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6 聖誕節的貓丸
《貓丸前輩》 · 倉知淳 · 1.6萬 字
(譯者注:クリスマスの貓丸,致敬R.D. Wingfield的名作Frost at Christmas [クリスマスのフロスト(聖誕節的霧)])
城市被聖誕節包圍着。
無論走到哪裏,到處都是滿滿的聖誕節氣氛——瀰漫着濃厚的聖誕節氣氛。
通常我們最輕車熟路的,公司最近的地鐵站前的步行街,呈現出與平時大不相同的景象。城市的聖誕節熱鬧非凡。
裝飾着紅綠絲帶的街道,華燈璀璨的街頭樹木,色彩斑斕的櫥窗裝飾,林立的聖誕樹,各處店鋪的入口都有圓形花環,穿着聖誕老人裝的兼職員工們在各處出沒,各種聖誕歌曲從四面八方湧來——
街道兩旁那些時尚店鋪平時都自命不凡,今天則無比充滿聖誕氣氛。由於快到黃昏,行人也變得更多。來來往往的人們的表情,似乎也都顯得更加興奮。
唔,那也是,畢竟今天是聖誕節前夜——
我一邊用有些沮喪的心情這麼想着,一邊獨自走着。
與興高采烈的氣氛和華麗裝扮的人們相比,我只是穿着一件普通的薄外套,像平常一樣從公司出來。大家都在這樣享受假日,爲什麼只有我在公司——我有點鬱悶——
走到步行街中部的一家咖啡店,這裏也掛上了綠色的花環,一推門進去,店內也瀰漫着濃厚的聖誕氣氛。在中央的大桌子上,一棵豪華裝飾的巨大聖誕樹矗立着——掛着金銀飾品,塑料星星和小禮物盒的微型模型等等,一棵華麗的聖誕樹——吧檯上放着一盆紅色的一品紅。甚至店員們都戴着紅色的聖誕帽子。
「請問您是一位嗎?」
被戴着聖誕帽的服務員這麼問道,
「啊,不,我在等人,我們兩個……」
我不禁強調自己並不是一個人,就這樣回答了。我不想被人認爲在聖誕節前夜的傍晚,一個人孤單地走進咖啡店——所以我試圖維持形象,但是等待的人是誰呢,我也沒什麼可以大聲炫耀的。
咖啡館裏已經有些人了,但幸運的是,窗邊的一個桌子還空着。那是一個可以俯瞰外面街道的座位。我脫下外套,毫不猶豫地坐在了風景優美的位置上。
從窗戶看出去,城市的繁華顯得尤爲鮮明。
購物的人,去車站的人,享受散步的人——有些顯然打扮得過於精緻的年輕女孩,她們可能即將參加某個派對吧——所有人都在悠閒地行走。這個季節的天氣還算暖和,雖然似乎不能期待一個白色聖誕,但看起來每個人都在享受聖誕夜的時刻。也有人抱着禮物包裹。持有大蛋糕盒的人也很顯眼——前面就是一個受歡迎的蛋糕店。我想,那家蛋糕店今天一定樂得合不攏嘴。也有許多情侶,看起來他們玩得很開心。我勉強地告訴自己不要嫉妒,但即使這樣,我還是覺得空虛,不得不承認,我真的很嫉妒。(譯者注:西方人將聖誕節期間下雪稱爲「白色聖誕」,視爲預示着吉祥幸福,據說西方人稱「白色聖誕」是聖誕節的最高境界。)
嗯,畢竟今天是聖誕夜呢——
我又輕輕地嘆了一口氣。我覺得我在這樣的日子裏還在公司附近真是可悲。並不是說我有約會的對象,但我確實希望能像其他人一樣享受假日,至少能稍微放鬆一下。
直到最後一刻,我都在拼命工作。如果今天我不把稿子傳真到印刷廠,那麼明年一開始,我就會看到地獄般的風景——因爲我是雜誌編輯——我在這個任務上疲於奔命。我一邊向被迫工作的印刷廠的工作人員道歉,一邊按照完成的順序逐頁傳真,同時還要對稿子做修正——就像馬車前面的馬一樣,不顧一切地工作——這都是因爲那個沒有遵守截稿日的男人的錯。而且,在我設法把所有事情都處理完之後,我還要這樣毫無意義地等着他——真是困擾。
「不過說實話,這種熱鬧的氛圍還不錯。畢竟,這比陷入經濟低迷的壓抑氣氛好多了。城市充滿活力,人們都歡歡喜喜,笑臉盈盈的,其實挺讓人高興。說到底,不只是聖誕節,其他的日子也可以這樣熱鬧。比如,佛祖的生日,灌佛節在四月八日,它跟耶穌誕生的那天相比就沒有那麼熱鬧,就算叫花祭,也顯得有點小衆。我覺得我們可以把這個節日也像聖誕節那樣大張旗鼓地、全國規模地慶祝。我們可以說,『祝你灌佛節快樂』。用櫻餅和甘茶來代替聖誕蛋糕和香檳。無論是哪個,都是爲了紀念神或佛的誕辰——啊,耶穌是救世主,不是神——不過,沒關係,不要在意這些細節。」
他們到底在幹什麼——
「哦,是貓丸前輩——」
我這麼想着,打開了一本口袋書。這是在通勤電車上閱讀的歷史小說。捏起書籤——嗯,我讀到哪裏了呢,啊,對了,是劍豪在御前試閤中敗北準備切腹的場面,接下來會怎麼樣呢,誰會阻止他切腹呢,啊,果然是這個劍斗的對手出現了嗎——就在我準備沉浸在江戶時代的氛圍中的時候——
又有一個聖誕老人跑過去了。
又是一個跑步的聖誕老人。
嘛,忙碌的十二月,聖誕老人也會跑起來的——不過不關緊要,但是『疾馳的聖誕老人』這個詞感覺還挺有趣的。好像能成爲短篇小說的標題呢——
