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4 鋼絲球與盛夏與間諜
《貓丸前輩》 · 倉知淳 · 2.8萬 字
(譯者注:たわしと真夏とスパイ,致敬天藤真的名作 あたしと真夏とスパイ [我與盛夏與間諜])
到了黃昏,風開始吹起。
多虧了這個,感覺稍微涼快了一些。
白天炙熱的太陽,現在隱藏在遙遠的紅雲中,不再向地面投射熱量。然而,天空中的雲朵又低又淡,看不到爽朗的夏雨。天空依然湛藍,夏天的亮度還保留着。
這時,藍色的天空中,有氣球飄過。
氣球——並不只是一兩個。數十個氣球一齊向天空上升。紅色,藍色,粉色,綠色,橙色,白色——五顏六色的氣球就像點綴在深藍色的天空中的水點一樣飄散開來。
正在商店街閒逛的今井停下了腳步,茫然地看着這一幕。無數的氣球被浩渺的藍天吞噬,迅速離開地面。輕風把這些氣球吹得在天空中起舞,留下了彩色的軌跡。美麗而短暫,彷彿童話中的一幕。真是美麗啊——今井張口驚歎,被這夢幻般的美景迷住了。
五彩繽紛的氣球羣互相靠近、遠離,然後再次靠攏,最終融入天空的藍色中,漸漸變得越來越小。就像是歸還於天空的鳥兒一般——
「喂,你這個今井洋貨店的少掌櫃,站在那兒發呆是怎麼回事。」
一個粗暴的聲音呼喊着,今井這纔回過神來。意識回到了地面,〈朝野豆腐店〉的老闆正半跑着的樣子看着這邊。〈朝野豆腐店〉的老闆身後是一片白色的「南商」字樣的深藍色法袍,今井身上穿的也是同樣的服裝。
「你沒看見那些氣球嗎,少掌櫃。」
老闆似乎隨時都要跑起來,急切地用顫抖的聲音問道。
「不,我看到了,但是——」
「那你就該知道,你在那兒悠哉遊哉幹什麼。」
「嗯?我應該知道什麼——」
不知是對今井悠然詢問感到惱怒,還是怎麼樣,〈朝野豆腐店〉的老闆越踱越快,
「笨蛋,慢吞吞的,肯定是北方的間諜,你這個笨蛋。」
「哎,那是——」
那麼,是在金魚攤和射擊攤之後的第三處了麼——今井剛想說,老闆便打斷了他,
「你這慢吞吞的傢伙,你可是安保人員,你到底在磨蹭什麼?再這樣慢吞吞的話,下次扇屋的老爺子又要罵你了。明白了就快點過來,你個擺設。」(譯者注:擺設:原文是晝行燈,即日間行車燈,是一種面向前方、在白天行駛的時候,讓對方車輛看清楚本車狀況的燈具。比喻指空有形式而不起實際作用的東西。)
無奈地回答。最近因爲連日的高溫,一直在忙着安裝空調,只有〈山下電器商會〉顯得比較閒適。
「閉嘴,你給我住口。你這個違反華盛頓公約的傢伙!」(譯者注:華盛頓公約:即《瀕危野生動植物種國際貿易公約》,是根據1963年國際自然保護聯盟會員國會議通過的一項決議而起草的國際公約,旨在避免國際貿易對瀕危野生動植物的生存造成威脅。)
「五金店的老闆真是刻薄啊。」
*
「就算你們吵架,也無濟於事。即使是象牙和豆腐,也分別代表硬和軟的事物。」
「閉嘴,叫印章店的爲印章店,有什麼不對嗎?」
「啊,你真敢說,說出人最在意的事情。」
「夠了,你們兩個,別無聊了。」
本次例行會議的議題本應是反思前幾天舉行的七夕大甩賣慘敗的問題,但話題自然地轉向瞭如何應對百元商品角落。
對於表現得不解的〈川井理髮店〉,〈內村印章店〉用更大的聲音說,
「什麼啊,五金店——我並不是說鋼絲球不好,我是說單價便宜。」
面對馬魯艾超市擁有的廣闊的銷售面積和豐富的商品種類的銷售實力,商店街的商家們顯得十分困難。店主們每次聚會都會提出反對和開放的策略,但收效甚微,客人們都離他們遠去。在這種情況下,超市又開設了百元商品角落,每件商品都只需要百元,這種樂趣吸引了主婦和年輕人的眼球,使得馬魯艾超市更加繁榮。對商家們來說,這無疑是一個威脅。而夏天的炎熱天氣更加重了困難。確實,相比沒有遮陽設施,暴露在酷熱下的破敗商店街,顧客們選擇涼爽、清潔的超市是可以理解的。但是,只是抱怨並不能解決這些問題。所以,今天他們又舉行了會議,今井和其他人在辛勤地、盡力地進行企業改革。
「那這個怎麼樣?既然孩子們正好放暑假,那就通過聚集孩子們來吸引顧客。」
「在我們經營艱難的情況下,怎麼可能拿出商品來。如果讓他們白拿商品,我們不就沒法做生意了嗎?」
「嘿,如果我們要舉辦一個活動,讓大家興奮一下,我們應該舉辦卡拉OK大賽。就像以前那樣,邀請歌手作爲嘉賓。」
「我的豆腐是手工製作的,成本高是沒辦法的事情。」
「那麼,不需要叫來歌手,我們可以舉辦街道卡拉OK大賽。我覺得這樣很有趣,對吧,山下電器。」
「啊,便宜,便宜有什麼不好——等等,我並不是說便宜就不好。」
附和着抱怨的是〈山下電器商會〉。
「呃,財政壓力確實是事實,作爲會計,我的義務當然是讓大家再次認識到這個事實,我絕無理由遭受這樣的侮辱,實在是太出乎意料了——」
「再說,煙花什麼的,即使從遠處看也能看得見。這怎麼能吸引顧客呢?」
氣憤地瞪着今井說這話的人是〈吉田五金店〉的老闆。一字排開的十幾個人——南口商店街的重要人物——都轉向今井。每張臉都顯得苦惱,正如經濟不景氣時的表情。所有這些都是因爲北口的馬魯艾超市開設了一個新的百元商品角落。
「怎麼聚集孩子們呢?」
「最開始提到鋼絲球的是你吧。我無法忍受鋼絲球被說成不好。」
打斷他們的是〈吉田五金店〉,他說,
「太平凡了,一點都不新鮮。再說,就算說是一百元,能賣什麼東西?如果低於成本價,就會得不償失。」
「又在逃避了——對吧,卡拉OK大賽一定會很熱鬧的。」
「吵死了,這個金色夜叉。本來就是五金店先插嘴的。」
「呃,豆腐店的老闆似乎有些跑題了。我覺得現在並不是在講解制作豆腐的時候。」
「但是,如果袋子裏都是便宜的滯銷貨,那不是很丟人嗎?」
「你說什麼,你這個。」
「你瘋了嗎?你這個印章店的老傢伙,打扮得像個街頭叫賣的,現在的孩子們會喜歡嗎?」
「我現在很忙,沒有時間去設置設備。」
〈川井理髮店〉立即反駁,〈山下電器商會〉回應道,
「用物品來吸引——你打算怎麼做呢。」
〈內村印章店〉又大聲說道。
「你說什麼,這種說法是什麼意思。是在進行職業歧視嗎?」
「說了有錯麼。」
「真是個怪人。」
「什麼啊,鋼絲球有什麼不好的,這個豆腐店。」
〈菊枝文具店〉再次用冷靜的語氣批評道。〈川井理髮店〉也嘆了口氣,說道,
「別再提那個了,我們已經決定不再舉辦那種邀請無名演歌歌手的活動了。」
「呃,五金店的老闆,我覺得現在不是說風涼話的時候。」
被〈吉田五金店〉老闆盯着的今井,不能忍受只有破舊空調發出的聲音在空蕩的房間中迴響的沉默,於是他開口說道。
「呀,這種活動確實需要花費很多,比如說需要找活動製作公司。」
〈吉田五金店〉皺着眉頭說,
雖然他說出了這個想法,但他自己也覺得這個想法太過平凡。但是,如果不說出點什麼,氣氛顯然不會放過他。
「不,沒有那麼回事。我家的孩子看到會非常高興的。」
「呃,印章店的老闆這麼說,但是你知道舉辦這樣的表演需要多少費用嗎?呃,我們商店協會可沒有那麼多預算。」
「我們可以將抽獎獎品變成福袋形式怎麼樣?大家把店裏的東西集合起來就行,這樣就不會花太多錢。然後讓客人開袋子爲樂,他們一定會覺得有趣的。」
「豆腐也很便宜吧。」
「你說話的語氣有刺。爲什麼,你不也是豆腐店嗎?」
「哎呀,問題不在這裏。賣便宜的小燈泡能讓哪些顧客高興呢?」
雖然〈鳥島花店〉在賣弄風騷,但即使是唯一的女性,也似乎忘記了她已經不再是可以運用這種手段的年齡了,只有她自己沒有意識到。
「那個……如果他們的商品是百元,我們是不是也可以把價格定爲一百元呢?每家店鋪都將各種商品的價格定爲一百元,以此進行競爭。」
「既然是夏天,我們不如舉辦一場大型活動,比如燃放煙花什麼的,熱鬧一下。就像是爲了吸引顧客的煙花節那樣。」
在這個城市的私營鐵路沿線,自從有了商店街和大型連鎖超市之後,激烈的爭奪顧客的戰爭就開始了。南口商店街的口號是「深受本地人民喜愛已有五十年」,但在幾年前光彩奪目地開業的大型新商場的面前,他們的顧客正在慢慢被搶走。這是在場每個人都常常聽到的故事,但對於當事人來說,這絕不是閒話。這實在是生死存亡的問題。
「無論如何,那個百元商品角落真是麻煩。如果不快點採取行動,事情就會變得非常嚴重。怎麼樣,今井洋貨店,你有什麼主意嗎?你年輕,應該能提出一些新鮮的想法來。」
〈魚源〉也皺着眉頭,說道,
「唔,太普通了。」
〈內村印章店〉似乎因爲〈菊枝文具店〉開始眼淚汪汪,所以他稍微降低了音量,
「饒了我吧,你只是想唱歌而已吧。」
大約三週前,今井就因爲呆愣愣的被責備過。那是在蕎麥麪店的二樓客房進行的會議——不過並不是策劃什麼祕密行動,而是南口商店協會的例行大會。
