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我=知*道
《小祕密》 · 住野夜 · 1.9萬 字
比起女主角我更崇拜英雄。比起漂亮的禮服我更喜歡能變身的腰帶。比起被王子守護,我更想懲罰惡霸保護弱小。
已經是高中生了,我也知道這個世界上既沒有英雄,也沒有惡魔。但我所憧憬的一切,仍不會變。
「來了!米奇的旋風腿!」
旋風腿?纔沒這回事……
人們最爲煩惱的,是人際關係。但對我來說,人際關係這回事,易如反掌。在人心臟的最深處的那個蹺蹺板上,偷偷調整指針的位置,讓它一點點往正方向傾斜就可以了。雖然最初他們或許會對我緊閉心扉,被我的窮追猛攻嚇倒而將指針撥動到負極,但我會用愛的重量,讓它往正極傾斜。就那麼簡單。我雖然也曾因此被甩過,但不愉快的事情我都忘了忘了。嗯,都能忘掉的。
所以對我而言,人際關係並非惱人之事。我所煩惱的東西在別處。
「米奇,你的單邊小踢已經相當棒了啊。」
結束文化祭的練習,在女子更衣室裏,我剛將手臂伸進校服的外套裏,便聽到身後傳來一陣可愛的聲音。我立刻知道了是誰,回頭一把抱住了她。
「帥氣嗎?」
「嗯,下週正式上場時感覺能成功。」
「謝謝,哈哈,真好聞呀!」
被我誇獎頭髮香味的艾爾面帶羞澀卻高興地笑了。心裏的針撥到了右邊。加分了。看到朋友的情緒變得正面又積極,我的心情也變得很好。
「哇,你的購物袋真可愛,小圓點。」
「謝謝,米奇的也很可愛呢,圓點的設計很新穎。」
艾爾笑得十分內斂。其實這孩子呢,比較內向,之前我僅僅是忽然擁抱了她一下,她便把指針撥向了負。我們能夠從此成爲好友這件事,我每天想起來都心情愉悅。對了,人際關係對我而言,大抵都是開心的事情。
雖然我叫她艾爾,但她並不是外國人。眼睛大大的她,笑起來像極了美國卡通片《芝麻街》裏的艾摩,但她並非和艾摩一樣全身通紅,所以綽號變成了這個。我的外號聽起來也像外國人,但我是日本人。理由是我笑聲裏帶着鼻音,聽上去像某個和我名字發音相同的卡通人物。
我正在胡思亂想,忽然聽到面前嬌小的艾爾發出「哇」的一聲尖叫。
我瞬間明白到底發生了什麼,以及在艾爾身後站着的小呆究竟做了什麼。
「哎呀,剛纔看她抱你一下,我還以爲你讓人隨便碰的呢。」
若無其事地說着這些話的小呆抽回伸進艾爾裙子底下的手,還追加了一句「宮裏同學,你屁股上有粉刺哦」。我一把拉過艾爾,將她從小呆手裏保護起來。
「你要先學好敬語,不然考不上大學哦。」
我一邊笑一邊接過了阿冢丟回來的飲料瓶,在那傢伙身旁坐下。
因爲是個小呆瓜,所以這麼肉麻的話也能一本正經地說出來吧。
「對呀,就不穿,怎麼啦,懷疑我?」
「喂,這個不穿內衣的混蛋。」
結束部分打完招呼的瞬間,教室裏忽然盪漾起一陣響亮和故意拖長的聲音。是坐在最前面的小呆看着天花板喊出的。被老師教育說「黑田你考慮一下音量!A十個可指號其他同學。「我很有幹勁!」,最後不道歉不反省,開始個別指導其他同學。
老師雖然忽然變得很認真,但她頭上的指針在往正方向傾斜。其實老師也不想這樣沉悶嚴肅吧,明明可以輕鬆對話。但老師有老師的立場,這我絕對配合。
那天放學後,聽說大廳的體育館可以使用,演出組便留下來練習。當天是在體育館表演,登場前需要在大舞臺找幾次感覺。今天是第三次在體育館練習,我能從麥克風和大家心裏的指針感受到緊張。
小呆似乎也這麼覺得,說着「大家太棒了,一起共度一個難忘的文化祭吧」這樣老掉牙的臺詞。從她嘴裏說出來,卻格外自然。或許是因爲她真的頭腦簡單。
我接着介紹。另一個男生,現在坐在我後面的座位。他和阿冢恰恰相反,和我說話的時候,指針真的像蹺蹺板一樣上下拼命晃動。大概,就像現在這樣,我忽然回頭。
「我喜歡的三木所選的道路,肯定沒問題。」
簡單來說,我想談談關於未來升學的事。
「演出的同學和負責燈光的同學迅速前往大廳。服裝組、道具組中能留下來的人,去宮裏同學那裏報道!」
「早上好,三木,怎麼啦,在發呆,鞋櫃裏有情書?」
「摸夠了嗎?走吧。」
「你住手——別將艾爾和你這個小呆相提並論。」
我對坐在對面的小京說「把手借我看看! 」,小呆立刻說「不對不對」,從我們之間穿進來。
那是一個月前的事。大家針對文化祭做第一次探討的時候。本以爲這種事情,無論我們班大家關係多好,意見都會有分歧,最終通過投票決定。沒想到自信滿滿的小呆一句話就解決了問題。
我隨意混淆視聽,然後匆匆結束和老師的談話。然後到了週一。
而我的愕然並沒有傳遞給這個呆瓜。她穿過我們的手臂,從縫隙中奔了出去。
原本想趁這個機會,跟艾爾和小京商量一下升學的問題,愉快的午休時光卻在小呆的發言中迎來了結束的鈴聲。我們一本正經地還掉餐具,丟掉垃圾,前往各自擔當掃除的地方。
「看我的,要這樣。」
我翹着嘴對她「唔」了一下,她就毫不猶豫地衝過來將我押走,只剩下我的室內鞋還留在原地。
我接過她遞給我的鞋子穿上,她忽然唐突地嘟囔了一句「沒問題」。
「文學部的話,對找工作沒多大幫助哦。三木如果能利用大學四年找到理想的結婚對象,那也不錯。」
或許說到這裏你也明白了,從這個週末起,我們開始爲文化祭做準備。週六是登臺表演,週日是擺攤開店。各個班級需要從中選一,我們選了炫目的登臺表演。小呆是負責人。
「啊,我還以爲你想親我。真是熱情呀。」
留着中長髮的小呆,用她的手指繞着她天然卷的頭髮。我抓住這個怡然自若的傢伙的脖子,將她叼到房間的某個角落,壓低聲音,避免外面的男生聽見。
「連這都接不到,你可不行啊。」
周圍有很多班裏的同學,不知道發生了什麼的小京往這邊一看,立刻將眼神轉開,快步向前方跑去。
「什麼?」
頭一個男生,是那個在學生會談前,路過我身旁時從我頭頂喊話的傢伙,大家叫他阿冢。以前個子很矮,還長了張女生般秀氣的臉,被我取笑說,雖然是男孩子但搞不好可以進寶冢,所以叫他阿冢。最近長高不少,被女生們寵得不行,我有點看不下去。無論我說什麼,阿冢心裏的指針也不會變動。指針完全平靜的時候,可以看到指針成了平行線。他和我說話時總是這樣,就不能稍微心動一下?
