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5 烏鴉動物園
《貓丸前輩》 · 倉知淳 · 2.8萬 字
(譯者注:カラスの動物園,致敬田納西·威廉斯的名作The Glass Menagerie [ガラスの動物園(玻璃動物園)])
門票價格爲六百日元。
長尾葉月在自動售票機處買了門票,她向入口旁邊的小賣部瞥了一眼。在便宜的塑料遮陽板下,有一堆堆的毛絨玩具擺放在手推車上。由於工作原因,她自然會被這些東西吸引過去,無法不去看。
葉月不向入口,而是朝着那邊走去。
熊貓,長頸鹿,大象,猩猩,獅子,斑馬——各種各樣的毛絨玩具在手推車上堆積如山。
這真是普通到不能再普通了——拿起一個黑白相間的熊貓,葉月在心裏苦笑着。毛絨玩具都是模仿真實動物做的,缺乏設計感和創新性。
這一點都不可愛——她用手指輕輕按了按熊貓表情呆滯的臉,然後把它放回了手推車上的山堆裏。小賣部裏除了毛絨玩具外,還有鑰匙扣、手機掛繩、徽章等,但這些也只不過是旅遊景點或者自駕旅行的地方常見的那種。
嗯,這裏也是旅遊景點的一種,應該就是這樣吧——葉月這麼想,輕輕拍了拍一隻呆滯的猩猩的頭,然後轉身離開。作爲首都內最大的動物園,不僅本地人,大量的外地遊客和海外遊客也被吸引了過來,所以確實應該被稱爲旅遊景點。
買了門票進入動物園後,一個寬闊的廣場和一棵高大的銀杏樹迎接了葉月。銀杏樹的葉子都被染成了漂亮的黃色,向着秋日的藍天傲然挺立。
假日的下午。溫暖的陽光。湛藍的天空。這是逛動物園的完美日子。
園內熱鬧非凡。雖然不能說是擁擠,但似乎有相當多的遊客。由於是假日,帶着孩子的家庭特別多。
哎,無論如何,爲什麼這裏有這麼多的鳥呢——葉月環顧廣場,心裏這麼想。烏鴉和鴿子到處都是。入口的廣場全部鋪滿了混凝土,幾乎可以說是被屈身在地上啄食的烏鴉和鴿子羣所佔據。有幾個小孩子興高采烈地衝向鴿子羣,但鴿子們只是禮貌性地讓開了道路,而不是飛起來逃跑。它們是已經習慣了人類,還是因爲它們的脖子在忙碌地尋找食物,所以沒有停下來呢?
葉月在避免踩到鴿子的同時——雖然它們會主動避開——小心翼翼地向廣場的深處走去。
在銀杏樹下有一個指示牌。那是園區的地圖。
「嗯,該往哪兒走呢——」葉月看着地圖。從廣場往右走,主要是鳥類。看上去想要看小動物和貓科動物的話,走左邊的路更快。雖然正常的參觀順序似乎是從右邊開始,但是鳥類區並不是今天她的主要目的。
在腦海中剔除了右邊的路線,葉月專心記住左邊的道路。嗯,到了猴山後再往左走,然後沿着企鵝池的道路——
記住了大概的路線後,葉月開始行走。
園區裏,果然是家庭出遊的人最多。在秋日的和煦陽光下,孩子們歡聲笑語,跑來跑去,看起來很開心。也看到了不少情侶。也有人過分親熱,讓人有些厭煩。在這種地方還在打情罵俏,真是的——葉月加快步伐,超過了一對親密的情侶。不過,確實——葉月心裏想,自己一個人在休息日來動物園,究竟是在做什麼呢,這讓人有點嘆氣。
*
原因是,昨天被科長叫去了辦公室。
「那個,葉月醬,可以麻煩你嗎?」
「嗯,我們這裏跟大公司不一樣,不能冒險太大,畢竟是辛苦掙扎着生存。所以,我們需要做一些容易理解,容易銷售的產品。你應該知道這個策略——可愛,明亮,容易親近——嗯,對於你這樣的老手來說,我這麼說可能有點多餘,不過……」
「有的,動物也有——科長,你真的仔細看過了嗎?看,就是這個。」
「等、等一下。」
「是的,兇殘,一擊就能砸爛人的頭蓋骨——看,它抱着的就是人的頭骨。在可愛的外表下隱藏着暴力,這種反差應該會很有趣——」
這時,又遇到了一對情侶。他們無論如何看起來都是高中生,可能是在享受週末的動物園約會。女孩依偎在男孩的懷裏,腳步輕盈,彷彿跳躍着走,讓人感到溫馨又或者說是……哎呀,高中女生啊,真年輕啊,肌膚光滑緊緻,實在讓人羨慕——在沉浸在如同老人的感慨中的同時,從「高中女生」這個關鍵詞中,又想起了不愉快的記憶。
科長若有所思地說,嘆了口氣。被這麼一說,葉月一時無言以對。
「這個,嗯——有點難懂呢。」
「這個是『情感電腦醬』——形狀大致就是這樣,它的特點是能在顯示屏上顯示各種表情來反映當時的情緒。它是對無法表達情感的壓抑現代人的隱喻嗎?包含了一些對文明的批判。『情感電腦醬』會代替你明確表示意願,讓人感到共鳴,獲得安慰——」
很快,她看到了猴山。
「主管,我沒問題的,我還能繼續,我可以一直做下去。」
當葉月走到科長的桌前時,坐在桌對面的科長以一種中年男性特有的猶豫不決的聲音說道:
「但是,年末和新年的新產品,葉月醬的設計最終一個也沒有被採用,這也是事實——」
混凝土的柵欄和護城河的對面,是人工製造的山,許多猴子在上面奔跑,跳躍,或者躺着休息。許多遊客,緊貼在混凝土的柵欄上觀賞。
「那個,有個事情,有點難以啓齒——這個是什麼呢。」
葉月拿起科長桌上的設計圖紙,像講故事一樣展示給他看,然後說道。
那是前幾天的監測調查。在新產品開發中途——這應該是每個公司都會做的吧——我們邀請了主要的用戶羣體,也就是一般的初中或者高中女生,開展了試製品的品評會。如果無法得到年輕女孩的接受,那麼將產品推向市場就註定會失敗,因此公司也是拼了命。這些沒有利益關係的女孩們的評價雖然有時很苛刻,但是也經常能夠提出中肯的意見,對我們很有參考價值。
半圓形的池塘和被白色油漆塗成冰山狀的巖山。十幾只企鵝在游泳、滑行、摔倒。圍繞着池塘的欄杆前,同樣聚集了許多人在觀看。
這就是所謂的「丟垃圾山」。
無論是兒童玩具、布偶、日用品,還是年輕女性的生活雜貨,找到一件沒有印有角色的商品都已經成爲一件非常困難的事情。無論哪個鄉村小鎮的商店街,都一定會有面向女孩子的「可愛小物店」,文具銷售區也被角色商品不斷侵蝕。在互聯網和手機內容世界中,不斷有新的角色加入已經成爲常態。OL在工作場所的電腦上擺放小布偶和吉祥物,男性也並不少見有人擺放小型怪獸模型。在街上行駛的私家車裏裝飾着娃娃機裏抓取的戰利品,甚至連巨型噴氣式飛機的機身上都描繪着巨大的可愛角色——現在,想象一個沒有角色商品的世界都已經困難了。
但即便如此,我沒想到會來動物園,自己都感到意外——葉月一邊在樹蔭下的小路上前行,一邊這麼想。雖然有想從中得到創作靈感的打算,但是設計師遇到瓶頸時會來這樣的地方,感覺實在太輕率了。而且,這也太俗套了。太過直接,太容易看透。不過,爲了把頭腦中的形態簡化,看看可愛的小動物似乎是最快的方法——唉,真是麻煩,年輕的時候,這樣的靈感可是源源不斷的,不需要來這樣的地方——等等,我在說什麼,年輕的時候?這不是在暗示我現在已經不年輕了嗎。不,不,我還好,我還能行,完全沒問題。
面對葉月的嚴厲質問,主管只是侷促不安地轉移視線。
「壺就是壺。看,熊的角色手持蜂蜜罐是傳統造型,對吧。然而,這個熊先生會自己動手做陶藝壺。上次會議上,不是說要覆蓋更廣泛的目標羣體嗎。所以,我想這也能吸引到老年人羣,他們應該會接受這個既瀟灑又可愛的結合。」
在那個場合,這些女孩子們一邊用那貧弱的詞彙吵吵鬧鬧,一邊輪番拿着我們的樣品玩偶,但幾乎沒有人對葉月費盡心思設計的作品表示關心。已經忍無可忍的她,拿起了手邊的『微笑本傑明(暫定)』,問道,
她來到了免費休息區,那裏有排列的椅子和桌子。在被幾棵大樹覆蓋的廣場上,還有一個小喫店。她想要看的貓科動物在休息區的對面。有好幾個人趴在木桌上喝着飲料,休息一會。雖然她並沒有特別累,但正當葉月打算繞過他們時,她發現休息區旁邊也有動物籠子,所以她隨便看了一下。
「啊,不是,這不是我說的,所以我希望你不要誤解。我對葉月醬的業績是非常認可的。」
葉月毫不氣餒地翻到下一張設計圖——儘管這開始有些像講故事了——然後展示給他看。
有一隻脖子特別短的鴕鳥。
哦,猴子,猴子——葉月也稍稍停下來,看了看猴羣。在溫暖的陽光下,猴子們自由自在地玩耍。它們享受着悠閒的日光浴,親密地相互梳理毛髮,或者打個小盹——小猴子們不知爲何歡快地跑來跑去,有的還在像鞦韆一樣的玩具上玩耍。偶爾,有的從鞦韆上掉下來,從柵欄另一邊傳來了愉快的笑聲。小朋友們也興奮地叫着。
「下一個是什麼?」
「那個,打擾一下。」
即使主管不說,她也大概知道是誰。肯定是那個副社長。該死,那個狸貓,總是貼着社長的屁股,卻頭髮稀疏。最近在各種會議上總是重複「合理化」這個話題,原來就是這個目的。僅僅因爲是社長的老朋友,就可以坐在只有名義的專務的位置上。他那個不會想任何事的廢物。一定是讀了些無聊的商業書受到了不必要的影響。那個戴着假髮卻還傲慢的傢伙。
「是,有什麼事嗎——」