「不管怎麼說,那個月光假面俠,他戴的根本算不算是面具。那隻能算是口罩吧,所以稱之爲假面俠我覺得很奇怪。我覺得應該叫月光口罩俠。」
「算了吧,你總是這樣用陰沉的眼神瞪着人——我知道了,我們不去夏威夷也行,不過代替的是——」
「我一句也沒說它不好。」
「把我手工製作的豆腐和超市的軟塌塌的豆腐比較,真是太過分了。別把我的豆腐和滿是肥肉的肉相提並論。」
果不其然,〈吉田五金店〉的老闆不悅地哼了一聲。
〈兒玉精肉店〉的這番言論被大家無視,而唯一的女性「鳥島花店」說,
「呃,印章店的老闆這麼說,但是你知道燃放煙花需要多少費用嗎?呃,我們商店協會可沒有那麼多預算。」
「這種事我管得了嗎?」
「真的嗎?我覺得像小燈泡這樣的東西可以賣一百元。」
「如果談便宜,和你們豆腐店相比,馬魯艾的豆腐要便宜15日元呢。」
「對,我店裏沒有可以以一百元賣出去的商品。」
「即使我們在這邊放煙花,火車站那邊也能看到。我敢肯定,如果馬魯艾的屋頂視野好的話,那可就更是得不償失了。」
〈吉田五金店〉顯得不滿,而〈魚源〉似乎相當喜歡這個提議,
「哦,如果是吸引孩子的活動,那肯定要有英雄秀。請電視上人氣的英雄來,然後舉辦一場華麗的表演。」
〈內村印章店〉揮揮手,說道,
「我明白了,我明白了,那就撤回煙花的提議。」
「我們並沒有忘記櫻花祭大甩賣那次,那個過氣的歌手慘不忍睹的情況。」
〈菊枝文具店〉插嘴說。
大聲說出這個想法的是〈內村印章店〉。然後〈菊枝文具店〉馬上反駁道,
「抽獎,就是抽獎。抽獎並不是只在年末大甩賣的時候纔有。這次我們就出一個大獎,比如去夏威夷旅行或者什麼的,吸引人們的目光。」
「那我們就把所有東西都放在同一個袋子裏,然後排列出來。肯定會有好東西的,混在一起再擺出來,看起來就都一樣了。」
是因爲他經營的生鮮商品與此無關嗎——畢竟,他不可能把刺身放進福袋裏——〈魚源〉似乎很感興趣。〈朝野豆腐店〉則勸告他,
「喂,今井洋貨店的少掌櫃,你也不要呆坐着,說點什麼吧。如果只是坐着不說話,我寧願放一隻招財貓,至少顯得更有禮貌。」
〈朝野豆腐店〉的老闆催促着,然後匆忙跑去了。他法被上的「南商」字樣逐漸變小。看着其他也帶着「南商」標誌的男人們都朝同一方向跑去。本就狹窄的南口商店街中央因爲夜市佈置了一排攤位,加上來來往往的購物客,已經顯得擁擠不堪,這些男人們似乎跑得很喫力。
「呃,而且那次的浪費,至今還在壓迫我們商店協會的財政,我希望大家不要忘記這個事實。」
「便宜有什麼不好。」
「那我們就不需要找那種公司。我可以當英雄,戴上斗篷和麪具,就像月光假面俠一樣。」(譯者注:月光假面俠:日本歷史上第一部超級英雄電視劇和標題同名的英雄,由宣弘社製作,1958年2月24日到1959年7月5日放送。川內康範原作。內容大概是月光假面打擊犯罪分子。他的造型是頭戴三日月標誌的頭巾、臉包面罩,眼戴墨鏡,全身白色的緊身衣,外白內黑的斗篷以及黑色的腰帶,手持兩把手槍,騎着摩托車出現在人們面前。)
〈朝野豆腐店〉輕蔑地說。
「哎,那個福袋不錯啊。如果客人可以得到一些東西,他們肯定會很開心的。」
「手工豆腐需要花費很多工序。要大量磨碎國產大豆,在這麼熱的天氣裏用大鍋煮得很熟,還得在熱乎乎的時候用布過濾出來,把豆腐滷加進去後倒入模具,上面壓重物,變硬後在水中浸泡的同時從模具取出並切開。我們家只用天然豆腐滷,如果泡水時間過長,會變得味淡,風味也會下降。所以不能讓豆腐長時間浸泡在水裏。本來,天然豆腐滷就有提取大豆的自然甜味的作用——」
「別胡說,源先生——如果其中混有一兩件高價商品,而其他袋子裏幾乎都是鋼絲球,顧客會生氣的。」
的確,夜市攤位的商品——氣球那麼飛,確實不正常——被〈朝野豆腐店〉的步伐甩在後面的今井這樣想着,停在原地。即使我沒注意到,他也沒必要那麼大聲斥責我啊——一個長着三十歲面孔的大男人,在大街上,被公然訓斥,真是有點太過分了。至於他口中的「少掌櫃」,雖然我是街道上一家小洋貨店的二代——實際上因爲父親還在經營店鋪,我還不能算是真正的二代——但他如此稱呼總是讓人覺得像是在嘲笑我。
問這個問題的是〈兒玉精肉店〉。
「那麼,這樣如何。不採取那種令人厭煩的通過活動吸引顧客的方式,而是用物品來吸引他們。」
今井帶着慚愧的心情,還是朝着放氣球的攤位走去。畢竟,自己一直就是這樣被斥責的,所以——這樣想着,他緩緩前行。
「你夠煩人的,這個文具店。你總是說預算預算的——你個守財奴。」
「呃,我很不願意再重複一遍,但是正如我一開始就說的,我們商店協會可沒有那麼多預算——」
「你說什麼,別說人聽不懂的話。」
「真是荒謬,唯一會因爲這種事情開心的只有你那愚蠢的兒子,你這個印章店的混蛋!」
「話說,你怎麼能順便說我家肉的壞話呢。」
「我並不是順便說的。你知道吧,客人們都在超市買肉。」
「這樣啊,太過分了。」
「對了,你,你的頭髮,上次剪的是什麼時候。我記得你沒有來我這裏剪。」
「這有什麼關係,現在並不是說這個的時候。」
「嗨,阿菊,你說說看。我們家比超市好喫對吧?」
「呃,比起這個,我要求你撤回剛纔的發言。那句話讓我覺得被稱爲守財奴是很無理的。」
「我每天早上四點就起來製作豆腐了。」
「告訴我,在哪裏剪的頭髮。」
「象牙什麼的,我都是通過正規途徑進貨的。我記得我沒有做讓別人指指點點的事情。」
「不要說鋼絲球不好,不要說鋼絲球。」
「我已經不關心了。」
「我隨便在哪剪都是我的事情。」
「你們兩個,別再這樣了。」
「不關心是什麼意思,不關心是什麼意思。」
「呃,我希望你能撤回這句話。」
「太過分了。」
「閉嘴,安靜。」
「你這個。」
「吵死了,你這個傢伙。」
用一種近乎怒吼的態度滔滔不絕地說話的是金魚攤的老爺子。他穿着寬鬆的祭典襯衫,腦袋上纏着頭巾,給人一種老式的露天商販的感覺。而正被他逼得手足無措的,是兩邊攤位的小夥子——賣鯛魚燒的和勾水球的。
「在這裏?」
「這麼渾濁的水,是沒法看到金魚的,怎麼撈。」
「也許,這是馬魯艾對我們的干擾行動。」
「我們將進行「納涼夜市大甩賣」行動。活動時間爲三週後的星期四至星期日,共計四天。我們會在商店街的中央街道上擺滿夜市攤位,帶給商店街活力和活躍。我們的目標是讓顧客在享受夜晚清涼的同時,也能享受夜市的樂趣,並在我們的商店街購物,這是一舉兩得的策略。設定三週的準備期是爲了給大家時間準備低價的商品,同時也可以大力宣傳,將這次大甩賣的消息傳播給當地的居民。我們和露天攤販們都可以從中獲益,而且通過從他們那裏收取場地費,我們也可以彌補七夕大甩賣的虧損。我也已經和攤販協會談好了這個事情。各位,你們覺得怎麼樣?如果有人有異議,希望你們毫不猶豫地說出來。」
然而,在今井洋貨店前的喧鬧,似乎與這種繁華是不同種類的。
「我聽說了那個無法分辨人道和商人道義,行爲卑鄙的惡德商人馬魯艾新設立了一處廉價產品特賣角落,大家都很擔憂,如果這樣下去,我們就不能安穩地生活下去了。然而,大家爲了挽救形勢提出的建議似乎都已經說完了。」
「無論如何,首先得換一遍水,把水槽洗一下才行。那邊袋子裏的金魚也在逐漸窒息。喂,有誰能幫幫金魚店的老闆嗎?」
白熾的太陽在晴朗的天氣下灼熱地照射在瀝青上,今天的悶熱格外嚴重。
〈扇屋〉的婿養子爲會長轉述了他的話。其他人都帶着莊重的表情,似乎已經完全忘記了剛纔的混亂。通常都是在大家爲了說出自己的觀點而爭論得筋疲力盡,無法收拾局面的時候,會長才開始發言。
在今井沉思的同時,商會的人們好像聽到了喧鬧聲,三三兩兩地開始聚集起來。他們都穿着印有「南商」的統一法被。統一的法被是南口商店協會成員的標誌。突然,人們圍在了金魚攤的水槽周圍。聚集的店主們聽了金魚攤老闆的解釋,紛紛開口發表意見。
年輕男子——也就是〈扇屋〉的婿養子,負責將會長的咕噥轉化爲言辭。因爲老爺子年歲已高,肺活量顯著下降,總是通過這種方式發表意見。順便說一下,老爺子枯萎的小身體一直在全身性地顫抖,這並不是因爲他有什麼特別的情緒表達,只是因爲他的年紀大。(譯者注:婿養子:日本製度,如果某個企業的創始人沒有兒子,或者兒子沒有能力接管企業,他會在家族以外物色一個能力強的小夥子,把女兒嫁給他。婚滿一年後,再舉行儀式,把女婿正式收養爲自己的兒子。)
更糟糕的是,每個路燈上都掛滿了紅白燈籠,看起來並不是熱鬧,反而有種無所謂,甚至有些瘋狂的氛圍。
「那麼,這是怎麼回事呢?」
「看來沒有反對的人。」
「我來就是,加油。」
賣鯛魚燒的的小夥子看起來有些煩惱地回答。
