了嗅,一會兒做出一副迷茫的表情,但是很快就猛地咬住零食。
真美呼喚着貓。
「看,不要害怕,我們是來幫你的。」
當真美撓了一下它白色的喉嚨,頸帶上的鈴鐺發出清脆的聲音,筆子貓看上去很舒服,全身都放鬆了。它把身體貼平在地面,只有後腿開心地抖動着。
「快來,快來,肩硬貓,這是貓棒。」
「看,她就是那種死板的人,一直都是這樣。她真是個讓人討厭的老太婆。」
她說得很快,表情變得嚴肅起來。幸太不明所以,但還是按照她的指示做了。真美保持嚴肅的表情,慢慢地開始走動。幸太也慌忙地跟着她的步伐。
「知道了,我正在做。」
回到黑色的圍牆前,恰好有隻貓從圍牆下的縫隙裏露出臉來。
「快點引誘出目標貓來。」
「你總是這麼隨便——但是,爲什麼這個叫小馬貓?它的臉看起來並不像馬。」
「喵。」
然後她馬上又蹲下來,重啓引誘貓的行動。
真美隨意地補充說明。
「這只是我隨便叫的,跟它沒有關係——看,它來了,再靠近一點,過來這邊。」
「快點快點,箱子。」
「筆子貓,裏村,你難道給它取的這個名字——」
被催得焦頭爛額的幸太想要勸阻,但不聽話的真美已經開始奔跑。哎,真是沒辦法——幸太也不情願地跟了上去。
的確,真美正在撫摸的那隻貓的後腦部到頸部,有一些毛髮顏色略有變化。那確實是馬的鬃毛所在的位置。
這樣互相說着。
「我們沒時間在這裏用跟救援行動無關的貓消磨時間。因爲它們都戴着頸帶,所以應該都不是目標吧。」
「它的一隻腳在拖着。」
幸太一邊輕輕捏着貓的小前腳——順便享受着肉球的軟軟的感觸——一邊發表自己的看法。
真美笑着,遞出一根棒狀的貓零食。
「在約會呢?」
真美終於把手放在了貓的背上。
幸太緊張地看着真美小心翼翼地接近貓。
他們倆彷彿在看着附近房子的松樹——儘管有點做作——裝作在散步。當真美偷偷地看向她關心的地方,幸太終於理解了發生了什麼。一個老婆婆正在向他們走來。
「等,等一下,還沒——」
「來呀,出來吧,我有好喫的哦,過來這邊。」
正當她說到這裏,突然站了起來。
幸太一瞬間以爲是草鞋貓或小馬貓回來了,但是真美叫的是另一個名字,所以他馬上就明白了。
中學生們在經過時,
幸太注意到了,說道。小白貓走路時,右後腿一瘸一拐的,看起來非常痛苦。
然後,又有一隻貓爬出來了,是一隻全白的小貓。
真美這麼說着,正要拿出新的貓用零食棒,這時幾輛自行車駛了過來。
筆子貓發出一聲貓叫,突然站起來坐下,然後開始舔舔前腳,洗臉。
「我們得快點。婆婆可能會出來院子,要在那之前——快點。」
真美小聲地抱怨。
「我知道。」
「哦,是好朋友啊,真可愛——等等,現在可沒時間做這種事。」
「怎麼可能是約會,真是太荒唐了。」
「嘿,有零食哦,你不要嗎?」
在撫摸好朋友的白貓,看起來非常滿足的真美,幸太發表了意見。
看到這一幕後,真美突然變得緊張起來,
看到其他三隻都戴着可愛的頸帶,這隻沒有戴任何東西的貓看起來就像是一隻野貓,給人一種貧弱的印象。態度也顯得有點膽怯,果然像裏村說的那樣,給人一種被歧視的感覺——幸太這麼想。
「是這個家的人叫他們的名字嗎?」
幸太扭動着身體,試圖從襯衫下面把紙箱拽出來。
立刻恢復了不悅表情的真美,看着那羣孩子的背影,輕蔑地說道,
「但是,裏村,現在不是沒戲了嗎,婆婆已經回家了。」
儘管有些緊張,但幸太和真美還是儘可能自然地走過貓婆婆。這條巷子很窄,故意忽視她也會顯得不自然,所以幸太點了點頭向她致意——然而,他完全被無視了。貓婆婆甚至沒有改變她的表情。她似乎在說,我纔不會理你這些小孩子。
