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3 最後一次看到的禸球
《貓丸前輩》 · 倉知淳 · 2.9萬 字
(譯者注:失蹤當時の肉球は,致敬Hilary Waugh的名作Last Seen Wearing [失蹤當時の服裝は(最後一次看到的衣服)],注意並不是柯林·德克斯特的同名作,因爲日譯名不同,)
停在委託人家門口的時間是下午四點十分。守時是優秀偵探的必備條件之一。
我從駕駛座走出來,踏上了陌生街道的柏油路。我扣緊了風衣的領子,點燃了一根菸。紫色的煙霧在粘糊糊的梅雨溼氣中無聲地飄蕩。低垂的烏雲籠罩着天空,似乎隨時都會下雨。
我鎖上停在路邊的愛車後,向委託人的家走去。這是住宅區中的一棟普通的單戶住宅。平凡並不是壞事。只是,我稍微感到一絲畏縮,可能是因爲這個家距我太遠了。
那棟房子在寧靜的住宅區中毫無特色地矗立着。入口掛着的門牌寫着「平田」,也同樣毫無特色,這個門牌告訴我這是委託人的住所。如果稍不注意,你就無法將它與周圍的房子區分開來,它就是那種普通的木製房屋。然而,現在這個家正在遭受微小的不幸,解決這個問題就是我的工作。
我正要按門鈴,手指卻在一瞬間停了下來。因爲我被粘在門口黑色鐵柵欄上的張貼紙吸引了。
『我們正在尋找走失的貓
是一隻混種的雄性黑白花貓
大概有四十釐米長
有一條長長的黑色尾巴
請多多關照
平田』
字跡是手寫的。爲了防雨用塑料皮覆蓋得很好,但歸根結底還是顯得有些粗糙。這樣的描述讓關鍵的特徵變得含糊不清。我用鞋子熄滅菸蒂,重新扣好風衣的領口,這次我果斷地按下了門鈴。在委託人出現之前,我的舌頭已經自動準備開始做初次見面的問候。「感謝您打來的電話,我是鄉原」,我已經說過這句話很多次了,這是我習以爲常的臺詞。同時,我的右手正在探索着大衣口袋。當然,我並不是要拿出那個笨重且不雅的由鐵製成的武器,我要拿出的是我的名片。那小小的紙片上印有我工作的字樣。
『鄉原寵物偵探事務所』
就是這樣。
*
我被領進客廳,首先注意到的是一種獨特的氣味。我這敏感的專業鼻子立刻嗅出了這是動物的氣味。這是養了很多年寵物的家庭所特有的一種動物的氣味。對我來說這是熟悉的氣味。然而,通常這種令人感到愉悅的氣味,現在只是加劇了房間裏寒冷的氣氛。是梅雨天沉悶的雲使得房間顯得昏暗,還是因爲我在想象氣味的源頭已經不在這個房間,我無法判斷。
「請坐,我現在就去倒茶——」
委託人剛說完就想往裏走,
「不用了,我更想先聽聽你的事情。」
我立刻打斷她,再次打量了一下委託人。這次的委託人是一位中年婦女。或者更準確地說,她已經進入了快要變老的年紀。平田夫人除了是一位普通的家庭主婦外,沒有任何特別的外貌特徵。她和這個家一樣普通,如果和其他相同年齡的主婦混在一起,我想你很難分辨出哪個是她,因爲她實在太平凡了。只是,深深的憂鬱讓這位初老婦人看起來更加憔悴。她一定是有很大的心事。即使現在,她仍然低頭,眼神沉悶。我坐在沙發上,看着她那滿是悲傷的眼睛。
我鬆了一口氣。然而,這其實是我大概預料到的結果。日之丸醬並不是老貓,倒下的可能性本就很小。即使是家貓對外界一無所知,我唯一擔心的交通事故也不會發生。果然,最可能的情況應該是它因爲雨水而迷失回家的路。
我扣好風衣的領口,點燃了一支菸,一邊吹着紫色的煙霧,一邊環顧四周。這是一個非常普通的住宅區。日之丸醬可能就在這個街道的某個地方迷失了方向。
「品種是?」
「能從當時的情況開始說起嗎?失蹤是在什麼時候?」
鯖江青年用輕浮的口吻說道。我有些不安,但我強忍住,告訴他我現在所在的街道地址。
因幡山上
我這麼說後,委託人疲憊地點了幾次頭。我想,作爲一名偵探,把委託人的心理照顧納入報酬也許顯得過於溫柔,但這就是我工作的方式。
「那是兩天前的事情對嗎?」
「哦,鄉原先生,有什麼事?」
「地標是個公園。鯖江君,你騎摩托車來的話,路上能幫我買點竹輪嗎?」
委託人用避開視線的眼睛示意她背後的滑門。
委託人的絕望眼神望向窗外。窗戶外面的小庭院被綠籬所環繞,在那裏可以看到我的愛車的車頂。
「情況我瞭解了。」
委託人顯得有些意外,但很快就明白了我意圖,
我不理會老人的注視,扔掉了菸頭,然後打開了我車的車門鎖。我滑進駕駛座,從儀表盤上拿出一張地圖。這是我接到委託人電話後準備的,這個地方的地圖。我找到了一個附近的小公園,然後開車過去。
「這是一個古老的咒語。把這個和歌寫在失蹤的貓咪的食器上,然後翻過來敲三下,據說就能讓它回來——這是一個傳說。雖然是迷信,但也許能安撫你的心情。」
「白色的,帶有黑色的斑點。身上有幾處是黑色的——」
「是的——」
「照片,是嗎?」
「對,我希望你馬上過來。並且,工作不能像柏青哥一樣帶着玩的心情。」
我看着眼中含着淚水的委託人,
「性別?」
原來我是這麼登場的。我只能默默地點頭。對於委託人來說,這是罕見的悲劇,但對我來說,這是日常。尤其是這次的案子,它是最常見的類型,比起從動物醫院或者別人家跑丟的情況,工作要簡單得多。更何況,這隻家貓並不瞭解外面的世界,有效的搜尋方式自然就有限了。
我確認到。我記得那天夜晚雨勢變得很猛烈。可能是因爲雨讓它迷失了回家的路吧。
「啊,是的,照片——我馬上去拿。」
「公的。」
「是的——」
她又一次發出嘆息般的回答,
『別而往
「喂,是鯖江君嗎?」
走出委託人家門,我抬頭看了看天空。低垂的雲彷彿在強忍着不讓自己哭泣。
「是的,它沒有戴——」
「我明白,有些貓咪是不喜歡戴項圈的——那麼,貓咪最喜歡喫什麼?」
我打斷了委託人的感傷,接着提問。我需要的不是同情,而是信息。
接着,我又打了一個電話。電話鈴響了六次後,對方接起來了。
「它沒有戴項圈吧?」
「那個孩子之前就對烏鴉的叫聲很興奮——它從我沒關好的窗戶輕輕溜出到庭院——像是追着烏鴉的聲音去——我當時就意識到不妙,想去阻止它,但已經來不及了,它已經穿過了灌木籬笆跑了出去——我叫它回來,但它完全——所以,天黑了還沒回來——我開始擔心,直到現在它還是沒有回來——」
「啊,竹輪——我明白了。但是鄉原先生,你用那種嚴肅的聲音說竹輪,真讓人笑不出來,落差太大了。」
我直接告訴他我的需求。我聽到了電話那頭的噪音,是柏青哥店的聲音。這種讓人心煩的、粗俗的噪音與我的審美背道而馳,但無可奈何。我需要人手。我之前僱傭的兼職學生因爲即將成爲大四生要全身心投入求職活動,所以已經辭職了。鯖江青年也是個學生,但他很少去學校,過着遊蕩的生活。他似乎一直在爲玩樂的資金忙於籌措,之前也聽他說過希望我能幫他介紹兼職工作。雖然他的能力還是個未知數,但名字還不錯,看起來像是貓會喜歡的那種。
「日之丸。我們家都叫它『日之丸』。」
委託人痛苦地看着我,那是一個在尋求幫助的人對最後一根稻草的盼望。這種眼神我已經司空見慣了。
「如果我早知道會這樣,就會給它戴上項圈,寫上電話號碼了——但是,我們一直以爲它不會出門,所以沒覺得有必要戴項圈——」
「哈哈,鄉原先生,你太酷了。不過這是你一貫的作風,是因爲工作的關係嗎?」
我把照片放進風衣口袋,然後拿出一個小貼紙遞給委託人。貼紙上是用像米粒一樣大小的字寫的日本和歌。
「因爲我丈夫和孩子們都有工作,白天沒法去尋找——我一個人不知道該怎麼辦,所以我給您打了電話——」
「嗯,品種麼,就是普通的混種貓——一點都不稀有——隨處可見的日本短尾貓,頭部圓圓的——不過,我、我丈夫和孩子們都非常疼愛它——」
她在膝上緊握雙手,話噎住了。面對委託人那悲痛的表情,我只能默不作聲。
「看起來你很閒,鯖江君。我這有份兼職工作,你要做嗎?」
「它最喜歡喫竹輪,可以一口氣喫掉一袋——」(譯者注:竹輪:日本傳統食品,做法是把魚肉泥、麪粉、蛋白、調味料混合,裹在竹籤或細木枝上並以火烤或蒸熟。現在多已改用機器輔助製造,甚少使用傳統的做法。類似蟹肉棒。)
「明白了,我想知道的就這些。我馬上開始尋找,但在此之前,我可以借用日之丸醬的照片嗎?」
我一邊說,一邊從沙發上站起身來。我沒有時間陪委託人一起悲傷。
「年齡?」
「是的,尾巴比較長——如果算上尾巴的話,大概這麼長。」
照片上的貓以各種姿勢出鏡。它在悠然地走在榻榻米上;它在小布團上捲成一個團睡覺;它正準備跳起來抓貓玩具;它用前爪洗臉;它把頭埋進食盆裏;它肚子朝天地躺着;它疑惑地看着自己黑色的尾巴;它舔着柔軟的肚子。還有一張照片,委託人抱着它,它正在打哈欠。
我挑出一張貓咪的臉最清晰的照片,告訴委託人我的決定。