「哇,怎麼了?三木同學。」
「痛! 」
「真的太厲害了,超級硬。」
順便一提,正在前往大廳的小京也是演出者中的一員。他本不是愛拋頭露面的人,但卻因爲小呆的命令不得不參加。最近不知道爲什麼,他總是一副被小呆操控着的模樣。我雖然有些擔心,但說實話,看上去蠻有趣的。
「老師是讓我成爲專業主婦?不要,感覺會無聊死。」
艾爾用手摸了摸右手拿冰激凌的小呆的左手手指,發自內心地感嘆道。態度誠懇至極,真是個好孩子。
胡說八道什麼。從認識她起,也不知道多少次在心裏偷偷吐槽。而小呆,反而一臉被我問過頭,覺得我奇奇怪怪的表情,眉頭間聚起了幾簇皺紋。
「整個暑假都在練習的話,手指當然會變硬啊。而且也會變得更會彈吧。下次表演給我們看看。」
「升學也好找工作也好,去你想去的地方不就好了嗎?」小呆總能這樣,若無其事地說得一切無關緊要。雖說知道她灑脫,但很多事情無法這樣灑脫。像老師說的那樣,也得考慮一下找工作的問題。要做出一個不會後悔的選擇。這個平衡,實在難以把握。
貌似呆瓜和煙霧一樣,熱愛藍天。她心裏的指針,此刻也在愉快地轉着圈。
「我明白您的意思了,老師。我會認真考慮您的話。」
小呆將我的室內鞋遞給我。對自己的行爲毫無檢討的她。雖然我也經常踢朋友一腳,被他們叫作怪人瘋子,但我不是有意的。怪人,應該是小呆這樣的。
小呆不穿內衣這回事攫取了我的注意力,我忘了自己想說的煩惱。
人際關係很簡單。本應該是很簡單的。但這個傢伙,這個名叫小呆的傢伙,究竟在想些什麼,我一無所知。這個傢伙的指針,既不往正面傾斜,也不往反面傾斜,且無法平衡,永遠在不停旋轉。雖說我也不是愁得不可開交,但看着她便覺得一切變得亂七八糟。她就是個這樣的傢伙。
「知道啦!謝了。」
「……小呆,早上好。呃,哈哈哈,換造型了?」
阿冢的事先擱在一邊。
看到艾爾滿懷期待的眼神,小京搖了搖頭。輪到大師出來穩住他。
如果可以的話希望一直登場,但從劇本上來講,也有一些沒我的場面。那些扮演抓走女孩子們的戰鬥員和小呆留在體育館裏,我一個人去小賣部買運動飲料。英雄有不少打鬥場面,所以需要隨時補充體力。
「小京要練吉他,要準備文化祭,還要學習,真的很忙呢。哈哈,啊還有,將來升學的事情也不得不考慮。唉。」
你問我緊張嗎?我完全不會。所謂英雄,就是無論彩排還是正式上場都不怕。
離文化祭還有不到一週時間,小賣部里人聲鼎沸。我買了瓶運動飲料,正準備回體育館,恰巧看到朋友坐在食堂門口的長椅上,於是將飲料瓶扔了過去。
「不穿內衣試試?身體會變得很輕。」
「這是一種解放身心的感覺,我彷彿可以衝上藍天翱翔。」
「煩死了。前途前途,我在煩惱我的前途。」
「米奇,放學後大廳可以用了,讓劇團和演出的人去集合。」
小呆的建議輕快乾脆,班裏也沒人給予太強烈的反應,所以「這個計劃很有趣」的情緒也還沒傳遞到大家心裏。不過班裏有艾爾那樣心靈手巧的女生,還有像阿冢那樣擅長炒熱氣氛的男生,以及非常想扮澆英雄拋頭露面展現自我的自我意識過剩的人,也就是我本人。
「小京是右手。他是左撇子。」
「真想聽吶。」
小京小心翼翼地伸出自己的右手。試着摸了一下,雖然沒有小呆那麼硬,但用來接琴絃的手指的確和其他人的觸感不同。果然,我一摸他,他的指針就開始劇烈搖擺,那弧度明顯和小呆、艾爾不一樣。當然,我不會就此罷休,我越摸越起勁。這是以毒攻毒。雖然目前爲止沒什麼效果。
不知今天是不是因爲只有他一個男生在場,指針晃動得比平時都厲害。被同班同學包圍也會覺得緊張嗎?真是不可思議。若要說爲什麼會造成此刻的場面,是因爲總是和小京在一起的阿冢今天有社團活動。我們看到一個人在食堂的小京,便將他抓了過來。
話雖如此,但他的同桌是艾爾。最近我察覺到這兩人感覺不錯,因此也儘量避免和他太親熱。他們兩人關係看起來不錯,和對方說話的時候,指針也傾向正方向,我呢,和情侶雙方都保持好友就夠了吧。還可以盡情開他倆的玩笑。
被師傅下了命令的小京一臉沒精打采。但其實他心中的指針輕微擺向了正方向。只有我知道。一些雀躍和鼓舞在心中搖晃,鉚足了勁。並非玩笑,他的恐懼伴隨着勇氣。小京,不錯不錯,像個武士。
順便一說,我正在爲他想綽號。最近小呆開始直呼他的名字,所以大家也都叫他小京。
你看,就像這樣,起初察覺他晃動得那麼厲害,我還在懷疑他該不會是喜歡我。受歡迎的女人真是罪惡啊。但可能不是這回事。如果是喜歡我,那麼指針應該是往加分那方傾斜吧,但他每次都往負分傾斜,所以他大概是討厭我吧。憑這點就覺得人家喜歡自己,我真是自我意識過剩。實在難爲情。沒辦法,爲了今後他的指針別往負分傾斜,我可要對他親熱一些。
「這次不是。」
「嗯……」
「今天社團活動放假了,服裝組也休息,你在這裏幹嗎?啊,等小京嗎?」
「唔唔,沒什麼。」
校服亂掉的小呆忽然一險認真地對我說話,連我的吐槽也無動於衷。這就是小呆的特別之處。明明已經惡作劇到了極點,卻還一本正經地滿險「我什麼都沒做啊! 」。她的神經兮兮沒有被阿冢和小京察覺,反而讓他們覺得我更滑稽有趣,很意外。但最近似乎有被小京發現。想到他對我的討厭會變得淡一點,我安心了不少。
雖然這麼想有些傻,但想到一年後的我們或許也像此刻一樣,愈行愈遠,前往各自歸屬的方向,內心不由得覺得寂寞。這便是所謂「蕭瑟悽清」。
「喂,小呆,你幹嗎沒穿?」
小呆說着做出投降姿勢。我實在看不下去,對艾爾說:「試試摸一下吧。」於是艾爾用指尖戳了戳小呆的肚皮。太內斂啦!太可愛啦!但這樣不足以報復她,於是我來做個範例。
我原本站在鞋櫃前發呆,忽然聽到身後傳來的聲音。回頭一看,發現小呆站在那裏,半的卷色的次愛,而她莫名因爲我發。我情不自禁摸了一下,哇,絲質般潤滑,而她莫名因爲我的撫摸往我這邊靠了一步,於是我還摸了摸頭髮以外的別的地方。不摸不得了,一摸嚇一跳,她的絲質頭髮瞬間被我忘得一乾二淨。
來到大廳後小呆神采奕奕。大家的指針也都大致擺往正方向。還有一週。考前爲了文化祭做準備的最後一週。接下來將要面臨前途的逼迫,升學方向,怎麼辦啊啊啊啊啊啊。
「你不是該說『哎呀再過一點就被小京他們看到了,真危險』嗎?」