「喂喂,你這個大傢伙,振作一點啊,你是——」儘管她這麼想,但鴯鶓只是呆呆地站着,任由侵入者們一心一意地偷喫食物。
哇,是豹子,好大啊,真的有豹紋,儘管很大但還是很可愛啊——作爲貓控的葉月,看到像貓一樣,但是是大號的動物,覺得非常有趣。
那個在山頂威風凜凜的是不是領導者呢——葉月一邊漫不經心地看着猴子們的遊戲,一邊思考着。它體型大,舉止傲慢,一定就是。領頭的猴子,真威風。甚至還有一些猴子在它周圍跟着,好像是在取悅它。我們總是把猴山的結構比作人類社會的縮影,這種比喻是司空見慣的。那些跟着它的猴子,大概可以說是社長的跟屁蟲了。唉,社長的跟屁蟲。唉,我又想起來了。那個禿頭的副社長。誰說我才華枯竭了,誰說的。真是氣人。那個老狸貓。要不我就做一個叫做『詐騙狸貓先生』的玩偶吧。一頭三七分的假髮,無論下雨還是颳風,即使洗澡,也緊緊地貼在頭上,不會脫落。用魔術貼進行強力貼合。到了緊急時刻,假髮會脫落,露出光頭,那會怎麼樣呢。嗯,什麼樣的情況纔算是緊急時刻呢。不過那個傢伙,他真的認爲別人都沒發現嗎。他的假髮明明就是顯而易見的。真是的,他只知道拍社長的馬屁,哄社長開心,他的性格真像只猴子。啊,對了,如果按照動物的外貌進行性格分類,那會怎麼樣呢。像星座占卜一樣,將每個動物的特性進行分類,看看誰符合哪種特性,然後將各種動物轉化爲角色,那會——等等?這個我好像在哪裏聽過。不行不行,這樣就是抄襲了。而且這個點子已經過時了。
聽到這句話,葉月語塞。
「嗯,這個,怎麼說呢,感覺有點過於刁鑽了。有沒有什麼容易親近的可愛動物什麼的——」
「你覺得這個怎麼樣?」
雖然主管一邊看向別處一邊說着,但葉月覺得有些惱火,一時陷入沉默。她覺得被稱爲「老手」中有一些諷刺。她作爲設計師加入公司已經是第七年了。在設計部門,她已經完全是老員工了。
科長的話語,之後還是不斷地持續着。
科長像往常一樣,以一種略帶道歉的語氣叫她過去。
哦,貓,有貓,好多貓啊——期待感讓心臟跳動加速。
「其實呢,可能只是你碰上了小小的低迷期吧,可能是因爲最近太忙,狀態不好。所以,你應該回歸初心,嘗試簡潔的設計。嗯,試試改變一下心情,以全新的心態加油吧——」
「兇殘?」
葉月說完這個詞就無話可說了。
「那個壺是什麼。」
園內的各個角落都有樹木。而且,都是相當大的樹。頭頂上的枝條像是覆蓋着一樣,接受明亮的陽光,綠意盎然,閃爍着光芒。雖然沒有入口處的大銀杏那麼顯眼,但是那些掛着紅葉的枝條也非常搶眼。
葉月看了一眼最上面的設計稿,回答道。因爲知道科長總是繞彎抹角,從來不明說,所以她只能以猜測的方式回答。今天究竟要說什麼,『土佐A夢君』的哪裏不好呢。現在的年輕女孩子們對於單純可愛的角色無法滿足——她明白這點,所以特意加入了一些黑色幽默的元素來設計。像鬼怪這樣的角色也很受歡迎,稍微有些詭異的東西應該也沒關係。她認爲這個『土佐A夢君』的設計是非常好的。『土佐A夢君』的家是沉睡在海底的沉船,那裏有『爸爸A夢』和『媽媽A夢』這樣的家人,還有他的女友『溺死醬』,他們在生前並不幸福,所以選擇了跳海自殺,但現在他們已經從現世的煩惱中解脫出來,每天悠閒地在海中和魚一起游泳,過着悠閒的日子,每當滿月之夜,他們會來到人家附近的海灘,看到他們的人會大驚失色地尖叫,而他們卻會暗自笑着,這是一組很有趣的角色——
由於對副社長的反感,葉月幾乎是大喊出這句話,主管只是低頭不語,
「那個,不是特指有誰這麼說——」
無論在街頭,辦公室,還是家庭,角色商品已經氾濫成災,無所不在。
「那個,葉月醬,你在聽嗎?」
一邊自嘲地笑了一笑,葉月離開了企鵝池的人羣,然後再次開始步行。
「那個,爲什麼那隻海獺戴着太陽鏡呢?」
小道的兩側,籠子一字排開,就像是連排的獨棟小屋。這是一個可以看到各種大型和小型貓科肉食動物的區域。
因此,按照金錢彙集之處人也會彙集的商業原則,角色商品的製造者,也在四萬億的巨大的市場中切分並搶佔份額。
「那這個呢。『掛帶君』——每個人都有手機掛繩,它是實用品,非常貼近生活。如果是有趣的掛繩,大家都會很想要,所以我覺得這個掛繩設計很好。這個『掛繩君』雖然是手機掛帶,但形狀就是掛繩本身,你只能看出它是掛繩,它的這種結構讓人想到莫比烏斯環的悖論結構,非常獨特——」
「但是,這裏的情況看起來有點奇怪啊——」葉月有些愕然地看着籠子另一邊的短腳鴯鶓。籠子裏面,有數十隻鴿子和麻雀混在裏面。鴿子和麻雀無所畏懼,毫無顧忌地啄食着地上的食物。可能是因爲鴯鶓無法飛行逃跑,所以這個籠子是沒有頂的。因此,鴿子和麻雀可以隨意進入。原本應該是鴯鶓的食物,被它們橫行霸道地搶走了。被害的鴯鶓看起來沒有任何思考,只是呆呆地站在那裏。
一邊爲自己辯解,一邊帶着悲傷的表情,科長這麼說道。
「這裏究竟是鴯鶓的籠子還是日本城市野鳥的籠子啊——」正當她這麼想着離開的時候,一隻大烏鴉低空飛過她的頭頂。無意間追蹤那隻烏鴉的飛行軌跡,它降落在了免費休息區的廣場上。
「哇,有企鵝,有很多企鵝,好可愛,好可愛——」葉月透過人羣的肩頭,望向企鵝池。在所有的鳥類中,只有企鵝以其獨特的可愛形象受到人們的喜愛,也有很多的角色商品,所以大家對企鵝有親切感。
*
真是討厭,烏鴉這麼多,小孩子肯定會害怕,動物園方面應該採取一些措施——這樣想着,葉月又開始走動。但是,如果動物園的工作人員排除動物,那就成了虐待,真是令人頭疼。在這麼大的自然環境下,鳥類聚集起來也是情理之中的事——
不,不,我不能因爲這樣就灰心喪氣,我一定要憑藉新的想法開發出熱賣商品。如果成功了,我就不用去銷售部門了,年終獎也能大把大把的拿,我甚至可以讓那個禿頭副社長嚐嚐失望的滋味——葉月激勵自己,大步向前走去。
科長低着頭,放在桌子上的是一疊畫紙。他問的問題,看了一眼就能知道答案。那是葉月提交的設計草圖。
「這就是『陶藝熊先生』。」
似乎名叫鴯鶓,鴕鳥目鴯鶓科,原產於澳大利亞——籠子前面的標識牌上這樣寫着。果然,這隻鴯鶓看上去確實像是會生活在澳大利亞一帶的。
這樣邊走邊想,終於到達了期待已久的貓科動物區。
我們國家的角色商品市場,如果算上週邊市場,是現在已經被稱爲一個四萬億規模的增長的產業。
動物園裏的綠色比我想象的要多——葉月一邊走着,一邊這麼想。
看着沉默着,眉毛皺成八字,長嘆一聲的科長,正準備展示『咖喱大明神』草圖的葉月的手停下來了。
比如美國那隻總是熱衷於跳舞的快樂老鼠,或者日本產的,儘管沒有嘴巴,耳朵上卻綁着紅色蝴蝶結的圓臉貓——這兩者都已經有了自己的主題公園,並且每天都爆滿。然後還有,躺在狗屋上的黑耳朵的狗,嘴巴像個叉號的兔子,巨大的臉幾乎在強烈主張些什麼的火車頭系列——等等,受歡迎的角色真是舉不勝舉。當然,遊戲和動畫中的角色也很受歡迎,食玩的附贈品或卡片遊戲,碳酸飲料瓶蓋的附贈品等,都會讓大人着迷,甚至有些會出現溢價的情況。
儘管葉月的公司規模較小——確切地說,它確實很小,有些寂寞——但它也是靠撿拾那些掉落的市場碎片來做生意的。爲了能得到稍大一些的碎片,他們日復一日地奮鬥着——
感到眼前一陣暈眩的葉月說。
「哦,這個小傢伙其實有點兇殘。」
葉月收到的回答,卻是無情的反應。一個長得特別好看的女高中生,只是冷冷地看了一眼,然後帶着冷笑小聲說道。
「到底是誰說我的想象力已經枯竭了?」
一些正在享用午餐的家庭圍坐在桌子旁,烏鴉們就在他們周圍。儘管沒有人給它們扔食物,烏鴉的大軍卻靜靜地等待着。它們既不叫,也不吵,反而顯得更加詭異。在烏鴉的注視下享用食物的人們,顯得都有些不安。在動物園裏,人們反而成了動物們觀賞的對象,這種感覺肯定不好。
旁邊的是,哦,這是美洲豹吧,但豹子和美洲豹到底哪個是哪個,對於我這樣的外行來說真的分不清。不過,不管是哪個都很可愛就足夠了。說起來,動物紋理的衣服是以哪個爲模型的呢,因爲叫豹紋,所以應該是豹子吧。爲什麼動物紋理的衣服總是這麼豔俗呢。豔俗的動物紋理風格的女人。嗯,那如果把豹子或美洲豹人格化試試怎麼樣。雖然不新穎,但豹紋風格的角色也許會出人意料地可愛。雖然不是狼披着羊皮,但讓她們穿上看起來像OL風格的制服,然後脫掉,裏面是豹紋,有種豔俗的感覺。這個是不是有點下流了。目標是看深夜節目的那種小夥子嗎。不過,因爲是豹紋所以纔會豹變,這裏面存在着某種一致性——不,某種一致性是什麼鬼,我這根本是在胡言亂語啊——這樣胡思亂想的時候,
唔,只是想起來就讓人火大。沒,沒,沒品味?該死,仗着年輕就得意忘形,你知道我爲了創作這個有多辛苦嗎——不過話說回來,畢竟我們的顧客羣體是那羣十幾歲的女孩子。她們和我相差大約十年。那句話到底是在嘲笑大人呢,還是認真的呢?無論如何,那次的調查結果讓我所有的作品都被淘汰,這是肯定的。那十年的代溝是不是無法彌補呢,我是否已經走到了懸崖邊緣,是不是走投無路了,我——
