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我!知?道
《小祕密》 · 住野夜 · 1.9萬 字
竟然連女生的香氣不同也能察覺,我簡直不得了。但就算察覺,也無濟於事。今天早上,三木對我說「早上好呀,今天怎麼樣少年」的時候,我只回了她「喂,我們明明一樣大」,顯得我語言匱乏,讓我心有不甘,但卻感覺一整天都能提起精神。然而,就在和她擦肩而過的瞬間,我察覺到了異樣。清幽地縈繞在她四周的洗髮水的香氣,似乎和往常不同。
難道她換了洗髮水?記得她曾說,有很愛用的洗髮水,恨不得隨身攜帶。嗯,當然,我總不能直接去問這種事。要是問了,三木大概會覺得我很下流,把我歸到她討厭的那種男生裏。我想牢牢保住既不被她喜歡,也不被她討厭的寶座。當然,老實說,這並不是我的真心話。
我坐在最後一排靠窗邊的座位上,正想得出神,在教室前方,一個女生忽然抱住了三木。她的頭頂冒出一個問號,「米奇,你換洗髮水了嗎?爲什麼呀?」
我就不奢望能抱抱她了,能那樣若無其事地開口問她,該多好呀。
不不,我能預料,要是那樣會有多慘。此時此刻,我倒是真心感謝她替我問出了口。
我就這樣默默地察言觀色。三木先是對她的疑問略帶鼻音地「嘻嘻」一笑,隨後說了一句,「這是個祕密。」一個感嘆號飄上她頭頂,彷彿有人這麼問是件令她開心的事情。
每到這種時候,我總是忍不住開啓自己的探測雷達:換洗髮水這件事,是個祕密。但凡祕密,都有原因。而這個原因,讓她竊喜。
她難道交了男朋友?
此時,我的心頭湧上一陣寂寥和落寞,耳邊卻響起了八點半的上課鈴聲。
「大家知道『極其』和『很』的區別嗎?」
古文課上,我看到幾乎全班同學都對這個疑問冒出了一個問號。雖然看不見自己的頭頂,但我知道那也有一個問號。
頭上是感嘆號和句號的人,爲數甚少。在這之中,想要引人注目的人還舉起了手。是的,我在說三木。
「知道!」三木精神抖擻地舉起手,擅長古文的她,在古文講解時間總是格外興奮。然而數學課上,她的頭頂上永遠排着三個頓號,似懂非懂地碎碎念。我光看她的背影就看不膩。但要是我看得過於專注,被人發現,那就完蛋了。爲了能讓自己享受眼前的賞心悅目,還需謹慎行事。然而,今天的「賞心悅目」被自己剛纔的想象力給破壞掉了,我的心情變得沉悶無比。要是在男朋友面前,她一定會展現更豐富的表情吧。
下課了,我趴在座位上,聽到旁邊的空位有人坐了下來。
「下一節英語課,是在LL教室吧?」
「哦,是嗎。」
「你沒事吧?該不會上課時也在一直髮呆?」
「哦,是嗎。」
「『哦是嗎』,我在說你!」
我抬起頭,看到曬成小麥色的阿冢笑得一臉爽朗。他好像能吸聚太陽的光芒,閃耀得讓人睜不開眼睛。
這樣的幹勁雖好,但注意力這種東西,一旦消失,便很難追回。一定如此,就好比人的信用。
看到她高興,我也忍不住心情愉悅。但此刻並不是我該同喜同樂的時候。我該關心下自己的考試。
阿冢並非在開玩笑,他頭上的符號已經告訴我了一切。他一邊笑着說「我可不是北風哦」,一邊捶了一下我的後背。他力氣不小,我覺得有些痛。但看在他是個徹頭徹尾的好人的分上,我原諒了他。
我喜歡三木這回事難以啓齒,過去從未告訴阿冢。將來也並不打算和他說。
遺憾的是,第二天宮裏的事情就被我拋到了九霄雲外。我有更在意的人。因此在我眼中,身旁的空位不過是一道一如既往的風景。
「啊,嗯,謝謝。」
在LL教室裏,每桌坐兩個人,桌子中間有一個顯示器,同桌的人一起用這個顯示器看英文教材。
我接過從前面傳來的答題紙,漫不經心地胡思亂想。忽然鈴聲響了起來,彷彿是爲了縫合我記憶的罅隙。
「呃,不知道。你知道?」
「身體不舒服?」
「三木同學,最近是有什麼變化嗎?」
「昨天晚上,日本隊不是有比賽嗎,我光顧着看比賽,睡眠不足。你看了嗎?」
「所以你纔會被學姐甩掉。」
是的,估計大家都這麼覺得,阿冢的好友應該是和他一樣陽光開朗的人。
哪怕我如此敷衍,阿冢也全盤接受。他頭上冒出一個句號,然後打了一個大大的哈欠。阿冢和我從高一起就是好友,今天的他,也一如既往地用他那整齊的眉毛和好看的臉,擺出了一個完美的表情。
「話是這麼說,嗯,不過你的話,還是和宮裏維持現狀比較好吧。對宮裏來說,同桌是你這樣的性格,說不定是件好事。人有各自要扮演的角色,拿『北風和太陽』的寓言打比方的話,你應該是太陽的角色。」