「那麼,今天也開始吧!」
站在面前的小呆擠了擠自己的胸,我一把擰起她的脖子,將她摁在了位置上。這孩子居然至今也不穿內衣來上學。
我站起來,無視掉準備衝上雲霄的小呆,看了看艾爾和小京。「話是這麼說,未來可是讓人變得頭大的問題啊,事關一輩子呢!」
在去大廳的路上,小呆從我身後追趕上來,找我搭話。這個不穿內衣的混蛋輕巧地解掉我校服外套的紐扣,想將我毛衣下面的襯衣從半裙裏一把拉出來。平時穿的底褲被她的手指勾到,差點露出我一截腹部,我趕緊摁住她的手。
「談到將來的事情竟然嘆氣,真是不像三木呀。用你嘆的氣一飛沖天吧,像噴氣式飛機那樣。」
各種原因的推動下,我們班決定在文化祭上出演英雄秀。而在當天小呆就立刻到戲劇部參觀學習,還將寫好的劇本交到了每個人手中。
的確如小呆所說,這樣的我真是不像我。
我先摸了摸她的腹部,然後用手,沿着她喜歡的大紅色毛衣的線孔往上撩,直到觸到某處,我才電擊般收回了手。
「喂,京,這是大師的命令。我也是爲了教你才特意從零練習。等文化祭結束,你選一曲來練習,然後表演給大家看吧。宮裏和三木,都請期待我徒弟的進步!」
探討未來。先將煩瑣具體的選大學、選學部、選學科拋在一邊,我究竟想成爲一個什麼樣的人。我完全看不到自己的指針,自己纔是最難把握的。
「我們演英雄秀吧。想拋頭露面的人演英雄和怪物,有興趣但不想露面的人演普通人和戰士,想做幕後的人負責服裝和道具,我來負責腳本。整個過程我會拍下來,最後作爲大學推薦入學的申請素材來用。請大家一起支持我的目標。以上。」
「小呆,你真心說,這個要是被男生知道了,怎麼辦!」
「你幹嗎啊!」
「你之前不是決定了嗎?」
「能夠隨口說出『這次不是』的三木同學,也是讓人羨慕啊,就是說以前收過咯!」
「怎麼了?情書?」
「欸?內衣?嘿,這是少女的祕密。」
「小京的手指也在一點點變硬哦。」
「我錯了我錯了,我可以讓你隨便摸。」
大家當然知道小呆的目標,但也願意全力支持她。我們班真是個很好的班級啊!
幾乎所有人的指針的搖擺,都有跡可循。雖有差別,但卻有規律。但在我們班,卻有三個人的動向讓我簡直摸不着頭腦。一個是小呆。另外兩個是男生。
「對了,宮裏提早做好了服裝,說接下來準備做頭部道具了,待會兒量量三木的頭圍哦。」
「很危險的,英雄怎麼能施暴啊。」
「對啊,閒人一個。」
阿冢心裏的指針一如既往地形成兩條平行線。用瓶子扔他的時候還搖了搖,我一搭話就徹底毫無反應,算了。
「來體育館找我們玩唄。」
「我去了氛圍就變了吧。」
他刻意說得聽上去很有趣的樣子,彷彿這是自己的某種才能。但其實就算他去了,也不過是和別的男生一起打鬧一番。麻煩的傢伙。
「是嗎?我現在正藉着你的約會對象,你可要等等哦。」
「什麼約會對象,我們不過是約了一起去CD店。」
「又不是去買,不就是在店裏轉悠?這就是約會啊,還是老司機乾的那種。啊,對了,就是阿冢整天纏着小京,他和艾爾纔沒有進展呢!」
「啊?」
哇,以前就覺得他是個遲鈍的傢伙,果不其然。對自己的事情遲鈍的人,難怪對別人的事情也很遲鈍。
「所以說,艾爾和小京不是關係親密嗎?兩人聊天的時候看上去很開心。」
阿冢費盡全力對我隱藏心中的指針,一言不發。雖說一言不發,卻還是用有些氣鼓鼓的臉看着我,還嘆了口氣。雖不知爲何嘆氣,但我先揍了他一頓。
「莫非已經從小京那裏聽說了?還是說在服裝部工作的時候聽艾爾說了?」
「不是,但我們毫無隔閡,不像你理解的那樣。」
我眯起眼睛瞪了裝作知道一切的人,他卻擺出那張讓女孩們尖叫的安靜笑臉。
「幹嗎?覺得我不冷不熱的樣子很帥?啊?」
「怎麼看也不像是英雄會擺的臉。算了。聽小呆說,你有什麼煩惱的事情?」
「啊啊,嗯,對升學的事情有點煩惱。」
「你平時腦袋空空的什麼也沒想的樣子,真是意外啊。」「話雖這樣說,但被你說了就格外生氣。」
「所以說讓你別擺這種臭險。」
「那我去圖書館了,你結束了來找我吧。」
「……啊,的確是。」
「包在我身上,讓你看到我帥氣的一面。」
老師一邊說「對老師要說敬語」,一邊收下了鑰匙。我們笑着答「不好意思」,老師便回說「回家路上小心,三木要小心太激動而樂極生悲哦。期待明天的演出」,爲我們加油。
趁還是上午,負責音響和燈光的學生和小呆一起去體育館做最終確認。體育館的窗戶剛好被遮光布擋住,所以會比練習時光線更暗一些。但開始之後光線還不錯。確認完畢,服裝和各種道具都被搬到了體育館內,一切準備就緒!就等爲大家展示精彩的表演了。
看着小呆一肚子壞水的表情和晃動的胸部,我心中的不安漸漸消滅了。沒想到小呆這個笨蛋的能力,還能在我煩心的時候派上用場。
「嘿嘿嘿,這可不好說。」
我回過頭去看座位編號在我後面的艾爾,她好幾次都眨着眼睛,用比平時略大的聲音對我說「加、加油哦!」,雖然被老師提醒了好幾次,但心中的興奮並不會因爲這樣而消散。
今天的環節,首先從各個社團的表演開始。舞蹈、樂隊、
「哈哈,現在才意識到艾爾的厲害?」
如果我點頭,小呆搞不好明天真的搞出個殺人計劃。我丟下她來到鞋箱前,換上平底鞋,背對着她出了電梯,看到我們班的女生還聚在那裏,在等去還鑰匙的我和小呆。
在暑假的時候,小呆收了小京做徒弟。從那以後,她便一直以「師傅」自居。大家也都跟着開玩笑叫她「師傅」「師傅」。興致盎然的小呆公然在路邊手舞足蹈,成爲當天的高潮,那天就這樣結束了。
「..…欸。」
「神經病!」
不知不覺之間,離文化祭還有兩天。關於我升學問題的思考,結果也毫無進展。雖說現在還是高二下學期,時間上比較充分,但我一直以來,鄭是先設定一個目標,然後朝着這個目標全力奔跑,最終達到目的的類型。如果這樣飄飄然不知所措地茫然混下去,不知道會在哪個節骨眼上泄氣。可以想象到,這應該是非常嚴重的後果吧。每個人都有適合自己的做事方法。這是在哪怕短暫、但卻有十多年的歲月裏自己摸索出的好方法,對自己而言是最有效的辦法,事到如今,恐怕無法改變。
「啊,小呆,我們趕緊練吧。啊,明天你可別不穿內衣啊。」
我拉近距離瞅他,他便用大手來遮我的臉。和練太多吉他而硬硬帶繭的小呆不同,他的手是體育生特有的粗獷。擋住我了!