他小聲問道,真美默默地點了點頭。
「喵喵喵。」
真美、幸太和肩硬貓一起慌張。
「如果不快點,我們會被發現的。」
「不,我正在把箱子弄好。」
「喵喵喵。」
儘管大家都在慌張,但是肩硬貓卻不願意乖乖地進入箱子。
「喂,裏村,你那邊拿住。」
「你先按住它的前腳。」
「喵喵喵。」
「它爲什麼要鬧呢?」
「沒關係,你就按住那裏。」
「喵喵喵。」
他們這樣慌亂的時候,突然感覺到背後有人的氣息。
嘿,被貓婆婆發現了嗎——幸太嚇了一跳,轉過頭去。但是,站在他後面的人,不是剛纔看到的老婆子。
是個特別矮小的男人。
他穿着一件黑色的上衣,有點迷茫地站在那裏,看不出年齡的小個子男人——。他的身材很小,臉也相應地小,長長的前發下垂到眉毛下面。在所有小巧的面部特徵中,只有那雙呆呆地張開的眼睛,像小貓一樣大。因此,他總的來說,給人一種黑貓的感覺。
幸太和這個小個子的貓男對視了一會兒。他被那雙像小貓一樣的圓眼睛盯着,感到非常奇怪的一刻——。
不過,他是什麼時候怎麼靠近過來的,完全沒有察覺到。雖然他在捕捉肩硬貓的過程中有些慌亂,但是他能不發出一點腳步聲就靠近過來,真是像貓一樣的傢伙。
那個呆呆地張着圓眼的男人,終於低聲說道。
「——偷貓賊。」
「那個,你是那個家的人嗎?」
他拿着三人份的飲料走回公園。
當幸太邊喘氣邊這麼說的時候,真美只是冷淡地回答「是嗎」,然後又坐回了長椅。然後,
「哦,原來是這樣——你是在執行救援被歧視的貓的任務啊——嗯,我明白了,這真有趣,太有趣了。——哦,你買回來了,謝謝你,辛苦你了。」
「如果沒有那樣的干擾,下次肯定能成功的。」
他衝上了坡道。
*
幸太急忙想逃走,但真美已經像兔子一樣跑開了。
當幸太搖搖晃晃地走過去時,真美從長椅上站了起來,
不好,被抓個現行——說不定他是貓婆婆家的人。
幸太開始跑。
對於幸太茫然的話語,貓眼小個子男人回答說,
啊,他太煩人了,爲什麼他要這麼追我,就因爲我是個偷貓賊,爲什麼不追裏村,而是追我這個男人——他邊跑邊偶爾回頭看,小個子男人的追擊還在繼續。
幸太在黑暗中跑。
「在踢罐子公園見。」
天色已經接近黃昏,空中開始被夕陽染上金色。上空的橙色和紅色層層疊疊,西邊的天空裏的雲也被染成深紅色。
自稱貓丸的小個子男人說出了這個理由,但這根本不成立。他真的可能不是一般人。
真美邊點頭邊突然瞪大了眼睛,就像被嚇呆了一樣。她透過眼鏡,呆呆地看着幸太的肩膀後面。
但小個子男人仍然在追。
幸太和真美都嚇了一跳,但小個子男人卻在微笑。他的前發微微垂下,遮住了一半的大眼睛,臉上洋溢着一種人畜無害的表情。
「怎麼了——你沒事吧?」
「啊,你是說你們試圖偷貓的那個家?那我可不是。我只是個路過的行人——哦,我忘了自我介紹,我叫貓丸。」
在這種混亂中,肩硬貓也不知道跑到哪裏去了。
「嗯,的確是那樣,但還有下次的機會不是嗎?」
「——所以,我是想去救那隻貓。如果不保護它,我怕會發生無法挽回的事情。」
「不過說實話,人在緊急情況下能跑得很快。你的逃跑實在是太棒了。那個,你臉上的神情,真是絕了。那種逃跑的感覺,就像是恐怖電影裏被攻擊的人,看樣子他們並不是在過分演繹。」
無論他跑到哪裏,小個子男人都在追。
他看着貓丸像個孩子一樣高興地開始喝他的罐裝咖啡——他還是覺得這個人很奇怪——然後他坐在真美的旁邊。他把橙汁遞給真美,自己則拉開了可樂的拉環。
幸太把罐裝咖啡遞過去,貓丸露出了一臉燦爛的笑容。幸太有點被嚇到了。他從來沒有見過有人如此直接地向他表示感謝。