本來,請客和邀請這類的事情,對於我們來說,是向那些我們請他們寫稿件的人,才適用的,不是嗎?一個三十多歲的大人,不穩定的工作,我看他生活拮据,就讓他寫實錄風格的報道文章,儘管如此,那個人是否明白自己的立場呢?我一直在疑惑。他本來就是一個聰明的人,他很巧妙地在寫的文章裏添油加醋,編輯部的評價也很高,這讓我感到不解。更令人驚訝的是,最近甚至收到了讀者直接指名他的粉絲來信,我應該說這是世界末日嗎?那個人在這樣的情況下,非常滿足,這讓我感到不快。另外,他寫的犯罪實錄讀物的口碑不錯,表面上是實錄,但是實際上幾乎可以說是創作,他就像是隨意寫的,這是很清楚的——我是唯一看得出來的人——這真是讓人生氣。
「不是『哦』,真是的——看你這個樣子,像是沒有靈魂一樣,臉上毫無生氣,我進來你都沒有注意到。」
我強壓下內心的動搖,強裝笑容。
我終於找到插話的機會。貓丸前輩對着我那雙猶如小貓一樣圓溜溜的眼睛,問道,
是聖誕老人。
那麼,與城市無關,只是臨時工的聖誕老人們在玩鬼抓人遊戲嗎——?這也似乎不太可能。如果在這個忙碌的時期有三個人偷懶去玩,他們的僱主肯定會責備他們。
全力疾馳。
「嗯,我會饒你的,只要我的請客能量能恢復到滿狀態。沒有能量,我不知道稿子會怎麼樣,沒有人知道,我也不知道。」
第三個人。
「你爲什麼總是要說些無聊的藉口呢,如果要撒謊,至少要撒得更好些。你直接說你在看那個女孩子不就好了。」
我就這麼漫不經心地望着窗外的時候。
「別說得那麼輕鬆,我們沒有時間了。我們真的快到死衚衕了。」
還是全力疾馳。
「不過說實話,這城市真的好亂啊。我不知道是不是因爲聖誕節的原因,但我真不懂爲什麼日本人在一個外國神的誕辰上要如此興奮地大呼小叫呢。」
恐怕是臨時工聖誕老人要遲到了吧——我苦笑着,把咖啡杯送到嘴邊。冷靜下來想,只是一個臨時工聖誕老人在全力疾馳,沒什麼特別的。剛纔就看見全城都有裝扮成聖誕老人的店員,其中有一個時間觀念鬆散的人也不是什麼奇怪的事情。突然間他就這麼衝出來,只不過是出乎意料,嚇了我一跳而已。
「我在說話,你卻心不在焉,一直盯着窗外看——窗外有什麼?」
「簡單來說,你又想開小竈是吧。」
我傾身向窗戶的右邊窺視,試圖找到跑步的聖誕老人。全力疾馳的聖誕老人已經不在了。他已經跑到了某個地方。
「其實,整年都在慶祝也不錯。全世界所有神或教派領袖的誕辰如果都慶祝的話,三百六十五天可以很快就會被填滿,一年到頭都能過節。接納歷史上的所有神,這種開放的心態就是我們日本人的美德。再者,這樣也可以刺激經濟,一舉兩得。耶穌的誕辰在十二月二十五日,佛祖的生日在四月八日,大本教創始人出口王仁三郎的生日好像是在七月十二日,還有穆罕默德、瑣羅亞斯德,天空真神教的天空院那什麼人,雷爾運動的克洛德·佛里昂·雷爾等——」(譯者注:瑣羅亞斯德:也譯查拉圖斯特拉,古波斯先知。克洛德·佛里昂·雷爾:克洛德·莫里斯·馬塞爾·佛里昂(Claude Maurice Marcel Vorilhon,1946年9月30日—),雷爾運動創辦人,在1973年的一次外星接觸後成立了外星新興宗教組織「雷爾運動」,出版了數本書籍講述該次接觸經驗,其後30年到不同國家宣傳他的書籍及宗教、哲學體系。天空真神教:倉知淳的作品《宛如碧風吹過》中出現的宗教。)
嗯,對這樣一個隨便之人強加的請客要求,我卻唯唯諾諾地照做了,或許這也暴露了我性格中的某些軟弱吧———
關於飛馳而過的聖誕老人的不可思議。
「今年夏天的事情」——這句話讓我一時間無語。那件事怎麼可能會忘記。只要一想起那個無法忘卻的時刻,我就會感到不安。
一個紅色的物體以驚人的速度掠過。
貓丸前輩又露出那個壞笑,然後取出一根菸,點燃了它。
好吧,不去管那些荒謬的想象,那些聖誕老人們爲什麼會在街上疾馳——雖然無所謂,但還是有點在意。如果是平時忙碌的時候,肯定不會去在意這種瑣事的,但是今年的工作已經順利完成,我正處於一種輕鬆的心情,所以就開始在意這些小事了。
看着像高中生一樣的娃娃臉,有着像小貓一樣的圓眼睛。他那又小又瘦的身體,穿着一件看起來已經穿了十年的黑色舊上衣。他搖擺着長到眉毛以下的蓬鬆的劉海,輕鬆地坐在背對窗戶的座位上,
他一路飛馳而過。
第二個衝過去的聖誕老人。距離第一個人還不到五分鐘。紅色的服裝,紅色的褲子,紅色的帽子。裝飾着白色的絨邊,紅色的聖誕老人裝扮。這是最普通的聖誕老人的裝束,但是他卻靈活地穿過人羣,飛快地跑開了。
我被突然的聲音嚇了一跳,抬頭看,提問的那位前輩正站在我旁邊。他就是製造了我在非工作日出勤原因,甚至以威脅的方式強迫我請他客,給電報事件提供了明確的解釋,約會的那個——