終於,舞臺上的人都全部退場了。擔當主持人的學生會的同學進來確認情況,終於要開始了。接下來的二十分鐘,飽含我們一個月心血的節目就要上演了。
「喔——!」全員異口同聲,被這個奇妙的先驅者所影響,一起喊了起來。在場多數是服裝組的人,場面變得很有趣。然而自己內心的某處卻在爲前途的事情擔憂,這樣藕斷絲連的惆悵在心中環繞,覺得頭昏目眩,我知道這不像平時的我。
現在不是胡思亂想的時候,但怎麼最近這一個個,都奇奇怪怪的。
「纔不是呢!我纔是被欺負的那一個!抱歉抱歉,該我出場了。」
最後的打鬥場景順利地練習完畢。基本上是我一個勁兒地在動,而敵方頭目只是負責根據我的打鬥來用柺杖抵擋一下,所以只需記住我動作的順序就好,這點事情,哪怕是跑五十米要用十三秒的小呆應該也能做到。
「老師,這是鑰匙。」
我笑,心想這個姑娘原來有這種愛好,想起來昨天我也跟阿冢說過類似的事情。
「我的徒弟們,你們需要再多拿出一點點勇氣。」
從身後追來的小呆嘴裏忽然冒出了這句話。原來她也察覺到了小京和艾爾的關係不錯。
「去和老師閒聊。啊,對了,米奇!」
「我是個能做到的事情一定會都做的人,所以每個角色都練習過一遍。」
「嗚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略微幽暗的走廊裏,閃閃的微光從教職員辦公室傾瀉而下。我們剛剛抵達那裏,湊巧碰到老師。
睡足了覺也喫飽了早餐,我的身體狀態是滿分。上學路上,大家都很緊張,而我從起牀起就精神抖擻。在鞋箱前脫掉鞋子的時候,還順便從背後給了阿冢一拳。嗯,狀態不錯。
「哈哈,得意什麼勁。」
「小呆那傢伙,今天不知道爲什麼,一直把胸往我這裏靠……」
我很贊同她這句話。雖然或許她可以扮演任何一個角色,唯獨我的英雄角色她無法扮演。雖然她屬於「能做的事情全部都去做一遍」這個看似有趣的派別,對模仿與學習也會不竭努力,看上去像是個雖然有點呆的完美少女0;她自己說的1;,但並不是。她不擅長運動,近似於絕望的不擅長。所以說,對於英雄這個角色來說不可缺少的踢腿動作,她做不到。
「接下來,由高二一班帶來英雄秀。請大家帶着回到童年的心情,盡情享受!」
話說今天早晨,我在鞋箱附近和小京說話的時候,阿冢忽然來了。我剛想舉起手說「早上好」,小呆卻莫名地忽然衝過來抓住阿冢的手臂,把他拉去了別處。仔細回想,小呆似乎對着哪裏刻意眨了眨眼,什麼意思?她是想示威說阿冢歸我了?
我的心跳聲比往常更響亮。
好不容易站起來,胸無城府的我竟然就把身子靠了過去。阿冢壓低了聲音,搞得我想用我的英雄的拳頭揍他。
按班級規模坐在規定的陣地上,先是來自學校領導的一番向候,隨即開始表演。
道具室略帶的酸味讓我想起初中在田徑部時比賽前的心情。
社團表演結束後,體育館內還回蕩着熱烈的掌聲。接下來,依次登場的是選擇表演的五個班級。在十五分鐘的休息時間內,最初登場的班級已經開始做準備,而第二個出場的班級也不得不開始準備道具了。我們是第二個班級。有兩個道具室,原本是男女分開各用一個,但不能一次性進去太多人,於是讓參加演出的人先進道具室裏換衣服。負責小道具和服裝的人趕在第一個表演閉幕的時候去搭臺。當然,這個昨天也有排練過一次。
「會不會他們表面是朋友,其實是相互喜歡又說不出口——!」
二十分鐘後,第一個班級,也就是三年級的前輩表演的《小王子》結束了。我是《小王子》的粉絲,原本打算看錶演,但幕布閉上的那一刻立刻忘了這些事情,穿好演出服裝的我們躲在幕布後面,在後臺移動,其他人正在幫我們搭背景。
原來小呆不穿內衣是爲了勾引阿冢?我沒看出阿冢對此滿意,雖說這個舉動毫無前兆,又讓人莫名其妙,但放在小呆身上,完全有可能。
「小京應該是喜歡女生吧!而且他其實蠻有男子氣概的啊。」
我明明說了真相,小京的指釘偏向了負極,我鬆開抓住阿冢的手,他竟然向正極偏了偏。兄弟情深!