他到底是怎麼回事,他的體力是不是正常的?他是不是來自未來的殺人機器?這不是開玩笑,如果這樣下去,他會追上我的,或者說,我會先倒下去死,真的好累,我要死了,啊,不要,救命——幾乎要哭出來的感覺,汗流浹背,腳步亂了,幸太還在跑。
「嘿嘿,其實追蹤別人而不讓他們察覺的方法有很多。無止境的追趕雖然也有趣,但我已經有點厭倦了,所以我就稍微使用了一些技巧——看來把你嚇到了,真是對不起對不起。」
坐在長凳上的真美說道。那個叫貓丸的小個子男人坐在她對面的兒童鞦韆上,聽着她的話。由於他年齡不詳的童顏和矮小的身形,坐在小秋千上的樣子看上去非常合適。
幸太還在喘着粗氣,
終點是他家附近的一個小公園。
「哈——?」
哪個世界會有人在追捕偷貓賊的時候笑呢?而且還笑得這麼開心——。他明顯是個瘋子。一個危險的人。我現在被一個明顯的瘋子追趕——這種恐懼讓幸太超越了他的體力極限。
在瘋狂地跑遍整個城市後,幸太到達了終點。他晃着肩膀喘着粗氣,腳步踉蹌——。
貓丸一邊說,一邊喝了一口罐裝咖啡,
*
對貓丸的話,真美堅決地反駁。
「是呢——」
即使他拼命地奔跑,也無法擺脫,小個子男人緊緊地跟隨着。
他的心臟,肺和腿都開始疼痛。
對着正在跑開的真美的背影,簡短地說了一句。真美稍微回頭點了點頭,然後立刻以驚人的速度衝了出去——。幸太也跟着跑。
他蹲下身子,雙手放在膝蓋上,做了個鞠躬的動作。
「那——爲什麼你要追我們?」
雖然接受這個莫名其妙的大叔的要求讓人不爽,但真美似乎無法忍受被誤解,想要主張自己的正義。這個話題可能會很長,而且實際上他們的確口渴了,所以幸太只好接過硬幣走了。
因爲小個子男人還在追他。
他開始感到呼吸困難。
坐在鞦韆上面對着幸太他們兩個的貓丸,邊把長長的劉海掀起來邊說道。幸太喝了一大口可樂,然後問道,
貓丸充滿興趣地看着幸太和真美,眨巴着他的大眼睛,
「話說回來,那隻貓不就是那個家的嗎?你們偷走它,我覺得這不太好啊。」
真美已經到達,她孤獨地坐在長椅上等他。當他們還是孩子的時候,他們和鄰居的朋友們經常在這裏玩踢罐子之類的遊戲。所以,當他們剛纔分開逃跑的時候,他們只需要說一句話就能約定見面的地方。
在公園入口旁的自動售貨機買飲料的時候,他開始思考這件奇怪的事情。在自己從小就熟悉的公園裏,向一個陌生的大叔解釋偷貓的真正意圖——無論從哪個角度看,這都是一件奇怪的事情。他覺得這簡直像是在開玩笑。昨晚接到真美的郵件時,他完全沒想到會發生這樣的事情——。
「既然你讓我聽了這麼有趣的故事,而且還讓我參加了這麼久沒有玩過的真心話遊戲——那我也講一個有趣的故事給你們聽吧。尤其是給幸太同學,我看到了他那張痙攣的臉,那是人們通常絕對看不到的極限狀態的表情,作爲回禮。」
「你們是高中生嗎?如果是的話,我就不能佔你們便宜了——嘿,你,剛剛跑那麼快一定口渴了吧,我請你,能不能去買點喝的?公園入口處應該有自動售貨機的——聊天的時候有點喝的會更好。啊,我要一罐咖啡,謝謝。」
這個大叔到底在說什麼呢——幸太不禁皺起了眉頭,但坐在他旁邊的真美卻以認真的表情開口。
但他還是跑。
他衝下了人行道的石階。
令人恐懼的是,那個有着小貓眼睛的小個子男人正在追他。而且,速度快得驚人——。
然而,剛纔在被追趕的過程中感到的那種異樣感消失了。他微笑的樣子,看起來很和善,至少不像一個壞人。看來他是能理解人類語言的。
「裏村同學的故事,真是有趣。我不知道該怎麼說,就像是一個人怎麼會誤解別人的例子。」