「這不是重點,更重要的是,會被金魚店老闆揍的。」
〈扇屋〉的老爺子看了看周圍恭敬傾聽的衆人,通過他的婿養子滿足地說道。
「啊,我知道,我們家也用這個。」
露出頭來的是〈蕎麥清〉的店主,他的手臂上抱着幾瓶大瓶的啤酒。
「咦——這是什麼。」
阻止他的是〈魚源〉。
「嗯,那當然沒問題,但是在此之前——這可能是干擾經營。」
「嗯,今井洋貨店,我們希望你在活動當天擔任會場的安保人員——我認爲應該不會有什麼問題。」
「那個——發生什麼事了嗎?」
〈蕎麥清〉店主以親切的笑容回應。整個會議室的氣氛立即變得愉快起來。
「怎麼了,阿源,快幫幫他們。」
「明白了。那麼,老爺子,我們應該怎麼做?」
「不,真的會讓人感覺清爽的。」
會長咕噥咕噥着,婿養子轉述道。
說這話的是〈吉田五金店〉,勸阻着那些正在亂叫的商店協會的老傢伙們。
「是啊,我們太忙了,連旁邊都沒注意到。」
「是孩子嗎?」
他憤怒和無奈地說。確實,正如金魚攤的老闆所說,水槽旁邊放着一個巨大的塑料袋。塑料袋裏裝滿了水,一大羣金魚在裏面遊得很歡。看來,金魚並沒有受到影響。在開業前,他還沒有把金魚放進水槽,這可以說是不幸中的萬幸。在稍微放鬆一點之後,今井再次看向了渾濁的水槽。乳白色的水裏,有像是供應氧氣的氣泡從氣泡壓縮機那裏冒出,給人一種彷彿在地獄谷溫泉的感覺。等等,溫泉?——今井思考着,小心翼翼地伸手進入水槽。然後,他輕輕地把手放進白色的水裏,然後聞了聞手指的味道。這個獨特的香味。沒錯,這是浴鹽。肯定是讓家庭浴室變得像溫泉一樣的香味和成分,一定就是那種。那種顆粒狀或者固體的產品,市面上都有售賣。看起來,在金魚攤的老闆離開的短暫時間裏,有人抓住了機會,偷偷地把浴鹽扔進去了。但是到底是誰做了這樣的事呢?不,首先,爲什麼需要做這樣的事情呢——
「但是,人挺多的——對吧?」
「哦,我在準備貨物,很忙的——」
*
「但是肯定有可疑的傢伙經過,一定有。否則怎麼會發生這種事情。」
「嗯,也許是。」
「宣傳單的製作像往常一樣交給菊枝文具店,道路使用許可的申請由吉田五金店負責。與夜市攤主協會的後續談判全權交給朝野豆腐店,內部和外部聯繫人是內村印章店。然後——」
一個看似永無止盡的宴會——這也是常有的情況——就這樣即將開始。自然,費用是由商店協會的會費來支付的,但沒有人會在乎這是否與連續赤字的因果關係有關。
將近下午四點,夜市準備進入高潮階段——商店街通常從中午開始營業,但夜市約定從下午四點開始——由於購物的人開始聚集,商店街開始被喧囂包圍。
年輕男子向着靜謐的房間的天花板說道,然後坐直身體坐了下來。然後,他把耳朵湊到了那個枯萎的老人的嘴邊。老人——南口商店協會的會長,也是〈扇屋〉服裝店的老爺子,咕噥咕噥的動着嘴。
對無法忍受的今井的詢問,金魚攤主先是瞪了他一眼,然後說,
「喂,外面有人在大叫,去看看是怎麼回事。」
「那麼,有人覺得太熱,打算用這個冷卻怎麼樣?」
聽到今井不由自主地出的口,金魚攤的老闆露出了困惑的表情。
「我剛剛稍微離開了一會——看,這條道太窄了,車子根本進不來,所以我去了信用金庫那邊的停車場取金魚袋,然後我回來後就變成這樣了——這是怎麼回事。」
「呵呵,多謝大家一直以來的支持。」
「嘿,這個是啥,是出浴清爽型的嗎?」
「你是傻吧,如果在這種地方洗澡的話,肯定會被認爲是猥褻的露出行爲,會被逮捕的。」
「嘿,你們有沒有看到可疑的傢伙?你們在這裏,誰會做這種事?」
〈吉田五金店〉有點猶豫地問道。〈扇屋〉的老爺子點點頭,這次他沒有低聲咕噥,而是用顫顫巍巍的手給他的婿養子做了個手勢。
「我也不清楚,所以纔在問這兩位小夥子呢。」
「但是,大家是否已經忘記了商人的基本道德和正確的道路。我想,現在已經不是舉辦活動或者準備福袋這種東西的時候了。」
「我會告訴大家各自的任務分配。」
「大家,我已經聽到了剛剛會議的情況。」
「你不要胡說,哪有用這樣的渾水讓人撈金魚的瘋狂的店,這簡直是把人當韭菜來割。」
「你說什麼——?」
「商人的基本和正確的道路,無需多說,就是售賣。商人賴以生存的就是售賣,收入依賴於客人的購買。因此,我有一個提議。」
最後一句話似乎並非翻譯的內容。總的來說,他被分配了一個無關緊要的角色。作爲唯一的年輕人,今井看起來不太可靠,總是被當作無關緊要的人物看待。
年輕男子打了個雙手合十的手勢說道。聲音並不大,但吵鬧聲馬上停止了。大家都知道什麼時候該安靜。
「大家,會長有話要說。」
「嗯。」
「這兩個小夥子都說沒看見任何可疑的人。」
「嗯,應該會覺得冷冷的很舒服吧?」
「不,那是可能的。」
會長的眼神變得銳利起來,然後他咕噥着。〈扇屋〉的婿養子則大聲宣佈,
與金魚攤主的怒氣相比,兩個小夥子的反應顯得有些漠不關心。
一個接一個的名字被讀出,幾乎所有人都被分配了任務,只有今井直到最後也沒有被叫到。〈扇屋〉的婿養子的名單在他那裏結束了,今井被置於懸在空中的地位。看到今井因爲感到有些不自在而侷促不安,婿養子在老爺子耳邊低聲說了些什麼。老爺子低聲咕噥咕噥着回答。
捲起袖子的是〈朝野豆腐店〉,
「那就這麼決定了。三週後,我們將實施納涼夜市大甩賣。」
「嘿,夥計們,別太過火。大吵大鬧也沒什麼用。」
這時候就算允許發言,肯定也沒有人會說什麼。既然已經和夜市攤主協會談過了,那就說明一切都已經決定好了。這就是老樣子。會長說了算——雖然他的聲音並沒有直接傳過來——所有的決定都是在這個會議上做出的。在商店街裏,沒有人敢抬頭看〈扇屋〉這個老店。
「就是說,可能是有人想要讓金魚也感覺清爽一些,所以——」
〈扇屋〉的老爺子堅定地——通過婿養子——宣佈,會議即將結束的氣氛也濃厚起來。這時,房間的滑門正好打開,
〈內村印章店〉開玩笑地說道,
「呃,大家,看來快要散會了。」
「大家,一定要做好準備,務必做好準備。」
「哦,是商店街的人嗎——沒什麼,就是這個樣子。夠慘的吧?」
「那個——這樣子的話,是沒法撈金魚的吧?」
婿養子從懷裏取出一張摺疊的紙。準備得真好。
「這太過分了。」
「金魚能感覺清爽嗎,別把你那厚臉皮和金魚相提並論。」
「別胡鬧,金魚會死的。」
「大家,請安靜,請安靜。」
「你這個混蛋。」
今井不由自主地,愕然地出聲。確實,情況相當糟糕。金魚攤的大水槽——一塊大約有一塊榻榻米大小的水槽的水,已經變得白茫茫的。由於是金魚攤用的,所以水深並不深,但由於水質渾濁,甚至連水槽的底部都看不見。
「誰會特意放入浴鹽呢。」
父親一邊縫紉,一邊不抬頭地說道。這是「納涼夜市大甩賣」的第二天,週五。儘管是全街道參與的大型活動,但粗獷的工匠氣質的父親似乎並不感興趣。嗯——今井應答後,走出店外看看。
外面,非常熱。
「那又怎樣。」
「嘿,等一下。」
「對,金魚其實很敏感的。」
今井縮着脖子忍受着互相罵來罵去的商店主們的爭吵聲。這並不是什麼稀奇事,所以他並不感到驚奇。最初代表父親出席這個會議時,他對成年人會這麼做感到驚愕,但現在他已經習慣了。每次都會變成這樣幾乎要打起來的爭吵,第二天他們又會像什麼都沒發生一樣忘記一切。這就是這些老傢伙們的好處——也可能是壞處吧。
「哎,老闆,你的時間掌握得真好,你這個生意人。」
金魚攤的老闆說着,用下巴指向了鯛魚燒攤和勾水球攤,
今井想着大概差不多是時候了,正想看看情況,果然,主座那邊有了動靜。背對着壁龕坐着一個穿着一件乾癟和服的老人——還有一個緊緊依偎在他身邊的、穿着同樣的服裝的年輕男子,慢慢地站了起來。
「到底是誰做的。」
「是惡作劇嗎?」
「怎麼可能——無論如何,那也太——」
在這熾熱的陽光下,南口商店街的街道呈現出一種極其雜亂的景象。街道的中央,一排排攤位的屋檐連接在一起。這導致原本並不寬廣的街道顯得更窄。而且,一排排的攤位,每隔一家的攤位都是正面和背面交錯設置,也就是說,每家的背面都能被看到——這種混亂的景象實在讓人難以平靜。這種設置是因爲攤位需要排列在街道中央,以避免所有的夜市攤位都面向同一邊,否則另外一邊的商店協會變得像荒涼的后街,影響其招攬顧客的能力——這樣的安排是出於對公平的考慮。雖然這是不得已的做法,但無法否認因此而產生的更加雜亂的感覺。
同意〈魚源〉觀點的是〈內村印章店〉。
「他們可能就是這麼做的。你看,新年時的印花促銷活動,他們不也照搬了我們的想法嗎。那些人就是有那種陰險的心思。」(譯者注:印花促銷:在日本,商店或超市有時會在特定的促銷活動中提供印花。顧客購物時,每消費一定金額就會獲得一個印花,這些印花可以用來兌換折扣或禮品。)