委託人安靜地回答。
委託人用兩隻手在肩膀那麼寬的地方比劃了一下。大約四十釐米長。並不是幼貓,而是成年貓。
「我借走這些照片,可以嗎?」
我把車停在公園邊上,首先做的事情是打電話。我的手機裏儲存着都下的衛生所、清潔局、自治區衛生部門等必要的公共機構的電話號碼。現代城市中已經失去了市民自發地爲被汽車撞到或者倒下的小動物埋葬這樣奇特的習慣,也失去了爲此準備的土地。這已經是清潔局的工作了。此外,有時候沒有心情容忍流浪貓破壞垃圾堆的居民會向衛生所提出捕捉流浪貓的請求。我因工作原因熟知被衛生所捕捉的流浪貓會遭遇悲慘命運的現實。
「是我,鄉原。」
突然,我感到有人的目光,我轉過頭去,與站在委託人家鄰居門前的老人對視。這個顯然已經病弱的老人有着深深的皺紋,他一點也沒有掩飾他的懷疑,只是直直地盯着我。他是以爲我是什麼怪人,還是誤認爲我是推銷員?看我的風衣,他應該可以判斷出我是個偵探,但很多頑固的普通人缺乏想象力。
我思考到這裏的時候,委託人拿着一堆照片回來了。我立刻把照片鋪在桌子上,照片裏的貓的名字的由來立刻一目瞭然。白色的皮毛上,額頭上有一個黑色的圓斑,如同日本的國旗,這正好體現了主人對它的深深的愛。
「肉球的顏色是?」
我開口說道。
「那是兩天前的傍晚。」
我再次打斷了委託人的感傷。我並不是不喜歡軟軟的肉球,那確實很柔軟,是很舒服的東西。但現在沒有時間浪費在肉球談話上。
「是的,有什麼事?」
她發出像是嘆息的回應,然後坐在隔着矮桌的沙發上。
「那時候,外面有烏鴉在叫。我們這邊垃圾處理規定很嚴,一般來說不會有烏鴉出現——但那天不知怎的,兩三隻烏鴉聚在一起吵鬧起來——就在那時,開始下起了細雨,我得趕緊收衣物——最近一直在下雨,我終於有機會晾洗衣物了,所以我有些慌亂。我從這個房間出去到庭院——那時,我不小心忘記關上這個滑門——」
我問道,委託人回答,
「啊,你還記得兼職的事啊。沒問題。反正我今天在柏青哥店運氣不好,正打算放棄——那就從現在開始嗎?」
對我這個問題,委託人搖了搖頭。
「以前有過這樣的情況嗎?比如突然離家,然後幾天都不回來。」
*
「四歲,或者可能五歲,已經是大貓了——體型大概這樣——」
「報酬如我在電話裏所說,希望您能理解。」
「啊——什麼。」
羣松盼
背對着破舊的滑門簾子的委託人,開始緩緩地講述起來。
「竹輪,就是竹輪。」
我打了三通電話,然後確認了最糟糕的事情沒有發生。無論以什麼方式,與「日之丸醬」匹配的貓並沒有被「處理」。至少現在還沒有。
「失蹤的是你的貓咪,對吧?」
「好的,請務必找到它。因爲我一直把它寵得很厲害,它可能自己找不到食物——想到它此時可能餓着肚子,我就覺得好心疼——好心疼——」
我一個人坐在這裏,開始整理我得到的信息。失蹤的貓咪是成年的公貓,名字是日之丸,喜歡喫竹輪,是白色帶黑斑的混種貓。現在並不是發情期,所以因爲受到了母貓的誘惑而走出了家門的可能性較低。它也不是帶有血統證明的高級貓,被不負責任的寵物愛好者帶走的可能性也很小。我的直覺告訴我,日之丸醬可能就在附近迷路了。如果是這樣,那麼最傳統的尋找方法可能會是最有效的。
「我知道,你放心好了。」
當我走向出口時,腳下的貓玩具發出了輕輕的鈴聲。
「還有這個——」
「身體上有什麼斑紋嗎?」
聞其翹首,我即回還』(譯者注:出自《古今和歌集·離別·365》,作者在原行平。此爲作者離都回因幡,與妻作別時所作。譯文出自日本中古和歌500首,姜文清編譯。)
對方的反應有些遲緩,似乎有些困惑。雖然我們是同一個酒吧的常客,總是會見面,但這是我第一次給他打電話,這樣的反應也是情理之中。
「接下來我要問一些必要的問題。首先,小貓的名字是。」
我邊詢問,邊注意到我的手在觸摸沙發表布時,察覺到布料有些異常地粗糙。很快,我這個專業人士就判斷出這是貓抓過的痕跡。我看到委託人背後的滑門簾子下半部也成了貓磨爪的犧牲品。
她站起身,走進了後面的房間。
「沒有,一次都沒有——那個孩子是在家裏養的,以前從來沒有出過門。它是個膽小的孩子,即使只是從窗戶看庭院都小心翼翼的,更別說有勇氣走出去了——但就在那一天,它卻被烏鴉的聲音吸引出去了——都是我的錯,我沒關好滑門——我太急了,不小心忘了——所以,那個孩子——」
真是一隻可愛的小貓咪。然而,這隻可愛的小貓咪現在可能在這個街道的某個角落裏迷失了方向。它一定感到無比的孤獨,甚至無法忍受這種孤獨而在不斷地叫喊。我覺得心裏堵得慌,把這隻日之丸貓兒的臉龐深深地烙印在腦海中。沒關係,我一定會找到你的。我在心裏發誓,然後收拾好照片。
「你真是話太多。」
「是粉色的。是漂亮的櫻花色,摸起來軟軟的,每次我摸它,它都會快樂地撲騰着長長的尾巴——」
委託人噎住了聲,捂住了嘴。一聲低沉的哭泣從她的喉嚨裏逃出。
「不包括尾巴,大概這個大小嗎?」
「偵探不只是工作,是一種生活方式。」
讓我聽了一陣鬨堂大笑後,鯖江青年掛斷了電話。真是個無禮的年輕人。但我也沒有資格責備年輕人的禮貌缺失。
我把手機滑進大衣口袋,走出車外。我走到自己的車輛後方,打開後備箱的門。貨臺上放着四個用於運送寵物的攜帶箱。這些不是普通的箱子。我進行了改裝,讓它們具有獨特的功能。
我在取出攜帶箱的同時,檢查了一下天空。沉重的烏雲正在忍住即將傾瀉而下的雨水。我默默祈禱着不要下雨,雨會使工作變得困難。不過,看樣子今晚會非常忙。可能會需要徹夜工作。
*
第二天一早,我再次前往委託人的家。這次,我帶着鯖江青年一起來。我在關上車門的時候,偷偷地觀察了一下鯖江青年。從昨天傍晚開始,我們就一直在一起行動,他那多餘的動作和話多的習慣正如我預料的那樣令我頭疼,但他的形象是合格的。作爲一個摩托車青年,他穿着黑色的皮褲和皮夾克。他的高大身材和精瘦的體形非常適合這套衣服。只要他不說話,他就完全符合我的形象要求。一個穿着風衣的中年男人和一個穿着皮夾克的摩托車青年的組合,不論誰看都會覺得是偵探和他的助手。我在心中感到一種美學上的滿足,暗自笑了起來。
「啊,我好睏——真的好睏啊,鄉原先生。」
出乎意料的是,鯖江青年發出了一種完全不像是聰明人的聲音。如果他能保持沉默,他就會完全符合一個完美的偵探助手的形象。但是現在,這樣會讓我內心的美學意識崩潰。我真想用訂書機把他的嘴訂上。
「抱怨沒有任何幫助。我們馬上要見委託人了,你最好收起你的態度。」
我強忍住自己的不快,這樣說道。將情緒表現出來是違反優秀偵探原則的。
「但是,我真的很困啊,我都沒怎麼睡——昨晚我們一直在街上轉悠到深夜。」
「貓基本上是夜行動物。在夜晚尋找的可能性更大。」
「雖然這點我理解,但人並不是夜行性的,沒睡就會困——鄉原先生你也一定很困。」
「我說過多少次了,工作時應該稱呼我爲所長。」
「好的好的,我記住了,所長——但是,爲什麼是所長呢?」
「這是早就決定的。」
「什麼決定的?」
「所有偵探事務所的負責人都被稱呼爲所長。」
鯖江青年用下流的聲音咯咯地笑着。
「真的是,一大早就逗我笑,你真會裝酷,鄉原——啊,不,是所長。」
「好了,快把東西拿出來。」
「那個老人是怎麼回事——爲什麼他總是盯着我們看?」
它的尾巴也是黑色的
我伸手進灌木叢中挪開一些樹葉,很快就找到了一個塑料箱。這是我昨天傍晚在這裏放的一隻寵物運輸用的提箱。當我抓住箱子的把手試圖提起來時,感覺到了一些重量。看來成功了。我強壓住內心的興奮,慢慢地從樹叢中把箱子拉了出來。
我和委託人在昨天同樣的接待室裏進行了會面。焦急的色彩在委託人的臉上更加濃重,她臉上的黑眼圈更加深了,比昨天顯得更老。面對這樣一位氣色不佳的委託人,我必須給她帶來一個壞消息。
「你今天的工作首先是貼海報。要認真幹。」
「日之丸醬,是你嗎?出來吧。」
「昨晚結束搜索後,我們徹夜製作的這些海報,一共有三十張。我們放大了照片並打印了出來——然後,看,我們用這些鐵絲將海報綁在電線杆上——」
「走失的貓很可能被某個家庭收留了。他們也應該在尋找貓的主人。」
「我們有三十張海報,肯定會有回應的。這是我們多次實踐後效果良好的方法。」
「如果今天我們找不到,我們已經準備好將這個海報製作成小型傳單並進行打印。明天,我們將分發給附近的每一個家庭,請求他們的幫助。」
我儘可能地保持謙虛地回答。
「語言的作用是傳達最基本的信息。說話太多的偵探不會得到信任。」
我不得不再次踩住鯖江青年的腳讓他停止。
『我們正在尋找迷失的小貓
你是否在你家附近看到過這隻黑白色的小貓咪?