「嗯,有點累——那個奇怪的大叔追我——不,我不知道他是大叔還是年輕人,但我想現在應該沒事了,因爲我逃掉了。」
「你問我哪裏誤解了,從頭到尾,全部都是誤解。」
他用平靜的口吻說了一些奇怪的話。然後,
他伸出手裏的硬幣說道。幸太反射性地接過來。
哇,他是什麼人,饒了我吧——他穿過小巷,轉過四個角,瘋狂地衝過人行橫道,以生死攸關的速度全力奔跑。
即使這樣,小個子男人還是在追他。
即使他覺得應該已經甩開了小個子男人,回頭一看,小個子男人還在追。
小個子男人還在追。無論他怎麼逃,小個子男人都在追。
「哦,果然有些內情呢。看來我追過來是對的,很有趣——你們能告訴我事情的經過嗎?」
他和真美分開,跑進了小巷子。
她像是在自言自語一樣說。
所以幸太繼續跑。
「我並不是想潑你的冷水,我完全理解你的善心。但是,你的理解完全是建立在錯誤的假設之上,這真是太好笑了——不,我道歉,我不應該笑。」
「你誤會了。我只是想救那隻貓。我沒有做任何壞事。」
「——爲、爲什麼你在這裏——我明明甩掉你了的——」
「誤解——?哪裏誤解了呢?」
所以——他繼續逃跑。
幸太被她的反應吸引,轉過頭去,發現那個小個子男人就站在那裏。就在幸太的背後,非常近的地方——。和之前一樣,完全沒有察覺到他何時如何出現的跡象,出現得突如其來。
看起來,小個子男人幾乎沒有喘氣的樣子。不,反而,他感覺小個子男人好像在保持一定的距離,避免追上他。彷彿隨時都能抓住他——他甚至可以看出這種從容。
但是他不能停下來。
貓丸露出孩子般的好奇心。他說話像個大叔,給人的感覺是他年紀相當大,但面對他極其稚嫩的臉和孩子般的行爲,他看起來並不像是個成年人,這真是奇怪。
幸太跑着。
小個子男人還在追。無論他怎麼跑,小個子男人都在追。
「救援行動失敗了。」
「那個家是指——?」
公園的入口在小個子男人的背後,他們的退路被切斷——意識到無法逃脫的幸太猶豫地問道,
他試圖在狹窄的道路上蛇行。
所以幸太繼續跑。
這,這太恐怖了——。
「本來以爲就快成功了呢——」
一直跑,一直跑。
他自然而然地嘗試探測對方的反應,這是因爲他有種被發現偷貓的罪惡感。
「因爲你們突然跑了,我就順其自然地追了上來——」
兩個人分開逃跑會更好——幸太馬上做出判斷,
「那個,你們不明白嗎?我真的是想救那隻貓。」
更讓人驚訝的是,小個子男人臉上掛着滿面的笑容。他居然在跑的時候笑,就像是樂此不疲。就像他正在享受捉迷藏一樣。他笑得非常開心。
小個子男人疑惑地問,但很快他就恍然大悟,
他說着這些無聊的話。這個小個子男人說話的速度快得異常,臉上還帶着一絲寒意,就像他完全沒有感到疲倦一樣。他的體力顯然並不是一般人能夠比擬的。
他還真的規規矩矩地回答了。雖然無所謂,但他就是一個會用奇怪技巧的傢伙。當幸太不知該如何回答時,小個子男人依然保持微笑,接着說,
「人們經常會誤解一些事情。在日常生活中,人們因爲一些微小的誤解而導致各種失敗——那麼,爲什麼會出現這種情況呢?首先,一個重要的原因就是先入爲主。在做判斷時,人們往往會受到自己的先入之見的影響。另一個原因是斷章取義。有時候,人們會過早地下結論,形成錯誤的判斷,這種情況也是常有的事。」
對於貓丸突然開始繞來繞去的談話,幸太和真美都呆住了。然而,貓丸並沒有在意他們的反應,他繼續說道。