「是啊,我們一大肆吸引顧客,他們就開始謀劃破壞我們的大甩賣,他們肯定會這麼做。」
當〈魚源〉憤怒地握緊拳頭時,〈川井理髮店〉也說,
「他們就是會用這種卑劣的手段。」
「實在是太不人道,絕對不能原諒。」
〈菊枝文具店〉的眼鏡後的眼睛閃爍着陰冷的光芒。
「沒錯,一定是馬魯艾的干擾行動。」
「該死的,竟然使用這種卑鄙的手段。」
「一定是有干擾間諜混進來了。」
「是啊,是啊,一定是北口的那些人。」
「是北方的間諜。」
「這些無恥之徒。」
「他們只關心自己的利益。」
「我們絕對不能容忍。」
吵鬧聲越來越大。
真是讓人頭疼,事情變得越來越嚴重了——今井這麼想着,望着那些越來越激動的老傢伙們。他生性悠閒,總是無法融入這種混亂的環境,但內心深處,他也認爲這是一件大事。如果像大家所說,超市方面的干擾間諜已經潛入了——
扮作購物者,找個無人之處,把浴鹽扔進空無一人的金魚攤的水槽裏——這實在是太簡單了。甚至孩子都可以做到。如果真的有這樣的危險人物混進來,那就是大事了。昨天是週四,納涼夜市大甩賣的第一天結束了,沒有發生什麼大麻煩——雖然有一些小摩擦——因爲夜市攤位的佈置出錯,〈駿河甜品店〉的對面突然出現了車輪餅攤,或者因爲章魚燒店的醬油味會影響商品,〈柿澤女裝〉的老闆娘投訴,或者棉花糖攤在準備過程中隨便使用了附近店鋪的插座,或者炒麪攤和刨冰攤放在一起會導致冰融化——都是些非常瑣碎的問題。這些問題很快就解決了,第一天也算是有些人氣——雖然今井的洋貨店因爲商品的性質,銷售並不受太大影響——他完全沒有想到會出現這樣的情況。現在想起來,他之前在會議上被任命爲場內安保人員,想到這點,今井感到有些驚慌。如果真如大家所說,有北口的間諜在干擾,那他是否會被追究責任呢——
「大家,請保持安靜。」
擠過人羣走進來的是〈扇屋〉的婿養子。他身上披着南商的法被,裏面是一件日式和服。他那沒有多少起伏的,無比平淡的純和風面龐,使他的裝扮顯得格外合適。在他的引領下,以慢悠悠的步伐現身的,是〈扇屋〉的老爺子,也就是南口商店協會的會長。依賴着手杖行走的會長,像往常一樣,全身不自主地顫顫巍巍。
他一邊玩弄着掛滿掛繩的手機一邊回答。
用手舞足蹈的方式,向大家解釋情況的是〈兒玉精肉店〉的老闆。由於他的肉店就在眼鏡店的旁邊,所以他是第一個到達現場的人。
「哈哈哈哈哈哈哈,叫得真可愛,小雞們,哈哈哈哈哈哈。」
「能不能不把我剛纔偷懶的事說出去,要是被老闆聽到我可能會有麻煩——」
「我也要去。」
〈吉田五金店〉環視了一下商店協會的人們,然後突然看到了今井的臉。但當今井意識到不妙時已經太晚,
此時,街道開始熱鬧起來。
吉田五金店帶頭,〈朝野豆腐店〉和〈魚源〉馬上開始處理水槽。今井不知所措地看着他們,〈鳥島花店〉的阿姨走過來說,
「雖然這確實很過分,但是小夥子你也太大意了。」
「是,堅決粉碎他們。」
「你能不能別那麼大聲,小雞們都被你嚇到了。」
〈朝野豆腐店〉的老闆用困惑的臉說。
〈吉田五金店〉代表大家恭恭敬敬地低下頭。〈扇屋〉的老爺子滿意地點點頭,但隨即他的目光一轉,銳利地盯向了今井。今井心跳一緊。
老爺子用顫顫巍巍的手握着手杖尖指向今井的臉,說:
「你就安靜點,貓丸前輩。你一直說想幫我工作,我才帶你來的。」
「要讓他們受到嚴厲的處罰。」
「此外,我們也要加強警戒,畢竟有句話說「事不過三」。如果我們都留心的話,說不定能當場抓到現行犯。」
看着聲音越來越大的老傢伙們們,
當〈吉田五金店〉的老闆問起射擊攤的金髮小夥子時,
在夜市裏也混雜着這樣的人物——今井這麼想着,離開了賣小雞的攤位。
「我明白了,偷懶想去揩油,結果因爲疏忽大意被灌油了。」(譯者注:原文是一個三關冷笑話:油斷:疏忽大意;油を売る:在工作中偷懶。)
「哈哈哈哈哈哈哈,嘰嘰喳喳的,真可愛。」
「哦,沒關係的,不是小夥子你的錯,都是北方的間諜惹的禍。」
今井在稍微放鬆的心情中漫步。
「是,明白了,老爺子。」
「真是無法無天的傢伙。」
「不能原諒北方的間諜。」
「我就說了,它們當然會叫,畢竟是小雞。」
「沒錯,老爺子說得對。我們就算再騷動也沒用。不能被北方的干擾所擊敗,大家,讓我們堅決地去做吧。而且,首先讓我們處理好這個水槽。」
「呃,我覺得印章店老闆此時並不適合開這種無聊的玩笑。」
「就是就是。」
「所以,這個小夥子是在稍微離開一會兒的時候被惡作劇的,就跟剛纔的金魚攤一樣。你看,燒餅店就在這麼近的地方,所以,東西很容易就被偷走。」
射擊攤的金髮小夥子,用不悅的語氣插了一句,不知道該向誰發火,他自己也很迷茫。
「真的啊,哇哦,它們嚇到了,嚇到了,哈哈哈哈哈哈,嘰嘰喳喳的叫。」
排列整齊的攤位十分熱鬧。
「你們沒有忘記老爺子剛纔說的話吧,我們在這兒聚衆只會給顧客帶來困擾。我們應該找出北方的間諜,看看有沒有人看見可疑的人接近這裏,我打算去周邊的店裏打聽一下。」
「啊,對,你說得對——那我就失陪了。」
「那麼,各位。解散後各自忙碌吧。只需要三個人來幫忙處理金魚攤的水槽就夠了。然後,對於北邊的間諜一事,各位務必要保持警惕。對露天攤販們也要充分傳達注意事項,確保他們明白。」
小個子男人邊說邊輕鬆地拍着大個子男人的肩膀。看起來,雖然他個子小,卻像是大哥。儘管如此,壯男還是不滿地撅着嘴,
「你又來了,總是板着臉不高興。聽我說,巖鐵,人若是過於習慣,感性就會麻木,就不能進步了。」
然後他又開始繼續巡邏安保,然而,平靜的時光並沒有持續很久。下一場混亂又開始了。這次的受害者是射擊攤。
「但是,塗了油可能裝彈會更容易一些。」
「對,下次一定要抓到他們。如果就這樣放過他們,我們就太沒面子了。」
說話顯得有點煩躁的,是一個圓滾滾的光頭年輕人。他的體格格外壯碩,就算穿着運動服和短袖衛衣,也能清晰地看到他肩膀的肌肉。
「完全不費事,只需輕輕一提,就能拿走瓶子,然後倒過來塞進去就行了。一瞬間的事情,所以即使沒有人看到可疑的人也無所謂。燒餅店的人也說沒有看到。」
〈內村印章店〉和〈菊枝文具店〉的老闆在說些無聊的話。
「然而,今井洋貨店。你雖然擔負着安保的責任,卻在自家店門口發生這種丟臉、失策、疏忽。你究竟在做什麼,這個粗心大意的蠢貨?」
「你完全沒搞清楚問題的本質,滿地都是粘稠的東西,這樣的射擊遊戲誰會高興呢。」
「該死,那個噁心的超市,竟然連續兩次。」
瞧,果然被訓斥了——今井沉默地低下頭,道了歉。雖然他家經營的是洋貨店,所以經營和服店的〈扇屋〉並沒有把他視爲眼中釘,但他總感覺〈扇屋〉的態度格外嚴厲。他的父親就是因爲討厭這樣,所以才把商店協會的職務推給了他。
「沒有了——但是,我剛給老闆打了電話,讓他送過來一些新的子彈。」
「那當然,它們畢竟是小雞啊。」
「等等,別太吵了。」
「那肯定,做出這種事的一定是北方的傢伙。」
「我知道我知道,真是的,你真是個沒趣的傢伙,真是的——好吧,我只是想試試這種感覺。就像玩店家遊戲一樣,很有趣吧。哦~小雞,誰要來買呀,可愛的小雞們。對孩子們的情感教育也有幫助,可愛的小雞們,每家都來一隻,怎麼樣呀。」
於是,今井決定離開這個地方。但是,被叫去安保,他也不知道具體應該怎麼做。他在思考該怎麼辦的時候,慢慢地開始漫步。反正,只要他穿着這件法被四處走動,至少能阻止北方的間諜的活動。這就是巡邏安保。他這麼想着,慢慢地開始在商店街裏走動。
〈朝野豆腐店〉和〈內村印章店〉都說。在回應他們後,〈吉田五金店〉又說,
「啊——我對不起。」
已經到了夜市開攤的時間了。
「啊,抱歉——可能是北邊的那些間諜的勾當。在如此重要的大甩賣的日子裏,如果北邊的間諜們想要搗亂,那就是個嚴重的問題。我完全理解大家的憤怒。然而,我們作爲商人,不能忘記我們的本分和尊嚴。現在最重要的事情是要成功舉辦這次的納涼夜市大甩賣。我們不能被那些不懂商業道德的超市的卑鄙小人們的挑釁所影響,製造無謂的騷亂,那樣就等於把自己貶低到和那些惡毒的北邊人一個水平。我們應該堅決不屈於這些壞人的惡行,首先要保證納涼夜市大甩賣的成功。大家,好嗎?」
咕噥咕噥。
「我們都知道有人在搞惡作劇,應該要小心。然而,你在去調戲套圈攤遊戲攤的小姐姐的空當裏被惡作劇了,你的疏忽也沒法辯解。」
「希望你以後不要再犯這樣的失誤,好好履行你作爲安保人員的職責。」
章魚燒、刨冰、大阪燒。
會長繼續咕噥咕噥着說。
「但是,正如各位所說,這可能是北邊的那些間諜的狗蛋。」
射擊攤位就在〈遠藤眼鏡店〉前面開設。
「那個,比起這個,對不起……」
〈吉田五金店〉試圖讓他們冷靜下來,
「真的沒有那麼有趣,我看得都膩了。」