然後,她來到了企鵝池。
「沒有品味,簡直像個傻瓜。」
「不過,如此隨便就結合起來也未必就好呢。」
「我覺得,角色商品應該是可愛、明亮且容易親近的最好吧。」
「這個『破殼海獺』怎麼樣?」
「這個是——『土佐A夢君』。」(譯者注:這裏在玩哆啦A夢和土佐衛門的梗,土佐衛門:指江戶的力士成瀨川土左衛門。淹死後浮起來的屍體如同他白胖的身體,故而他的名字被後人作爲溺死者的代稱。)
「還有沒有些更現代感,更符合流行的想法呢?」
被認爲與時代需求不合的設計師,無一例外都被丟到那裏,最後消失在失意之中。這也是理所當然的。昨天還在無憂無慮地畫畫的女孩子,突然被扔進只有數字、截止日和人際關係控制的現實場所,根本無法適應。由於身體狀況變差或壓力積累,她見過很多面容迅速變化的前輩。要拿着樣品走訪零售店,每天去工廠祈求加快進度,爲了處理投訴而對店員低頭道歉,週末還被供應商打電話叫出來,忙碌的時期如聖誕節還被拉去幫銷售,一整天都要站着,被上司罵,擔心過剩的庫存,工作的結果被直接換算成銷售額與人比較,加班費還少得可憐。一點好處也沒有。
「哎呀,企鵝好可愛啊。走路一跺一跺的。腳這麼短,也是挺好的。頭顫顫巍巍的,搖來搖去。嗯,真的很可愛。不過,說起來,這裏真的很腥。周圍都是魚的味道。企鵝的味道真腥呀。不過,它們都喫魚,有魚腥也是理所當然的。明明變成角色商品後和真實的樣子就是不一樣啊。雖然這麼可愛,但是真實的味道就是魚腥,真是無法忍受。啊,對了,如果把這種真實感直接表現出來怎麼樣?比如貼紙或什麼的,印有可愛的企鵝角色,然後寫上「擦一擦就會有真實的企鵝味道」,然後擦一擦就真的會飄出魚腥的味道。又或者,讓毛絨玩具企鵝散發出魚腥的味道。嗯,無聊。肯定沒有人會買的。我是不是又犯傻了。
科長的聲音讓葉月回過神來。不行不行,她又走神了——一不小心,她就會沉浸在自己的幻想世界中,這是葉月的一個小毛病。
銷售——這是多麼可怕而噁心的詞。她不知道其他公司怎麼樣,但在這個公司,從設計部門調到銷售部,就意味着被認爲是徹頭徹尾的失敗者。
休息區的桌子和椅子周圍,還聚集着更多的烏鴉。數量驚人。如果只看這一角,這裏更像是烏鴉園,而不是動物園。
「那肯定有的——你看,這個怎麼樣?」
看到科長的反應並不樂觀,葉月立刻換出下一張設計圖。
「其實,我並不這麼認爲,不過——這有點難以啓齒——有人說你的想象力似乎已經枯竭了——不,不是我說的,是上面的意見。這樣的成績,有人覺得你不如去做銷售會更好——」
稍微沉浸在想象中的葉月搖了搖頭,調整了一下心情。好了,不要再想這些無聊的事情了,去看看小動物吧。去看看貓科的可愛動物,貓咪貓咪,看看貓咪,讓心情得到放鬆——離開了猴山,葉月又開始走起來。
首先是——決定慢慢地按順序看,就走向了最近的籠子。那是豹子的籠子。
即使在這樣的環境中,也有許多角色贏得了人們的喜愛。
「銷售——」
突然從後面有人叫住她,打斷了葉月的夢想。這麼突然,讓她嚇了一跳,因爲自己剛纔深陷於愚蠢的思考,感到有些尷尬,葉月狼狽地轉過頭,看到一個男人站在那裏。
這個男人非常矮小,他穿着一件看起來像大衣的黑色上衣,但是它不適合他的體型,整個人顯得很臃腫,乍一看就像是幼兒園小朋友的圍裙。他的娃娃臉被長長的劉海遮住了,看起來年齡不詳。特別是那雙瞪大的、像小貓一樣的圓眼睛,微笑着看着這邊。
這、這是什麼,要搭訕我嗎,在這種地方突然——葉月稍微感到困擾,那是因爲這個小個子男人的臉長得還算不錯。他身高的矮小對他來說並不是什麼優點,但是他印象深刻的圓眼中有一種難以形容的親和力。只是,他看起來異常年輕,又給人一種大叔的感覺,總之年齡難以辨別,發散出一種混亂的氣氛。
「呃——真不好意思,我有些不太懂這個怎麼用,所以有些困擾。」
小個子男人在葉月還沒來得及回答的時候就這麼說,並把雙手伸了過來。他把手臂伸得筆直,好像小學生在美術課上向老師呈交完整的畫一樣。他手裏捧着一個小盒子。
「剛纔在那邊的小賣部買的,拍了一張照片之後就沒有反應了——我懷疑這個是不是壞了,但是我想在去投訴之前,先讓別人看看。這時候,你剛好走過來。」
「啊——是嗎?」
葉月接過了喋喋不休的小個子男人手中的小盒子。那是一個一次性相機。
「怎麼樣,真的壞了嗎,是不良品嗎?」
小個子男人不停地問話,但葉月並不是相機制造商的人員。被這麼問她也覺得困擾,正想這麼說,但突然想到了什麼,便問了出來。
「你說你拍了一張照片對嗎?」
「是的,我拍了那隻美洲豹。」
小個子男人莫名其妙地自豪地回答。
「那之後,你轉動了這個圓形的部位嗎?」
「圓形的部位?在哪兒。」
在小個子男人盯着的時候,葉月轉動了一下用來卷取膠捲的旋鈕。軋軋的聲音傳來,旋鈕很容易就轉動了。
「這種相機,每拍一張照片就需要轉一下這個,用來卷取膠捲。」
雖然葉月內心深處感到驚訝——他竟然連這都不知道——但葉月儘可能不讓這種情緒顯露出來,笑着解釋給他聽。
「啊,原來是這樣啊。」
小個子男人像小貓一樣閃爍着圓圓的眼睛,由衷地表示了他的震驚。
「唉,你問我我也不知道——」
這是怎麼回事呢,這個——葉月想着,很是糾結。一箇中年大叔爲什麼會有女性的包包和錢包呢?而且還扔給別人,這是爲什麼?完全搞不清楚。
他是什麼人,那個傢伙,奇怪的傢伙——將他算作今天看到的稀有動物之一,葉月在心裏默數後,離開了那裏。
葉月自然也不願被拋下,她也想看到犯人被捕。
小個子男人手裏拿着的東西,一邊瞪大眼睛看着,一邊說道。即使不說也能看出來。確實是個錢包。同樣是女性用的,設計也是非常沉穩的。
那個年輕的保安正控制着一個男人,一手扭住他的衣領,另一隻手握着無線電。
可愛的動物並非只有貓科。
叢林貓也是大型的貓。可愛可愛。細腰貓(Jaguarundi),這是個奇怪的名字,就像日洋混搭的料理一樣。看起來像是大隻的貓,但它和這邊的亞非野貓有什麼不同呢。
我更應該嚇一跳,真的——葉月將相機交給了一臉茫然的小個子男人,
「嗯,就是這個帶齒輪的圓形的東西,要向這邊轉,對吧?」
年輕的保安,好像隨時都可能再次開始奔跑,急切地向他們詢問。葉月和小個子男人,齊齊點頭。
然而,這並不是現在該深思熟慮的事情。因爲叫貓丸的小個子男人突然開始奔跑了。他的速度,快得令人驚訝。彷彿在期待着犯人被捕的那一刻,不願錯過這一大事件——就像有着如此決心。
這下終於明白了。那個中年男人就是搶劫犯,他是在逃離保安,所以纔會跑。但是,這個包是——
「他往哪邊去了。」
小個子男人突然說道。他還在看着手裏的錢包。
「啊——哦,原來膠捲是有盡頭的啊。」
那個人是誰?——葉月茫然地和同樣茫然的小個子男人對視了一眼,完全搞不清楚發生了什麼。
「對的,就是轉。」
找到保安的地方是動物園的死衚衕。由於貓丸跑得太快,爲了不被甩開,葉月已經累得氣喘吁吁。惱人的是貓丸面不改色,幾乎沒有喘氣。葉月盡力調整呼吸,肩膀一起一伏地大口喘氣。
「這個是錢包——對吧?」
葉月聳聳肩問道,小個子男子依舊面帶親和力的笑容,
當他回到老虎籠前時。
藪貓耳朵大大的,非常可愛。
「那邊去了。」
話音剛落,立刻開始疾馳。向着搶劫犯中年男人逃跑的方向衝去,很快就消失在視線中。
葉月已經有所預測,但還是接過相機看了看,果然不出所料。
手指的方向和聲音,完全一致。
他把雙手放在膝蓋上,輕輕地低下了頭。
葉月因爲感到驚訝而反問,小個子男人終於從錢包上移開了目光,露出了一副不好意思的笑容。
「啊,對了,雖然是這個時候——」
「我們該怎麼辦。」
「哦,你好——我叫長尾。」
小個子男子和之前一樣,帶着一臉無邪的笑容說着。停下腳步的葉月,疑惑地思考着他爲什麼又特意來找我,但周圍基本上都是家庭,沒什麼一個人的,可能是覺得找我好說話吧,葉月這樣改變了想法。也有人開始回家,朝着出口走去,或者是他誤以爲我對相機很熟悉——
葉月把包包稍微舉起,示意保安,保安看上去猶豫了一瞬,可能是判斷他們是一對情侶——實際上並不是——感到了安心,
「讓我看看——」
他把兩隻手放在膝蓋上,向葉月輕輕鞠了一個躬。然後,他看着葉月還給他的相機,
小個子男人這樣說着,急忙小心翼翼地把相機收進了上衣的口袋。
「那個,真是不好意思。」
「我們也去看看吧。總得把這個還回去。」
「啊?」
正當葉月滿懷敬畏地觀賞獅子,準備移步到隔壁的老虎籠子時,她在圍觀的人羣中發現了剛纔的那個小個子男子。他和周圍的孩子們一樣興奮地來回跑動、在原地蹦跳,還拼命地調整相機,看起來完全像個傻瓜。