「那隻貓——叫做肩硬貓嗎?你們以爲它的傷是虐待造成的,這個判斷也是受到了先入爲主和斷章取義的影響——我認爲這麼想完全可以。看那個弓箭射殺貓的新聞,你們被那個先入爲主困擾,然後匆忙下了結論,判斷力也因此變得模糊——這種解釋一點也不奇怪。只是一個傷口——可能是它自己撞到什麼地方,或者是從高處跌下來,這些可能性都是可以考慮的。」
對於斷章取義這個問題,幸太沒有反駁的資格。畢竟就在昨晚,他因爲一封郵件的誤會,激動得無法自已,所以他已經有了前科。
「你說的不對。我看到它經常被區別對待,所以我才判斷那是虐待。」
真美反駁道,但她的語氣讓幸太感到奇怪,因爲她的語氣顯得很親近。短短的時間內,她就被貓丸籠絡了嗎?這個叫做貓丸的大叔,真是不可小覷。
「對,那也是一個原因。」
不可小覷的大叔笑着回答道。
「你誤解了肩硬貓在兄弟中被區別對待這件事——在這個誤解之上,你看到它的傷口,就認爲是虐待——加上弓箭射殺貓的事件,這就是誤解的累積。這種情況下,誤解會引發更多的斷章取義,產生新的誤解,這是一個很好的例子。」
「你是說我誤解了被歧視的事情嗎?」
「嗯,歧視呢——確實,這種事情經常發生,這是人的原始情感,像是一種永遠無法消除的業——但是,在這次的情況下,我覺得沒有必要一定說是歧視。啊,對了,我突然想起來,前幾天發生了一件事。」
貓丸開始講述一些看起來沒有什麼關聯的事情,他從寬鬆的外套口袋裏拿出了一根菸。點燃煙後,他深深地吸了一口,
「我有個朋友很喜歡打麻將,我去他家的時候,發現麻將牌就放在桌子上。他是個很不會收拾東西的人,總是把東西亂丟亂放。他的房間亂得一塌糊塗,我總覺得他應該整理一下,畢竟如果房間這麼亂,一兩個麻將牌弄丟了他也可能察覺不到。但他完全不在乎這些,是個很隨便的傢伙。不過,房間亂不亂可能並不重要——關鍵是麻將牌就這麼放在那裏——我不會打麻將,所以不太瞭解,但因爲牌就放在那裏,我就隨便摸了摸,然後我發現了一件奇怪的事。你知道,麻將牌上有各種各樣的圖案,比如鳥的標誌,或者一萬、二萬,還有一些圓形的標記什麼的——在這些牌中,我發現了一張沒有任何圖案的牌,完全是白色的——。因此,我直接認爲,那是備用的牌,通常人們都會這麼想,畢竟如果在畫了各種各樣的圖案的牌中,有一張什麼都沒有畫的,那肯定就是備用的。所以我就問他了。『這張什麼都沒有畫的牌,是不是像你這樣的人會把一兩張牌弄丟,然後在這張牌上畫上丟掉的牌的圖案來使用的』。你猜發生了什麼?我被他大笑了。他說,『那張牌本來就是那樣的,叫做白板,是直接用來打的』。難怪我覺得那張備用的牌太多了。但是,誰會想到什麼都沒有畫的牌會直接用來打麻將呢,通常人們是不會這麼想的。雖然這件事讓我感到尷尬——但是,這也是一種誤解。你看,這種事情也是有的。」
貓丸一邊抽着煙,一邊滔滔不絕的說着,但是幸太和真美都沒有說話。兩人都有着共同的想法,那就是——這和貓有什麼關係——。
但是貓丸卻顯得很驚訝,
「咦,你們反應很遲鈍,是不是沒明白,其實這兩件事是一樣的。」
他說了一些讓人摸不着頭腦的話。然後,他從口袋裏拿出了一個圓形的便攜菸灰缸,把菸蒂捻滅,
「算了,我從頭到尾慢慢講給你們聽吧。你知道,貓經常會戴着鈴鐺的項圈,就算是漫畫裏的貓也大多會戴着鈴鐺——你們知道爲什麼嗎?」
「因爲可愛——對嗎?」
真美回答道。
聽到貓丸輕描淡寫地說出這些話,幸太愣住了。
坐在面對着的長椅和鞦韆上,三人沉浸在靜謐中。
貓丸說着,一邊抽着煙。
黃昏的公園裏,風微微吹過。
——沒關係,再多一隻也沒問題。
哎呀,我們並不是那種關係——幸太想反駁,但看到真美用奇怪的眼神看着他,他閉上了嘴。