「啊——我明白了。」
當今井趕到的時候,那裏已經聚集了很多人,當然,大多數都是穿着南商法被的商店協會成員。
越來越多的活力湧現出來。
〈川井理髮店〉憤怒地說。
「你可以去街道巡邏安保了,即使只是走形式也要做,否則會得罪老爺子的。」
然後,一直在笑的是個非常矮的小個子男人。他只有光頭小夥子的一半大,穿着寬大的黑色上衣,眼睛圓溜溜的像小貓。他的劉海厚厚地擋住了眉毛,有着一張頗具親和力的臉。
〈扇屋〉的主僕說完這些就走了。
「這也是北方人的惡作劇嗎?」
杏子糖、醬油餅、法蘭克福香腸、土豆黃油烤、烤魷魚、勾水球、玩具釣魚。
一陣大咧咧的笑聲傳來,今井停下了腳步。原來是一個賣噴塗彩色的小雞的攤位,有個人正在那兒大笑着。
昔日的市集情景。焦香的醬油味。暖色的門簾。跳動在烤盤上的油滋。五彩的糖漿也有它自己的韻味。從攤位連成的線上散發出熱氣和活力,走着走着,不由自主地開始出汗。商店街的揚聲器在播放着悠揚的節奏。
棉花糖、氣球、面具、炒麪。
簡單總結一下〈兒玉精肉店〉的話,似乎是這樣的情況。
今井也越過人羣看了一下射擊攤的損失情況。確實,粘性高的液體填滿了方盒子,無數的軟木子彈浮在上面。顆粒與粘稠的液體混爲一體的景象,看起來有些像春天田地角落裏的景象,感覺馬上就要有大量的蝌蚪產生。在充滿油的方盒子旁邊,射擊攤的小夥子——一個金髮、戴耳環的年輕人——正氣憤地雙手抱臂。
雖然太陽還傾斜在西方,但依然熱烈。
「但是,這些子彈真的不能用嗎?」
「是啊,只是惡作劇的話也太過分了。」
〈川井理髮店〉露出不安的表情,對此,〈魚源〉回答,
「金魚攤的老闆遭遇了大災難。但是,如果我們大家像現在這樣在街上聚集騷動,只會無謂地引起顧客的不安。我希望大家能稍微保持一些剋制。」
一瞬間,原本大聲叫嚷的人們驟然安靜下來。已經顫顫顫巍巍巍着走到商店協會成員圓圈中央的會長,在像影子一樣站在他旁邊的婿養子耳邊咕噥咕噥了幾句。
就在射擊攤的小夥子稍微不注意的時候,他的生意工具——軟木子彈——被人搞惡作劇了。軟木子彈似乎是裝在個一斗大小的方盒子裏,有人在裏面塞進了一個大型食用油的塑料瓶。當然,油瓶的蓋子是打開的,瓶口是朝下的,所以裝滿軟木子彈的方盒子裝滿了油。油瓶的來源是旁邊的燒餅攤,但就像剛纔金魚攤的情況一樣,在開張初期的忙亂中,瓶子被人偷偷拿走,燒餅攤的人完全沒有注意到。由於每個攤位的正面方向相反,所以射擊攤的前面和燒餅攤的後面緊挨着——這種佈局對於犯人來說很方便,瓶子移動的距離非常短——這也就難怪燒餅攤的人沒有注意到了。
「不能原諒,一找到就得給他們一頓好打。」
「你又開始胡說八道了,你這個人。看,它們都在嘰嘰喳喳的叫,哈哈哈哈哈哈哈。」
「看,看啊,嘰嘰喳喳的叫着,掙扎着。這不是很有趣嗎?嘰嘰喳喳的。」
〈魚源〉豪爽地接過了話題。
「好,那我也幫忙。」
〈菊枝文具店〉也點頭表示贊同。〈朝野豆腐店〉看起來很惱火,
「大家,我聽到了剛纔的騷動。」
車輪餅,蜂窩糖,蘋果糖,烤玉米。哦,有個烤雞肉串的攤位。旁邊,一個裝滿冰塊的水槽裏塞滿了罐裝啤酒。看上去冰涼而美味,等會兒要不要喝一罐。那個,大阪特色的碎冰是什麼呢?哦,他們在塑料袋裏裝冰水賣。裏面加了鮮紅的色水,顏色真鮮豔。我小時候時候可沒有這種東西。不過,真的是大阪的特色嗎?我在電視上看過他們在高中棒球賽的時候在球場賣,但我從沒聽說過這是大阪的特色。啊,那個巧克力香蕉,我小時候也沒有看到過。把一整根香蕉串在棒子上,然後塗上一層巧克力。味道好嗎?看上去粘粘的,甜得讓人討厭,不知道孩子們喜不喜歡。等會兒我要不要買一根試試看呢——今井這麼想着,慢慢地走着,
「總之,這些子彈現在無法使用了,你還有備用的嗎?」
婿養子傳達會長的話語。商店協會的成員都立刻變得聚精會神,但金魚攤和鯛魚燒攤的小夥子則是瞪大了眼睛。不過,不論如何,會長繼續咕噥咕噥着。
「別傻了,怎麼可能用得了這玩意兒。」
〈兒玉精肉店〉還在在不甘心地盯着裝滿油的方盒子說,〈朝野豆腐店〉瞪他一眼,
「對,就要有這種精神。告訴攤販們,再提醒一次,要小心。」
這個這有着小貓眼睛的小個子男人,不知爲何如此開心,他一直盯着小雞的箱子大笑。
「喂,今井洋貨店的少掌櫃。」
他厲聲質問,
「你剛纔不是被老爺子告誡要好好做安保嗎?」
「是的——他確實告誡過我。」
被責備的今井,雖然不知道自己做錯了什麼,但還是低下頭道歉。〈吉田五金店〉接着說,
「你不能只回答『是的』,你剛纔究竟在做什麼。」
「那個,我是在做安保……」
「這哪像安保,看看現在這個情況。是因爲你沒做好,才讓北方的間諜得寸進尺。你要負責,真的。」
「是的,對不起。」
雖然今井覺得自己沒有理由被責備,但還是低頭道歉。不僅是〈吉田五金店〉,其他老傢伙們的眼神也讓他感到不安。爲了挽回面子,今井提出,
「那個——如果可以的話,我可以幫忙嗎?」
「幫忙做什麼。」
「找目擊者——你們不是在調查嗎?」
「不用了,你反正也幫不上什麼忙。你還是好好安保吧。大家注意一下,不能都依賴這個只會當擺設的安保人員,要自己多留個心眼。」
〈吉田五金店〉的話作爲信號,大家各自散去。
真是倒黴,又被他們訓斥了——今井聳聳肩,然後也離開了。
然而,氣氛變得有些緊張——今井在閒逛的時候重新開始了巡邏安保,他在心中這麼想。商店協會的老傢伙們的話語刻薄並非今天才開始的,被罵是家常便飯,也並不會特別在意。但是,被他們藉機發泄還是讓人心情不好。這都是因爲干擾行動讓大家的情緒變得緊張。
可惡的北口的干擾間諜——連續發生兩次這樣的事件,無法不認爲真的有間諜混進來了。間諜在祕密地在各個店鋪進行干擾行動。雖然不是會長的原話,但這實在是太卑劣、太不道德了。老傢伙們看上去也相當憤怒,無論如何也必須阻止間諜的肆虐行爲才能平息大家的怒氣。如果讓間諜就這樣逃走,那作爲安保人員的面子就全丟了。不過,嗯,其實從一開始就沒什麼面子了——
今井閒逛着,儘自己的努力去警戒,看看有沒有可疑的人。
提前營業的攤位已經開始亮起燈光。掛在街道上的紅白提燈也已經點亮。
老店主咕噥咕噥地說。
以深紅的云爲背景,亂舞的氣球是如此美麗。
「嗯,嗯,請冷靜一下,我也很生氣——除了這個,氣球攤老闆,你沒有看到犯人的樣子嗎?有沒有可疑的人。」
氣球銷售攤位前,和剛纔的射擊攤一樣,已經聚集了一羣人。看來是又有不明來歷的人到來了。
「這有什麼好玩的,我們這裏——你這個外人別再說無關的話,快離開吧。小雞也好海獅也罷,你愛去賣啥就去賣啥吧。」
今井有些不安地問道,婿養子對他做了一個手勢,今井就這樣被引導離開了人羣。〈扇屋〉的老爺子正等在那裏。依靠柺杖的老爺子身體瘦弱,整個人都在顫顫巍巍。
*
〈扇屋〉的婿養子說着,把耳朵貼近了老爺子的嘴。今井也伸長了脖子,把臉靠近他們。三個人在路上緊貼着臉頰,這一定是一個相當奇怪的畫面。不過,看來並不是要叱責他,今井心中暗自鬆了口氣。
「喂,前輩,饒了我吧,你到底想去哪裏。」
*
自稱貓丸的小個子男人,他瞪大了眼睛,做出一副非常不解的樣子,揮舞着雙手,
「我不在乎你是個小雞販子,這事情不會就是你乾的吧,這個氣球。」
這聲音在場中顯得格格不入,完全沒有緊張感,聽起來像是讚賞的語氣。大家聽到這聲音後,都齊齊閉上了嘴。今井也跟着別人看向那個聲音的來源,只見一個男人在摸着像十字架一樣的氣球攤。在十字交叉的木頭臺子上,掛着幾十根捆在一起的線——應該是氣球繩的剩餘部分——垂在下面。
他到底在幹什麼——爲了不被發現,今井躲在人流中跟着走,不禁歪了歪頭。
「對的,我只是去買了包煙。」
天色漸暗,炫目的燈光照亮了街道上的一排排的攤位。
沒什麼,只是我被迫參與到老爺子的個人偏見中而已。今井如此地想着。
「哎,你不用這麼有禮貌的自我介紹啊。你到底是什麼人。」
這下糟了,又要被他因爲疏忽安保而斥責了——今井緊張地走向他,然而面色嚴厲的老爺子像是在說「再靠近些」,顫巍的手招了招他。
街頭被好的氛圍所籠罩。
今井表示同意後,老爺子的臉色變得更嚴肅了,
「可能他不只一個人,那個間諜混蛋。」
〈魚源〉提出。〈朝野豆腐店〉也說,
「對不起,我安保不周,又讓事情出岔子了——」
「那個像貓一樣的傢伙,他剛纔的態度,確實很怪。也許他就是北方的人。」
他一直在抱怨。
「不過,你們似乎在談論一些有趣的事情,談論間諜和干擾行動——這是關於什麼的呢,看起來很有趣。」
「哎呀,這傢伙做得真漂亮。這樣的話,逃走肯定是非常輕鬆的。」