我回過頭去,是小京。他心裏的指針不知爲何偏向了負極。
掛着耳麥的她絲毫沒有畏懼,自信滿滿的樣子讓大家都讚歎不已。懷着滿臉難以名狀,她對我說:
「在帷幕拉開前,表演就已經開始。就算在幕後,觀衆也在觀看,所以不能放鬆警惕。最初的觀衆是一起在幕後的夥伴,所以也請放心。大家都知道各自的魅力之處。」
「還好三木今天沒有缺席啊。」
在幕後,大家調整着呼吸,抖一下手腳來消除緊張。在我旁邊是演路人的小京,他的指針仍然紋絲不動,正如平時和我說話時那樣。
「三、三木同學,你師傅叫你。還有,不要欺負阿冢啊。」
我們學校的戲劇部有一個傳統,每年的音樂劇都是經典。這一次,擔任音響和燈光的小組長也是戲劇部出生,拜她所賜,小呆這次的腳本被裝點得相當華麗。據說她也會參加戲劇部的演出。我充滿了期待。
「米奇真厲害啊,我從昨晚開始緊張,晚上都沒睡好。但還是要加油。」
不錯,不錯嘛,這感覺真棒。
「艾爾想進和服裝相關的大學呢。」
「明天放學後的大廳也能使用,搭上背景,整個來一遍吧。音響和燈光在體育館確認,留到第五節課。沒事,肯定沒問題,耶耶!」
她應該是在說我身上這套服裝。小呆提要求,我加人意見,然後艾爾開始設計,這是服裝組努力的結晶。撥來的預算幾乎全部用掉了,差點沒讓老師倒貼。
避免了大家的擔心,小呆心中的指針一圈圈旋轉,這天的練習雖說有一些小的失誤,但總的來說非常完美。這些小失誤其實也並非來自小呆,而是別的女生。她完美地詮釋了敵方頭目一角。不過寫出臺詞和安排整個流程的都是小呆,對演員進行了個別演技指導的也是她。但即便這樣,至今爲止,她也從未真的扮演過任何角色。
「真可怕! 」
我順着她們手指的方向看過去,只見準備出校門的阿冢和小京在那裏,看上去關係親密,他們不會像一般男生那樣打鬧,外加聽不到他們在聊什麼,看上去的確很像多年情侶。今天服裝組的工作應該很早就結束了,看來阿冢又是爲了等小京才留下來。
當我們站上出演者的位置,耳邊傳來班上同學的聲音,「加油!」「期待你們的表現!」。摔傷的男生用他那隻沒摔到的手和本來正在做佈景的小呆對了對拳頭,小呆接收到了應援,然後移動到道具室。無論是移動的人還是等待的人,心中的指針都在正負間不停擺動。
「包在我身上。」
舞蹈、樂隊、合唱都非常精彩,別的班裏也有我的朋友參加,我看得非常開心,但是內心深處最期待的還是我們班的表演。
「好了,雖然今天也有點小風波,但不幸已經都被他帶走了。大家回去喫頓好喫的,泡個澡好好睡一覺,然後迎接快樂的明天。那麼就這樣,解散吧。」
我剛穿上英雄套裝外面的運動服,耳邊便傳來身後演公司職員女孩的聲音。
小呆激情昂揚的結束語,讓大家帶着對於明天的期待和不安離開了大廳。人一個個地減少,最終只剩下了我們。與其說讓人寂寞,不如說是恐怖。其實是平時常來的大廳,大家離開後,我竟有些手足無措,隱隱不安。一瞬間,空氣彷彿也變得稀薄了,啊,這究竟是什麼感覺呢?
敵方頭目的服裝是全黑的斗篷和麪具,外加一根柺杖。
「三木同學,你這張臉,是想殺了誰嗎?我幫你吧。」
「沒事沒事,對了,我們剛纔在說,那兩個人的關係好像很可疑!」
第二天,一個月以上的準備時間,卻瞬間到了文化祭的前一天。小呆仍然沒穿內衣,她說這是少女的祕密,接受了我溫柔的肩上一拳。一切看起來彷彿都進展得非常順利。
「我最後再和三木練習一下武打的部分,宮裏,突然拜託你不好意思,能幫我修改一下斗篷的尺寸嗎?」
可愛的艾爾不需要登場,此刻正好因爲改好的服裝來找小呆。對了,原本演敵方頭目的摔斷手臀的男生,滿臉抱歉地來到了教室裏,以阿冢爲首的男生們瞬間將他抓住,在他的石膏上亂畫了一通。作爲不小心的懲罰,這剛剛好。
我一旦激動,就容易樂極生悲,如果當初我能認真將老師這句話放在心裏就好了。那件事發生之後,我立刻品嚐到了後悔的滋味。
「這回又是怎麼了?在做被擊倒時候的練習?」
「我想去國外,所以會選外語學部。"
原本準備說點什麼的,剛好第一個演出節目剛剛開始,場外傳來雷鳴般的掌聲。等我意識到的時候,胸前已經迎來了一個拳頭。
「好期待呀!」
在黑暗中,我忽然聽到了觀衆席中傳來的窸窸窣窣的聲音,落根針都能聽到的安靜中,我察覺到了什麼。
晨間學生會議之後,我們規規矩矩地往體育館走去。安安靜靜這回事是做不到了,大家的緊張和興奮在體內狂暴地亂竄。
「太適合她了。」她誇讚。話音剛落,小呆便進來了。我戴着遮住嘴巴的面具,穿着英雄的服裝靠近了小呆。
「不是被米奇教育出來的吧?我以前的確跟她不熟,最近能和她說上話,也是米奇的功勞呢。」
「拜託啦,這次就靠三木你了。」
「念國立大學的話,學費也能負擔,再打一下工的話,生活費也沒有問題。我想在大學期間就去海外生活。你知道,大學的暑假有一個多月呢。不過國立大學需要學好數學,所以從現在起就要拿出把書念穿的氣勢來好好學習了,上次和老師談話的時候聊到了這些。」
公告聲想起,所有的燈光漸漸暗淡下去。
小呆笑得像個傻瓜一樣。我也給了小呆一拳:
我哈哈地爽朗一笑,看着眼前的阿冢的表情,佩服他的同時感到一絲焦慮。當然,不是因爲想到自己的將來。這些問題我也認真考慮過,但阿冢和我的不同之處在於,他能脫口即出。認識了五年的老友,這份確信和自信,仿若成了威脅我的利器。
「不過話說回來,艾爾還真厲害啊。」
「你去學習?」
「三木表現得堪稱完美。接下來到明天爲止的時間內,我要全力以赴製造壞人的氣氛。討厭的胡蘿蔔我會全部留下來的!」
若是換成別人,這種肉麻臺詞,估計晚上一想起來會噁心得想要縮進被窩裏,但作爲負責人的小呆卻能若無其事地說出來。多虧了她的努力,至今爲止文化祭的準備都非常充分。和我的煩惱大相徑庭。
「你們呀。」身後傳來老師好氣又好笑的聲音,我們蹦蹦跳跳地奔出了學校。
「不好意思,你們在等我嗎?」
「……英雄怎麼會做這種事!」
真該死。關於升學和前途,如果自己也能看到自己心中的指針,哪邊是正哪邊是負該多好。戀人也好朋友也罷,我都不曾爲此如此煩惱,前途這回事,看來真是個強敵。
阿冢看着我翻騰的樣子滿臉享受。我正想管他三七二十一用頭撞他一下,於是雙手抓住他,正巧這時,旁邊傳來了一個低沉的聲音。
到了體育館門口,我深吸一口氣,一隻腳踏了進去。在體育館裏,充滿了和往常不一樣的氣氛。期待,緊張,鼓舞,還有最爲濃烈的心跳聲充斥着這個空間。大家都有些心慌意亂,全員的指針都亂了起來,和平時有所不同。有人往正,有人往負,唯有小呆的指針,一直在沒有方向地旋轉。
「這麼說,阿冢是有認真考慮過?」
我們擦擦汗,將運動服換成校服,將充滿着汗液味道的大廳鎖在身後,親熱地去教職員辦公室還鑰匙。
但是,這時發生了一個很嚴重的事情。演敵方頭目的男生因爲從自行車上摔下來,摔傷了手臂。男生在電話那頭一個勁兒地道歉,而小呆並沒有惡言相待,只是笑說着「我那麼再三叮囑讓你小心的」,「在這種時候摔到手也真有你的。手斷了沒法喫冰激凌了吧,我幫你喫吧,三個哈根達斯」之類的話,掛了電話。大家都很關心和不安,我問「怎麼辦? 」,而小呆一臉呆呆地說,「那隻好我上了。」
作爲負責人的小呆,今天緊張一下也是情有可原的。我這麼想着,一大早就跟她打了個招呼。但她和昨天預告的一樣,在認真地醞釀壞人的情緒,翻着一對死魚眼自稱「本人",我只好逼她喫便當裏的胡蘿蔔,才讓她回到本尊。
幕布打開,燈光亮起之前,還有一點時間。突如其來的黑暗中,我什麼也看不見。心中的指針,也需要看到對方的臉纔行。真正的黑暗。
啊,壞了,我難道說,在緊張?