「所謂的傳統或者歷史並不代表就是偉大的,否則的話,爲什麼伊斯蘭世界和基督教國家還在互相鬥爭,他們都有深厚的傳統啊——不過,八木澤,你在擔心什麼啊?」
貓丸前輩看着窗外,臉上浮現出一絲不懷好意的笑容。恰好窗外,一個穿着聖誕老人裝扮的年輕女孩正在向路過的帶孩子的購物者派發氣球。氣球應該是宣傳用的,上面印有大型眼鏡連鎖店的標誌。這個派發氣球的女孩子穿着紅色的短裙和紅色的靴子,儘管是在這個季節,但她的大腿都暴露在外面。
這是什麼情況——我有點愣住,看着他紅色的背影消失。
那次事件本身,正如那位麻煩的前輩所預料的,很快就結束了,我也鬆了一口氣——但是,儘管事件以平淡無奇的方式結束,我卻無法確認真相是否像那人推測的那樣——原因在於,那是許多事件中的一個。那位前輩說,深夜的怪電報不只是寄給我,也可能寄給了很多其他的家庭。所以,我開始想,這些奔跑的聖誕老人,除了我目擊的這三個,還有很多其他的,他們成羣結隊,成爲一團,集羣成團——所以我想到了聖誕老人的集會,這種奇特的想法。
我茫然地看着窗外。
從窗戶的左邊到右邊——依然是同一個方向——撲哧撲哧地穿着紅色長靴,以極快的速度飛馳而過。紅色的衣服、紅色的褲子、紅色的帽子,都有着蓬鬆的白色的絨邊。純白的假鬍子在風中飛舞,聖誕老人在跑步。全力疾馳。路上的人們,慌忙地讓開道路。
正當我注意着窗外,又有一個人跑進我的視線。
「不,我並不是在撒謊——」
但是,那些聖誕老人們到底在幹什麼呢——我有些困惑地望着窗外。已經消失在人羣中的聖誕老人已經看不到影子了。被衝過去的聖誕老人擋住行走的購物客們也已經恢復平靜。
就像兔子一樣,它飛奔而去。
看不到聖誕老人,我感到有些失望。可能是在街對面的地方有一個聖誕老人的集會,所以他們才急忙趕過去——我突然想到了這樣奇怪的事情。畢竟,有三個聖誕老人朝同一個方向跑去集結,除了他們正在舉行會議外,我覺得沒有其他的解釋。但是,我從沒聽說過什麼所謂的聖誕老人集會。這不是夜晚公園裏貓的聚會,聖誕老人的集會會做什麼呢。大體上,從這裏可以看到花店的聖誕老人一直在店裏,其他的聖誕老人也在經過,沒有參加集會的樣子。
「別總是用那種不滿的聲音說些不悅的事情。這就是我說我沒有請客能量,處於危機狀態的原因。」
「請客能量——是什麼?」
貓丸前輩只是對外面的情況稍微瞥了一眼,似乎並不感興趣,
竟然連威脅都用上了。
全力飛馳的聖誕老人穿越十二月的街道,這真是一幕奇特的景象。行人們也嚇了一跳。
「那麼,你在關心什麼呢。你看起來好像在等人。今天還有別人要來嗎?」
花店旁邊的意大利餐廳門口貼着一張告示,上面寫着『本日只接受預約客人』。這個世界上居然有人會在聖誕節前夕的晚上預定那種高檔店,然後去享用晚餐、享受生活呢——他們會是什麼樣的人呢?是情侶嗎?一身筆挺的西裝,帶着穿着美麗禮服的女人,舉杯敬酒——這個想法真是貧窮。總之,對我這種單身狗來說,這是無關的世界啊——
「——什麼?」
我又被那個前輩牽着走。
「你是在撒謊,我早就知道你不是那種會去關心別人工作辛苦的人。」
面對吐出菸圈的貓丸前輩,我輕輕搖了搖頭,
關於疾馳的聖誕老人的謎團。
而且,全力疾馳——因爲臉部被看上去像棉花做的鬍子遮住,所以沒看到他的表情,但他可能是非常認真的樣子。那麼高的速度,如果不是全力以赴的話是無法達到的。
他在幾天前的電話中被我催稿的時候,平靜地對我說出了這番話。
「哈哈哈哈哈,你說話真直接。嗯,坦率地說,確實是這樣的。你總是在公司的賬本上搗騰。」
「你在裝傻嗎。請客能量就是請客的能量,那是一種通過請客得到寫稿子的精力和體力的力量來源,它是出版業界自古以來的傳說。」
「不,我並沒有在看那個扮演聖誕老人的女孩子。」
窗外,那個女孩子和另一個聖誕老人交換了地方——真遺憾,我還想多看她一會兒的短裙——我看到一個人扮演的聖誕老人抱着幾個大紙箱,正艱難地走過來。從紙箱的大小來判斷,裏面應該是裝飾蛋糕或者其他什麼的。我已經看見好幾次,像這樣搬運貨物的聖誕老人了。
因爲一度展示了善良的面孔,所以他已經嘗過了甜頭,全然形成了所謂的請客癖。這段時間,他開始頻繁地提要求。只要稍微恭維一下他,他就會滿意地接受,直到完全滿足爲止,他這樣的人就是如此。
那麼,那些聖誕老人們到底是什麼——我在窗戶邊,一邊關注着外面是否有第四個人跑過來,一邊茫然地思考着。
繁忙的購物街。馬路的對面有花店、服裝店和意大利餐廳。花店裏,客人來來往往,穿着聖誕老人裝的員工也很忙。一個滿面笑容的中年婦女,手裏拿着豪華的花束,剛從店裏走出來。世界上還有人在聖誕節前夕買花回家——我支着下巴,陷入了深思。那些花要擺在哪裏呢——是在郊區的大房子的餐廳裏裝飾聖誕節的盛宴嗎?還是在都內的一個時尚餐廳的派對上,被作爲禮物送給主人的呢——