「跟蹤那個小個子男人。密切監視他,找出他是不是北邊的間諜的確鑿證據。如果他真的是北方的人,他肯定會再次進行干擾行動。在現場抓住他,這就是最好的證據。明白了嗎,今井洋貨店,不要讓那個貓男離開你的視線,緊盯着他,一定要抓住他的把柄。」
今井剛想開口道歉,但〈扇屋〉的老爺子用顫顫巍巍的手製止了他的話。
這是老爺子的個人感嘆,似乎是被他的婿養子誤翻譯出來的。〈扇屋〉的老爺子因爲討厭貓而聞名,他的手杖在街道的野貓中被視爲恐怖的象徵。
就在這時,有人突然拍了拍他的肩膀。今井轉過頭來,看到〈扇屋〉的婿養子站在他身後。這個男人平時就很低調,他近了都沒有注意到。
貓丸的行爲完全沒有規律。他和金魚攤的老闆聊天,與射擊店的小夥子深入交談,對套圈攤的小姐姐說話,聽氣球店的大叔講故事——
即使被大罵,貓丸也絲毫不顯得在意,他像個阿諛奉承的太鼓持一樣不停地鞠躬,然後從人羣中離開。(譯者注:太鼓持:指的是那些過度讚美或稱讚他人的人。原本是指在歌舞伎和淨瑠璃等舞臺表演中,拿着太鼓上臺爲主角登場助興的角色。如今,這個詞更多用來指誇大他人功績、抬高他人的行爲。)
他們都在憤怒地咆哮,這已經成了他們熟悉的一幕。不知道是因爲炎熱的天氣,還是因爲興奮,每個人的額頭上都滿是汗珠。
他那無比的開朗和能讓人感到舒適的笑容,無論去到哪個攤位都能成功地營造出友好的氣氛。他似乎擅長討好人,在各處引發笑聲。至於氣球店的老闆,似乎非常喜歡貓丸說的某個笑話或者什麼,兩人一起哈哈大笑。真的可以有那麼開心的間諜嗎——這是個問題。不過,跟蹤他確實非常有趣。
「哎,我只是一介小小的小雞販子而已——話說回來,我自己都感覺說出「只是一介小小的小雞販子」這樣的臺詞真是有些奇怪。」
但是,雖然我接受了跟蹤的任務,對方行動不穩定卻實在是令人頭疼。
「我嗎——不,絕對不會。」
商店協會的老傢伙們,一如既往地紛紛發表看法,
〈菊枝文具店〉也提出。大家都在各自說着各自的看法,突然,一個特別大的聲音響起,
你要是少說點多餘的話就好了——今井心想。然而正如他所料,〈吉田五金店〉氣勢洶洶的大聲咆哮道,
「肯定是馬魯艾,肯定是馬魯艾搗的鬼。」
看向周圍,對誰也不特別說話的是一個小個子男人——啊,他就是剛纔在那邊吵鬧的小雞販子——今井很快就意識到了。那個小個子男人有一張一眼就能識別出來的特殊臉孔。他有長長的劉海,像受驚小貓一樣的圓眼睛,還有一張讓人想到小貓的、無法判斷年齡的娃娃臉——他是誰,這個小傢伙——今井想着。
貓丸本人卻滿不在乎,看起來完全不在意。然後他真的就開始在商店街裏漫無目的地遊走了。
那個自稱貓丸的小個子男人,雖然一度回到了賣小雞的攤位,但他並沒有像預期的那樣在那裏待着,而是立刻離開了。他的夥伴,那個剃光頭的大個子男人似乎也感到困擾,
「好——明白了。」
完全沒有感到羞愧的貓眼小個子男人,把雙手放在膝蓋上,非常禮貌地鞠了一躬。他顯得有些漂浮,讓人難以捉摸。〈朝野豆腐店〉也對他這種不合時宜的感覺感到有些疑惑,
「原來如此,所以你只是離開一、兩分鐘是嗎?」
「他們甚至在給露天攤販帶來麻煩。」
「該死,這已經是第三次了。」
年紀大了還穿着花哨的夏威夷襯衫的氣球老闆,用憤怒而又顯眼的表情和口氣說道。
然後,在他這樣不停地走着的時候,五彩斑斕的氣球在黃昏的天空中飛舞起來——
然而,傍晚時分的街道風情,就像引人懷舊的廟會,在街頭悠閒的今井逐漸失去了緊張感。
「所以,今井洋貨店,我希望你能好好履行你作爲場內安保人員的職責。」
「該死,他們真是鬧得過分。」
一邊和氣球攤的老闆互相回答,一邊在旁邊的〈川井理髮店〉說,
「你有什麼事——」
一邊悠閒地喝着咖啡一邊走着,但他意識到這樣的行爲看上去就像是在逛夜市一樣,於是匆匆忙忙地喝完咖啡,把罐子扔進垃圾箱。不行不行,如果不稍微認真一點,又會被人訓斥——
「一介小小的小雞販子,怎麼可能做出這種大動作呢。我只是插了一句嘴而已,畢竟我只是個小小的小雞販子嘛。」
「啊,確實是個奇怪的傢伙——」
「——那個小個子男人,他那張貓臉我看着就不爽。」
「你是誰啊,小夥子——突然插嘴。」
「他們甚至不放過露天攤販。」
這種毫無意義的笑話,在現場的人們都感到惱火的時候,自然被全然忽視。然而貓丸一點也沒有在意,他繼續說,
「我能看見嗎?當我注意到的時候,氣球已經飛起來了。我急忙回來,但已經沒有人了。在我大喊着要把氣球歸還的時候,犯人可能已經早已逃走了。」
「剛纔那個像貓一樣的小個子男人,你沒覺得他是個可疑的人嗎?」
當今井靠近這個人羣時,看到〈吉田五金店〉正在詢問氣球攤的老闆情況。
不論動機如何,我必須服從商店協會會長的命令。既然如此,我就去全力以赴。今井這樣決定,不過半是爲了發泄。
「下次,下次再這樣的話,可就不是簡單的問題了。」
「那個超市的傢伙真是神出鬼沒啊。」
「但是,沒有確鑿的證據就去告發他,這違背了民主主義的原則。現在還不能下定論。而且,考慮到大家的憤怒,可能會引發無謂的私刑事件。在這麼多客人面前,我們應當避免任何暴力行爲。」
「確實,也可能有多人一起形成人牆,將犯罪現場從人們的視線中隱藏起來。」
〈內村印章店〉回答道。
「啊,射擊攤那裏也完全沒有目擊者。」
「哎呀,被罵了——對不起。看來大家都很生氣,我應該不會有什麼表演的機會了。那我就走了——對不起,我先走了。」
〈川井理髮店〉看着小個子男人離去的方向,代表大家的心情低聲說道。
「那麼我應該怎麼辦呢?我所有的貨物都沒了,損失慘重,我的生意完了,血本無歸了。」
老爺子咕噥咕噥地說,然後婿養子把這些話告訴了今井。雖然三個人貼得這麼近,但今井只能聽見老人嘴裏模糊的聲音,婿養子的翻譯真的是太厲害了。甚至讓他聯想到在電視劇裏,也許老爺子只是在咕噥地說話,真正在說話的其實是婿養子。然而,顯然事實並非如此。
不理會今井的疑惑,老爺子繼續咕噥咕噥地說。
今井點頭同意。現在情緒激動的老傢伙們如果知道干擾間諜的真面目,可能會引發大騷動,肯定有人會受傷。如果真的出現這種情況,暴力商店街的壞名聲就會傳出去,甚至可能被當地的客人所遺棄。這確實是個大問題。但是,那個叫做貓丸的男人,真的是北方的間諜嗎——
今井在最前面的烤雞肉串攤位買了一罐冰涼的咖啡。當然,他還是自我約束沒有喝啤酒。
商店街客流量也在增加,已經處於熙熙攘攘的狀態。所有人似乎都在享受剛剛開始的夜市氛圍。孩子們在奔跑。在魚店前的棉花糖攤,一個老人在讓一個看起來像是孫子的小孩挑選棉花糖的袋子。烤魷魚的攤位,大肆翻炒,製造濃煙。醬油燒焦的味道隨風飄散。可能是附近的人,也有穿着浴衣的人混在人羣中。清脆的木屐聲。穿浴衣的人們都手持色彩鮮豔的團扇,不停地扇動。浴衣和團扇都很可能是〈扇屋〉的產品,這也是他們針對這次大甩賣的一部分策略,目的是提升鄰里對浴衣的需求,這點幾乎可以確定。不愧是老字號的〈扇屋〉。做事真的很有條不紊。
「那是什麼啊——真奇怪。」
接受了這個瘋狂的任務。
*
「你看,剩下的線都是一樣長的。這傢伙可能用剪刀一次性切掉了。這樣一來,所有的氣球都會同時飛起——在犯罪發生的一瞬間,周圍的人都會反射性地看向天空。犯人就可以無人發現地離開。因爲物品是氣球,所以失竊物品會飛向天空,所有的目擊者都會將視線從犯罪現場移開——這真是高明的作案手法呢。」
並不只是今井有所懷疑,〈內村印章店〉也說,
「這話很有道理。」
「嗯,我就去那邊逛逛。似乎有些有趣的事情發生。」
老爺子用銳利的眼光看着今井。在他的威壓下,今井不由得說
在熱鬧的街頭,貓丸悠閒地漫步。他以輕快的步伐和靈活的身姿輕鬆得在人羣中穿梭,看起來非常快樂。今井保持着一定的距離,滿頭大汗地跟在他後面。
「也可能,他們是五、六個人組成的團隊。」
「會長有些事情要直接和你說,要保密。」
家庭遊客的身影也比較突出。孩子們似乎對排成長隊的夜市攤位充滿了好奇,父母微笑着拿出錢包。年輕的情侶在套圈的攤位處高興地叫喊。可能是被戀人哄着,年輕男子正面帶認真的表情扔着套圈。套圈的攤販是個長得不錯的年輕小姐姐,說着「太可惜了,客人,要不要再來一次嘛」,看起來挺會做生意的。
老爺子說,通過婿養子傳達的。
「你覺得呢,他是不是很可疑。」
他在干擾行動事件的受害者那裏轉悠,究竟在說些什麼。他的行爲顯然是可疑的。也許他真的是北方的間諜。然而,這麼顯眼的人能當間諜嗎——今井心中半信半疑。總之,貓丸這個身份不明的男人非常顯眼。他雖然矮小,但——
「啊,我真是失禮了。看到那麼多氣球飛起,我覺得很有趣,所以無意中說了多餘的話——對不起。我叫貓丸。」