是個手提包——
這是在一個帶有「北海道棕熊」標牌的籠子前。籠子後面是一個連接棕熊籠的——可能是棕熊睡覺的地方——標有「禁止入內」的小鐵門的小建築,到這裏就是一個死衚衕。
就在這時,又有人跑了過來。是同一個方向,剛纔那個中年男人來的方向。但這次來的,一看就知道是什麼人。因爲他穿着深藍色的保安制服。
「哇,我之前不知道,這真是驚奇。我真的對這種高科技的機器一竅不通——謝謝你,因爲你的幫助,我不必去找小賣部的人麻煩了,你幫了我大忙。」
葉月遊覽得越來越投入,開始感到樂趣。
葉月決定對這個玩笑的回答不做任何回應。看來他真的是頭腦簡單的人。
不知道從哪裏冒出來的,那個小個子男子,不知何時又走近了。
茫然的小個子男人和葉月就這樣被留在了原地。
「這次又發生了什麼。」
「有個男的,剛剛跑過來了吧?」
小個子男人說着,拉住了他。
「借物競賽——?」
這讓她越來越不明白了。這個包包是女性用的,顏色是沉穩的柿紅色,給人一種十分優雅的感覺。
再怎麼說也沒這麼無知的吧,這個人真不聰明啊——葉月隱藏了自己的想法,告訴他。
「哎呀,真是幫大忙了。今天我突然想做一個以我名字爲主題的貓科動物相冊,差點因爲只有一張照片就打退堂鼓了。如果只有一隻美洲豹的照片的話,這個相冊就會顯得空洞了呢。」
「嗯,我們去追一下吧。」
完全沉浸在樂趣中,葉月正在享受動物園。
「喂,放開我,我說過我不會跑的,快放開我。」
「是搶劫。」
獅子和老虎顯然是特別的,它們的空間特別大。觀看的人也特別多。儘管在電視上已經司空見慣,但實物還是非常大,非常有震撼力。雄獅的鬃毛非常飽滿,讓人有點擔心會有分叉。粗大的四肢和有力的爪子,適合捕獵獵物,身體結實厚實。看着它悠然地走動,孩子們都發出了驚訝的聲音。
追着貓丸的背影,葉月也跑了起來。附近的灌木叢中,一隻鴿子嚇得飛了出來。
「嗯,看到那個人在跑,還拿着別人的東西,我就不由自主地聯想到運動會的借物競賽。」
葉月急忙叫住了正準備衝刺的保安。
過了一會,剛纔還一臉呆滯的小個子男人,猛然轉過小臉看向她,
「既然發生了這樣的事,不得不一起行動,我覺得還是先自我介紹一下吧。我叫貓丸。」
「啊,是這樣嗎——真是太感謝了,非常感謝你的幫忙。還好我已經把所有貓的照片都拍完了,真是剛剛好。」
「每拍一張照片,對吧?」
「這個相機的事,怎麼看都覺得有些奇怪。」
「是的,每拍一張照片。」
這裏有一種叫做豹貓的有趣的動物。它也屬於貓科,皮毛和豹子或者美洲豹一樣有動物紋理。它正懶洋洋地躺在仿造岩石的混凝土山上,前腳伸出。
「這個,膠捲已經用完了。」
保安是——一個年輕的男人——原本要以驚人的速度從葉月他們面前衝過去,但看到他們手中的東西后,他猛地剎車,停下了腳步。他剎車得如此猛烈,以至於地上沒有揚起塵土,這簡直是奇蹟般的制動。
葉月剛準備走,
「哈哈,那當然了,哪有能無限使用的相機——哎呀,嚇了我一跳。」
「所以接下來,你只需要去附近的照相館或者印刷服務的商店,把這個交給他們就可以了。他們會幫你沖洗出來的。」
小個子男人張大了眼睛,像小貓一樣地問道。
在熱衷於參觀的過程中,陽光已經偏向西方。動物園的閉館時間是下午五點。可能沒有多少時間可以慢悠悠地逛了。那麼,再去看一遍貓科動物區,然後回家吧——葉月這樣想着,返回了原路。
「明白了——那麼。」
真是讓人困擾——葉月心中默唸,然後再次看向自己本能地接住的東西。
奔跑的人現在已經只剩下背影了。雖然可以看出他是一個穿着灰色夾克的中年男性,但他在一瞬間就跑遠了。
看起來他們是在這個死衚衕裏抓住了嫌犯。結果,二人並沒有見到他們抓住嫌犯的過程,好像白白浪費了精力。如果早知道這樣,就不該那麼慌張的跑了——葉月在調整呼吸的同時後悔地想着。我還帶着這麼多額外的行李——葉月調整了一下身上一直揹着的包包。
「發生了什麼事。」
葉月和小個子男人再次兩人相對,如同被遺棄的一樣,還握着疑似被搶物品的包裹。
「等等——」
「真是奇怪,本來一直非常順利的,突然按快門沒有反應——按照你的建議嘗試轉動這裏,但現在已經轉不動了。我想,是不是已經壞了,徹底無法使用了呢。」
他摸着頭,將相機遞給我。
耳廓狐看起來完全像狐狸,但實際上被分類爲犬科的一個不同屬,大耳朵和圓溜溜的眼睛非常可愛。這種簡單的形象很容易進行設計,也許需要特別注意一下。狐獴的特點是後腿立起的姿勢。非洲冕豪豬的黑白斑點刺非常漂亮。碰一下可能會很疼。如果用鐵絲作爲材料製成玩偶,可能會引來大量的投訴。貓鼬是樸素的灰色,看起來就像一個不靠譜的大老鼠。這樣也能和毒蛇戰鬥嗎?長尾獼猴,也叫東黑白疣猴,它的白色尾巴像掃帚一樣蓬蓬的,很長。哈特曼山斑馬這個名字很大氣,但其實就是普通的斑馬。根本就是名不副實啊。這個紅狼是什麼東西啊,這就是普通的狗嘛。在一般的寵物店賣也不會有人認爲它是稀有動物。哦,它在挖洞,是要藏起零食的骨頭嗎——
葉月就像在教小孩一樣,反覆解釋給他聽,小個子男人給了她一個非常真摯的笑容。
啊,原來他並不是在搭訕啊——略感失落的葉月,看着那個男子小步快走的背影。看來他是一個人來動物園的,真是個奇怪的傢伙——葉月如此想道。平常不會有人對一次性相機的構造感到如此驚訝。而且,雖然沒什麼大不了的,但那件寬大的黑色上衣口袋裏露出來的塑料棒是什麼呢。看起來就像髮箍的頂端。而且,還有很多根——他確實是個很奇怪的傢伙。但是,我也是一個人來的呢——
「那個,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
他的臉上帶着一種興奮的神色。看來是個好奇心很強的傢伙。他這麼高興,有點不太合適——但也確實,就這樣呆站着也太奇怪了。
即便沒有被問起,小個子男子仍自言自語地笑着說了一些莫名其妙的話,然後再一次很有禮貌地低頭道謝。隨後,他沒有照顧到葉月的步伐,就自顧自地走開了,留下了一臉茫然的葉月。
飛舞在空中,劃過拋物線的東西——雖然不清楚是什麼,但可以看出來有兩個大小不一的東西——葉月本能地接住了。就像是橄欖球選手接住傳球一樣——葉月接住了大的那個,小個子男人接住了小的那個。
葉月也順着他回答了。這真是太奇怪了。不明白爲什麼這個時候要互相介紹,這個叫貓丸的小個子男人,看來是個只按自己的節奏行動的類型。確實是個特別的傢伙。想起他剛纔說因爲名字裏有「貓」所以特意來動物園拍照,現在想想,也是挺奇怪的事情。
忘記那個奇怪的男人,繼續遊覽動物園,葉月平行移動到一排籠子前,逐一觀看。
*
哦,黑豹啊。黑黑的,大大的。像是大個子的黑貓。毛髮光澤光滑。美洲金貓,這個,看起來像是母獅子一樣。如果在草原或者其他地方迷路了,被這種動物攻擊的話,自己是會被美洲金貓喫掉,還是會成爲獅子的食物,這可真讓人不安。被咬的時候,如果分不清是哪種動物,那可能會成爲人生的最後一個謎團,或許會希望在死前有人能告訴自己。這就是所謂的死不瞑目嗎。哇,這隻獰貓是什麼。耳朵長長的,頂端還有蓬蓬的毛。真是奇特的貓呢。耳毛貓,嗯。說起來,偶爾會見到一些男士耳朵里長出毛,爲什麼不處理呢,他們自己不覺得噁心嗎——
就在此時,葉月和小個子男人的方向傳來了有人奔跑過來的腳步聲。
「對不起,請暫時幫我保管一下。」
「我們已經控制住他了——是的,在D區,就在棕熊館旁邊——是的,那個還沒——好的,我在這等待。」
小個子男人瞪大了眼睛,說出了非常傻的話。
啊?——葉月朝那個方向看去,而那個人正好從他們身邊衝過,兩者幾乎是同步發生的。小個子男人也和葉月一樣,朝那個方向看了過去。那個比通常的慢跑更快的人,在他們身邊飛馳而過的同時,扔過來了什麼東西。
被保安控制住的男人一直在抱怨。他是個有點齙牙,眼睛狹長的男人。葉月看着這個中年男人——這個人是誰來着——有些困惑。因爲男人身上穿着醒目的橙色夾克。我記得剛纔丟下東西逃跑的人,應該穿的是灰色的上衣吧——葉月疑惑地看了一眼旁邊的貓丸,他小小的臉上也露出了疑惑的神情。看來他也注意到了夾克的顏色不對。當然,看着貓丸的表情,可能他只是因爲沒有看到抓捕的過程而失望——
周圍的人們都在遠遠地看着這個男人和保安。都在猜測那是什麼騷動——像是這麼說。籠子裏還有一個穿水藍色工作服的男人,他停下了手中持着的甲板刷,不安地看着這邊。棕熊可能已經回到了建築內的睡牀裏。畢竟馬上就要到閉園時間了,秋天傍晚的冷風可能對棕熊的健康管理不利。
「我說了我不是犯人。突然被當做強盜太過分了。」
男人憤憤不平地叫道,
「你在開玩笑嗎,這太過分了,你有證據嗎?」