「嗯,那確實,那個老太太看起來很落寞。」
「嗯,爲什麼呢?」
「我並沒有這麼說,只是感到很驚訝——」
走出屋外,鯖江青年拉住了我的袖子。
我走進了這個小公園。可能是天氣原因,或者是因爲空氣中潮溼的粘性,公園裏一個人影也沒有。在這個被孩子們的歡笑聲遺忘的小公園裏,我快速地掃視了一遍。如果目標是貓或狗,搜索時的視線高度幾乎是一致的,所以不會讓頸部感到疲勞,這算是唯一的安慰。在我過去接手的工作中,有很多都讓我身心疲憊。在尋找綠鬣蜥「Nana」的案子中,我在公園的樹上找了四天才發現她,那四天裏我一直抬頭望着。在尋找雪貂「Ponta」的案子中,我一直在尋找是否有不自然的洞穴,頭一直低着。這兩種情況都給我的頸部帶來了過多的負擔。在搜尋陸龜「Gontaro」的案件中,我爬遍了整個街道的排水溝,窺探其中…那時我的膝蓋都被擦破了。值得慶幸的是,貓既不會爬到樹上變成保護色,也沒有挖洞躲藏的習性,更不會潛入排水溝裏。所以,我無需爲無謂的頸部疲勞而煩惱。
我對一臉困惑的鯖江青年說道,然後上了車。就算是看到穿着風衣的中年男人和穿着皮夾克的年輕人這一組合,對於那些反應遲鈍的老人來說,他們也不會聯想到我們是偵探組合。我對那個老人不感興趣,很快就把他忘記了,然後我開車離開了。
「還有,如果你在貼海報的時候,碰到附近的居民,儘量主動和他們打招呼,讓他們看看海報。」
我這麼說後,鯖江青年又說,
它是一隻白色,有黑色斑點的公貓
我打開放在地上的陷阱箱門瞥了一眼,裏面的並不是額頭上有日本國旗圖案的貓,而是一隻很普通的虎斑貓。虎斑貓咪看起來很可憐,蜷縮在箱子的角落裏。
「我知道我做錯了,這是給你的,希望你能原諒我。」
「對不起,夫人——傳單,我們來不及準備。在海報上穿鐵絲花費了大量時間——我們直到天亮才結束,我都困了。」
「我好睏——」
聽到我說的話,委託人的眉頭緊皺,滿眼的憂慮落在了地板上。
我們站起來的時候,
我看着手裏抱着一疊海報的鯖江青年走進小巷,然後我也下了車。
「你們辛苦了,謝謝你們的幫助——」
「請你們一定要幫忙。」
「不是四處閒逛,是搜索。」
就連對當局的道歉也沒有忘記,這是一個完美的海報。
鯖江青年咯咯地笑一陣後,下了車。沒忘記帶上貼海報用的鉗子對他來說應該算是很不錯的表現。
「啊,那個四處閒逛的事情啊。」
鯖江青年展示了我們堆放在一旁的厚紙板。
「我們現在就要出去搜索了——鯖江君,我們走吧。」
「我們今天將再次進行詳細的搜索活動。此外,我們還會將這些張貼在街道的各個關鍵位置——鯖江君,給他們展示一下。」
它的名字是「日之丸醬」。
如果你看到了,請給我們打電話
這個箱子不僅僅是一個運輸用箱,它還是我自己改造的一個陷阱。當貓兒喫到箱子裏的食物時,門就會自動關閉,可以說是專爲貓兒設計的捕鼠器。顯然,陷阱中的誘餌是昨天那位青年買來的、尋找的貓咪日之丸醬的最愛——竹輪。
「請你們一定要幫忙。已經過去三天了,我不知道那個孩子現在在哪裏,怎麼樣了——我真的很擔心——」
「繼續搜索。」
「鄉——不,所長,那個老頭在看我們。」
*
我們會給予酬謝』
事實上,海報做得非常出色。在海報中央,有從昨天借來的照片複製的,名叫日之丸醬的小貓的臉。它額頭上特殊的日之丸模式也清晰地顯現出來。
『一旦找到小貓,我們將立即撤下此海報。對於破壞景觀,我們表示歉意』
「別在意,他可能只是無聊罷了。」
我朝他指的方向看去,就像昨天一樣,鄰居家的老人正在凝視着我們。他那滿臉深深的皺紋,一臉不愉快地盯着我們,一動不動。他看起來就像是從昨天起就一直站在那裏,一步也沒動,像是被固定住了。即使我輕輕地點了點頭向他致意,他也沒有任何反應。
「是所長。」
「你是不是已經不想做了。」
「沒問題的,夫人。鄉原——不,所長——所長是這個行業的資深專家,你可以放心。我是在酒吧認識他的,一開始我也以爲他是個奇怪的大叔,但是聽他講了很多工作上的成功經驗後,我覺得他其實非常能幹——」
「是嗎,你餓了嗎?我很抱歉。」
「這不是什麼特別辛苦的工作。雖然一開始可能會不習慣,但是隻要找到竅門,效率就會提高。你應該能在上午完成這項工作。」
委託人又深深地低下了頭。
「喵喵。」
「不是有問題啊——但是,一個人貼三十張真的很累。」
「讓委託人的悲傷變成微笑,這就是偵探的任務。」
「是這樣嗎——」
「如果覺得辛苦了,就想想委託人的臉,委託人一定更辛苦。」
「就像這樣,慢慢擴大貼海報的範圍就行。」
「我正在找一隻貓,它的額頭上有一個日本國旗的圖案。如果你在哪裏見到它,請告訴它儘快回家。」
「對不起,我並沒有想要欺負你,可以原諒我嗎?」
「但是,我們真的是很辛苦的——我們到處的公園和一些家的院子裏搜尋,就像尋找迷路的小貓一樣,我們在夜晚的各個角落裏爬來爬去——」
「好的,所長。」
今天的梅雨季天空也是灰濛濛的,厚重的雲層在頭頂上壓迫着。昨天晚上幸好沒有下雨,但是今天能否同樣幸運,就無法保證了。
鯖江青年依然在打着大哈欠抱怨。確實我也缺乏睡眠,但當我想到在這個街道的某個地方,有一隻可能在飢餓和恐懼中度過了一整晚的日之丸醬,我就無法抱怨了。我必須儘快把她帶回委託人的家,讓她能夠安心。
「好的,所長。」
鯖江青年打開了麪包車的後備箱,拖出了我們因爲缺乏睡眠而勞累的原因——一捆厚紙板。
「製作得很好呢。」
虎斑貓伸出臉,嗅了嗅我手中的牛肉乾,然後立刻啃了上去。它用頭左右搖晃的方式迅速喫完了牛肉乾,然後抬頭看了我一眼,發出「咪咪」的聲音,把頭搓蹭在了我的小腿上。
我這麼說後,委託人眼睛睜得大大的,看起來非常感興趣。
他說了一些多餘的話。
「好的,我知道了——那麼,我在貼海報的時候,鄉原先生會做什麼呢。」
「是的,有問題嗎?」
「好的好的。」
鯖江青年開始沒頭沒腦地說話,我用腳踩了他一下讓他閉嘴。
我又給了它一些牛肉乾作爲賠罪,然後摸了摸正在大口吃肉乾的虎斑貓的頭。這隻貓很親人。它身上的毛髮看上去非常髒,似乎不是寵物貓,但它對人很熟悉,可能是附近的人們定期給它餵食的社區貓。
「話說說來,您這種說話方式不累嗎?」
「好的,明白了,所長。」
我打斷了不滿地撅着嘴的鯖江青年的話。比起動嘴,動手更是偵探的基本。
我從儀表板裏拿出地圖,以委託人的家爲中心,用指尖畫出一個同心圓來示意他。
我對着虎斑貓說,然後從我的風衣口袋裏拿出了一袋牛肉乾。我把牛肉乾撕成合適的大小,在箱門前晃了晃,虎斑貓發出了「咪咪」的聲音,慢慢地從箱子裏爬了出來。
「原來如此——這份工作要做的事情真多啊。」
「是的是的,所長會做什麼呢。」
然後,平田家的地址和我的手機號碼被寫在了下面。在最下面的一行小字,
對着笑得嘻嘻哈哈的鯖江青年,我決定再發出一項指示。
我穿過無人的公園,來到了公園的角落。一排灌木沿着圍牆連成一線,而在灌木和圍牆之間有一點空隙。由於工作經驗,我知道貓兒們喜歡把這樣狹窄的地方當作通道。
它在十四日(星期二)從家裏失蹤了
「很遺憾,昨晚的搜索並未找到日之丸醬。」
當我把車停在和昨天一樣的公園邊時,我立刻向鯖江青年傳達了我們的計劃。
「這是我們憑藉經驗積累下來的專業知識。」
「我一個人貼嗎?」
我輕輕地在虎斑貓的額頭上滑過手指,這麼說道。我並不認爲它真的能把我的話傳達給其他貓,這只是我儘可能以尊重的態度對待動物的表現而已。我相信只要我們誠意滿滿地對待它們,寵物一定能理解我們的心意。至少,我是這麼希望的。
爲了讓這個嘮叨的助手安靜下來,我不得不再次用腳踢他。
「儘量貼在公共的電線杆上。如果貼在個人家庭的牆壁或樹上,可能會引起麻煩。」
委託人可能也是整夜未眠,她眼睛腫脹,但還是深深地低下了頭。
虎斑貓抬頭看着我,喵喵地回應了一聲,似乎理解了我的話。
我在陷阱裏放上新的竹輪後,給了虎斑貓一塊特別大的牛肉乾,然後告別了公園。還有三個陷阱需要檢查。兩個分別放在了空地的角落裏,剩下的一個放在了被當作垃圾丟棄場所的停車場的圍欄後面。這些都是貓咪可能經常出沒的地方。
然而,檢查這三個陷阱的結果並不盡如人意。不僅沒找到日之丸醬,連一隻小貓都沒發現。我把陷阱裏的竹輪換成了新的,然後決定繼續在街道里尋找。
根據動物行爲學的理論,城市中的貓的領地通常只在直徑五十米的圓形區域內。就算是領地強大的公貓,其領地也只會在大約直徑二百五十的範圍內。寵物貓晚上出來巡邏,大部分只是在這個範圍內轉悠。然而,對於日之丸醬這種從未外出過的家貓來說,行動範圍無法預測。可能誤入遠方,也可能在附近迷路,我必須考慮到所有的可能性。
我首先決定搜索委託人家北邊的區域。儘管昨晚已經大概查看過這個區域,但目標是有移動能力的。錯過的可能性很大。偵探的字典裏沒有「重複無用」這個詞。
我手裏拿着一根竹輪,穿行在各家各戶之間。有許多地方需要查看。民房的屋頂、屋檐下、圍牆上、公寓的樓梯下、灌木叢中、狹窄巷子的深處。日之丸醬可能就藏在其中一個角落。我一邊揮動手中的竹輪,一邊細心地查看街道每個可能藏有貓的角落。在天氣好的日子,根據一般的理論,我應該集中搜索陽光照射的地方,但在這個季節,那個策略就無法使用了。在悶熱的溼氣中,我尋找那些貓可能會覺得舒適的,通風良好的地方,細心地查看街道的每個角落。停放的車下、房子前門的冷硬的水泥地、庭院中的樹根、木質籬笆的縫隙、自動販賣機的頂部、空曠的停車場。我一步步小心翼翼地行走。