「所以,即使有些距離,也能通過聲音來區分個體,我認爲這是一個很好的主意。」
「看,這有點有趣,沒有標記本身就成爲了識別的標誌——就像麻將的白板一樣,沒有畫任何東西本身就成爲了標誌。哦,對了,這裏還有一個誤解的原因。裏村君覺得可愛的那個領結領帶,其實只是掛鈴鐺的工具而已。領結領帶一方面看起來是可愛的裝飾品,另一方面只是爲了方便——也就是說,只看事物的一面,就可能造成誤解。」
「對,那可能是個好主意。」
「那個照顧它們的人是誰?」
「如果可以的話,也許可以把貓婆婆的貓領回來,這也可能是一種緣分。你們兩個人一起愛護和養育它也是個好辦法,你看,有句話說『子女如鎖鏈』——哦,這可能有點出入——但不管怎樣,你們兩個看起來很般配。如果兩個人一起照顧一隻小貓,你們的關係可能會更加緊密。」
看着他,幸太在思考另一件事。那隻貓看起來很鬱悶,他很容易就想象到貓婆婆虐待貓的情景,也可能是因爲他事先聽過真美的話——這可能也是貓丸所說的偏見和過早下結論。
「但是,如果是那些貓,我可以很快地看出區別,它們都有特點。」
「真好,年輕人就應該這樣啊。」
突然,真美站起來,像是要宣告什麼,
確實,那些貓看起來都一模一樣,讓幸太一瞬間就看錯了。而真美給它們取的簡單的名字都是基於它們身上的一些特徵,那些特徵只不過是它們白色的皮毛中混雜着一些淡色的毛。對於視力不好的人來說,可能一眼就難以分辨。
「嗯,那是其中的一部分原因——畢竟它是寵物,作爲主人,我們都希望它儘可能的可愛。但除此之外,在實用的意義上呢?還有其他的答案嗎?」
「這四隻兄弟長得一模一樣,都是白色的,乍一看你分辨不出來。哪隻已經喫過飯了,哪隻還沒有剪過指甲,哪隻已經清潔過耳朵了,哪隻身體不舒服——照顧它們的人需要能夠區分它們。」
說完這些,貓丸喝掉了手中罐裝咖啡的最後一口,然後悄悄地把空罐放在了腳邊。早已喝完可樂的幸太也模仿着他的動作,同時和真美互相交換了一下視線——這個人,爲什麼要說這些看似無關的話呢——。
「對對,就是這個。」
過了一會兒,真美慢慢開口,視線依然落在地面上。「我,可能對那個偏執、難相處的老太太有些誤解——可能真的很失禮。」
「我,要去確認一下。」
「我不知道你所說的貓婆婆的視力是否真的衰退。可能她真的就像裏村君你想的那樣,是個陰險、惡毒、讓人討厭的老太太——那隻貓兒受傷也可能是故意的,噢,或者可能是因爲在黑暗中,不小心踩到了不叫的貓兒。但不管怎樣——」
「嗯,那可能是個好主意。」
貓丸說着,吐出一口煙。
「對,就是這個——」
「是啊——即使打招呼,但對方看不清楚,誤以爲被忽視,確實有這種可能,但總的來說,還是不應該輕易下結論」
「在過去的日本住宅裏,房子下面和屋頂上都有一些小空間,喜歡窄小空間的貓經常會鑽到這些地方,因此經常找不到它們。所以我們給貓裝上了鈴鐺,當聽到鈴聲的時候,我們就知道它現在在哪裏了。你們這一代可能無法親身體驗這種情況,畢竟現在的房子沒有那些小空間了——。總之,我認爲這種傳統一直延續到現在,所以我們習慣於給貓裝上鈴鐺。」
「嗯,輕率和魯莽是年輕人的特權,不用太在意,之後如何反思纔是重要的。首先,年輕人的衝動,就是年輕人忙於自己的想法,失去了對他人的關心。人,都會有這樣的時期。」
哦,她的壞習慣又來了——幸太感到一陣恐懼。真美的父親討厭動物,家裏不能養貓,但她有個從小就有的壞習慣,就是撿到流浪貓就會大吵大鬧。
她眼鏡後的眼睛充滿決心。
聽到真美的回答,貓丸開心地睜大了他那雙像小貓一樣圓的眼睛,