的確,證據就在葉月和貓丸的手中。現在該怎麼辦呢,這個——葉月有些困惑地看着她抱着的包。如果這個包包還在那個男人的手中,那就是無可辯駁的證據——但是,一旦他放手,就不能確定他肯定是盜竊犯。但是——
「對了,指紋。」
葉月對旁邊的貓丸說道。貓丸愣了一下看向葉月。
「嘿,你覺得呢,這個包,如果警察來了檢查指紋的話,應該能確定是那個人抓住然後逃跑的吧。」
「哈哈,我明白了。」
貓丸大大的眼睛看着葉月,然後說道
「但是,這大概行不通的,你看他的手。」
他用下巴指向了那個中年男人。葉月按照他的指示看向那邊——啊,手套——不由得失聲。因爲被夾克的顏色分散了注意力,她沒有注意到憤怒地叉着手的男人的雙手都帶着手套——看來他一直戴着。那樣的話,是不可能留下指紋的。雖然他明顯很可疑,但是考慮到現在已經是秋天,如果他堅稱自己只是個怕冷的人,就不能再追問了。真是讓人失望。
「嘛,反正先把這個交給保安吧。」
貓丸無視葉月的情緒,用輕鬆的口吻說着,手上舉起一隻女性的錢包讓葉月看。然後,他快步向保安走去。葉月默默地,跟隨着他。
「這個,我們是來歸還這個的。」
貓丸把錢包遞出去,保安似乎終於注意到葉月他們的存在,
「啊,剛纔的客人——對不起,能不能再拿一會兒,援助馬上就來了。」
他帶着歉意地說道。然後,
「另外,你們看看這個男人。你們兩個都看過犯人的樣子,這個男人有沒有問題?」
「那個,好像不太一樣呢——那個,小愛能看出來嗎?」
「這個,我歸還給您——哦,我只是一個路過的人。」
爲了質問保安,男子轉向後方。看到他的背影——就在那一剎那,一切都明瞭。
「冷靜點,冷靜點。」
三個保安聽到這個回答,一致地皺起了眉頭。
「嗯,不知道呢——但是保安們也無法撤退了,一定在拼命思考,然後馬上就會察覺的吧。不,或許警察來了就會察覺。」
「但我有確信,沒有錯,絕對是他。」
「嗯,但是,突然出來說話也覺得有點不好看呢。」
齙牙男子得意洋洋地說。
那個孩子,真可憐——葉月在混亂中看着那個緊緊抱住奶奶腰部大哭的女孩,這樣想。本來她是和奶奶一起來動物園的,卻被捲入了這樣的事情——真可憐。但是,她和奶奶兩個人一起來,她的父母在做什麼呢?他們是不是那種在忙着共同賺錢,連休息日都願意出勤的忙碌家庭呢?雖然是休息日,但父母都沒有陪她,那個孩子在哪裏都不能玩,感到煩躁,奶奶看不下去就帶她來動物園了。那個奶奶,看上去很悠閒,也許她是鄉下人。兒子和兒媳太忙,沒時間照顧孫女,她覺得可憐,就從鄉下來,在不熟悉的人羣中帶她來動物園。但是,遇到搶劫犯這種事情,真是太倒黴了。或者,可能是因爲她的父母都已經去世了。不管是離婚還是喪偶,只有一個親人在,那個孩子平時可能沒人照顧她,只有偶爾的休息日,奶奶會答應帶她去動物園玩,她一定從好幾天前就開始數日子期待着,決定要穿上自己最喜歡的紅裙子去,今天終於能見到大象,長頸鹿和河馬,她一定特別特別開心,結果在要回家的時候,壞人偷了奶奶的包,造成了這樣大的混亂,看到大人們在爭吵和吼叫,她害怕和無助到開始哭泣,真是太可憐了——
「您看,偷東西的是這個男人嗎?」
「總,總之去辦公室——到那裏再說。」
「你看,根本就沒有確鑿的證據。」
葉月用肘子戳了戳旁邊的貓丸。貓丸也點了點頭,
「是的呢——那個,我知道的事,也可以說是我想到的事情。」
似乎大家都在想同樣的事,所有人的目光都注視着那個齙牙男人。
被問到的小女孩一直低着頭,一句話也沒有說。明顯是被周圍大人們的嚴肅表情嚇到了。
「嗯,灰色是嗎。那你仔細看看,我的衣服怎麼看都不可能是灰色的。」
「就算你那麼興奮也沒用。」
這兩個保安開始接收年輕保安的報告,但在他們背後,又有兩個人在等待。一位看起來有些緊張的西裝打扮的老奶奶和一個看起來像她的孫女的小女孩——穿着紅色短裙的可愛女孩子顯得有些害怕,緊緊地貼在奶奶的背後。看來這位奶奶就是受害者。從那個手提包和錢包的設計上看,這個猜測應該沒錯。
面對齙牙男人的狂怒,終於,女孩哭了出來。她把臉埋在奶奶的腰邊,大聲地哭着。奶奶急忙安慰她,齙牙男人則更加暴躁,大聲吼叫,保安們試圖壓制他。情況越來越混亂。
貓丸這麼說着,面上沒有一絲煩惱的表情,反而像是在享受這場意外一般。
脫下黑的齙牙中年男人,現在正解開襯衫的紐扣。
哎呀,這個大叔是認真的,饒了我吧,誰也不會喜歡看他脫衣服,我纔不想看那東西——葉月驚訝地看着,但三個保安看起來很慌亂,
「你在這裏幹什麼。」
找到了附近的木質長椅——在北海道棕熊的斜對面,就在犀牛籠子的前方——貓丸輕鬆地自顧自地坐了下來。確認了一下那裏有一個圓形的菸灰缸後,貓丸拿出一支菸,點燃了它。葉月也坐在了在輕鬆吐出菸圈的貓丸旁邊——雖然覺得和剛認識的男人一起坐在這樣的地方有點怪——她立即問道。
「唉,真是被捲入了一場麻煩事。」
奶奶點點頭,開始確認包包的裏面。看起來,好像沒有丟失的物品。
看他那副似乎已經勝券在握的樣子,可能並不是在嚇唬人或是在狡辯。看起來,保安真的可能沒有證據。如果真的是這樣,那麼該如何收場呢?葉月開始感到非常擔憂。
果然,奶奶被年紀較大的保安問了一個問題。
「嗯,是啊。」
一位保安的聲音特別大,葉月從沉思中被拉回了現實。她趕忙抬起頭,看到處於下風的保安們似乎選擇了先平息這個場面。
「喂,你,停下來。」
「剛纔跑掉的叔叔是這個叔叔嗎?」
齙牙男人踢走了保安。
雖然自我感覺這麼說有點奇怪,但又不是錯的,所以沒有再說什麼,葉月把手提包遞給了奶奶。
現在說出來也沒人會相信,真是氣人。最初只確認了背影,真是讓人後悔。
「那個,我也把這個歸還給你。」
然而,葉月卻無話可說。因爲,當時她只看到了那個人逃跑的背影。而且,男子的服裝似乎也有所不同,這個人是不是那個男人,一點也不能確定。貓丸似乎也和葉月一樣,一臉困擾地無法回答。
貓丸裝出一副疑惑的表情,再次含糊其詞,慢慢地走起來。
「他使用了非常卑鄙的手段。」
「確實,有點可憐呢。」
「臉的問題先不說,其他特徵符合嗎?」
「那個,他的衣服好像是灰色的。」
「該怎麼辦呢——我知道那個男人就是犯人,但就是說不出來——對那個孩子做了壞事。」
「——是的,這就是我困擾的地方。」
據奶奶報告,錢包裏原本有大約五萬日元的現金。現在全部消失了。被偷的只有紙幣,小硬幣袋還在包包裏,所以這部分沒有動。
他一把把那個齙牙的中年男人拉向我們。
「真吵。」
「你別那麼激動。」
「那個,打擾一下。」
「你知道什麼嗎——如果你知道的話,你必須說出來。」
「哦,是你撿到的啊。非常感謝。」
「什,什麼啊,我纔沒有錢。」
「察覺——察覺什麼?」
「好看不好看什麼的無所謂。你難道不覺得那個孩子可憐嗎?」
「既然這樣,那就徹底調查一下,看看我有沒有錢。」
「這個,我想裏面可能是空的。」
「嗯——那個,是的。」
「好啊,正合我意,你們儘管問個清楚。」
然後大家一起——齙牙男子一臉得意地笑着,三個保安一臉困惑,奶奶一邊哄着還在哭泣的小女孩——離開了。保安們爲了考慮接下來的對策和處理方法——當然也包括他們自身的處境——手頭已經忙不過來,沒人找葉月說話。似乎因爲她已經將包歸還,所以現在就沒什麼事情可以讓她做了。
齙牙男人急急忙忙地脫下手套,掏出自己的錢包,把褲子和夾克的口袋翻過來,甚至試圖脫掉上衣。錢包裏只有幾千日元,口袋裏只有紙巾、火柴和居酒屋的生啤酒折扣券這樣的雜物——然而,葉月一直關注着那個男人脫掉的上衣。
「閉嘴,你們設身處地爲我這被冤枉的人想想。快點調查,給我身體檢查,儘管隨意,混蛋。」
「那個,你這麼問我,我其實並沒有看清他的臉——真是困擾呢。」
但是,他的手段確實很狡猾。在搶奪東西后,被保安發現並追趕時,他把東西交給無關的陌生人——這樣至少就沒有直接的證據了。這比簡單地扔掉能多爭取一些逃跑的時間——確實保安被稍微阻止了一下——所以他纔會把東西扔給我們吧。看他熟練的動作和手套的情況,無疑是慣犯。我記得聽說過,除非是現行犯,否則不能逮捕搶劫犯,但搶劫的情況又會如何呢——
「我被懷疑,我也有我的自尊。這是爲了洗清我的冤枉,你們好好看看,我們來弄清楚真假。」
「啊,是的,那就失禮了。」
這傢伙,什麼時候看的——葉月看着貓丸,這樣想到。原以爲他是個不懂相機的笨手笨腳的傢伙,但沒想到他觀察得很仔細。
被貓丸那像是知道什麼的話語吸引,葉月不自覺地說話也變得隨便起來。
「隨便你們怎麼調查,我會徹底配合。但如果什麼也沒找到,我期待你們怎麼解決這個問題。」
「我都說我不是,因爲你不聽我辯解就一直糾纏我——你看,搞錯了吧,搞錯人了。」
看着害怕的小女孩,葉月爲了轉移大家的注意力,開口說道。
警覺到局勢不妙,保安鬆開了他緊握的男子的脖子。
「那就必須說出你知道的。如果有我能做的,那我肯定會幫忙的。我想爲那個孩子做點什麼。」