那兩個人到底是什麼——我側頭思考。即使臨時工聖誕老人可能遲到,連續出現兩人也覺得奇怪。畢竟,即使可能會遲到,穿着聖誕老人裝跑過街道也是一個奇怪的事情。臨時工聖誕老人應該在各自工作的商店換裝。所以,如果是可能遲到的臨時工,他應該穿着平時的衣服跑步——匆忙衝進工作地點,然後在那裏的更衣室換裝,沒有必要以聖誕老人的裝扮奔跑。或者,原來聖誕老人就是要跑步的嗎——不不,聖誕老人是騎在雪橇上的。是的,應該是乘坐被馴鹿拉着的雪橇在天空飛翔的人。我從沒聽說過他需要自己跑步。我在各處都看到店員扮演的聖誕老人,但其他的聖誕老人沒有這樣的情況——那爲什麼——
也許,如果問那位前輩,他可能會想出什麼來。然後,他會像往常一樣說:其實並不是什麼難事,雖然沒有確鑿的證據,但如果只是簡單的解釋的話,很容易就能想到——然後,他可能會讓那雙像小貓一樣的眼睛閃爍着惡作劇的笑容,然後說:爲什麼你連這樣簡單的事情都想不出來,真是的,你這傢伙,腦子裏真是什麼都不想,只知道發呆——
「嘿,八木澤,實際上,我遇到了一件大事。我快沒有請客能量了。」
爲什麼會有那麼多聖誕老人在疾馳——
從窗戶左側朝右側衝過去——一個身穿紅色服裝的人物飛馳而過。
我有些結結巴巴地回答了。看來他發現了我一直在關心那第四個人是否會來。
嗯,無論如何,對於像我這樣住在公寓、收入微薄的人,這都是一個無法接觸的世界——我有些自憐的感覺。
「不是的,其實我只是有點在意一件事情——雖然並不是什麼大事。」
「哦,是聖誕老人啊。」
深夜反覆收到的不祥電報。
貓丸前輩以一種驚訝的方式說道。
「你又在揣着明白裝糊塗——」
這是第二個。並不是剛纔那個聖誕老人又回來了。因爲他們都是同一個方向——從窗戶左邊向右邊——跑過去的。
我搖了搖頭,驅散了聖誕老人羣聚起來振臂高呼的荒謬想象。
聖誕老人飛奔而過。
我能想到這麼無聊的事情,是因爲一年前發生在我身上的電報騷擾事件浮現在我腦海中。
然後,貓丸前輩轉過身去,看向窗戶的另一邊。
「啊,沒,那個——是聖誕老人,是的——」
我還有點恍惚地嘟噥着,
就算是臨時工的小夥子們怕遲到,就像我剛纔想的,更衣的地方應該在各自的商店店鋪裏面,即使在這個城市有像聖誕老人集體更衣室這樣的不自然的設施,也不可能在五分鐘內接連不斷地有三個人,這實在是奇怪得很。
「你在發什麼呆,臉上一點思考的痕跡都沒有。」
一如既往的,貓丸前輩像是自身產生天然麻醉物質的病人一樣熱血沸騰,他開心地絮絮叨叨,不停地說個不休,我都沒有機會插話。
我一邊喝着咖啡,一邊從包裏拿出一本口袋書。離約定的時間還有一會兒。在完成急需的工作後,我感到虛弱,一個人在辦公室裏也很孤獨,所以我快速離開了。在聖誕節前夕,呆坐在無人的公司裏,也沒有什麼意思。一邊品味着咖啡,一邊拿着口袋書,看看街上的情況,即使是我這樣的人,也能稍微享受一下這個氣氛。
這就是連招呼都不打就開始出言不遜的貓丸前輩。他向送來水和菜單的服務員點了一杯冰咖啡,顯然這位前輩既沒有季節感,也不抱有信仰,他繼續說,
各店競爭的聖誕老人徒步賽——?作爲拉動整個城市經濟的活動——不,無論如何,他們都沒有時間做這樣的無聊事情。尤其是在聖誕節這樣繁忙的時候,我認爲任何店鋪都不會有足夠的人手去參加這樣的活動。這隻會妨礙購物的客人,而且,在人來人往的道路上進行這樣的活動是非常危險的。
「你看,那個扮演聖誕老人的女孩子,她搬着那麼重的東西,看起來好辛苦啊,我就是這麼想的。」
無論如何,勉強說服讓他先寫了稿子也就算了,但最後,我無法逃脫他的請客要求,於是我們約好了見面。在聖誕節前夕,我忙於工作,厭倦了那張讓我看膩的臉——真是沒有風情。
「請饒了我吧。」
他還記得那次電報騷擾事件,他曾嘲笑我說我傲慢,沒有同情心。他還記得一年前的事情,不斷地嘲笑我,就像小學生一樣頑固。這就是「幼稚」這個詞的最佳解釋。
「原來你是看見那個扮演聖誕老人的女孩子才流口水的啊。你也是,真是個見異思遷的男人,完全不記得今年夏天的事情了麼。」
完全不明白。
貓丸前輩邊用吸管攪動着剛送來的冰咖啡,邊帶着壞笑說道。
今年夏天,我和前輩一起出差到了鄉下,遇到了非常糟糕的事情。可能並不能稱之爲出差,無論如何,我們遇到了大麻煩。即使不考慮前輩習以爲常的任性行爲,我們也被捲入了一起兇殺案——我還記得那時候遇到的那個女性——是的,是我編輯的雜誌收到了一封寫給貓丸前輩的粉絲來信,因此我結識了她——我現在想起那個人,心中仍然無法抑制激動的波瀾。
聖誕老人以全力疾馳的速度跑過去了——
「你不要把有傳統的宗教和那些怪異的教派混爲一談。」