「當然,即使是四個兄弟長得很像,但如果每天都有人照顧它們,撫摸它們,抱着它們,那麼很快就可以發現它們之間的差異。但是,如果從遠處看不出是哪一隻,那就有些讓人感到孤獨了。」
等等,我的家裏已經有三隻貓了——幸太的腦海中浮現出家裏的貓們大模大樣的樣子。虎吉、阿野、熊貓——這三隻貓都有個很簡單的名字。它們都像是家的主人,態度傲慢。
「貓婆婆。」
「我要回去,禮貌地打招呼,然後好好和貓婆婆談談。」
幸太和真美對視着,進行着無言的對決,但不知爲何,貓丸誤解了他們的意圖,
「比如說,假設這裏有四隻白貓兄弟。」
貓丸說着,指着手中點燃的菸頭對着真美,
說完這些,貓丸把燒短了的菸頭插入了便攜式菸灰缸。然後,他突然變得沉默,像是一個大眼睛的小貓般,用圓溜溜的眼睛瞄着我們,似乎在窺探我們的反應——。
「看,就是這樣。年輕的裏村君可以輕鬆地看出這個特徵,但是對於老人來說,可能就不那麼容易看出來。畢竟,隨着年齡的增長,視力衰退是很常見的。」
「即使是像我這樣只是偶爾逗逗它們的人也能看出來,更別說那些照顧它們的人了,他們應該很容易就能分辨出來。」
「我只是給出一個可能的想法——如果這樣想的話,一開始就不存在被歧視的可憐的貓兒——就是這樣的一個例子。有可能只是在一羣貓兒中偶然有一隻天生膽小、不親近人的貓,然後誤以爲是虐待導致了它的卑屈性格。這種誤解雖然無辜,但在世界上也有很多人連歧視和區別都分不清。」
這不是開玩笑,我不能每次都按照你的想法來——儘管幸太試圖抵抗真美的目光的壓力,但他深知,他的抵抗無疑是微不足道的。
貓丸悠然地回答。
貓上掛鈴鐺是因爲鈴鐺會發出聲音——終於理解了之前他的話的含義。說起來,小馬貓和草鞋貓的鈴鐺大小是不一樣的——如果大小不同,那麼它們的音色也應該是不同的。通過這種微妙的變化來識別個體是完全可能的。比如,發出高音的是小馬貓,低音的是草鞋貓,中間音色的是筆子貓——就像這樣。然後,如果在院子裏跑來跑去的貓沒有發出任何聲音,那就是肩硬貓——。
他眯起那雙像小貓一樣的大眼睛,滿意地笑了。
貓丸說出了這些看似老成的話,但由於他的口氣並不生硬,完全不感到嘮叨。
真美說道,一邊用手指輕輕地調整了一下眼鏡的位置,
真美低聲說,她的臉上露出了一種陰謀的表情。
「照顧它們的是貓婆婆——也就是一個老人。那麼,裏村君,你是怎麼分辨這四隻貓的?」
幸太一時之間,無法說出任何話。真美也保持沉默,靜靜地思考着。
不知是否察覺到了我們的情緒,貓丸突然把話題拉回到了主題上,點燃了一根菸。
貓丸一邊盪鞦韆,一邊這麼說。他小小的身體在小秋千上搖擺,像個真正的孩子。看起來絕對不像個大人——哎,我是不是想太多了,這個人可能只是個孩子氣的怪人——看着他像孩子一樣在鞦韆上玩耍的樣子,幸太感到有些困惑。
貓丸嘆了口氣,但悠然自得地蕩着鞦韆的姿態,依然很像個孩子。
「鈴鐺會——響。」
真美默默地看着他,給他施加壓力。
「那是因爲它們的毛色——啊。」
貓丸一邊抽着煙,一邊蕩着鞦韆說道。
「嗯,我說了一些看似明白的話,但我不能保證我的解釋是正確的。」
啊,原來如此——幸太這麼想。從剛纔開始,他就覺得這個大人很奇特,能真誠地交談,他感覺自己稍微理解了爲什麼。這個大人,儘管是大人,但並不會無意義地擺出威風——雖然說不清楚,但感覺視線的高度可以自由調整——。不過,這樣的大人確實很少見。少見,所以可能看起來是個奇怪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