我見到了幾隻貓,但它們的額頭都沒有日本國旗的圖案。我每次遇到它們,都沒有忘記請求它們幫我傳話給日之丸醬。當然,我也沒有忘記一邊走一邊搖晃竹輪。我希望日之丸能被它喜歡的東西的氣味吸引過來,這是一種比線還要細的期待。但更重要的是,一旦成功找到日之丸醬,爲了防止它突然逃跑,我必須手裏拿着它喜歡的食物,這是我的做事方式。
整個街道上,有很多電線杆上都掛着打印着日之丸醬臉的大海報。鯖江青年似乎已經移動到其他地區,看不見他的身影了,但助手似乎也在努力工作。我我對此感到稍微滿意,然後我把目光轉向了一戶人家的院子。儘管小,但院子裏的草坪維護得很好。圍欄一角有一株橙色的花開得很美,但我不知道它叫什麼名字。
「你在幹什麼。」
突然,一個刺耳的聲音吸引了我的注意,我轉過頭來。一箇中年婦女從橙色的花的那邊走過來。看起來像是全職主婦的她,疑惑地看着我,然後盯着我手中的竹輪,又再次盯着我的臉。
「你在幹什麼,盯着人家的房子看。」
「對不起,我在找貓。一隻走失的貓。是這樣的貓,你看到了嗎?」
即使我從口袋中掏出了日之丸醬的照片,這位女士也幾乎沒有看。
「你說的是流浪貓嗎?真麻煩,它們總是扯破垃圾袋,把垃圾撒得到處都是。我們家很規矩地每天早上放垃圾,但在垃圾車來之前,流浪貓就會撒亂垃圾,真是無可奈何。」
「不,我正在找的不是流浪貓,而是一隻家貓。」
「如果是家貓的話,更應該好好訓練它們,否則會帶來很多麻煩的。爲什麼家貓會在垃圾堆裏尋找食物、弄亂垃圾呢,難道它們沒有得到足夠的食物嗎?」
這位中年女士更加銳利地質問我。我無法對此做出反駁,只能選擇離開這個地方。通常來說,男性幾乎無法用言語去平息這樣的無理之怒。
得不到當地居民的幫助並不罕見。我離開那位中年女士的家,站在稍遠的人行道上,點起了一根菸。我扣緊了風衣的領子,再次開始了行走。即使是孤身一人,偵探也必須完成任務。
我的搜索一直持續到午後。
*
在我的愛車麪包車的駕駛座上,喫完午餐的麪包的最後一塊,用罐裝咖啡衝下去時,助手座位上的鯖江青年開口說話。
「別在意別人的眼光。站在日之丸醬的立場上想想,現在它可能餓着肚子呢。」
「小貓,小貓,我在找你的夥伴。叫日之丸醬,你有沒有見到過呢?」
「啊,鄉原先生,發生大事了。」
「搜索是這個工作的基礎。」
我和一名白色自行車的制服警察擦肩而過。警察不經意地走過我身邊,但很快就急忙返回了。
「現在不是說這個的時候,事情很嚴重。」
「但是,貓會走那麼遠嗎?」
警察露出了微笑,
「嗯,原來還有這種事情啊。」
「那是當然。」
我這樣說,鯖江青年突然發出了咯咯的笑聲。
「雖然你工作認真是好事,但是你不能進別人家的院子哦。」
「有人一時興起地喜歡貓,抱起來對人友好的貓,然後在遠處把它放下,之後就再也不管它了。如果貓過了主幹道的天橋或者類似的地方,它就無法靠自己回來了。」
「是所長。」
取代白貓的回答,從助手席窗戶探出身子的鯖江青年,帶着不滿的聲音說道。
「我正在尋找的是這隻貓。如果它作爲走失的貓被送到警局,我希望您能通過我名片上的手機號聯繫我。」
「不可疑嗎?」
「我明白了——好的,沒問題。」
「那個真的很丟人呢——」
「喂,這裏是鄉原寵物偵探事務所。」
對還不太能接受的鯖江青年,我默不作聲地遞出一根竹輪。
「我可疑嗎?」
「世界上沒有一件事是嘗試了就一定會白費的。」
我簡潔地糾正,鯖江青年又發出了粗俗的聲音。我正要責備他的失禮,突然嘴閉上了。因爲我在視野的邊緣發現了一隻貓的身影。透過駕駛座的玻璃窗,我看見一隻貓穿過馬路。它不是日之丸醬,而是一隻看起來像是寵物貓的純白色的貓。我迅速打開車門,滑下車,從口袋中取出牛肉乾的袋子,呼喚着白貓靠近。
「發生了什麼。」
鯖江青年緊急的回答,出乎我的預料。
「——真是的,求你饒了我吧。」
「加入搜索。變成兩個人後,即使目標移動了,也減少了被遺漏的風險。」
「你真是古板。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現在的三味線已經不再使用貓皮。」
我從大衣口袋中拿出一個竹輪,
手機鈴聲響起是在我和警察分別後過了一段時間。
「先不談這些,我們應該繼續工作。鯖江君,拿地圖來。」
「哎——真的必須要帶着那個嗎?」
「那個,不管那些,你有身份證明或者什麼的嗎,不是這樣的名片。」
「你是這麼想的嗎?」
警察留下這樣一句話,可能是敷衍的告辭,然後就走了。我只能無動於衷地看着他的背影。沒有任何感慨。偵探和 ZF的相互疏遠,像是古老的傳統。
不知道他是否理解,警察反覆看着我的臉和名片。
「總之,我的直覺告訴我日之丸醬不會遭遇那種悲慘的命運。它一定是在某個地方迷路了。如果在這附近找不到,我們就擴大搜索範圍,到鄰近的街道去尋找。」
正要轉身離去的鯖江青年,我叫住了穿着皮夾克的他的背影。
「哦,真是沒有風情呢。」
「鄉原先生,你這樣可不行哦。」
「昨天我本來想說,不要對貓說無謂的話,那樣會更好。不論怎麼看,你都會像是個怪人。」
「是事務所的負責人嗎?」
他輕蔑地聳了聳肩,從車上下來手上拿着地圖。我接過來展開,用手指示給他看,給出了指示。
「哦,找寵物的工作——然後用竹輪——」
「我已經說了,我們沒有餘裕在意自己的形象了。」
「現在不是在意自己的形象的時候,依照我們現在的立場,連貓的爪子都得借來用了。」(譯者注:借用貓的爪子:諺語,用於形容過於忙亂,人手不足想要獲得他人的幫助。因爲貓比較懶,如果一件事緊急到都要借貓的爪子,那說明這件事真的十萬火急。)
「又來了,鄉原先生的標誌性裝酷。」
「但是,貓怎麼可能聽得懂人話呢」
「你說讓我站在貓的立場上但是——」
「啊,只希望不要遇到熟人——我真的不知道該怎麼解釋。」
我在張大嘴的制服警察的鼻尖前,遞出了我的名片。
*
這件風衣只是我作爲偵探的審美表現,ZF不應該對此進行責備。然而,我並不愚蠢到會爲了「近來的警察甚至插手市民的時尚品味」這種無聊的反駁而辯論。我默默地向警察出示了裝有駕駛執照的皮套。
「你從這邊開始找,我從這邊開始。如果我們從兩邊開始搜索,應該能在附近匯合。」
「就是被惡作劇,一團糟,真的。」
「這是竹輪。」
看到我拿出竹輪,鯖江青年露出了悲傷的表情。
掛斷電話後,我開始跑了。鯖江青年的慌張不是鬧着玩的。他雖然是一個輕浮不定的年輕人,但現在的焦慮方式絕非半真半假的。一定是發生了極爲緊迫的情況。
「那個,那個是什麼。」
「嗯,明白了。」
「但是,鄉原啊——不,我是說,所長——日之丸醬也許已經被貓捕捉器捉到了,這個時候可能已經被剝了皮,成爲三味線的材料了——」
警察仔細地看了看我的駕駛執照,似乎滿意了,就準備放我走了。此刻,輪到我向踩上白色自行車踏板的警察尋求幫助了。我收起駕駛執照,換出了日之丸醬的照片。
被叫停的我,在人行道上停下來回頭。
「你說的不明不白,你過來找我吧,我們在約定的地點見面。」
我一邊問着,一邊想起了剛纔那個警察冷淡的反應。不熟悉的鯖江青年,或許是和國家權力發生了什麼麻煩。
「那,用什麼皮呢。」
「鯖江君,你忘了帶這個。」
這可能是海報效果的快速顯現。我帶着期待,按下了接聽鍵。
「哎呀,又要帶着竹輪了嗎。那個,真的很丟人呀——昨天天黑了還好說,但在大白天的時候,拿着沒有包裝的竹輪到處走——哦,這太丟人了。」
鯖江青年這麼說着,喝完了罐裝咖啡。我點燃煙,
他已經在上午完成了貼海報的任務,似乎很高興自己有了能力的證明。
「哎——這工作真是麻煩,真的。」
「海報怎麼了。」
「考慮到這種可能性,擴大搜索範圍並不是浪費。」
鯖江青年仰望天空,帶着無奈的表情說道。他還太年輕,還無法接受人生的教訓。
「貓——」
警察看着我被詢問的臉,露出驚訝的眼神,然後把目光轉向我手中的竹輪。他觀察了竹輪足足十秒鐘,然後把目光又轉回到我的臉上。
「需要驗證身份嗎?」
「是豬皮,要麼就是塑料。」
通過聽筒,我感受到了鯖江青年異常的興奮。
警察只是匆匆看了一眼照片,然後以一副沒有多少興趣的表情答覆我。
「那麼,我下午該做什麼呢。」
「不,我看到這是竹輪——我是在問你拿着竹輪做什麼。」
「那個,稍等一下,你還好嗎?」
「海報被惡作劇了,情況很糟糕。」
「如果你讓我明說的話,你確實很可疑。在這個季節裏穿着這樣的外套,手裏晃着一根竹輪的男人,我們作爲警察,因爲職責的原因,不能選擇視而不見——請你配合。」
「我在做這樣的工作,這次的目標是一隻貓。」
我把牛肉乾的袋子放回口袋,如此回答。
「嗯,總之——很抱歉,這是出於對可疑人員的詢問。」
但是,與期待相反,從聽筒那頭傳來的是氣喘吁吁的鯖江青年的聲音。
我這樣喊着,白貓好奇地看了我一眼。但是,它很快就失去了興趣,轉過身去,以優雅的姿態走開了。
我努力保持冷靜,以免破壞鯖江青年的好心情。
我領起風衣的領口,手搖着竹輪在街道上行走。雖然腳步緩慢,但眼睛卻銳利地四處張望。幸運的是,雨還沒有下起來。在黏膩壓抑的溼氣中,我小心翼翼地尋找並行走。房屋的縫隙,灌木叢中,花盆的背後,波紋鐵屋頂,塑料桶旁,電線杆的陰影。並沒有看到類似日之丸醬的身影。
「偵探的工作並不華麗,它是很平凡的。」
「有什麼——?」
「好的。」
「好的,明白了。」
「我在尋找貓。」
「好的好的。」
我到達約定的地點時,看到的是一片慘狀。