從第二個聖誕老人開始,也不過是五分鐘的間隔。那些聖誕老人們爲什麼要跑步呢——他們三個人都在一起——
我決定告訴他我注意到的關於那個奔跑的聖誕老人的事情。這個像小學生一樣固執的人,如果我不告訴他,他可能會繼續無休止地嘲笑我。我已經從經驗中學到了這一點。
「——所以,我本來以爲是聖誕老人的集會或者什麼的——但是,看上去並不像。總的來說,聖誕老人的集會聽起來很荒謬,不是嗎?」
「不,你猜對了。你說的就是正確答案。」
聽完我說的話後,貓丸前輩將菸蒂在菸灰缸裏熄滅,一本正經地說道。
「哈——?」
我情不自禁地反問了一句,貓丸前輩以一副似乎並無興趣的表情回答說,
「真的,實際上的確有聖誕老人的集會。你甚至不知道這個,你真是個沒教養的男人,真是的——聽好了,你應該知道聖誕老人源自公元四世紀的一個叫做米拉城的主教,聖尼古拉吧?」
「哈——」
我只好模棱兩可地點點頭。
「這個聖尼古拉,他有個習慣,每天下午五點準時一個人躲在教堂裏向神祈禱。無論下雨還是下刺,無論身體多麼不適,他每天如此,直到死去,這持續了四十六年。果然,被後世尊奉爲聖人的人總是有堅持不懈的精神。受到這個故事的啓發,出現了聖誕老人黃昏祈禱的儀式——通常稱爲聖誕老人的祈禱時間。按照位於芬蘭的國際聖誕老人推廣會的規定,扮演聖誕老人的人每天下午五點必須集合祈禱。你知道,聖誕老人的服裝並沒有版權,那是因爲國際聖誕老人推廣會放棄了版權。無論來自哪個國家的人,無論信仰如何,都可以自由地扮演聖誕老人,而不需要許可。作爲回報,國際聖誕老人推廣會會推薦這個聖誕老人的祈禱時間。空閒的聖誕老人應儘可能地聚集起來,向神獻上一分鐘的祈禱——你所見到的全力疾馳的聖誕老人們,也許是因爲他們擔心會遲到這個集會,所以才匆忙趕路的。所以,你直覺上認爲的聖誕老人的集會,那就是正確的。順便說一下,這是一個小知識,聖尼古拉的慶祝日實際上應該是十二月六日。在日本,這個日子似乎和耶穌的誕生節混爲一談了。」
「真的嗎?」
「我在開玩笑。」
「——什麼?」
「我說我在開玩笑,別相信這些胡言亂語——啊,不過聖尼古拉的十二月六日是真的。」
貓丸前輩非常隨意地說道。
我愣住了,無法接話。我無法相信,完全不知所措。他究竟爲什麼喜歡這樣編造謠言,這個人是——他真的就像小學生一樣。他不僅沒有成年人的穩重,還讓人無法理解——
「不過,八木澤,你應該能聽到。」
他突然抬起頭,貓丸前輩說道。他耳朵貼着空氣,就像是夜晚聽到一點兒聲響,被嚇醒的小貓一樣。
「聽,那是警車的聲音。」
「啊——」
「肯定會很忙碌吧。」
我不知所措。什麼叫做有什麼不同,聖誕老人就是聖誕老人。
這次他指向了相反的方向——從我看來是右邊。
「不是集會或者搶劫,對嗎。」
毫不在乎我無論怎麼諷刺的貓丸前輩,高興地點了一根菸,
「是的,你這傢伙真是嘮叨,真是的——但是,光這樣說可能有點無趣。」
真是叫人受不了——我有些無奈地嘆了口氣,
「嗯,這次是真的。」
然後,貓丸前輩突然站起來開始跳舞。我完全不明白他的「對了」是什麼意思,但他的行爲實在是太突然了。他擺動着腰身,一隻手高高舉起,仰望天空,然後翻滾扭動,忽然又彎下身子,摸着地面。這就像原始宗教中的求雨儀式一樣。
「——真是的,你能不能別鬧了。」
「穿着工作用的制服,手裏什麼都沒有,而且還在趕時間——考慮到這些條件,最可能的答案只有一個。也就是說,他們是在去取東西的路上——」
「哈——」
「也就是說,那些飛奔的聖誕老人們,沒有人手上拿着廣告牌或傳單,也沒有像剛纔那個扮演聖誕老人的女孩子那樣拿着氣球——從這裏可以推斷,那些聖誕老人並不是在做宣傳活動。」
當他這麼說的時候,我開始思考,他們到底有沒有帶那種東西。我被他們的奔跑所吸引,所以沒有注意到這一點。記憶並不清楚。不,我覺得他們應該沒有帶。那三個聖誕老人都在全力疾馳,如果他們揹着大禮物袋,那肯定會妨礙他們跑步。如果他們真的帶了,我肯定會覺得他們跑起來很困難,這會給我留下深刻的印象。但我完全沒有這種感覺。所以——
貓丸前輩慢慢吐出煙霧說道。通常聽別人講話的時候,能看穿對方的意思嗎——這個人確實與一般人有些不同。可以說他就是一個怪人。
說着,貓丸前輩用點燃的煙尖指向窗外——從我看來是左邊的方向,
他這麼說,我突然想起來,前面就有一家很受歡迎的蛋糕店。
「不,那麼,你是說需要反覆往復好幾次去取什麼東西嗎?」
「果然,即使是八木澤,也不會那麼輕易就被我騙第二次——但是,有趣的是,你還是那麼容易被別人的話影響,感情就像波浪一樣搖晃,這一點我看得清清楚楚。這就是爲什麼我不能停止戲弄你。」
「可能是搶劫或者其他什麼事情吧,你看,年底的時候這種事情多的是。」