回過神來,覺得地板也變軟,後背開始冒出毛茸茸的冷汗。
這個感覺實在是久違了,這種名爲緊張的感覺。
啊,不能辜負大家的期待,我可是英雄,完蛋了。
出場還有幾分鐘,我沒事吧?我,不要緊吧?誰剛纔宣稱自己不要緊......
「沒關係的。」
一片漆黑之中,我清楚地聽到了誰的聲音。
冰涼的手指。我的左手,不知不覺中被冰涼的手指握住。
不是小呆那樣硬硬的手指,它堅硬卻有彈力,將我的手緊緊包圍住。
我還沒來得及確認是誰,手鬆開了,僅僅幾秒的時間。與此同時,幕布打開,我看到了扮演路人的三人的臉。
左手還留有餘溫,以及那微微顫抖的觸感。我握緊那觸感,只覺得心怦怦直跳。而剛纔的觸感,卻不見了蹤影。
只剩緊張仍舊在手心殘留,我握緊它,它便幻化成別的形狀。
啊,或許,我能行。
我用左手緊握胸口湧出的感觸,對着剛站上舞臺的那男生的單薄背影,用口型道了聲謝。
緊張已經變成自己的同伴,接下來就交給自己。
秀如同練習時一般,順利地進行着。
音響,燈光,都秉承了戲劇部嫺熟的技術,到最後也絲毫沒有需要擔心的地方。
拿着麥克風站在前方說獨白的男生不愧是播音部的,口齒流利。
表演的大家似乎都將緊張感變成了自己的同伴,最後出現在舞臺上的路人的手勢也好,被怪人襲擊的公司職員也罷,全都說好了自己的臺詞,發揮了練習時的水平。
接下來是我、小呆,和另一個演高中生的女生出場。我們並沒有對內容進行太多鑽研,卻也恰到好處地猜到了點子上。太好了。
平時大大咧咧的小呆瓜,當然這些話,如果她不撕開我的嘴,我纔不會當面告訴她。
但是,不管怎麼說,從結論上來講,這樣的和平是很好的,並且值得尊重的。最後,留在舞臺上的大家感受這樣的喜悅,而我將說出最關鍵的臺詞,結束表演。
啊,爲什麼呢?
當下一場表演的燈光被打亮,我終於看到了大家的臉。大家都露出了一張安心的臉。我剛纔肯定是一臉狼狽吧。只有呆一人,笑了起來。
這樣下去,我會讓一切化爲一攤泡影。
「啊,小呆,不行啊,你不能在這裏。」
到了這裏,終於能夠安心了。難關已經過去。練習的時候也沒有出過一次錯。
不對,等等,不對,不對,我記得,我記得,我那樣拼命練習過。
我不知彼時的自己在說什麼。但是在場的所有人都聽到了一切。
因爲我偶然看到那個,今天無論如何也想聊上兩句的人,他坐在庭院裏。
「我們想傳達的,正是這個。」這句話,本應是我的結束臺詞。但並不是像小呆所表達的那樣的意思。小呆所說的話並不是劇本上的臺詞。
我明明知道,卻如鯁在喉。
我首先想起來的是,我必須要面朝觀衆說出最後的臺詞。於是我轉過身去,對着觀衆。一束光照入我的視線。
接下來,登場後和戰鬥成員們搏鬥,將他們一個接一個地擊敗,在平民百姓面前爲民除害,讓大家大呼英雄。哈哈,帥呆了!
就在這個瞬間。
「對不起,我們所有人都是在演戲。」
然而,不愧是頭目。隨着音樂的響起,揮舞着柺杖對我進行攻擊,最後我也被不可思議的妖術所擊退。英雄,很危險。
在前半部分表現人物的日常,人物的對話中,會透露出英雄和邪惡團體的存在,還會爲壞人可能藏在好人之間這點埋下伏筆。當然,在一般人當中,肯定沒有壞人。但其實,小呆戴着的護腕上,會有一個標記,和穿着全套緊身衣的戰鬥人員身上的一樣。小呆覺得這個線索需要讓觀衆察覺,於是刻意強調和顯擺護腕。
我垂死掙扎,然而實際上真的已經到了無法挽回的時刻。
真的假的?當時的狀況原來不是她計劃好,而是現場發揮的?這孩子果然是個瘋子。差一點就變成了人間慘劇,如果失敗,她可是要承擔所有的責任的。早知道我都嫁禍給她了。
非常唐突地覺得,此刻的自己,真幸福。
這,就是我們一起打造的英雄秀。
此刻的我,還站在舜臺中央,卻沉浸於自己的思考中,忘掉了一切。
絕對不能倒下!