貓丸走上前去,伸出手裏的錢包說。
「你聽我說。」
「我現在去說,不是更好嗎?」
保安們突然開始議論紛紛。這是因爲被盜金額已經明確了。
原來是在逃跑過程中偷走的——葉月這樣想到。將錢包和包包分別丟掉的做法讓人覺得有些奇怪,那是因爲他從包包裏取出錢包,只取走裏面的紙幣,然後立刻扔掉了。因爲現金的實際價值很大,所以他認爲包包不需要,爲了省時間——也就是說,葉月他們拿到的包包就是他剛剛拿走現金後不久的事情,因爲沒有必要把錢包再放回包包裏,所以錢包和包包是分開的。那麼,那筆現金現在在哪裏呢——
「確實很卑鄙,但這還不能證明他就是犯人。」
奶奶轉了一下身,手搭在背後藏着的小女孩的肩上。
「在這種地方說這些事情不合適,我們去辦公室聽你們的陳述,現在大家先心平氣和——」
「那你早說不就好了。」
「等等,喂,貓丸先生,那件夾克。」
「那麼,你想到了什麼?」
一臉得意洋洋的表情,咧嘴笑着。
「真的——可是那個孩子真可憐。明明是和奶奶來動物園玩的,結果只留下了不好的記憶。」
一位年長的保安這麼說,年輕的保安已經完全失去了精神。本以爲抓到了犯人,但卻沒有證據,本來的功勞一下子變成了可能的冤假錯案,也難怪他會這樣。而那個齙牙中年男人自信滿滿地說,
誤會了的奶奶低下了頭,葉月揮了揮手,
「沒關係——不過,請您確認一下里面,看有沒有丟失的東西。」
齙牙的中年男人挺起橙色夾克的胸脯,抿嘴笑着。
「你怎麼處理這個問題,把我當成賊一樣叫囂。對你讓我遭受的羞辱,你準備怎麼負責,小夥子?」
這肩膀的線條,背部的形狀。這背影深深刻在記憶中。我並非空有其表地做設計,對造型也有自信。作爲專業的設計師,我的直覺毫不猶豫地告訴我,這個背影就是我剛纔看到的。沒錯,就是他,他就是犯人。我應該一開始就看他的背影。由於看到了臉,記憶變得混亂。我非常後悔剛被問到是否認出他時結巴了一下。現在再說可能聽起來一點說服力都沒有。
「嗯,我也注意到了,他把它翻過來了。」
感到自責的葉月低下頭,貓丸依然用那種隨和的聲音說,
啊,就是這個男人——葉月確定了。
那件外套是可翻轉的——那件明亮的橙色夾克的裏面,是熟悉的灰色。
葉月對貓丸的猶豫不決感到煩躁,說道。
當葉月在思考這些事情時,又來了兩個穿着保安制服的人。新來的兩個人都是年長的男子。
被問到的奶奶顯得有些困擾,猶豫地開口說。
「別這麼急,長尾小姐也是個急性子呢。」
圍觀的人也漸漸散去,葉月再次和貓丸兩人被留在了原地。微微涼風吹來,周圍的光線開始漸漸暗下來。
「既然站着聊天也不是很舒服,我們找個地方坐下來聊吧。」
奶奶立刻打開錢包。正如貓丸所說,裏面是空的。
「如果真的沒有——好吧,你就把我身上檢查一遍吧。」
嘴裏叼着煙,貓丸一邊看着她,一邊瞪大了他那雙不是很大的眼睛,然後說道。
「我的話只是一種可能性,並不保證完全是真的。你還願意聽嗎?」
「沒問題,無論是什麼。趕緊告訴我吧。」
「別這麼急催我——真是個急性子呢。」
貓丸慢慢地吸着煙,像是在故意拖延時間。
「那麼,長尾小姐,你剛纔說那個男人一定是搶劫犯,你能確定嗎?」
「嗯,我保證,絕對沒錯。」
葉月點頭道。
「他的可翻轉的外套讓我有些困惑,但從體形和體態上看,我肯定沒看錯。雖然我看起來可能不像,但我是設計專業的。」
「哈哈,原來如此——」
聽了這番話,貓丸的眼睛變得更大了,
「看來我應該尊重你的意見。我也同意那個男人就是搶劫犯。他剛纔的堅決否認——以及證據不足就蹬鼻子上臉的態度——完全不像是無關的人。但是,這就是問題所在,我們並沒有證據。」
「是的,如果至少能找到被盜的錢就好了——」
葉月這樣說着,貓丸一邊吐着煙,
「是的,但是,看他的樣子,我真的不能相信他手上還有錢。他們接下來也許會搜查他的身體,但由於他自己就主張要調查,我想他們很可能找不到錢。」
「嗯,他那個樣子並不像是在虛張聲勢——所以他可能真的沒有錢了。」
「那個男人爲了改變印象,把衣服反過來穿。至少在被抓之前,他有足夠的時間這麼做。那麼,你不認爲他肯定也有時間處理最重要的證據——錢嗎?」
「是啊,那麼我們就要考慮錢的去向了——比如,他可能把錢扔到某個地方。」
葉月嘗試提出自己的想法,但貓丸立即搖了搖頭。
「但是,我沒有這種感覺。那個男人的態度,不是給人一種『我做到了』的感覺嗎?就像他成功地完成了任務一樣——」
他以一個問題來回答另一個問題。葉月想了一會,然後說,
「嗯——那是什麼意思?」
「爲什麼需要那麼多不必要的麻煩呢。如果真是那樣,那個男人在被抓住之前,就應該把包包和錢包扔到垃圾箱或其他地方,然後裝作什麼都不知道。如果他不是執行犯,只要放棄物品,就很容易逃脫責任。他把物品傳遞給我們,通過牽扯無辜的人來阻止保安人員,這樣的手段明顯不是他使用的。再者,如果是二人組,他們不會選擇搶劫這樣小氣的行爲,通常會計劃一些風險更小的盜竊行爲。」
「嗯,我的想法可能太過普通,和長尾小姐比起來可能會顯得有些無聊——」
「還有一個——?」
他一邊抽着煙,一邊說道,葉月忽然又想到了他的名字貓丸。
「啊,你真是個有趣的人,想得真周到——」
貓丸熄滅了短小的菸蒂,這麼說道。
「如果他藏起來,然後被人找出來的話,就會露餡。那個男人的逃跑路線是被保安人員追蹤的——如果他被釋放後偷偷地被尾隨,或者在他回來取錢的地方被人監視,就完了。那樣的話,他就不能再抵賴了。再者,記住他扔給我的東西是個錢包。如果要藏起來,他完全可以把整個錢包藏起來。在逃跑的過程中,他花時間把現金從錢包裏取出來,如果他要藏東西,他完全可以把整個錢包藏起來——換句話說,我接到一個空錢包,就證明他並沒有藏起錢。」
「爲什麼呢?」
「對,我覺得那就是這個問題的關鍵。」
「因爲那邊對我來說是沒有關係的地方啊。那裏可能有更衣室或者員工休息室,普通的客人是不能進去的。」
對於葉月的想法,貓丸再次搖了搖頭。
「這裏食物豐富,又有到處可以隱藏的樹木,所以鳥會聚集。有這麼多鳥出入,如果其中有一隻毛色有些不同,也不會有人特別在意——對,信鴿。應該就是這樣,貓丸先生。」
「那太不公平了。剛纔不是你說沒有共犯嗎,貓丸先生。」
這個時候太陽已經有點落山了。動物園——爲什麼特意選擇這個地方。爲什麼搶劫犯會選擇這個地方來作案。動物園——爲什麼呢。
「嗯,我倒是覺得……他是的。」
對葉月的問題,貓丸一邊用手撥開了垂到眉下的長劉海,一邊說道,
「所以我說這是理所當然的——但問題就在這個理所當然的地方。我們對於理所當然的預設,往往會成爲忽視和盲目的原因。比如說——」
「那麼,錢去哪兒了?」
「被問我會怎麼想——其實也沒什麼特別的想法——只是覺得我不能進去罷了。」
「禁止入內——」
「我覺得不對,至少——這不是某部早期少年向偵探小說,真實的犯罪中使用鴿子,我不認爲這種過時的的搶劫犯真的存在。他沒有動那個小硬幣袋,可能只是因爲小硬幣袋太小,逃跑時難以用穿着工作手套的手從包裏取出——何況那個男人並沒有帶任何用來裝鴿子的籃子之類的東西。再說了,在逃跑的過程中把紙幣綁在鴿子的腳上,那種細緻的工作根本就做不來。」
「啊——對,也是這麼回事——」
「那麼,貓丸先生你有什麼想法呢。」
「如果這樣也行,那麼最初的保安也可能是同夥。」
說着,貓丸用優雅纖細的指尖指向道路的對面。當葉月朝那個方向看去——那裏是剛剛保安和搶劫犯爭執的地方——是有北海道棕熊的建築。貓丸指的是那個建築上的鐵門,門上有一個清晰無誤的「禁止入內」的標誌。
貓丸回答了葉月的問題,他的眼睛圓圓的,像小貓一樣,點了點頭,然後點燃了一支新煙。看着被風吹散的煙,葉月的腦海中閃過了一個想法。
「爲什麼?」
當她的想法被一次又一次否定後,葉月有些惱火地問道,
貓丸繼續說,
「是的,但是,有時候可能會有人心生惡作劇的想法,想要偷偷進去看看吧。」
聽着貓丸愉快地說着,葉月只能無奈地聳聳肩。她認爲這是個不錯的想法,但卻被輕易地反駁了。
「是的,這是正常的。那麼,剛纔的那個男人,你覺得他看上去像是習慣了這個環境嗎?」
「我所說的只能在動物園發生的事情,其實就是這樣——動物園就是一個可以安全觀察到圍欄另一側動物的地方。」
貓丸的問題總是無規則地跳來跳去,讓人捉摸不透。
想問他到底對我有什麼樣的印象——但現在並不是討論這個的時候,所以,
「說到動物園——就是有很多動物的地方。」
「那麼,他可能把錢藏起來了呢?藏起來後,他才能採取那種態度——然後,等到被無罪釋放後,再慢慢地來回收。」
「我沒有這麼說,我只是說他們不是兩人組。」