被綁在電線杆上的海報,確實遭受了鯖江青年所說的惡作劇。
被塗成了黑色。而且,正好在中間的部分,印着日之丸醬照片的地方。就像日之丸醬的額頭上的日本旗模樣變大了,侵蝕了整個臉,照片被黑色的圈完全覆蓋了。
我靠近仔細觀察,發現黑色的圈是用顏料或者其他塗料畫的。就像暴走團在牆上塗鴉一樣,噴漆瓶的塗料被噴上去。這使得日之丸醬的照片被塗成了黑色。
鯖江青年從轉角處跑了過來。
「啊,鄉原先生,很糟糕,那邊的——呃,這邊也被糟蹋了。」
鯖江青年氣喘吁吁地站在海報前面。
「你說的這邊也是什麼意思。這不只是一張嗎?」
我問他,鯖江青年燃燒着怒火的眼睛看向我,
「是的,我剛走過來的路上所有的都是——該死的,都是我沒日沒夜做的。」
他用堅硬的騎士靴踹了一下電線杆。
「你說的那條路上的全部嗎——」
「是的,就像這樣被塗黑了。」
「我有不好的預感,我很關心其他的情況。」
「那就一起去看看吧。」
「好的,我從這邊開始,你從那邊開始。我們在這裏再匯合。」
「好的——該死的,誰幹的,這麼糟糕的事。」
罵了一句,鯖江青年開始跑了。我也,當然,效仿他。
再次回到匯合地點的我和鯖江青年,都是焦慮的視線交匯在一起。
不好的預感完全應驗了,海報全都成了黑色油漆的犧牲品。令人遺憾的是,把海報塗黑的人,看來沒有錯過一個,全部三十張海報都被塗黑了。
「你是貓丸先生對吧,你真的很可疑。你剛纔還在亂動我的陷阱,那個海報也是你搞的嗎?」
「啊,謝謝你,這麼認真——鄉原先生,對吧,很高興認識你——我叫貓丸。」
鯖江青年再次威脅。
這種惡作劇做得過頭了嗎?我又在心裏想了想。如果只是簡單的惡作劇,塗四、五張就夠了吧。但把所有的三十張海報都塗黑,無論如何也太過分了。我不禁覺得,這種做法太過極端。把所有的海報都塗黑,這不僅僅是惡作劇,一定有某種意圖在裏面。
儘管鯖江青年憤怒地回答,但貓丸卻毫不在乎。
「哦,這個,你是今天早上才貼的啊——那就是說還很新嘛。」
「我在問你,你在這兒做什麼?」
「我說了我沒有裝糊塗。」
*
「啊,好吧,你問我在做什麼——」
「他是我的助手鯖江君。」
鯖江青年直截了當地回答,小個子男人呆住了,
「哎呀,真是太過分了,這是——誰會做這種事呢。」
站在我旁邊的鯖江青年厲聲問道,他似乎被海報被破壞的怒火激發出了戰鬥情緒。
他看起來非常好奇,像個小貓一樣的大眼睛閃爍着光芒。我無奈地遞出了我的名片。
這個喋喋不休,言辭流利的小個子男人在我看來非常混亂。畢竟他的眼睛像小貓一樣圓,而且他自稱貓丸,這簡直太讓人費解了。
「啊,這張照片被塗黑了,變成了這樣的海報,原來不是這樣的嗎?」
「你真的不明白嗎?到了這個時候還裝糊塗是沒用的。」
「哦,這是一隻可愛的小貓,耳朵很大,真可愛——哦,我明白了,因爲頭上有個斑點,所以叫做『日之丸醬』嗎——哎,真是罕見,我從沒見過這樣斑點的貓。」
他帶着一臉無所謂的表情說道。確實,這個娃娃臉模樣,眼睛圓圓的小個子男人看上去不像是個變態。但是這個男人,他玩世不恭的態度總是讓我感到不安。
他將寬大的黑色上衣搖了搖,像鳥兒振動翅膀那樣。
「什麼海報呀。出了什麼事嗎?」
面對看似困惑的貓丸,鯖江青年帶着驚訝的表情說,
「啊,所以你叫鯖江君,是嗎?很高興認識你——我叫貓丸。」
「因爲工作需要,所以放的。」
「是啊,所以我纔會如此生氣,剛剛貼上去就變成這樣了。」
「不,我不這麼認爲。因爲被破壞的海報一共有三十張。」
他有一種令人惱火的個性,再次非常禮貌地鞠了一躬並自我介紹。鯖江青年顯然被他搞糊塗了。
「但是,你不覺得這種惡作劇做得過頭了嗎?」
我在鯖江青年仍在電線杆上發泄時叫他,然後開始跑向我們停車的公園。感覺到我想法的鯖江青年,也立刻跟了上來。
「你的穿着也差不多,沒資格說我。」
當鯖江青年瞪着眼看他時,貓丸連同長長的劉海猛地搖了搖頭,
「這是我們正在尋找的貓的最愛。所以我們纔會拿着它。」
爲了反擊,我用下巴指向貓丸身上的黑色上衣,冷淡地說道。但是,貓丸卻毫不在意,他說,
「是鄉原先生你們自己製作的嗎?」
「你們說我可疑,其實你們比我更可疑。無論是鄉原先生還是那個穿着皮夾克的小夥子。」
「真的不是你做的吧?」
「是的。」
他膽怯地回過頭,我發現他既不是女性也不是少年,而是一個長着一雙大眼睛的年輕男子。他的劉海長且下垂,一副娃娃臉,看起來年紀不大,但實際上他可能並不那麼年輕。他就像一個年齡不詳的小個子男人,有一雙像小貓一樣的大眼睛。
「人的穿着怎樣是他們自己的事。」
「嘿,你在做什麼?」
「是寵物偵探先生,是嗎?哎呀,真有意思——哈哈,原來是因爲這個你們才設置這樣的陷阱。啊,現在我明白了。恩,我接受了。真是太神奇了,問問就什麼都瞭解了。你不瞭解的東西,只要問問就可以理解,真有趣。說實話,這個陷阱做得真好,如果有東西咬住竹輪,門就會突然合上,然後就無法出來了。這個陷阱做得真精巧。」
「所長,這傢伙可疑。」
「我昨晚通宵做這個,今天早上才辛苦地貼出來的。我的努力全部白費了。」
「哈哈,是貓咪的最愛呀——」
「這是你的海報吧,鄉原先生,爲了尋找小貓。」
「別說這些了,那個惡作劇,是你的傑作嗎?」
鯖江青年和我有同樣的感覺,他嚴厲地說道。我默默地點了點頭,表示我同意。
「哦,真的嗎,嘿——但是,你們爲什麼會放這種東西在這種地方呢。看起來像是個陷阱。」
然而,貓丸卻以大笑來回應我們的疑慮。
聽到我的話,貓丸的大眼睛變得更圓了,
鯖江青年在我旁邊不耐煩地說。是的,我們不能被這個小個子男人奇怪的氣氛影響。我迅速調整了自己的情緒。
貓丸輕輕地拍着鯖江青年的背,他輕鬆的聲音在空中迴盪。這個人怎麼看都是個不可思議的傢伙。不管怎樣,只有一點可以肯定,他完全違背了我的審美。
「這張照片是被印刷上去的。不知何時被塗黑了。」
貓丸看着我手中晃動的竹輪,微笑着說。然後他繼續說,
「哇,有三十張都變成這樣了啊。確實,即使是惡作劇或者找人麻煩,這也過分了——」
「啊,我不知道什麼情況,但是沒關係。這看起來很有趣呢。」
「這件衣服看起來雖然厚,但其實很薄,很涼快——而且,我看上去根本不像變態者。」
「世界上也有討厭貓的人,可能是這種人路過這裏——啊,我真不想看到貓的臉,居然在街道到處貼滿貓的照片,貓的臉別出現在我的視線裏,可惡,就這麼對付你們,就這麼對付你們——然後就這麼塗掉了。」
「那麼,讓我們來看看實物,看看海報被做了什麼——過來一下,好嗎?」
「我從一開始就是這麼說的。你的反應好像很遲鈍。」
「鯖江君,我擔心陷阱,我們去看看吧。」
貓丸瞪大眼睛看着照片,突然抬起頭來。
「那你爲什麼又要對陷阱搞惡作劇呢」
「那麼,這種情況又該怎麼解釋呢。」
*
貓丸看着嘀咕着的鯖江青年,似乎是出於關心,
那個小公園如往常一樣無人。但是,我和鯖江青年走近設置陷阱的牆邊,發現我們錯了,那裏並非無人。有什麼人在。而且,就在我們藏起陷阱的地方。
我試圖隱藏內心的不快,簡短地回答。無論是之前的警察還是這個小個子男人,他們都不理解我作爲偵探的美學。雖然我承認,我穿的大衣下面全是汗水,但這是我對自己的美學的堅守。忍耐是優秀偵探的必備條件之一。
「纔不會呢。我怎麼可能會做出這樣的事——首先我根本沒有這種顏料啊,看。」
我輕聲說,對於正在電線杆上發泄的鯖江青年來說,他可能沒聽到。
我走到那個小個子的身後叫他,他立刻驚跳起來。他的動作就像一隻小貓被狗吠叫後仰着頭向天看的樣子。
鯖江青年的怒火似乎無法平息,他又粗暴地踹了一下電線杆。
「你看,這裏有一個奇怪的箱子,一個塑料箱。我只是路過,突然看到這個箱子,我很好奇它是用來做什麼的,所以就去看了一眼。真有趣,是很奇怪的裝置——啊,只有我看不公平,你們也要看看嗎?」
我這麼說着,把我剛剛想到的事情告訴了貓丸。如果要把三十張海報都塗黑,就算是惡作劇也太過度了。我想確認一下這個小個子男人是否真的無辜。
這個有着小貓眼睛的小個子男人突然露出了一個和藹的笑容,開始回答我。
「你們纔可疑,無論是鄉原先生還是鯖江君——看,兩個男人都拿着一根竹輪晃來晃去,不管怎麼看都很奇怪。你們在做什麼儀式嗎?」
「哇,鯖江君,你好可怕——你這麼壯,生氣的時候真有威懾力。但是別那麼緊張嘛,你是個帥哥,不要破壞自己的形象。皮夾克很適合你,你是個好男人——你是開摩托車還是玩搖滾樂呢。不管是哪一種,都會讓女孩子喜歡你,啊,真是討厭,你這個女人殺手。」
貓丸那副天真無邪的表情,讓我感覺他或是真的什麼都不知道,或是什麼都知道但卻在狡辯。總之,他是個難以捉摸的傢伙。
「是我和鯖江君兩個人制作的。」
有個人像是鑽進灌木叢一樣在那裏。第一眼,我以爲是一隻黑色的大貓在努力地取陷阱裏的竹輪。但很快,我發現那只是錯覺。由於動作非常靈活,我只是覺得它像一隻異常巨大的黑貓,但那其實是一個人。看起來像是一個女性或者少年的背影,穿着一件寬大的黑色上衣,身形矮小且偏瘦。
貓丸似乎真的很驚訝,看起來並不像在撒謊。他的反應讓我覺得,就像他說的那樣,他可能真的和這件事沒有關係,單純是個奇怪的路人。
我這麼說後,貓丸再次凝視着海報說,
「真是太糟糕了,爲什麼要做這樣的惡作劇。」
對我的邀請,貓丸微笑着點頭。
「我沒有裝糊塗,我真的一點都不知道你們在說什麼。」
「真是太可憐了,遭受如此惡劣的惡作劇——這是有人故意找你的麻煩嗎?」