之後,貓丸那不明所以的漫遊仍在繼續。他走進了朝野豆腐店,又去了內村印章店,逗留在棉花糖店,以及在望月書店裏看書,接着又去了山下電器商會——
他精力充沛地走來走去,無論到哪都興致勃勃地聊天。他滿是活力,跟在他後面的今井已經滿頭大汗。
他究竟是什麼意圖——今井擦去額頭的汗水,獨自思考。他在做什麼,我一點都不清楚。他似乎是在隨便走,看到什麼店就隨便進去。就像是無目的地漫步。我有點感覺自己像是在跟蹤一隻被我養的貓的夜間巡邏一樣。就像是在跟蹤一個無目的地到處走動的貓——雖然貓可能有它自己散步的意義,但那畢竟是動物的事情,人類是無法理解的——
那麼奇怪的傢伙,追蹤他也許真的是無用——這樣一想,今井或許就大意了。他在山下電器商會出來後不久,貓丸就失去了蹤影。
不好,他去哪了——但在慌亂之間已經爲時已晚。那麼顯眼的目標,突然就消失了——他就像消失在天際或是鑽進了地底,瞬間斷絕了所有的氣息。真是像個忍者一樣。
哎呀,他消失了——今井感到迷茫。我知道他是個奇怪的傢伙,但我沒想到他會使用逃脫術。
不,現在不是考慮這種無聊事情的時候。如果我真的失去了他的蹤影,我就會再次被〈扇屋〉的老爺子壓榨。這下糟了,我必須快點找到他——在焦急中,今井開始在街上亂跑。儘管全身都被汗水溼透,但也沒時間去管這些。我爲什麼要遭受這種事情——他內心深處感到深深的悔恨。
*
然而,幸運的是,經過一陣慌亂之後,今井終於找到了他的目標。這是在他四處奔波大約十五分鐘後的事情。
他的目標,貓丸,在商店街一角的背後的空地上。在這裏,明亮的街頭燈光和攤位上的燈光都無法照射到,陰暗且潮溼——溼度感覺特別重。街道的喧囂聲也只能隱約聽到。
貓丸站在那片黑暗中,他那有着圓大的眼睛的側臉在黑暗中模糊地浮現出來。
偶然看到他的今井立即背靠在路口的牆上藏起身來。他注意到貓丸正在低聲說着什麼。
不是一個人在說話——有人在回應他。由於背後的空地很暗,而且從今井的位置看去有一個死角,所以他無法確認對方是誰。然而,這已經足夠可疑了。在這樣一個人跡罕至、黑暗的地方和某人祕密會面,無論怎麼看都非常不自然。金井開始懷疑,他可能正在與馬魯艾的聯絡員接觸。他可能正在彙報他間諜干擾行動的工作進展——如果是這樣,那就肯定是確鑿的證據。如果能找出北方間諜的真實身份,這將是一項偉大的成就。可以讓〈扇屋〉的老爺子刮目相看,再也不會讓任何人叫「只會當擺設的少掌櫃」了——
今井滿心期待地傾聽着,貓丸的低聲細語傳到他的耳邊——
「你看,我覺得,大家都在說干擾行動干擾行動,但我覺得這些活動並不像是干擾。他們給我的印象是太安靜、太普通了。撈金魚的水槽,軟木子彈,氣球——這些都沒有造成任何人的傷害。換句話說,只是財產和努力的損失。如果到了關鍵時刻,賠償和道歉應該就可以解決——怎麼說呢,我感覺到了一種害怕做壞事的意圖,你懂我說的是什麼意思嗎——他們所做的事情對於干擾來說太溫和了。」
我不知道他在說些什麼。似乎是關於一系列的干擾行動,但是他在這樣的地方找誰談這種事情呢——完全無法理解。
那個人好像說了些什麼,但聲音太低,今井無法聽清。貓丸舉起一隻手,像是在制止對方的舉動,
「嘿嘿,別急着下結論。既然你答應出來見我,那就聽我說完吧,這樣也不會有什麼問題。我剛開始說話呢。」
他平靜地說道,就像在聊天一樣。
「我剛在附近轉了一圈,向商店街的人們打聽了一些情況,據說這個納涼大甩賣活動從昨天就開始了。預計會持續四天,從週四到週日——昨天週四一切都順利結束了。但是,這不覺得很奇怪嗎。如果真的是超市一方搞的干擾行動,那從第一天開始就應該會有的。如果真的想要干擾的話,應該會從一開始就開始行動的。然而,所有的事件都在第二天的今天開始突然發生的。這是爲什麼呢。」
貓丸這樣問道,但是對方似乎並沒有回答的意思。
對,今井記得那個人。他當時就在現場,所以肯定沒錯。但是,沒想到那個人是犯人——今井只能茫然地看着。
面對顯然壓抑了情緒的〈魚源〉的詢問,貓丸非常坦然地回答。
「我是剛纔在那家書店裏站着看書查到的,沙門氏菌引發的食物中毒的潛伏期是大約八小時到二十四小時。而如果是克氏貝爾氏菌引起的腸炎,潛伏期是四到十八小時。然後最快的是金黃色葡萄球菌引發的食物中毒,這傢伙在短短的一到五小時的潛伏期後,病情就會迅速發作。你怎麼看,我覺得這就是他們自身的時間限制——只剩幾個小時到達限制——也就是爲什麼他們會在如此嚴密的警戒中,不顧一切地急忙製造幾起事故——我覺得這個理由還是能夠令人信服的。」
從黑暗角落中傳來了〈魚源〉的聲音。那是一種極度失落的聲音,彷彿是放棄了什麼。看來他並沒有反駁貓丸的推測的意思。那麼,連環干擾行動事件的真兇就是〈魚源〉了。今井感覺自己像是失去了目標,但是,他又覺得他完全能理解〈魚源〉的心情。畢竟,做生意難,這是每個人都一樣的——
貓丸說道。
「也許賣出的食物並沒有那麼壞,也許不會引發食物中毒——你考慮到這種可能性,所以做出的事情不至於引起太大的騷動,這就是你的手法顯得膽小且半途而廢的原因吧。」
「任何人在這種情況下都會慌張。一不小心就可能引發集體食物中毒。一旦進行調查,魚店是原因的事實將立即被揭示出來——原本就是處理生食的店,食物中毒這種事情絕對要避免。更何況,正值納涼大甩賣的熱潮之中。如果衛生所介入調查,或者接到營業停止的處罰,那無疑會給人留下非常不好的印象,顏面掃地。即使插座被別人使用是問題的起源,責任也是重大的。大甩賣可能也會被取消,這是最壞的情況。不僅僅是自己的店,整個商店街的形象都可能受到影響。在本來就被超市壓迫的情況下,甚至可能整個街道都難以恢復。」
「我想那個插座可能是冰箱用的。因爲棉花糖攤就在街道中央,他們肯定會使用店鋪的插座而不是居民的。如果是魚店在用的插座,那麼最可能的就是冰箱了。所以,我去電器店問了一下,關於商用冰箱的情況——雖然電器店的人並不清楚商用冰箱的具體情況,但他們還是特地打電話給供應商詢問了。這個商店街真是友好,『深受本地人民喜愛已有五十年』這個口號並不是空口說白話——結果我得知,有些商用冰箱的型號,即使再次插入電源插頭,也必須重新操作主體部分的控制面板才能重新啓動。如果是這種型號的冰箱,只是重新插入插頭,並不能讓冰箱重新啓動——真是有這樣的設備呢。我對機器一竅不通,所以聽到這個很驚訝。」
然後,他就輕鬆地轉身,準備離開。大概〈魚源〉正在想,這傢伙到底是爲了什麼來的,呆立在原地不知所措,但是對於今井來說,現在不是考慮這個的時候。貓丸從巷子的深處朝這邊走來。如果這樣下去,他偷聽的事情就會被揭露——在他慌亂之中,卻無法找到解決的方法,只能緊貼在牆上。
「被瞄準的是,撈金魚攤,射擊攤,氣球攤——明顯地,對於妨害行爲來說,這樣的目標選擇是非常不自然的。畢竟,食品攤沒有受到任何損害——食品攤多得很,章魚燒,炒麪,杏子糖,刨冰和蜂窩糖——實際上,大部分的攤位都是食品攤。然而,受到干擾的是,相對於食品攤數量少的那些非食品攤。你看,不管怎麼看都很奇怪吧。如果真的有妨害的意圖,攻擊食品攤纔是最有效的,這點任何人都明白。如果食物中被混入了異物——這樣的謠言會迅速傳播開,那邊的夜市的食物最好不要碰——這樣一旦有了壞的評價,顧客就什麼都不會買了,人們也不會再靠近那些攤位。這甚至可能導致這個活動完全無法進行。如果要進行犯罪行爲的話,相比於搞小動作,比如對射擊攤和金魚攤惡作劇,向食品攤下手,顯然更有策略性。但是,這次的破壞者,並沒有選擇這種方法——在他們可以輕易給出致命一擊的情況下,卻沒有使用這個手段。你看,這不像是單純的干擾行爲,這一點已經很明確了吧。」
「昨天的大甩賣開幕日,雖然沒有發生干擾行動的騷亂,但是出現了一些小麻煩。比如說,棉花糖攤位的老闆在未經許可的情況下,使用了附近店鋪的插座,結果被人抱怨——」
「那麼,回到最初的話題——我覺得這不像是帶有惡意的,單純的干擾行動。」
就在要離開巷子的貓丸即將走過今井的時候,他斜眼看了一眼今井,然後說道。他並沒有表現出驚訝的樣子,似乎他早就知道了今井偷聽的事情。然後他沒有再說什麼,徑直朝着商店街繁華的地方走去。
貓丸睜大眼睛,然後在便攜式菸灰缸中熄滅了菸蒂。
貓丸看着今井想要遞給他的幾張鈔票,儘管他的眼睛充滿了遺憾,但他的臉上依然保持着一副苦惱的表情。