不行不行,我必須好好說出來,這個節目凝結了大家的想法和心血,還有小呆的夢想。
旁邊的同學看着我,眼神裏都是擔憂。好了我知道了。我的臺詞。我的臺詞……
我以爲自己陷入了洞穴。光的洞穴無限延展,一次落下便不會停歇。拼命地,拼命地,我朝着自己至今爲止的記憶伸手,卻無法阻止自己的墜落。
在幕後的緊張感,此刻看來彷彿是一個謊。
我的大腦中變得一片空白。
結束後,我一邊哭一邊和大家道了歉。說實話,我完全不記得當時爲何哭了,所以也無法和大傢俱體說明原因。我還記得大家笑着說了很多體貼的話,說記得的部分就夠了。「原來連米奇也會緊張呀。」「說實話,是不是小呆不出場的話你不會忘詞的!」但即便如此,這個夜晚我還是一個勁兒地沉浸在悲傷之中。思考着各種事情,然後陷人睡眠。早上起來後精神了不少,因爲一味沉溺於往事也沒用。
腳底的地板重新回到了柔軟,比之前更加柔軟,我的雙腿乏力,好像下一秒就能折斷。
我從幕布後偷偷偷看,看到了笑得一臉滿足的小呆。往觀衆席上看,看到了擔心地環着雙手的艾爾。還有擠眉弄眼看向這邊的阿冢,還有舞臺上,我最喜歡的同班同學們。還有,剛纔給予我勇氣的,沒有臺詞所以不戴耳麥的「路人B」。哈哈。
啊,本來不想告訴這傢伙的。因爲很害羞。但眼角流下的那一滴淚,並非是爲了討好,而是不由自主。
0;米奇?1;
「原來是這樣啊,這纔是小呆的夢想。」
週日。我們爲了昨天的努力而準備放鬆。我們今天打算去其他班級的模擬店盡情享受到他們閉店。結束後還要去車站附近的漢堡店慶功。週一也休息,文化祭萬歲。
在舞臺上的我忽然有一瞬這樣想。或許是被小呆的唐突傳染了。
哪怕是關於自己的未來,也無法決定怎麼辦纔好,大腦裏的指針不知道該往正還是負,亂成了一個旋渦。
我避開耳麥,輕輕地舒了一口氣,第一次用放鬆的心情窺視了一眼四周。心情變化到此刻,已經輾轉了千百個回合。
不是啊,不考慮的人不才是笨蛋嗎……·
我的沉默太過漫長,甚至能感受到身後大家的焦慮。這樣的焦慮一定也傳到了觀衆席中,人羣中開始吵闊起來。哪怕我的感官凍結,此刻也能聽到「怎麼了?」「忘詞了?」「在這種地方?」「真遺憾」。
「各位,非常抱歉。我們有件事不得不向大家道歉。」
我慌了神,想趕緊將自己的臺詞說出來。在劇本上,其實只有三行。提示秀即將結束的最後的臺詞。
凝聚着小呆的夢想。
這個月,真是開心。
小呆的夢想……
然後現在,終於只剩下最後那句臺詞了。
從這裏開始,我將要進行比較複雜的演技。雖然擊敗了壞人,但英雄無法很單純地開心。爲朋友是幕後黑手,爲自己擊倒了朋友,無比煩惱。揹負這樣的悲傷,卻需要享受此刻的和平。小呆曰,人們總是無意識地讚頌和平,哪怕是將責任推給他人而得來的和平,這是對全日本人敲響的警鐘。她說我需要將這樣的信息傳遞給觀衆。
我明明這樣想,大腦卻一片空白,什麼都想不起來。
大家真的都是很好的人。服裝、佈景、音響、燈光。因爲如果沒有大家的才能、努力和進取、意志力,就沒有這樣的成果。能被這麼好的大家所圍繞,能達成這樣的事情,我真的太幸福了。
啊、啊啊啊、啊啊、啊,我是應該說什麼來着?
「我也太帥了吧。」
等敵方頭目說完最後的臺詞,戰鬥成員們將斷氣的敵方頭目拖回了後臺。只留下一張狐面。看到這裏,周圍觀衆歡聲一片。旁白者開始煽動觀衆鼓掌
「如果朋友有困難的時候我還考慮自己的得失的話,我纔是真的笨蛋。」
小呆已經取下了耳麥。只剩我毫無掩飾的聲音在體育館裏迴響。那時的我也不知道,這句話讓周遭變得一塌糊塗。
她在說什麼?
「我即興發揮得不錯呀。搶來話簡的時候還在想我要怎麼辦呢!」
她知道所有自己想做的事情,並且毫不躊躇地去實現。和她對比起來,我清楚地知道,最近的我一直磨磨唧唧,變得非常無聊。
小呆說完,場內開始流淌起古典音樂的結束曲,燈光漸漸暗了下去,直至徹底黑暗。幕布開始落下,一下、兩下,夾雜着考慮的掌聲漸漸響起,隨後,掌聲變得確切,越來越響。
「.……欸、欸……欸?」
「我們在演戲。我是這樣想的。在這個從來沒有停止過紛爭的世界,需要強大的邪惡勢力的進攻,人們纔會凝聚到一起。這麼想的我,只好讓自己成爲人類的強敵,所以變成了惡魔的化身。然而當惡魔被擊敗,我察覺到我們需要一個領導全人類的人,所以我強迫朋友成爲這個正義的化身。按照約定,被她擊倒的我,不可能再次出現在大家的面前。然而,她無法眼睜睜地看我一個人揹負這樣的責任。同時,我也無法看着悲傷的友人獨自悲傷。我們的計劃失敗了。不是因爲別的,是因爲我們的天真。我們是虛假的英雄和虛假的壞人。但是大家,請想一想,下一次,如果出現了真的壞人,是不是會出現真的英雄呢?此刻,如果不攜手團結,到了那時,可就來不及了。我們想對大家傳達的,正是這個。」
身邊的同學不得不撞了撞我的肩膀,告訴我到我的臺詞了。天啊,不會吧,我竟然在這種事情上失誤。
對不起,都怪我。
「……」
小呆或許聽不到此刻我的內心想法,她緊緊抓住我,還是斗篷的造型,徑直走過去靠近說旁白的男生,留下一句「接下來的就交給我吧」。我不知道她究竟要做什麼,還在想她要如何謝幕,沒想到她竟然從旁白者那裏搶過麥克風,開始對觀衆們說道:
好不容易得到了勇氣。
我和艾爾、小呆還有女生們一起去各個模擬店喫喫喝喝,途中還經過了社團的模擬店,被阿冢冷漠相對的事情我也還記得。我和小呆讓他給我們點優惠,結果只有艾爾的華夫餅變成了四層。我裝作掏錢的樣子在阿冢肩上敲了一拳。
這凝聚着大家的期望。
不行,不行,不行。
不是正極也不是負極,她心中的指針不斷旋轉。她笑着說:
我的大腦放空了。
如果表現太可疑而讓他誤會就不好了,於是我繞了幾個話題才脫離女孩子們,然後買了個章魚燒,坐到他的旁邊。
快,快,快,趕緊說點什麼。我知道!
唯一知道的是,小呆此刻不應該待在舞臺上。
「沒關係的,三木,不要擔心,深呼吸。"
此處,扮演一般人的各位開始呼喊英雄的名字。緊接着,旁白開始煽動觀衆。我從情緒激昂的觀衆的呼聲中得到了力量,重新站了起來,充分利用音響燈光的效果,大喊一聲技名,然後一個後踢腿。
其實在這個時刻,小呆還留在舞臺上,只有我退場。在幕後脫掉運動服,戴上裝飾,以裏面的制服形象出現。這段間隙,說獨白的男生在舞臺上和觀衆互動,我戴上面具,準備就緒,等待情緒高昂的觀衆叫我出場。閃亮登場!