貓丸認真地回答,我向他展示了帶有黑圈的日之丸醬的照片。
貓丸站在海報前,目不轉睛地盯着它看了一會兒,然後,他那雙圓圓的小貓眼睛看向了我。
「哈哈哈哈,你說我可疑嗎?」
「哦,我可能有點失禮,但是——這個設計,有點奇怪。爲什麼在中間畫一個大大的黑圓圈。我不明白,這樣子。」
「即使你這麼辯解,如果真的是你做的,我可不會饒了你。」
小個子男人把雙手放在膝蓋上並深深地鞠了一個躬。然後,他又充滿興趣地打量我的名片。
不過,我還有一件更讓我擔心的事情。是陷阱。我所設置的貓捕捉器。既然海報被如此糟糕地惡作劇了,那麼陷阱那邊可能也不安全。如果陷阱也被惡作劇了,那麼這無疑是對我明顯的敵對行爲。
「你在裝糊塗嗎,別開玩笑了。」
「我們不需要看,因爲是我們放的。」
「我沒有搞惡作劇,我只是看看,我剛纔已經說過了。」
不知道貓丸是否知道我對他的疑惑,他的眼睛因爲好奇而閃爍着,直視着我。
「不過,竹輪歸竹輪,鄉原先生,你的裝扮也有些問題。這麼悶熱的天氣穿風衣,不太合適吧。如果不小心的話,還會被當成變態。」
「這不是什麼好笑的事。」
鯖江青年害羞地把竹輪藏在他的背後,而我則堅定地回答。如果對自己的工具沒有自豪感,那麼就不配做偵探。
「即使這樣,把全部海報都塗掉還是過分了吧。如果真是那樣,只要塗掉他走的那條路上的就可以了。或者,打個電話過來抱怨,讓人把海報撤下來,什麼的——不管怎麼說,也沒必要塗掉三十張海報吧?」
「哈哈,原來如此,你說的也對——那麼,這樣呢,既然做出如此惡劣行爲的人,那就可以假定這個塗掉海報的人是個壞蛋了吧。如果這個壞蛋正打算做些壞事,那麼,失蹤的日之丸醬其實被貓販子綁架了,這就是整個劇本,然後這些犯罪分子在強取贖金之前,先這麼塗掉海報,作爲壞事的預演——」
「你,你是真的認爲這麼說嗎?」
鯖江青年露出一臉傻眼的表情,打斷了貓丸的話,
「綁架犯有什麼必要塗掉海報啊。」
「不,那是因爲——你知道,不公開被害者的名字和臉是綁架案的原則——」
「那是警方的說法吧,是爲了不刺激犯人——你這是反過來了,反過來了。」
「哦,確實,可能是我有些冒進了。」
貓丸好像有些不好意思,露出了天真無邪的笑容。真是個難以捉摸的男人。鯖江青年一副不知所措的樣子,好像在說,這個人到底是誰啊,他向我投來一種求助的目光。我向眼前這個長劉海的小個子男人重申了一遍。
「我要再確認一次,你是堅決主張自己與這件事無關嗎?」
「是的,我完全是被冤枉的。我真的什麼都不知道。」
當貓丸正襟危坐地說這話的時候,我的手機響了。儘管照片被塗掉了,但海報的效果可能還在。我迅速從大衣口袋裏取出電話。鯖江青年和貓丸從高低不同的位置,期待地看着我。在兩人的注視中,我按下了接聽鍵。
「喂,鄉原寵物偵探事務所。」
「啊,偵探先生,是我,平田。」
電話是從委託人那裏打來的。
「有什麼事情嗎?」
「啊,她回來了,我的貓自己回來了,就在剛剛——她自己回來了。」
*
我們三個人朝着委託人的家走去。
不知道他是怎麼想的,貓丸也跟着我們一起來。「畢竟我還是塗鴉嫌疑犯吧。如果你們不好好看着我,我可能會逃跑的」,他拿着這個奇怪的理由,不願意離開我們。他不僅好奇心重,而且似乎甚至發展出了窺視他人的本性。雖然很麻煩,但現在我沒有時間去趕他走。首先要確認的是日之丸醬安全回家。
進入委託人家時,我隨意地看了一眼,但並沒有看到那個一直待在檐下的老人。他是否有自己移動的能力,或者是家人把他帶回去了,這些我沒有辦法確認。
「它的額頭上,並沒有圓圈斑紋呢。」
委託人站着,摸着貓的白色帶有黑斑的背部說道。
他雙手放在膝蓋上,鞠了個躬,做出了要離開的姿態。鯖江青年急忙阻止他,
我在壓制疑慮的同時詢問。
「那隻貓,肯定是個替身。不是日之丸醬。」
「哦,我並不知道什麼。嗯,我自己覺得滿意了,所以就這樣了。」
「——」
「唉,真是糟糕,所有事情都沒解決——啊,說到一半,我們做的傳單草稿也白費了。」
「——這樣啊,我明白了——那就稍微一下。」
「肯定是這樣的,你們真的幫了大忙——非常感謝你們。」
「那個老太太,怎麼看都不像很高興。貓咪已經回來了,可是——」
「你也真是喜歡奇怪的事情——傳單嘛,就是昨晚我們沒有完成的工作。如果今天找不到日之丸醬,我們打算今晚再熬夜印刷的。」
「請讓我們去看看。」
不久,委託人抱着一隻貓回來了。白色的毛髮蓬鬆,背部朝着我們捲成一團。由於它將頭部塞在委託人的腋下,我從我的角度無法看清它的臉。
「果然這孩子,冒險完後累壞了,現在看來是很困——家裏始終是最好的,我很抱歉,現在就讓她睡覺吧。」
鯖江青年皺着眉頭說道。
「沒辦法。」
突然,後面傳來了聲音。貓丸不知何時跟了過來,站在車旁,他的眼睛像小貓一樣圓圓的。
「你看見了嗎,那隻並不是日之丸醬。」
貓丸似乎一下子理解了什麼,自己歡呼了起來。然後,他一隻手揚起長長的劉海,
不只我,鯖江青年也感到同樣的困惑。
「真不爽,感覺有些沒消化完。真的就這樣結束嗎,所長。」
看來我過於擔心,委託人把一個茶色的信封放在桌子上。
「這孩子可能三天都沒喫什麼——看上去有些瘦弱。」
「什麼意思——那麼你肯定知道些什麼。」
他開始說些不知所云的話。我走向他,對這個神祕的小個子男人說道,
「這是我應該付的報酬,請收下。」
委託人這麼說,然後向我們深深鞠了一躬。然而,雖然她的話語中充滿了感激,但我卻覺得她的表情有些黯淡。我原本以爲她會展露出欣喜若狂、安心的表情,但現在,她的笑容在我看來似乎是勉強的。
「很高興她沒事。那麼,我們可以去看看日之丸醬嗎?」
慌忙的委託人驅趕着貓,但我們已經有足夠的時間看到了貓的臉。
「這還用問嗎,肯定是要分發到各個家庭的。」
現在,我們留在這裏已經沒有任何理由了。我讓鯖江青年和貓丸準備起來。
那隻白貓的額頭上,並沒有特別的日本旭日旗模樣。
「啊,說起來,關於海報的惡作劇,我們最後還是不知道是怎麼回事。」
「貓咪能自己回家其實是常有的事。可能,它感覺到我們在四處尋找,於是就決定回來了。」
「那麼,你們打算怎麼處理這些傳單?」
「總之要回收海報和陷阱。這樣一切就結束了。」
「只是去看看她睡覺的樣子就好了。」
家養的貓中有一些能夠開門或移動滑門的巧手貓並不少見。
「只是簡單看一眼就好。由於工作性質,如果我不親眼看到她安好的樣子,我會感到不安的。」
如同哄小嬰兒一樣,委託人輕輕晃動着手中的貓說道。黑色且並不長的尾巴隨着她的節奏輕輕擺動。
委託人向我們投以勉強的微笑,然後快速打開滑門進去了。我和貓咪的見面時間過於短暫。
「等一下,你怎麼就這麼輕鬆了——你知道什麼嗎?」
「是的,我會小心,確保那隻貓兒再也不會出去了。真的非常感謝你們。」
我無視鯖江青年的抱怨,如此回答。
*
「嗯。」
委託人空手回來坐在沙發上,鯖江青年以一種悠閒的口吻說道,
對於小聲抱怨的鯖江青年,我只是默默搖了搖頭以示制止。在偵探的工作中,預設觀念是禁忌。在看到貓咪之前,我們不能對任何事情下定論。
作爲我的助手,他多嘴了。沒有必要我們主動承認白跑一趟。如果委託人不願支付報酬,他打算怎麼辦?在他繼續多話之前,我踩了他一腳讓他安靜,然後說,
「我知道。」
我簡短地回答。
「無論叫哪個,都無所謂。比起這個,我心裏不踏實。我被欺騙了,感覺像是白費力氣,這讓人睡不好覺。」
「那個傳單草稿是什麼意思?」
我背對着委託人的聲音,向門口走去。
「哈,是嗎——但是,你們兩個正在忙着收尾工作,我也打算離開了。」
「即使去想,也沒用。任務已經結束了。」
剛剛離開委託人家的地方,鯖江青年馬上就對我說道。
「貓丸先生,我不知道你是怎麼就這麼滿足了——無論如何,剛纔看到的貓並不是日之丸醬,而是替身,這是肯定的,對吧?」
「無論怎麼想,都覺得奇怪。爲什麼我們要被騙。」
「呵呵,因爲我很好奇啊,那個海報的事,還有那隻冒牌的日之丸醬——我有些在心裏掛念,總覺得心裏不痛快——我在這方面和鯖江君的想法是一樣的——那麼,那個傳單草稿是什麼?」
回答我的委託人,我感覺她的表情依然有些沉重。
「怎麼了,突然——別嚇我。你還在跟着我們嗎?」
「那就是說,那個老太太,對我們撒謊了。」
「但是,你們給我展示了很多有趣的事情,作爲感謝,我可以稍微說一說我的看法。」
在困惑的鯖江青年的面前,貓丸瞪大了他的大眼睛,
「啊,要去看她嗎——她似乎有些累,正在睡覺呢——」
「哎呀,不可以啊,過來這裏。」
「啊,我明白了,所以——所以你們纔會那麼着急做那件事,原來是這樣,我終於明白了。」
「日之丸醬沒事吧,有沒有受傷什麼的?」
「但是——」
「真的很抱歉給你們添麻煩了——但是,日之丸自己回來了。我不知道她在哪裏迷路了,但是她終於找到回家的路了。給大家添麻煩了——真的非常感謝你們。」
「所長——」
「如果你有什麼想法,可以告訴我們嗎?我完全不明白現在是怎麼回事。」
委託人不情願地點點頭,站起來離開了沙發。然後,她稍微拉開了後面的滑門,走進了內部的房間。
從一開始就一言不發安靜坐着的貓丸以一種好奇的眼神望着那個信封,彷彿在看一種奇怪的東西。在這個無關的插足者說出多餘的話之前,我拿起了信封,放進了我的外套口袋。偵探是一種生活方式,也是一種商業活動。
「叫我所長。」
我又簡短地回答。的確,委託人可能對我們撒了謊。但是爲什麼呢。我不清楚。難道說,通過欺騙我們,她可以獲得某種利益?