「所以,要避免這種最壞的情況,你只能變成受害者。回收可能已經變質的食物是不可能的——況且,如果一個個去客人家道歉,形象損失也是無法避免的——然而,食物中毒的危機仍然存在——現在只能豁出去了,恐怕也顧不上考慮後果。如果有個明顯的惡人,即超市,並且你可以聲稱自己僅僅是一個受害者,那麼你的名譽可以保住,甚至可能引起同情。這肯定是值得一試的。如果你能製造出一個超市的干擾間諜在暗中搞鬼的情況,大家可能都會認爲食物中毒也是這一系列事件的一部分——所以,你肯定希望在食物中毒的症狀出現之前,把這些干擾行動事件都列出來。對吧,你不是就是這樣做的嗎?做出了那三個彷彿是干擾行動的事件,希望食物中毒事件能被混在其中——」
吐出一口煙,貓丸說道。
「如果我們把這些點整合在一起考慮,這個『犯人似乎被某種自身的時間限制所束縛』的本質就會顯而易見,我是這麼想的。從這裏聯想到一個詞並不太奇怪。自身的時間限制——也就是潛伏期。可能會導致客人受到傷害,以及對食品攤的攻擊,或許是計劃在接下來的時間裏進行的。」
「就算你不求我,我也不會隨便說出來的。故意破壞魚店的名譽也只會讓我自己覺得難受——魚店如果沒有做那種不妥當的事情,也就不會是壞人。」
「就這麼簡單——?」
「第一起事件——把浴鹽扔進撈金魚的水槽中,這種做法非常樸素,我之前也提到過——但是,商店街的人們已經開始騷動了,他們說是超市的干擾間諜出現了。這個真的很怪。也許是因爲他們通常就對超市持有競爭意識,所以他們馬上就相信了這個論點,但是對於我這樣的局外人來說,我覺得他們太過急躁了。畢竟只是有人把浴鹽扔進了水槽,這也許只是個惡作劇——所以,我去各處打聽了一下,順便聽聽各種各樣的故事——印章店的老闆記得,是誰首先開始說超市有干擾行動的——」
貓丸用悠揚的聲音吆喝着,輕鬆地笑了起來。
對於顯然很喫驚的〈魚源〉,貓丸像是在說這是當然的事情一樣,
「啊,對了,如果可以的話,能用那筆錢來賠償一下氣球攤嗎。另外,雖然這說起來有些過分,但我還希望你能買一些小雞。」
菸頭上的紅光,在黑暗中映照出貓丸長長的劉海的光澤。
「真是麻煩的人呢,明明已經把他甩開,他還追了過來——不過,既然他是本地人,肯定對這裏很熟悉,被發現也是沒辦法的事情。」
說完,貓丸把菸頭捏在手中熄滅了。不,如果直接用手捏的話會很燙,他應該是帶着便攜式的菸灰缸。就像今井想的那樣——發出了輕輕的一聲響——就像是關上了什麼盒子的蓋子的聲音,在黑暗的巷子裏迴響。
「不,我並沒有說你應該怎麼做。」
貓丸說。靠牆隱藏自身的今井突然感到背上全是汗,這個地方沒有風,非常悶熱。不僅僅是這個地方,現在無疑是最熱的時候。由於空調效果好的超市的競爭,商業街的客流量減少,山下電器商會因爲安裝空調而繁忙——
等等,真的嗎,商店街的某人是犯人,這得是開玩笑吧——今井開始感到越來越慌亂。首先,貓丸究竟是爲了和誰談話而把他們叫到這個地方的呢。會不會是犯人呢——他想跳出去查證,但今井竭力忍住了。
「那麼,這樣我們就可以看到一些關鍵點了。首先是第一點,『目前沒有造成任何人的傷害』。我一直在說,這並沒有惡意,只是因爲犯人膽小,但是這個『目前沒有客人受到傷害』的事實,是值得我們關注的。然後是第二點,『食品攤並沒有被瞄準』。第三點,『犯人似乎被某種自身的時間限制所束縛』。此外,這個時候的炎熱天氣也可能是一個關鍵因素。」
「怎麼樣,我說的事情,有不對的地方嗎?」
「那麼,我在思考干擾工作的犯人是誰——啊,我們還在說干擾行動這個詞有點怪,我已經一直在說這不是干擾行動了——好吧,不管了,就直接稱呼他們爲犯人吧。關於犯人是誰,我去問了一下遭受損害的攤位的人們,三個案件中都沒有不尋常的人被目擊。商店街的人們也沒有找到目擊者——所以,這就意味着,犯人應該是個即使在周圍徘徊也不會引人注意的人。說到不會引人注意,穿着統一的法被就是理想的僞裝,我是這麼想的。」
「這麼一想,只有夜市的攤位遭受了損害,商店街的店鋪卻一點兒損害都沒有,我覺得這點非常有趣。你看,我已經說過好幾次,作案手法很膽小,但這可能也是一樣的情況。也許他們爲了在萬一被發現的情況下,避免將來在商店街產生尷尬的情況,所以他們選擇不去傷害商店街的店鋪。如果這樣推測的話,我覺得這也是可以理解的。我開始懷疑商店街的人可能有什麼嫌疑。」
只要想想業務停止,差評造成客戶不再光顧,或是被商店協會的人們白眼相看——這些,都令人心驚膽戰。我如果真到了那種地步,爲了保護店鋪和商店街的信譽,也許也會做那樣的事情——這樣一想,今井開始同情〈魚源〉。
哎,法袍,是指這個嗎——今井感到一陣恐懼。他現在就穿着背後印有「南商」字樣的統一的法被。只有商店協會的成員會穿這個——
貓丸如此說着,揉着長長的劉海。因爲臉色陰暗,所以表情看不太清楚,他並沒有責備對方,反而口氣急切,好像自己做了什麼嚴重的過失。
貓丸無助地說道。
貓丸在對方無言的時候,又點燃了一根新的煙。打火機的火焰,在黑暗中舞動。
「——我應該怎麼辦。」
「等一下,請等一下,貓丸先生。」
他帶着狡黠的微笑,瞪着像小貓一樣的圓眼睛說道。
今井下意識地呼住了那個小個子的背影,然後從褲子的口袋裏掏出了錢包。
「真是讓人爲難啊,你這麼做的話。」
在貓丸的話語中,今井突然想起了前幾天在聚會上,〈魚源〉說過的話。對,在有人提出的福袋的提議上,〈魚源〉說過這樣的話——混在一起再擺出來,看起來就都一樣了——他真的做出了這樣的行爲。
「我求你,這件事情能不能不要聲張出去。如果魚源先生的事情被傳出去,我們商店街的信譽將會受到影響。我們不能再失去顧客的信任了。拜託,這些錢能不能讓你保守祕密。」
貓丸吐出菸圈,然後繼續說道。
對,確實發生過這樣的事情。今井記得自己在看着金魚攤的地獄谷溫泉的時候想起了這件事。然後在巡邏安保的途中,他清楚地看到了那個棉花糖攤在哪兒設攤的。棉花糖攤設在——對,是在〈魚源〉的前面。說起來,這個巷子不就是〈魚源〉的後面嗎——
「別這麼說,我根本沒那個意思。我只是覺得那個祕密干擾間諜的事情很有趣,只是想知道我的想法是否正確而已。」
貓丸走向了充滿明亮燈光和夜市歡聲笑語的商店街。他邊走邊在上衣口袋裏尋找,然後拿出了一個煙盒,隨手插了一根在嘴裏,然後停下腳步。然後,他背對着燈光和人羣的喧鬧,回頭看向今井,
「是的,就這麼簡單。你還想我說什麼。不過,只要食物中毒沒有真的發生,那就算了吧。總之,謝謝你陪我聊這個有趣的故事。那我走了。」
「再說時間的話,還有一件事情也很不自然。那就是,這個干擾行動的犯人似乎很着急。事件連續發生了三次。第一次撈金魚遊戲的時候不說,從第二次開始,他們就應該是在小心翼翼的狀態下——你看,商店街的人們聚集在一起大吵大鬧。那麼多人在一起,都說要加強警戒,犯人應該是知道的。但是,事件連續發生了三次——從四點鐘開始,短短不到兩小時的時間裏——他們明知道已經被警戒,爲什麼在短時間內,冒着被發現的危險,還要繼續幹擾行動呢——而且,是在今天這個第二天,突然接連不斷地——這顯然是非常不自然和混亂的行爲。換句話說,如果反過來想,就只能看作是今天下午突然出現了干擾行動的必要。昨天他們什麼也沒做,今天突然,冒着逃不脫警戒的危險,卻不得不繼續幹擾行動,只能這麼想。另外,還可以說的一點是,這個破壞活動的犯人是在匆忙中,或者說在焦急中。就像是被某種自身的時間限制所束縛,彷彿被催促一樣——商店街的人們正在密切觀察,而且攤販們也被警告要保持警惕,在這種情況下,他們在大約兩個小時的時間內連續製造了事件,這無疑是事實。那麼,這個人的時間限制,到底是什麼呢。」
「然後呢,我還調查到了另一個事實。」
「你想讓我怎麼做,你是這麼說的嗎?」
躲在暗處的那個人,這次也沒有回答。貓丸也並沒有期待對方的回答,他慢慢地取出煙,點燃了。在微光中,打火機的火焰照得格外明亮。
「那你來這是幹什麼的,是想恐嚇我嗎?」
「我也沒有打算大肆宣揚這件事。所以我才這麼偷偷地來找你確認的。」
「因爲我剛纔偷懶沒有賣小雞,可能會被人嘲笑——我必須要爲銷售做一些貢獻——嗯,小雞,怎麼樣,可愛可愛的,小雞兒喲。」
「昨天,夜市正在準備的時候——大概是傍晚,棉花糖攤的老闆動了魚店的插座。這是事實。如果他爲了插入自己的插頭,把冰箱的插頭拔出去了——並且,魚店的老闆忘記了重新啓動冰箱的開關——他向棉花糖攤的老闆投訴,得回插座後,儘管冰箱的插頭連接着電源,但冰箱可能就成了一個完全不運作的箱子擺設。如果這個冰箱在炎熱的夜裏度過了一整晚——我不知道魚店的老闆什麼時候想起了冰箱的開關。但是,今天所有的商店都如期在上午開始營業了。所以,你可能已經意識到了這個恐怖的事實。在中午,你已經賣出了可能早就變質的食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