然而她成功了。不,也不能算是成功。只是計較得失的她,用了一股傻勁兒讓一切收了尾。
「笨蛋,不能讓心血白費,你的夢想、大學,你的目標,你心裏的指針全部會擺向負的。」"
我終於意識到,是小呆接住了我。
「嗯?」
怎麼都等不來,堵在喉嚨裏的話語在眼前徘徊,卻友個出聲音。取而代之的是流下了眼淚。
我啊地一下驚醒。難道說,小呆預想到了我的失敗,所以準備了另一個結局?我懷抱着寂寞與歉意,摘掉耳麥,在黑暗中,微微顫抖着對小呆說,「謝謝。」小呆「哈」地發出一個怪聲音,然後說道:
我之所以沒有倒下,是因爲忽然有什麼從旁邊過來,支撐住了我的身體。
我模仿電影裏的特技鏡頭,將敵方個個擊潰的時候,忽然發出了轟雷般的響聲。終於那個看似無敵強悍的怪人、我們班個子最大的男生登場了。大家都露出害怕的神色,而我卻勇敢地迎頭而上。此處雖然要歷經一番苦戰,我卻用各種招式將怪人擊退。戰鬥成員垂頭喪氣地退散。
「三木一旦得意忘形就容易出錯哦。」"
「她真的很棒。」
到此爲止,會給觀衆一個終於恢復了平靜的錯覺。悄悄消失的小呆高聲笑着從幕後出現。現在登場的是真正的幕後黑手,當然其實是小呆。發現昔日朋友竟然是敵人的我開始慌張。原本這裏會上演悲情態愛橋段,敵人應該是男生。但沒辦法。英雄發現,和好友至今爲止的一切都是演技,感到無比悲痛。但爲了保衛和平,不得不站起來鬥爭。
不不,這誰都知道。每個人的頭頂都出現一個對話框。包括我。所以在當時,應該所有人都沒明白小呆真正的意思。
我在舞臺上聽着OL的臺詞,輕輕放鬆肩膀。
爲什麼,爲什麼。
從根本上來說,如果不是因爲小呆的野心,這次的舞臺劇根本不會被提案。
在驚慌失措的狀態中,有什麼在眼前無法驅散地旋轉。不知道是什麼,只是覺得在越來越大的嘈雜聲中,有一股聲音傳進我的耳朵,投入我的大腦。
我終於察覺到了,此刻,發生了一件讓我難以置信的事情。無論如何都無法相信。
「……欸?」
啊,我如果也像大家一樣就好了,敢對自己想做的事情勇往直前。
在這裏,我聽從了小呆所說的:「要肆無忌憚地踢過來。」而我肆無忌憚地踢腿,其實是踢在小呆戴了護肩的肩上,然後小呆表現誇張地翻滾。
或許是大家意識到此刻的我的異常,觀衆安靜得讓人恐怖。然而,小呆的回答,卻摘掉了我的答案,也摘掉了我的耳麥。「但是三木,你在哭啊。」
燈光終於漸漸變暗,音樂變得緊張又可疑,接着,穿着緊身衣的戰鬥員們出現。當女生髮出尖叫,被戰鬥員們帶走的時候,她們終於喊出了英雄的名字。只是,英雄此刻還不能出現。
啊,爲什麼是在這麼重要的時刻,爲什麼……
至今爲止,我從未有過這樣的體驗。燈光彷彿照進了我的大腦裏。
」...…小呆?」
包括這個小插曲在內的時間都過得非常愉快。後來我有點事情,需要離開女生們一陣。
「喲,小京。」
聽到我聲音的他從凳子上跳了起來。我連忙支撐住他,章魚燒都差點掉了出去。乾咳嗽了幾聲的他,今天的指針也狀態不錯。
「三、三木同學,怎麼了?不是應該和宮裏她們在一起嗎?」
「啊,我降臨到你這裏來了。」
「降、降臨,呃,那找我有什麼事情嗎?」
「嗯?嗯……」
被反問,我原本打算說的話卻忽然變得很難出口。
「三木同學?」
呃,算了。
「我是來和你道謝的。」
「道謝?」
小京歪起脖子,滿臉疑惑。
「嗯,昨天在舞臺的幕後,因爲小京握住了我的手,我才冷靜下來。嘛,雖然最後變成那樣了,但很感激你。謝謝。」
不知爲何,我的手心還有他手的觸感。
我表達了謝意。接下來應該是相互害羞地嘿嘿笑笑。但小京的反應卻和我想象中完全不同。
小京更加疑惑地歪着脖子,彷彿臉上有個巨大的問號,這個大問號壓得他滿臉通紅,他拼命地搖頭。
「我、我沒有握過三木同學的手。」
「欸?你握了啊,昨天,你在我旁邊對吧?握着我的手,對我說了沒關係,不要緊的。」
「我沒有握過你的手。雖然的確是我說了沒關係,不要緊的。」接着,小京給我揭示了我預想以外的真相。
「那是因爲,師傅告訴我說,在幕後,表演就已經開始了。我覺得自己會緊張,師傅說如果被敲了肩膀,就說一句帶有表演性質的『沒關係』,於是我便說了。但是真的沒有握你的手。」
「原來是這樣。」
「但是,和你的手的觸感不一樣,而且是右手。」
「嗯,我喜歡古典。」
「我就是忍不住想應援那種熾熱的感情啊。」
算了,讓她去。她是個小呆瓜,去思考她的行爲只會搞得自己很累。
明明我跳出了話題,小呆卻絲毫沒有追問什麼,只是接着我的話,說:「三木纔是呢。」
原來如此,我明白了爲什麼昨天小呆會在幕後那樣說,爲什麼會事前讓我們捏小京的手,爲什麼會叫我不要缺席。
對自己喜歡的東西說出喜歡後,能從心底笑出來。小呆雖然沒有笑,但用嚴肅認真的表情深深地點了一下頭。
我像說繞口令一樣說完,爲了隱藏我不知爲何變紅的臉,趕緊轉身。抱歉啊小京你沒有錯,真的。
總之,我要先去將小呆抓出來。
「被暴露了我也沒有辦法,嗯,的確握着你的是我。」
「話說,小呆,我準備念文學部。雖然聽說很難找工作,但找工作的時候再看看好了。」
「這樣的話,直接讓他握我的手不就好了?」
小呆一副明白一切的模樣。看着這樣的她,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了,我爲什麼會覺得小呆和一般人不一樣。
「那我覺得不錯。人生短暫,做自己想做的事情時間都不夠,沒時間去做不想做的。」
小呆一臉得意。我認真想她在說什麼,還是不知所云。
」小呆伸出右手,果然和昨天的觸感一樣。
「那樣的話,他就沒辦法演戲了呀。」
「我跟你說了嘛,爲了教他,我可是從零開始練習的。
啊,對了。
「小呆纔是英雄呢。」
今天,小呆胸口的指針也在咕嚕轉動。
「真是的,完全不懂你的目的。難道說,你是爲了讓小京克服和我相處?」
在小呆回家的路上,我說出那件事,她「啊呀」一聲。
啊啊,我明白了。
「..…?啊,對了,我想起來了,小呆,你用胸部去壓阿冢的時候,沒穿內衣吧?」
「嘛,啊,但那句話給了我勇氣謝謝你不好意思我還有事先走了阿冢好像馬上要閉店了你可以去找他看看拜拜。」
小呆面無表情地贊同。
結果直到慶功聚會,也沒有等到和小呆兩人單獨相處的時間。所以沒辦法,只好在結束後去小呆家裏找她。
「不懂你什麼意思。」
「這是你想做的?」
「果然是你出的嫂主意! 」
「我叫他好好表現的。」
我終於理解了,緊接着被一種奇怪的感覺所侵襲。很久沒有過的感覺。得知自己一直以來的感受是錯覺,我忽然變得很難爲情。
「故意不穿內衣是個誤解,用胸部去壓他是因爲,你知道的,我是個有什麼都會去做的人。」
「……」
我歪過頭去,小呆嬉皮笑臉。
「爲了配合小京的左撇子,我也用左手練習了。同一個時期開始的,所以手的硬度也差不多。」
呆掉的小呆「啊啊」地噴了出來。
那彷彿像是不知何時會讓她變身的英雄腰帶一般。我這樣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