「是啊——」
面對表現出一絲困惑的委託人,我再次請求。
當我們不需要他時,他總是跟在後面;當我們想問他問題時,他又想要離開。真是個任性的男人。
面帶無邪笑容的貓丸問道,鯖江青年聳了聳肩,
我們三人坐在接待室裏,面對委託人。委託人似乎把貓丸也當作我的助手了,幸好她並沒有問任何問題。
我和鯖江青年都覺得有些不滿,但是,如果和助手一起慌張,那就違反了偵探的美學。
鯖江青年緊跟着我,不斷地說。
「因爲你們也看到了那個海報,就在那個房子的門口——你們看到了,一目瞭然。」
鯖江青年嘟囔着,這時我們已經到了車的旁邊。我沒有說話,解鎖了車門,從工具箱裏取出鉗子準備拆下海報。
「偵探的工作有時候就是無法理解。」
「總之還是好消息,貓咪回來了——但是,看起來我們這趟確實是白跑了,如果貓咪能自己回來的話,我們也就沒必要去尋找她了。」
雖然我也很在意,但是目前我也無能爲力。任務已經完成,報酬也已經拿到。偵探有一個規則,那就是不能過多插手。
「哎呀,真的要問一問纔行。不懂的事情,問了之後往往很簡單就能柳暗花明——哦,我記得,你們之前說過,是教我如何設置陷阱——真是學到了不少。哎,心中的迷霧終於散去了。那麼,我就此告辭——你們兩個還有收尾工作和其他事情要處理,我不能打擾你們——那麼,再見了。」
「你看,日之丸啊,這些叔叔們都在幫你找。你給他們添麻煩了,應該說對不起哦。」
「是的,幸好她沒事。看來她挺餓的,喫了很多飯,但是並沒有受傷。」
與我們一起出來的貓丸站在人行道上,茫然地望着委託人家的門口。我在想他在看什麼,看起來他似乎在看門鐵柵上的張貼紙。那是昨天我看到的,由委託人手寫的海報。不管這個陌生小個子男人對什麼有興趣,我並不感興趣。我決定忽視貓丸,開始走路。我的車停在公園的邊上。
鯖江青年從旁邊以一種疑惑的聲音向我喊來。他似乎也注意到了委託人的不自然態度。
「看來是這樣。」
貓丸像是在自言自語,然後輕輕地坐在隔開公園和人行道的低矮柵欄上。高大的鯖江青年俯視着他,
就在那時,深處的滑門發出了咯吱咯吱的聲音。我可以聽到有什麼像是爪子在刮木架的聲音。當我們轉過頭去,滑門也同時開了一條縫。然後,一隻貓從那裏露出了臉。
「但是,你不覺得遺憾嗎,鄉原先生。」
「那麼,我們就告辭了。如果您再有需要,請隨時打電話給我們——不過,最好不要有下一次的機會。」
「那當然了。」
貓丸冷靜地回答,並點了點頭。
「那麼,那個老太太就是在撒謊了。」
「嗯,簡單地說,應該就是這樣。」
貓丸說,我也不得不同意他的看法。通常,當失蹤的貓回來後,大多數的委託人都會讓我抱抱貓咪。對於偵探來說,那是比報酬更有價值的時刻。然而,這一次,老太婆不但不讓我們抱貓,還明顯地從我們眼前隱藏了貓。無疑,這是爲了避免替身貓身份被揭露。但我完全不明白,爲什麼她會這麼做。這個古怪的小個子男人,是否抓住了一些解讀的線索呢。
「我完全不明白,她爲什麼要這麼做。」
鯖江青年也顯得有些混亂,
「那麼,她是想讓我們白忙一場嗎?」
「不會的。鄉原先生已經拿到了偵探酬金,嚴格來說,並不算白忙一場吧?」
貓丸看着我大衣口袋的地方說道。那裏,就是我把報酬的信封放在的地方。
「這樣的話就更加讓人摸不着頭腦了。那個老太太的行爲,看起來支離破碎,毫無一致性。」
鯖江青年繼續思考着,
「僱傭我們尋找貓咪,又如實支付了費用,卻撒謊說——貓咪並沒有找到,卻又用替身貓來說找到了,這完全是胡說八道。」
「而且,她還塗掉了那些海報。」
「等等,那也是那個老太太做的嗎?」
對於驚訝的鯖江青年,貓丸以一種理所當然的語氣說,
「我想,大概就是這樣吧——雖然我們之前提到過,對這麼多海報惡作劇實在是過分,但是把全部三十張都塗掉,肯定有些特別的原因。而且,撒謊和採取這些可疑行動的人只有那位女士,因此,我覺得那些塗掉的海報也是她做的,這是最自然的想法吧。」
「那是爲了什麼。」
「那麼,舉個例子來說——鯖江君,假設你在租賃影片店裏租了一部小電影——你會租小電影的吧,畢竟你還年輕。」
貓丸又開始說些讓人摸不着頭腦的話,悠然地點上了煙。面對他這種玩世不恭的的態度,我只能無言以對。這個奇怪的小個子男人,總是能夠徹底地打亂我的節奏。
不理會表情呆滯的鯖江青年,貓丸一邊吸菸,一邊說,
鯖江青年大聲說道,貓丸又點了點頭,
「所以,在向鄰居們派發傳單之前——在日之丸醬的臉被原主人看到之前——她感到有迫切的必要採取行動。由於太過於傷心,可能在判斷力上有些失真,可能也不惜採取一些強硬的手段。因此,爲了儘快將日之丸醬的臉從人們的視線中隱藏,她在緊急情況下決定使用噴漆塗抹海報上的臉——這個也應該是很辛苦的,畢竟要塗掉可愛的貓咪的臉——而且,她不得不對僱傭的偵探撒謊,將其打發走,大概就是這樣的情況吧。」
「就是這樣。」
對貓丸的話,我默默地點了點頭。從沙發和隔斷的磨爪痕,以及氣味等方面,我這雙專業的眼睛確信無疑地證實了委託人家中有一隻家貓。
「我覺得,可能是誤解了鄉原先生的偵探工作。」
說完,他點燃了一根新煙。然後,貓丸深深地吸了一口煙,然後說,
「是因爲日之丸醬在別人家的院子裏做了些壞事,所以她不想讓別人知道這隻貓是她的——嗎?」
「海報都是用鐵絲掛在電線杆上的,如果每次都把它們拆下來,那麼會浪費很多時間,而且,鄉原先生和鯖江君你們兩位都在街道里巡邏,如果帶着拆下來的海報到處走動,可能會被你們發現。即便是把它們丟棄在原地,也會立刻被重新張貼起來。所以,最快的方法就是塗掉海報。把噴漆罐放在紙袋或便利店的袋子裏,確認周圍沒有人後,快速噴塗——每張海報也就用不到兩秒就能塗完——即使有三十張,雖然貼上去需要些時間,但是這樣塗掉它們卻不會花費太多時間。而且一旦塗掉了,它們就不能再被使用了。」
「這和我們的問題有什麼關係?」
「你看,就是這樣。」
「對,從它剛來的時候的表現來看,它肯定不是野貓,現在的主人肯定知道這點。從現在的主人的角度看,肯定儘可能地避免聽到原來的主人的話。我不清楚法律上的規定,但是在這樣的住宅區,鄰里關係很重要,引起紛爭或者問題是不希望看到的。而且,最重要的是,考慮一下那位夫人的感受。即使我作爲僱傭的偵探成功找到了日之丸醬,但是萬一,原來的主人要求所有權——可能會有無法承受的結果。僅僅是丟失就已經如此悲痛,更不用說,可能會永遠失去心愛的貓咪——如果真的發生了這樣的事情,那會有多麼悲傷呢——我再也不想有這樣悲傷的經歷了——」
「不不,更更早的時候——所以,那家養日之丸醬已經有幾年了,這是肯定的吧?」
「儘可能快地,無論如何都要讓人們不再看到那些——所以,塗掉那些海報的事件,很可能就是出於和剛纔鯖江君一樣的心情所引發的行爲,一定是這樣的。」
「日之丸醬——原本就是一隻走失的貓——」
「所以,我覺得問題可能出現在很多年前,也就是他們開始養日之丸醬的時候。」
「爲什麼我要遭受那種事情。」
「不,更早之前。」
我立刻否定了。我完全沒有感到那樣的態度。我是一個經驗豐富的專業偵探。欺騙專業人士並不容易。
「因爲我不想再疼了啊。」
「但是,結果確實是撒了謊——」
「那跟這事有什麼關係。我租什麼樣的影片,那又怎樣。」
「總的來說,委託人陷入了兩難的境地。她無比急切地想要尋找失蹤的日之丸醬,但是又不想讓鄰居們知道日之丸醬的面貌——這就是她所面臨的兩難。正因爲如此,她纔會僱傭偵探,希望以不尋常的方式找到日之丸醬。」
「那,被人看到它的面貌又有什麼問題呢。」
「嗯。」
貓丸接着說,
「海報和傳單——」
鯖江青年呆呆地說,我也只能驚訝地看着。我原本以爲,那只是業餘人士的失誤罷了。沒想到,連我這個專業人士都未曾注意到的事情,他竟然一眼就看出來,這個叫貓丸的男人,儘管他的外表有違我的審美意識,但他可能並不僅僅是個外表看起來的隨便之人。
我帶着些許不悅詢問他,貓丸則是露出他一貫的滿臉笑容,
「我們稍微整理一下——我們的委託人,那位夫人,對鄉原先生撒了謊——但是,我認爲,那並不是有計劃的謊言。對吧,鄉原先生,昨天接到委託的時候,你有感覺到她在撒謊嗎?」
他熄滅了已經燃盡的煙,然後說,
「一開始——你說的是我被僱傭的時候?」
貓丸敷衍地回答,然後說,
「啊,聲音都變了,果然是做了呢。真是害羞啊,鯖江君,這樣真是不太好看。」
貓丸這麼說,輕輕拍打起手來。鯖江青年張大了嘴,似乎完全不明白這有什麼意義。我雖然沒有張大嘴,但是也猜不出貓丸想要說什麼。我催促他繼續說下去,