說完,貓丸前輩把煙熄滅在菸灰缸裏,露出了一個真摯而開心的笑容,
「趕時間——他要去哪裏?」
「真的嗎——」
我無言以對。
「——那麼,那個聲音有什麼問題嗎?」
說着,貓丸前輩又開始示範。他彎腰摸了摸地面,然後把一隻手高高舉起——確實,如果假設有一條空中的電線,看起來就是這樣,不可思議——從腳下的電線捆裏只抓起一條,讓上面的人更容易拉動——不過,我明白了,可以停下了。旁邊的情侶已經急忙離開了座位。他們刻意地避開我們的視線——
「八木澤,你看到的那個聖誕老人——第二個和第三個有什麼不同?他們的外觀特徵是什麼?」
點着煙的貓丸前輩,用一隻手撫起了長而蓬鬆的劉海。
「那個聖誕老人有沒有帶袋子?」
「那個小夥子並不是無意識地在那兒跳舞——路人一旦接近他並看到電線,就會注意到——然後就會像什麼事情都沒有發生過一樣繼續走過去。他們的臉上會毫不動搖,就像根本就沒有停下來驚訝過一樣——也就是說,換句話說,可以這樣解釋——『如果有人在做一些奇怪的事,他會引人注目,但如果有人在做一件讓所有人都能立刻理解的事,他就不會引人注目。』——你看。我想,你看到的那個飛奔的聖誕老人也是同樣的情況吧。」
「看,就像這樣,那個兄弟就在跳舞。我也不知道是怎麼回事,但是路過的行人也都喫了一驚。」
然而,貓丸前輩悠然地說,
「這個事件的關鍵在於,有兩個或者三個聖誕老人全力疾馳。你看到那些衝刺的聖誕老人,誤以爲那裏有很多人,所以你覺得這件事情很奇怪。確實,如果有三個四個這樣的人,那就很不自然了。但是,你並不知道那些聖誕老人的外觀特徵有什麼不同。那麼,你看到的那些聖誕老人,爲什麼不能認爲他們都是同一個人呢?」
「聖誕老人的裝扮,這個商業聖誕節期間,可以說就像是制服。也就是說,那個聖誕老人是在工作的時候。所以他在跑,也可能是工作的一部分。正如你所想的,他並不是在鬧着玩——但是,他沒有拿傳單或氣球,所以不可能是在做宣傳活動,也沒有拿袋子,所以也不是完全的工作狀態——明明是工作的時候,他的裝扮卻很不完整。所以,雖然跑步是工作的一部分,但跑步本身並不是工作。那麼,他在移動的途中,這是最自然的想法,所以,他在跑是因爲他在趕時間。」
「但是——每個聖誕老人都朝着同一個方向跑,從這裏跑到那邊。」
「只要想他們是在反覆往復就可以了。一次次地全力衝刺,隨着體力逐漸耗盡,跑步的形態也微妙地變化了,這就是爲什麼你沒有意識到他們是同一個人的原因,怎麼樣?」
「嗯,如果他手上有什麼東西的話,應該能解釋他爲什麼在跑的謎團——比如說,如果他手上拿着廣告牌,可以看出他是哪種類型的店的聖誕老人,至少應該能作爲思考的起點。但是,你一句也沒有提到這一點。所以我猜,那個聖誕老人手上肯定沒有什麼東西。」
他突然回到了主題,我有點不知所措。
「——那倒無所謂。反正被你佔便宜也是早晚的事。」
「好好好,你別像啃烤雞肉串的鬼臉一樣咧開嘴,你這傢伙——聖誕老人跑的原因其實並不複雜。雖然我不知道這是否真的是事實,但如果你願意接受我的解釋,我會告訴你的。」
可能是從我表情中看出了我心中的疑惑,貓丸前輩咧嘴笑了笑,說道。
「在街上,有一個看起來像在工作的工人小夥子,你猜怎麼着,他在跳舞。他站在電線杆下,就像這樣——」
手中抱着許多糕點的聖誕老人——對,我記得我剛纔看到了這樣的場景。有一個穿迷你裙的女孩化身聖誕老人過來,我記得確實有這樣一個聖誕老人經過這條街。
留下我一頭霧水的貓丸前輩快活地說。
「在這樣的蛋糕店,今天的蛋糕肯定會銷售一空。大型裝飾蛋糕、樹樁形狀的那種、像聖誕花環那樣圓形的那種——諸如此類的大型蛋糕也會銷售很多。當然,他們也會在店外擺攤賣,但即使這樣,還是趕不上銷售的速度。這真是賺翻了。現在,讓我們想一想,在這樣的蛋糕店,那些銷售一空的大型蛋糕會被存放在哪裏——當然,店裏的冰箱、儲藏室、展示櫃都會充分利用。但是,考慮到今天這一天是一年中蛋糕銷售最旺盛的一天,僅僅依靠店內的存儲容量真的足夠嗎?我覺得這是非常值得懷疑的。肯定是不夠的。這是一年中銷售最好的一天,庫存的空間肯定超過了店內的存儲容量。那麼,蛋糕店該如何應對——解決方案其實很簡單。只需要找到附近的其他店鋪,僅今天一天借一下他們的存儲空間。有大型冷藏儲存室,而且聖誕節對他們的銷售影響不大的店鋪——比如豆腐店、拉麪店或者章魚燒店之類的——然後,如果借來的存儲空間和蛋糕店的位置稍微有點遠的話,會發生什麼呢?」
我完全不明白他在說什麼。爲什麼突然說出這種像格言一樣的話來。這還是他那無聊故事的延續嗎——我的預測是不是錯了。
「戲弄——那麼,你剛纔的話又是胡說八道嗎?」