「如果在球場或賽馬場這樣的人羣中有鴿子飛過,那會很顯眼,但在這裏就完全不顯眼了。如果讓帶着紙幣的信鴿飛走——鴿子會自己回家,之後就可以慢慢去回收。之前那個包裏的小硬幣袋是完好無損的,那是因爲他沒能綁在鴿子的腳上——也就是說,那太重了。對吧,用動物來隱藏動物——他們是選擇了這個地方來達到這個目的,應該就是這樣。」
「是的,禁止入內。你怎麼看,那個標誌給人的禁忌感也很強烈吧。因爲那裏有猛獸,還是北海道棕熊這種大熊,所以預設觀念會讓人覺得那是危險的,不能進入。所以那扇門就因爲禁忌感和預設觀念變得難以看見。其實門就是門——」
「對,那就是爲什麼他們選擇這個地方作爲犯罪現場。」
「那是什麼意思?」
聽了這個,葉月回想起剛剛看到那個地方的時候,她完全以爲那是個死路——確實,門就是門,雖然那裏還有路,但是她還是感覺搶劫犯被逼到了絕路——
「竟然能想出這麼奇妙的事——你真是個出人意料的人。長尾小姐,我覺得你和你的外表給人的印象完全不同。」
「你只關注動物幹嘛呢。請更實際一些,關注一下動物園的特點。」
這樣一來,貓丸的話也有道理。那個男人最後露出的那種得意洋洋的笑容,不像是扔掉了辛辛苦苦搶來的東西。
貓丸微笑着,有些諷刺的說道,
葉月有些失望地說道。她期待的是更具驚奇的答案。
儘管她沒完全理解他在說什麼,但葉月還是點了點頭。貓丸應該是在問,那個男人看起來是不是像個慣犯。她確實有這種感覺。他從一開始就帶着手套考慮到了指紋的問題,無論是對保安的傲慢態度,還是他的無賴行爲,這都是她一直以來的看法。
「嗯,我可能說得有些複雜,但總的來說,我所想的可以簡單地這麼說。我在思考,爲什麼那個被保安追趕的搶劫犯,並未向易逃跑的人羣或出口逃去,而是衝進了看上去只能走到死衚衕的地方。這不覺得奇怪嗎。所以我就在那裏產生了疑惑。」
「也就是說,爲什麼他選擇了動物園。如果只是一時興起也就罷了,但如果是個習慣了搶劫的犯人,他應該會盡可能地避免被捕。但是,動物園是被圍起來的,出入口也只有兩三個——也就是說,很難找到退路。在廣大的東京,適合扒窗和搶劫的地方應該有很多吧——今天是休息日,應該有很多人聚集的地方——而且動物園這種地方,大多數都是家庭和情侶,一個男人會很顯眼。不論是車站,還是棒球場,或者是賽馬場,一個男人如果想混入人羣中也不會引起注意,這種地方也應該有很多。那麼,爲什麼那個男人選擇了動物園作爲今天的作案場所——你不覺得這很讓人疑惑嗎?」
雖然被當作漫畫有點過分,但我確實覺得我的想法有點幼稚。我開始四處看。
「當你之前提到百貨商店的例子時,長尾小姐,你是這麼說的。那邊對我來說是沒有關係的地方,是這樣吧。有一種我與此無關的想法,再加上在那個地方還有棕熊的『禁止入內』的重壓,大多數人在那裏都容易做出被先入爲主觀念束縛的判斷。因爲自認爲與自己無關,就不小心忽略了,頭腦中將其視爲不存在的東西——儘管門確實就在那裏。」
「等等,那個人是——」
「不對嗎?信鴿。」
握着煙的貓丸回答了葉月,葉月有些激動地說,
葉月驚訝地看着熊的籠子。那個穿着水藍色工作服的男人,看起來剛掃完地,一手拿着甲板刷,正在走向熊的睡牀的建築。
貓丸邊慢慢吸着煙邊說道。
「因爲——那很危險啊。那是核電設施啊。也許那裏的輻射水平很高,我怕得不敢進去,那樣的地方。」
動物園——有柵欄,有籠子,有栽種的樹木,有通道。就是一個普通的動物園。然後我抬頭看天。開始變得火紅的夕陽。一隻像烏鴉的鳥在高空飛翔。烏鴉——對了,有烏鴉。爲了搶動物的食物,烏鴉、麻雀和鴿子都會來。今天我看到了很多這樣的場景。麻雀和鴿子趁機搶走鴯鶓的食物。一大羣烏鴉在休息處。大膽的城市野鳥。動物園的工作人員也不能趕走的鳥——
「是的,比如,在百貨商店或音樂會現場,如果有標誌寫着『從這裏開始請客戶不要進入』,那麼,長尾小姐,你看到這個會怎麼想?」
「在那之前,我覺得我們不能忽略另一個重要的點。」
「不要開這種玩笑了,請你放過我——如果我是同夥,現在我不可能這麼悠閒地和你在這裏聊天。在初始階段,我就會盡快逃走的。就算我接過錢包,也只需在保安來之前逃走——那個時候,如果我是同夥,當我和長尾小姐一起被扔出錢包的時候,就會馬上在你面前消失的。」
「這不是理所當然的嗎?」
「動物園的特別之處——?」
「等等,長尾小姐,再怎麼說也不是漫畫,不可能有那麼離譜的事情。」
確實,這樣的判斷是存在的。今天白天,當葉月入園時,也因爲認爲鳥類區與自己無關,所以在腦海中的地圖上將其抹去了——這正是幾個小時前葉月親身經歷的,與貓丸所說的一模一樣。
「我覺得,大概沒有人會這麼做。」
「那麼,犯人其實是兩人組,搶劫的人是另一位共犯,那個男人只是負責接收物品並逃跑,怎麼樣?」
「所以,長尾小姐——我希望你考慮一下,那個看上去並不像是第一次搶劫的男人,爲什麼會選擇這樣的地方進行犯罪。」
「你在說什麼。是那個男人把東西扔我們的,長尾小姐也是這麼確定的。」
「搶劫犯被追逐,對方是年輕的保安,肯定有體力差距,他可能判斷自己無法逃脫——但是,如果他身上沒有偷來的物品,辯解起來也不難。因此,他可能利用我們來贏得時間,然後把錢只交給了那扇『禁止入內』的門後的人——畢竟,很少有人會把棕熊這樣的猛獸和人類的偷竊行爲聯繫在一起——我認爲可能就是這樣安排的。只是那扇門稍微難以察覺而已。」
「嗯,好吧,是的。」
他說着又把煙叼在嘴裏點燃,貓丸接着說,
「普通遊客只會走規定的路線,這是因爲猛獸是危險的,離大型動物太近會讓人感到害怕,還有一些地方由於動物的排泄物等髒亂,人們不想進去,這就是禁忌感的作用。而對於保安人員來說,他們的職責就是保護人——就像剛剛追捕搶劫犯那樣——他們常常有這樣的預設觀念,認爲動物的私人空間不在他們的管轄範圍內。處理動物是動物飼養員的工作,而他們自己的防衛範圍只是遊客的麻煩事情,這就是他們的先入爲主的觀念——」
貓丸的表情看起來有點困擾,他在說話的時候我才注意到。
「哦,是的——」
葉月斬釘截鐵地說完,貓丸用驚訝的眼神盯着她。那雙獨特的像小貓一樣的圓眼睛——他手裏的香菸,忘了抽,一半已經燃成了灰燼。
「那應該是人多的地方,或者是有很多不特定的人聚集的地方——對嗎?」
「那肯定有的。」
貓丸似乎既驚訝又困惑,最後感嘆地說道。然後,他把只剩下濾芯的香菸扔進了圓形的菸灰缸裏。
不知何時,葉月已經將自己的想法說了出來。
「那是不可能的。如果那個保安是同夥,就不會出現那樣的抓捕騷動。只需要假裝追趕,然後向上司報告說自己失去了目標,就能解決問題。沒有必要特意去抓自己的同夥。」
「那麼,長尾小姐,接下來假設你參觀了一個核電站或者相關的設施。在那裏,如果在參觀路線之外的地方有個『危險·禁止入內』的標誌,你覺得會有人心生惡作劇想要偷偷進去看看嗎?」
葉月不由自主地出聲讀出這個詞,貓丸吐出一口煙霧,說道,
「也就是說,那個『請勿入內』的標誌其實並沒有太大的影響力。就算真的有人溜進去,也就是被罵一頓然後被趕出來,所以不會有太大的牴觸感——」
說得也是,這樣一說,的確很不自然。畢竟,我也是一個人來的,感到有些尷尬,看到貓丸的時候也覺得他是個奇怪的傢伙——
「所以,關於他爲什麼選擇這裏的問題——我猜可能是因爲動物園有什麼特別的盲點,也就是隱藏的地方,所以纔會來這裏。」
「如果要犯盜竊或搶劫這類的罪,一般來說,犯人會選擇什麼樣的地方,你認爲呢,長尾小姐?」
「是的,所以我是說,搶劫的是另一個共犯,那個男人只是負責接收物品並逃跑。」
對葉月的話,貓丸一瞬間顯得驚訝,但馬上又笑了出來,
葉月轉身說道。
「動物園是一個可以安全觀看柵欄內動物的地方,我剛剛說過。」
「你能保證你不是同夥嗎?」
「原來如此,是鳥。」
「那個犯人似乎主動接受身體檢查,並沒有隱藏偷來的錢。然後他奔向那個看似無路可走的奇怪地方並被捕獲——然後我們發現那裏有扇門。所以我只是覺得,除了認爲他把錢交給了那個門後的人,別無他法。」
確實,那是對的。葉月親身經歷過貓丸的速度,他跑得足夠快,能讓短距離跑者都嚇得逃走——她是在和他一起跑的時候喘不過氣才知道的。他那種腳力,肯定能逃得很快。
貓丸這樣說着,把菸蒂按在旁邊的菸灰缸裏熄滅,
「但是,對於那個清潔工來說,這裏是他的工作場所吧。他會在這種地方讓同夥去偷東西嗎?」
「是的,所以很清楚的,同樣是『禁止入內』的標誌,只因爲它在覈電站和百貨商店這兩個不同的地方,其帶有的分量就會有很大的不同。即使『禁止入內』的含義是相同的——應該怎麼表達好呢,也就是說,有些地方的禁忌感較強,有些地方的禁忌感較弱。在有強烈禁忌感的地方,大多數人會產生預設的觀念,疏忽地以爲從這裏開始就沒有人可以進入——那麼,請看那裏。」