貓丸一口氣說完這些之後,將菸蒂塞入便攜式菸灰缸裏熄滅。
「所以,鯖江君,假設你租那種小電影的場景被偷偷拍下來,然後大量的照片被張貼在鄰居們面前,你會怎麼樣呢——你會不喜歡吧。住在某某街的鯖江某某喜歡租這種電影,這是他的證據——配上這樣的標題。」
「對,她被告知貼了海報,而且還被告知明天就要在鄰居家裏派發傳單——她在接受委託後才需要撒謊,這一定就是引發一連串奇怪行爲的原因。所以,即使有點強硬,也只能採取臨時措施。塗掉海報,就像剛纔鯖江君的小電影例子一樣,是出於急於隱藏的心理。而且,模樣並不太像的黑白斑點的貓被當作替身,也是因爲需要急忙準備而做出的妥協——可能是從鄰居那裏借來的貓吧。」
貓丸看上去有些猶豫,尋找着詞彙,
「你是什麼意思。」
「這也就是說,接受委託之後,她必須要撒謊了。」
「如果這樣考慮,所有的事情都能合理解釋,一切都能理解了走失的貓進入某個家,不知不覺就像是家裏的貓一樣——這是常有的事。然而,有一天,那隻貓突然失蹤了——那時它已經成爲家裏的寵物,所以主人肯定會非常擔心。但是,儘管它之前一直被當作家貓養着,如果因爲失蹤而在鄰居之間公開它的樣子,可能會引發一些不便——」
我點了點頭。從那些照片的數量以及委託人憔悴的態度來看,她真的很擔心日之丸醬,這一點我很清楚。
「嗯——?」
「啊,是這樣啊——」
「在我看來,可能從一開始就有問題。我有這樣的感覺。」
「沒有。」
「對,就是這樣。」
「因爲什麼什麼情況,所以請在鄰居們面前祕密調查——如果是這樣,鄉原先生肯定會想出什麼好辦法的。」
「考慮到委託人的奇怪行爲,她似乎不希望鄰居們看到日之丸醬的臉——又因爲她已經養了日之丸醬很多年,並且可以感受到她對日之丸醬的愛。把這兩點結合起來,我們儘量大膽一點想象一下——這是否讓你想到了某個故事。」
鯖江青年似乎茫然地說。
「對,一般人提到偵探,可能會想到婚外情調查或者身邊人調查這樣的事情。人們可能會認爲偵探工作更加隱祕,使用一些外人無法想象的獨特技巧——所以我覺得那位夫人可能沒有想到鄉原先生會用海報或者詢問的這種——噢,對不起,我並沒有貶低的意思——這種普通的方式進行調查。」
貓丸一邊說着,一邊安靜地吸着煙。
「誤解——?」
「那是肯定的。」
「爲什麼她不希望鄰居們知道日之丸的樣子呢。」
鯖江青年問,頭歪了歪,
「因爲我們貼了海報,她才這麼做的?」
鯖江青年問。
「什麼,她不信任我嗎?」
貓丸說着,似乎發現我有些改變了對他的看法,把那雙如同小貓一般圓圓的眼睛朝我這邊看過來。然後,
鯖江青年顯得有些受傷,但我保持冷靜。偵探是一個孤獨的角色,無法總是贏得委託人的信任。
「對吧,是這樣的——」
開始下毛毛雨了。
「啊,原來的主人可能會說些什麼——就算不是,日之丸醬的花紋也很顯眼。」
我不由自主地嘀咕道,貓丸大力地點了點頭。
鯖江青年皺着眉頭,顯得有些不滿,
「假設你去看牙醫,先是拔牙神經或做了些其他的事,然後疼痛暫時緩解了。」
貓丸繼續說。
「那當然是爲了讓鄉原先生停止調查了。展示替身,然後說已經找到了,工作結束了,這樣強行讓你停止調查——事實上,鄉原先生,你是準備停止調查的對吧?」
「如果是這樣,她實話實說就好了。」
「所以我說這只是假設——那麼,如果這樣,你會怎麼做呢。」
「對,還有傳單——問題可能在於,日之丸醬的臉部。看,海報上被塗掉的,只有日之丸醬的臉部照片。所以問題一定在那裏。原本就很奇怪,那張貼在委託人家門口的手繪海報。海報上,完全沒有提到日之丸醬最顯著的特徵,日之丸醬的紋路,一開始就覺得很奇怪。」
「嗯,好吧——所以接下來的話題,我只能做些純粹的假設了——比如說,鯖江君,如果你的牙疼,你也會去看牙醫吧?」
戲弄鯖江青年的貓丸,語氣就像一個小學生。真是一點都不像個大人。他究竟多大年紀呢。
貓丸用他那大大的眼睛看着鯖江青年說,
「我、我沒有做那種事情。」
對於鯖江青年的質問,貓丸回答說,
「雖然是這樣,但是,唔——」
「我知道這些——問題是,爲什麼要做這些事情。」
「爲什麼會有這種需要——?」
「爲什麼呢,這不是理所當然的嗎,如果還沒有完全治好的話。」
鯖江青年,雖然有些困惑,但還是點了點頭。他可能已經學會了貓丸的比喻最終都會和主題聯繫起來。
貓丸的表情變得有些沉重,
「那太丟人了。我會馬上採取行動。」
「爲什麼。」
聽他這麼說,我的腦海中閃過一絲靈感。是的,昨天面談時,委託人並沒有明確告訴我日之丸醬的年齡。而且,我自己也在今天早上向鯖江青年解釋過。有很多迷失的貓會跑進某個家庭,並被收養,這種情況並不少見。
「你看,是這樣的吧,鯖江君,你會租小電影的,你並不討厭它們,對吧。快坦白,你會租的吧。啊,難道不會嗎,鯖江君,哦,你是不是也採取了那種狡猾的手法,像三明治一樣夾着幾部普通電影一起租,其實根本不打算看那些電影。即使你這樣做,也是很明顯的,反而顯得有些尷尬,還是別這樣做了。」
「這麼說可能有些不好,但從那位夫人的角度看,她可能覺得寵物偵探這個角色十分模糊,像是一個來歷不明的人——之後,可能會被威脅,甚至需要付出一些小費作爲封口費——」
面對鯖江青年的問題,貓丸輕輕地抬手示意他停下,
「嗯,確實是這樣。」
「那就是日之丸醬消失的時候?」
「所以爲什麼沒有完全治好你還會去看呢,你已經不疼了。」
「就是這樣,我看到鄉原先生全力以赴的樣子,我就確信了。你是一個真正的做這類工作的專家,所以委託一定是正當的——我是這樣認爲的。再者,從剛纔替身的事情來看,謊言並不是有計劃的。因爲日之丸醬和替身的樣子不一樣,我們才意識到她撒了謊——如果她在委託的時候就已經準備使用替身,那就不會發生這種情況了。如果她從一開始就打算用替身欺騙鄉原先生,那她應該一開始就把替身的特徵告訴你,以防止後來出現矛盾——所以,日之丸醬的失蹤是真的,委託人真的很擔心,真的想要找到它。也就是說,她最初並沒有打算撒謊。」
「嗯,那個看牙醫的例子我們暫且放在一邊——」
「就算疼痛消失了,我也不想再感到疼痛,所以我會去看牙醫——」
「不要誤會,我只是想象那位夫人可能會產生這樣的誤解,不要那麼生氣嘛。」
貓丸輕鬆地應對着開始生氣的鯖江青年,慢慢地吐出煙霧。然後,他把燃燒的菸頭指向鯖江青年,
「那是不可能的。你不能忘記,日之丸醬是在家裏養的。它在別處是無法做壞事的。」
「對,關於這一點呢——」
「呃,當然會去。」
「那麼,鯖江君,如果不再疼了,你會不會停止去看牙醫呢——即使治療還沒完成。」
「爲了什麼。」
「不會——我會繼續去的,按照下一次的預約。」
「我覺得,可能是那些原始的——哦,抱歉——那些海報和傳單引發的。」
那些沒有被雨影響的幸運,看起來終於破裂了。孤獨的偵探,也被命運遺忘了嗎?
雨水慢慢地落下,開始在柏油路面上塗上水點。
「話說回來——」
鯖江青年看了一眼落雨的天空,說道,
「如果這是關於人類的故事,可能會顯得戲劇化和炫酷一些——畢竟,被收養的孩子的出生祕密被揭示了——像是電視劇一樣。」
是的,偵探是一個孤獨且殘酷的工作。他們無情地揭露人們的祕密,甚至是那些他們想要隱藏的出生祕密。
「但是,畢竟是隻貓——有點傻傻的。」
鯖江青年這麼說着,嘆了口氣。但我並不這麼認爲。對於委託人來說,無論是貓還是人,失去的心痛都是一樣的。委託人至今仍然在想着那隻回不來的貓,心痛不已。
雨水打在我的臉頰上。冷冷的感覺沿着下巴傳導下來。這雨,會不會是委託人的眼淚呢?
「鯖江君,我們走吧——繼續尋找。」
我一邊翹起風衣的領子,一邊說道。
「咦,不是說要撤退了嗎?」
鯖江青年有些疑惑地發出聲音,我慢慢地轉過身。
「今天的報酬我已經收到了。盡力到底是偵探的職責——因爲日之丸醬還沒有找到。」
「又開始裝酷了,鄉原先生。」
「我說過要你應該稱呼我爲所長。」
「好好好,我知道了,所長——給我一根新的竹輪。」
伸出手的鯖江青年旁邊,貓丸也走了出來。
「如果你不介意的話,我也會幫忙的,畢竟我也上了這艘船——而且,我也想看一眼有日本旗圖案的貓咪。這種罕見的貓咪,不是隨便就能看到的。」
貓丸一邊說,一邊輕輕地把垂到眉毛下方的劉海撥開。
我默默地點頭,從口袋裏拿出了竹輪的包裝袋。然後抬頭看着淅瀝的雨,點燃一支菸。在這個街道的某個地方,日之丸醬還在迷路,我在想着這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