「不過,雖然去的時候可以奔跑,但是帶着大箱子糕點的回程就不能跑了——畢竟手上抱着糕點,如果處理不當,糕點就會變形。所以,去的時候需要趕快,回來的時候必須慢慢走。在人流量如此之大的街道上,甚至連手推車都用不上,只能手抱糕點。這樣一來,一次能夠攜帶的糕點數量就會受到限制。於是,他需要把糕點送到店裏後,再次飛快地奔回儲藏庫——這就是聖誕臨時工需要重複進行的工作。」
「嗯——」
當他這麼說的時候,我確實聽到了。那是警車的警笛聲。這聲音與咖啡店內的嘈雜聲是分離的,可以隱約聽到。但是,聲音很遠。它好像是在很遠的地方響起的,如果不是特別注意,可能會沒有聽到。這個怪人居然能聽到這種聲音——他真的像貓一樣有敏銳的聽力。
「沒錯,毫無疑問,這一定是一年中銷售額最高的一天。不只是那些普通的蛋糕店,如果是那些受歡迎的高口碑蛋糕店的話就更是如此。」
「然後,逃跑用的車藏在那邊。」
他又開始了,這是他的標誌性臺詞。當他說出這句話的時候,就意味着貓丸前輩已經厭倦了閒談,快要開始說出他真正的想法了。至少根據我迄今的經驗,是這樣——但是,作爲天生的異端,我也不能對我的預測有絕對的自信。所以我帶着懷疑,
說着,貓丸前輩用手指向背後的玻璃窗右側,也就是疾馳的聖誕老人離去的方向。
「哦,這次你沒有一股腦地接受了。」
「那麼,第三個和第一個有什麼不同——?看,你答不出來。我就猜你會這麼回答。因爲你的話裏面,關於聖誕老人的外觀特徵的區別,沒有提到任何的東西。」
「你聽到了吧,那是警車的聲音。」
「啊——」
「如果這樣想,事情就簡單了,也會讓你覺得舒服些,不是嗎?比起想象有好幾個全力疾馳的聖誕老人的情況——畢竟,每個聖誕老人看上去都是一樣的,我不是在說強盜的故事,他們唯一的特徵就是他們是聖誕老人。就算看不出區別也不奇怪。連臉部也是因爲假鬍子裝飾而無法分辨。」
「同樣的情況——你是什麼意思?」
「前段時間我讀了一部翻譯的小說,其中有這麼一句話——呃,差不多是這麼說的——『發現有人在做些什麼是容易的,但是發現沒人在做任何事情則是困難的。』——你看,這句臺詞是不是挺有深意的。」
「聽清楚點,你這個笨蛋。」
我問道,貓丸前輩一邊點燃煙,一邊悠然地吐出菸圈,
警笛聲很快就停了。並沒有靠近的跡象。可能在遠處的某個地方停車了。
說着,貓丸前輩叼着煙,
「假設一下,你看見的那個全力疾馳的聖誕老人,是個在蛋糕店做臨時工的小哥——那麼,今天是聖誕夜,你認爲蛋糕店會變成什麼樣子?」
「可能是適合放逃跑車輛的地方,在現場附近找不到——如果車子的特徵被目擊者看到就麻煩了,所以這種東西通常都會藏在不容易被人注意到的地方。因此,犯罪團伙在完成工作逃走的途中,需要穿越這個購物街。」
「我想,他們應該沒有帶。」
真是驚人。
「對了,我前些天看到了一個奇怪的場景。」
「果然——因爲你的話裏面完全沒有提到聖誕老人手上有什麼東西,我就猜可能是這樣的。」
「我沒聽到什麼特別的——」
貓丸前輩沒有回答我的問題,反而提出了一個奇怪的問題。
「你猜,真正的強盜會做那麼傻的僞裝嗎,這不是電影或者電視劇。況且,見證強盜逃跑這種非常事情,怎麼可能就這麼發生。只是因爲偶然聽到了警笛聲,我稍微編了個故事罷了。」
面對顯得有些茫然的我,貓丸前輩只是微笑着看着我,
確實,在邏輯上是說得通的,貓丸前輩的說話方式也顯得很真實,我差點就被他說服了。的確,如果強盜團伙正在逃跑,他們會不顧一切地奔跑,這也沒什麼奇怪的。爲了不引人注意,他們一個一個地錯開時間,分散逃跑,也不是不能理解。但是,剛纔的聖誕老人的例子也在。我真的應該相信他嗎——我無法判斷。
「但是,仔細看過去就明白了,那個小夥子爲什麼會在那兒跳舞。事實上,他的腳邊有一大捆電線捲起來,它被工具和別的東西遮住了,從遠處看不出來。在電線杆上還有一個穿着工作服的男人在工作,也是因爲他在電線杆的另一邊,所以不容易看到。你明白了吧,那一大捆電線太重了,不能全部搬上去,所以電線杆上的人,把地上的長電線一條一條往上拉。也就是說,那個小夥子在地面上只是在幫忙把電線拉上去,防止電線纏在一起。因爲電線很細,我和路過的行人從遠處看不到——就這麼簡單。看,就像這樣——」
「你已經表演得夠了,可以坐下了,真是丟人——」
貓丸前輩絲毫不顧及我周圍的環境,他一臉輕鬆地啜飲着冰咖啡,說,
「嗯,那是的。」
「我剛纔不是說了嗎,是爲了去取某樣東西。」
「哈哈哈哈哈,你這傢伙,別這麼消沉嘛。」
我急忙把一直在跳舞的貓丸前輩推回座位。不僅幼稚,而且完全不在乎別人的目光。
「那麼,我們這樣做吧——今天的請客,你願意滿足我的任何請求嗎?」
「總之,就是這樣——」
「什麼——?」
我有些被打了個措手不及。那個聖誕老人是同一個人——?我從沒想過這種可能性。難道真的會這樣嗎——?