貓丸面無表情地說道。
「我明白了——犯人是利用動物的習性。比如,有些松鼠和老鼠會把食物藏在窩裏——所以犯人可能會把錢放在一個容器裏,像那種塞硬幣轉動就會彈出玩具的那種扭蛋,把錢放進去,然後扔到動物圍欄的那邊——動物可能會把它當做食物帶回窩裏,就這樣從人們的視線中消失了。不是松鼠或者老鼠,猴子也可以。猴子也可能會把東西藏起來——還有就是讓大象吞下去。如果把膠囊扔進大象食物的乾草堆裏,錢就會被藏在大象的肚子裏。這樣就沒有人會注意到——畢竟,誰會想到贓物會藏在大象的肚子裏。或者可能是企鵝——企鵝有把蛋夾在腳中間孵化的習性,如果把膠囊扔進企鵝山,後面就會有企鵝自動幫你藏起來,這樣也就找不到了。還有其他的動物就是——」
我四處看了很多次。
「所以,我認爲,那個人並不是什麼重要的同夥。從他並未積極參與犯罪的行爲來看,他只不過是個保險,就這樣感覺。」
「保險——?」
「對。對於犯人來說,如果想偷東西或者搶劫,沒有必要跑到單身中年男人會很顯眼的動物園,也許只是偶然利用了在這裏工作的熟人。」
「利用,是什麼意思?」
「搶劫後,如果能順利逃脫那就好——但如果萬一,像今天那樣被保安發現並追趕——爲了應對這種情況——可能是爲了保險起見,才找到熟人的。只在緊急時候求助——這樣。那個清潔工可能只是不情願地被捲入其中。」
被迫捲入盜竊——這樣的故事常常聽說。記得前不久在一部紀錄片裏看過。出獄後又開始犯罪的人的數目不斷增加,往往是因爲無法拒絕舊時朋友的邀請,逐漸被牽連進去——就是這樣。那麼,那個清潔工和搶劫犯可能也是舊時的朋友。他們以前可能一起做過盜竊或其他犯罪活動,其中一方被抓進了監獄,出獄後決心改過自新,認真工作,最後找到了這個動物園的職位,每天都在真誠地努力工作,但由於過去的負罪感,無法與同事親近,只能保持一定的距離,即使被邀請去喝一杯,也會說,我不喝酒,我不擅長這個,然後被評價爲不善言談、有點奇怪,但人家會說,他工作認真,不是挺好的嗎?這樣也算是過着平穩的生活,但突然,過去的壞朋友來訪,聽說你在動物園做清潔工,我想請你幫個忙,他一開始堅決拒絕,但被威脅說,你的同事知道你過去的樣子嗎?被過去的前科嚇得不知所措,但又不能失去新找到的工作,他的妻子身懷六甲,這個關鍵時刻不能失業,對園長也有義務,每當煩惱的時候,妻子的臉就會出現在他的腦海中,他害怕剛剛獲得的小幸福會被破壞,最後他不得不在痛苦的抉擇中接受了那個舊朋友的要求,他做出這個悲傷的決定也是爲了他的妻子——
「剛纔說的讓動物藏起來,其實可能是正確的。」
貓丸突然說,打斷了葉月的想象模式。當她將自己的意識從廉價的肥皂劇世界帶回現實時,看到貓丸用那雙圓圓的眼睛溫和地笑着。
「讓大象或企鵝藏起來,最後回收時,仍然需要工作人員的幫助,這與我想的很類似。」
貓丸這麼說着,用手指玩弄着他的長劉海。還在頭腦中回味着想象的殘留物的葉月,雖然有些恍惚,但嘴角挑了挑,
「不過,總的來說,不過是有人在事後幫助罷了——這麼無聊的事。」
「確實,是很無聊呢。但是,現實往往以散文的結局作爲結尾——雖然我更喜歡有趣的事情。」
貓丸說着,圓圓的眼睛望向天空。雖然無所謂,但這個男人,初次見面時只會認爲他是個笨蛋,但現在看來,他的講述方式和思維地清晰度讓人覺得他可能是個非常聰明的人。不管怎麼說,他是個獨特的人物。葉月邊想着這些,邊說,
「從有趣的角度來看,我的想法應該更有趣吧,比如,使用信鴿,等等。」
「對對,我也很喜歡那個,有一種古典的感覺——突然想到那樣的事情,讓我覺得長尾小姐你的想象力真是豐富啊。」
貓丸似乎是隨意說的,但葉月感覺到了身體突然輕了許多。就像沉重的肩膀瞬間舒展開來一樣——
被人稱讚想象力豐富——葉月感到無比的高興。「有人說你的想象力似乎已經枯竭了」——昨天主任的話,現在已經褪去了顏色。沒有必要聽那樣的老傢伙說這樣的話。被像貓丸這樣獨特的人稱讚,肯定更有份量。就像同樣的「禁止入內」這樣的詞,根據情況不同,其分量也有所不同——自信心突然湧了出來。對,我沒問題。我還可以再做的。銷售什麼的,我纔不去做呢。我會一直留在設計部門。我還可以做的。我會一直一直努力的。
「那麼,我們去看看情況怎麼樣吧?」
貓丸突然站起來,從長凳上站了起來。
「去——去哪裏。」
對詢問的葉月,貓丸轉過頭,他的瞳孔像小貓一樣圓,
「那麼,我們邊走邊簡單地排練一下吧。」
他拿出了一個奇怪的物體。髮箍——想起來,第一次見面時,他的口袋裏就有好幾根塑料棒伸出來。葉月想那可能是髮箍的尖端,但沒有預料到那就是髮箍本身。但這不是普通的髮箍,而是帶有動物耳朵形狀的布的貓耳髮箍。
「噢,我們倆一人一個,戴上這個,來做一段動物雙簧,把那個小女孩當做觀衆。」
「那個——我有好多顏色,長尾小姐,你覺得哪個好?」
對於平靜地詢問的貓丸,葉月有點喫驚,
「喂喂,你這個堂堂大男人,別買這種東西作爲紀念品啊!」——葉月還沒來得及接話,貓丸就像是理所當然地遞過來一個貓耳髮箍。
「——那麼,我拿到這個,我該怎麼辦?」
「那個——這是什麼,貓丸先生,你爲什麼會有這個?」
「首先這樣,我們分別從上下兩側出現,在中間匯合,然後說:「我是黑貓君~」,「我是白貓醬~」,我們兩個人是「動物朋友」,請大家支持我們。在這部分,我們需要呼吸協調。然後是我的臺詞。哎呀,前幾天,我去了動物園,雖然是動物,但也去動物園,是不是有點自大呢——你在聽嗎? 長尾小姐。」
「前段時間我出演了一個朋友的喜劇表演。我們租下了一個劇場,我作爲助手參與了其中——其中恰好有一段動物相關的內容,我想稍微修改一下就可以用了。」
是的,我想到了。這就是新角色『貓丸太郎』。好吧,我不知道他是不是真的叫『太郎』——但現在我決定了,這就是我的決定。貓丸太郎是個喜劇演員,他和他的弟弟『貓丸次郎』組成了一個組合在活動。他的真實身份是一隻貓,但出於某種原因,他冒充人類成爲了一名喜劇演員。他有一張娃娃臉,個子小,而且特別可愛,但他爲人險惡,口無遮攔,還叼着一根菸,喜歡給他的搭檔次郎搞些難題——這個好,可以,這個角色會很有趣,一定會受歡迎,會引起轟動,會走紅,會大賣,一定會大賣。貓丸太郎的玩偶將會大量出貨,角色商品將會大賣,有關授權合同的提議將會湧入,我的獎金也會大幅度增加。女高中生們都會把太郎君掛在手機上,T恤和文具都會是太郎君的元素,貓丸太郎君將會席捲整個世界,沒有太郎君玩偶就不能睡覺的小孩會越來越多,貓丸太郎君會被改編成漫畫,還會有動畫,觀看率很高,也會出唱片,還會拍電影,票房收入排名第一,成爲社會現象,最後在千葉或者別的地方,『貓丸太郎君樂園』會盛大開幕——
「而且,我也很在意那個孩子的狀況。希望她已經不哭了。」
不理會震驚的葉月,貓丸一個人開始走了起來。
「動物雙簧——?」
「稍微修改一下——但是,我做不到,這種事,我——」
「沒問題,大部分都是我在說話。長尾小姐只需要適當地配合我就好。」
說完這句話,葉月不知道該如何接下去。他完全不明白這個奇怪的男人到底在說什麼。
「我們去這裏的管理辦公室。警察可能已經到了,說不定問題已經解決了。畢竟我的猜想並沒有任何保證是正確的。即使我猜對了,只要清潔工的身份已經暴露,他也無處可逃,我們先去那裏看看吧?」
「爲什麼呢,就是因爲商店裏賣這個,我就買了——我覺得挺有趣,想作爲紀念品。」
貓丸突然回頭。在黃昏的動物園,一個人正在練習雙簧的貓耳男——這種場景過於超現實,葉月只能站在那裏,無法做出任何反應。
「對,如果問題還沒解決,我們就告訴他們我們的想法。」
葉月也站了起來。然後,貓丸從他寬大的黑色上衣口袋中摸索出一些東西,
貓丸說完,笑得像個壞人一樣。那一刻,一股靈感猛地砸到了葉月的腦海。
貓丸輕描淡寫地說,然後輕輕地戴上貓耳髮箍。立即變身爲貓男——這真的很合適他。合適得過分。他本來就有一雙像小動物一樣的圓眼睛,再加上他的娃娃臉和小巧的身材,真的非常適合這個搞笑的小道具。這種配合得如此完美的男人真是罕見。看着他的完美配合,葉月甚至忘了笑。
「長尾小姐,如果你不願意配合,我也會很困擾的。是你說過你想爲那個孩子做點什麼的,對吧。你說過如果讓動物園成爲不好的回憶會讓她很可憐。我們至少要爲她製造一個快樂的回憶,讓她知道動物園是一個快樂的地方。你說過你會盡力幫助的,那也是你說的。我不會讓你忘記,會讓你對你的話負責的。」
貓丸如此自然地回答。
「根據衣服的顏色,我覺得你應該選白色的,我就選黑色的——嗯,顏色對比很完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