這個怪人繼續說道,
「袋子——嗎?」
「你早就知道了嗎,這種事情?」
貓丸前輩這麼說,突然,把點燃的菸頭朝我這邊指過來,
「——」
我問道。他們急忙移動,這並不讓我感到困惑。因爲他們看起來就很急,所以我纔會有這種奇怪的想法,他們是不是要遲到聖誕老人的集會。那麼,他們急忙要去哪裏呢——這就成爲了新的問題。
「對,袋子——就是聖誕老人帶的,裝禮物的大袋子。普通的聖誕老人都會揹着它,你看到的那個有沒有帶?」
貓丸前輩一邊熄滅菸頭,一邊迴避了我的問題,
「但是,街上人山人海,行人很多。他們想到的就是扮演聖誕老人。在聖誕夜的街上,有很多人扮演聖誕老人。如果他們也裝扮成這樣,就可以輕易混入人羣。即使在街上採訪目擊者,他們也只會說看到了一個扮演聖誕老人的人——全身都被隱藏起來,這是強盜們精心策劃的。即使他們身穿肥大的紅色服裝,用假鬍子遮住臉,也沒有人會覺得奇怪——在這個時期,人們只會認爲,啊,聖誕老人走過了。所以,你看到的那個全力疾馳的聖誕老人,實際上就是逃跑的強盜團伙。如果所有人都一起逃跑的話,無論如何都會太過顯眼,所以他們錯開時間,一個一個逃跑——所以,間隔會稍微有些開。」
「然後,搶劫現場在這邊——」
「這種糕點店的臨時工,今天肯定特別疲憊吧。糕點銷售肯定忙不停,堆在售貨車上的糕點盒子山也逐漸見底。他們甚至會化身爲聖誕老人,在售貨時營造氛圍,那真是忙得不可開交。特別是到了傍晚,銷售速度更會提升。上班族下班後也會加入買糕點的人羣,這使得銷售速度更加增加。臨時工滿頭大汗,店主興奮得雙眼冒光。那些在相對寬裕的白天時分準備好的大箱糕點現在已經所剩無幾,展示櫃也被搶購一空,店主更加激動地大喊,『快點把儲備的糕點拿過來,快點,全都拿過來,不要讓客人等待,趕緊,你們就當命懸一線般地快點!』——就這樣,臨時工化身爲聖誕老人,不得不奔波忙碌。他需要跑到他們簽約的儲藏庫去,然後把糕點帶到店裏。」
我終於明白了整個事情的來龍去脈,情不自禁地發出了驚歎聲。
當我回答的時候,貓丸前輩點燃了煙,點頭表示同意,
我指着窗外說道。是的,他們都朝着同一個方向跑,所以我纔沒有想到聖誕老人是同一個人。這絕對不是我判斷錯了。
「反覆往復——是爲了什麼呢?」
「那麼你覺得那個疾馳而過的聖誕老人到底是什麼呢——如果你不能想出一個好的解釋,就請不要編造奇怪的故事來玩了。」
「哈——?」
貓丸前輩邊跳舞邊說。我管不了他,但他別忘了這裏是咖啡店。旁邊的一對情侶也喫了一驚。
「我剛纔說過,『發現有人在做些什麼是容易的,但是發現沒人在做任何事情則是困難的。』——所以,對你這個全神貫注於奔跑的聖誕老人的人來說,手拿糕點走得慢的聖誕老人就如同什麼都沒做的人一樣。就像當大家發現在電線杆下跳舞的小夥子其實只是在卷線時就再也沒人對他感興趣一樣,手拿貨物的聖誕老人對大家來說也太過普通,根本不引人注意——你可能就是因爲這樣錯過了看到他回來的場景。今天街上到處都是聖誕老人,他就混在其中——」
原來如此,如果這樣想的話,事情就變得清楚了——我明白了。比起搶劫或者集會,這個解釋更具有說服力。可能是因爲貓丸前輩鮮活且巧妙的描述方式,但我確實相信了他的解釋。不管這個解釋是否完全正確,對我來說,疾馳的聖誕老人已經不再是一個謎或者難以理解的事情了——這樣就足夠了。本來,這只是一個微不足道的疑問,可能這種日常生活中的解釋最爲合適。
「哎,你總是心不在焉,沒能看出那個聖誕老人其實是同一個人,真是無可奈何。雖然要求你有常人一般的觀察力可能有點苛刻。」
貓丸前輩聳了聳肩說道,但我無法接受這種看法。普通人根本不可能注意到這些事情——我這麼想。被說沒有觀察力真是讓人不悅。立刻有這種想法,只能說這個怪人的思維方式與常人不同,所以他的思維方式就顯得奇特。他果然是個奇怪的人。
「好了,也差不多該喫飯了,開始到你的請客時間了。」
說完,貓丸前輩彈了彈桌上的單據。單據的紙滑過桌面,停在我正對面。真是個能使用巧妙手法的人。
「選餐廳可以隨意,這是我們的約定,就讓我來決定吧。」
「我知道了,那麼就只好這樣了。」
看着他像孩子般開心的笑容,我也失去了抱怨的慾望。我拿着單據站了起來。
「那麼,我們要去哪家餐廳?」
「其實,附近有一家專賣高級土雞的餐廳,聽說他們用優質的木炭烤比內地雞,非常有名。」(譯者注:比內地雞:日本的三大土雞之一。由於主要餵食果實和蔬菜,並且在廣闊的冷涼地帶上放養,因此養育而成的比內地雞以恰到好處的彈性和清澈的美味爲特徵。)
「那家餐廳我知道,但是那裏的價格也很有名——」
「沒錯,價格確實不菲,但是據我聽說味道也是非常好的。用木炭烤制,慢慢的,汁水滴落的雞肉,皮也是烤得咔嚓咔嚓的,稍微烤焦的部分更是香味四溢——哦,真是太誘人了。」
「讓我覺得無法忍受的是我的請客費,這樣的花費我不知道能不能在報銷中列出——」
貓丸前輩裝作沒聽到我的抱怨,隨意地揮了揮那束懸垂的長劉海,
「不過,既然如此,就讓我們大喫一頓吧,雞。今天全日本都在喫雞,因爲今天是聖誕節前夜。我不會過分要求喫火雞的。但是,大喫一頓雞,也能讓你這個寂寞的傢伙分散一下注意力——」
說着,貓丸前輩如願以償地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