「但是硬把不來的人拖來學校,的確很困難。是場苦戰。社團活動也是,想要說服那些不來參加的人幾乎不可能。結果最後他們差不多都被辭退了。」
這個週五,阿冢也還是針對她的疑問回答:「你的室內鞋好破。」他的話沒錯,三木的室內鞋上破了個洞,但哪怕他緊接了一句俏皮的「是想顯擺你可愛的襪子嗎?」,仍然沒抓到三木的重點,於是三木又變得心情很糟。
阿冢的頭上浮現出一個問號。他是對感情坦誠的人,言行和標點符號也相一致。
阿冢再次爲這樣的我感到擔心。
「但演變成這樣很不甘心啊,無論是社團成員還是班上的同學,如果有什麼困難和我們商量不就好了,看來我無法成爲別人願意信任或者傾訴的對象,什麼也做不了,感覺真丟人。」
我和除了三木以外的女生,偶爾能聊上兩句,所以和宮裏關係還算不錯。既然如此,我或許該關心一下她不來學校的原因,無論是用什麼樣的方式。但我這樣的人就是對自己真正在意的事情無法行動。無關緊要的事情還好,關鍵的事情怎麼也問不出口。
拿我們班的人來舉個例子的話……
「啊啊,說起來最近她滿身香皂味啊。不過換了香水洗髮水什麼的,誰會想要昭告天下。」
每一次更換了洗髮水的三木都會抓住阿冢問「什麼變了吧?"「沒變化嗎?」「就不能說我有變化?」而就在被問的今天,
走進冷氣十足的LL教室,我和阿冢分道揚鑣,回到按照序號排位的座位上。
「大嫁,你們在幹嗎?」
這,就是當事者意識上的積極性。三木和阿家的共同點,是阿冢性格中所謂能對人窮追猛打的部分。別人的事也好,自己的事也罷,全都一視同仁地報以強烈的感情,並且行動。我如果有一丁點兒這樣的感情也好。但沒有。我只能看着天花板,回了一句「是哦。」
「就是這麼回事,米奇,你們女生頭髮剪了一寸之類的,我們男生哪會知道。」
「早上好,夏天的感冒容易變嚴重,要注意身體哦。」
「剛纔從她身邊經過時我注意到了,那個味道,和我初中學校的洗澡房裏放着的洗髮水一樣,Billien,當年很流行。」
我們班上也有所謂的曠課生。同桌的宮裏從黃金週第一天起,已經有兩個月沒有來過學校。我們班裏沒有欺負同學或者拉幫結派的事情,所以也想不到什麼明顯的理由。但畢竟宮裏同學比我還要性格內向,她的興趣愛好是整理手邊的東西,淑女到了極致。或許她有什麼難言之隱吧。
阿冢一如既往地毫無知覺。
音樂教室裏,從腳邊傳來同班同學叫我名字的聲音。阿冢用他那令人羨慕的腹肌力量立起身子回應,「哦哦,小呆」。聽到這個名字,我知道是誰了。我也用手臂支起身子,聽他們兩人愉快地聊天。
三木的頭上冒出三個並排的頓號。頭上的符號是情緒的體現,三木排起三個頓號的時候,便是她心情堪憂的時候。
「的確如此,而且下一科還是數學課,一起玉石俱焚吧。啊,還有米奇。」
「沒,就是有點困。"
阿冢像往常一樣笑着說:「這傢伙可真過分。」頭上冒出一個句號。這意味着他徹底接受了三木。
「沒什麼。」
若是平時,三木對阿冢的貧嘴只會瞪眼笑笑。但今天的她卻不一樣。
但哪怕將答案歸結於此,我心中的疑雲也並未消散,她換掉了洗髮水是個不爭的事實。我的煩惱仍然沒有得到解決,可怎樣纔算是「解決」呢?我就這樣懷着心中的苦惱和煩悶,迎來了考試前的最後一個週末。
這是我曾經的想法。那時這樣想的我,其實對一切一無所知。
我無法輕描淡寫地樂觀安慰自己,說悲傷在所難免,明天認真學習。從第三次起,三木開始格外頻繁地換洗髮水。第一次和第二次之間相隔一週,第二次和第三次之間相隔五天。而第三次是週一,第四次卻是週四。第五次,是在家附近的便利店碰巧遇見她的週日。接下來的一次是週二,緊接着是週四週五。感知換洗髮水和以往不同的頻率,我彷彿是被人秀了一臉和男友的親密進展。照這樣下去,我估計會在期末考試的時候拿個史上最低分數。悲傷撲面而來,將我灌滿。
「啊,這樣啊。」
本應集中注意力面對數學考試的我,剛開始解題,便被一個絕望的想法澆灌到滅頂:說不定,是她交了一個數學很好的年長的男朋友!這個想法在我腦內貫穿整場考試,折磨我直至第四節課結束。
三木撂下這句狠話,一溜煙跑遠了。如她所說,阿冢前幾天和交往的學姐分手了。雖說是因爲音樂品味不同,但似乎還有着其他矛盾。阿冢本人看上去毫不在意,於是我也就沒多過問。
「.......」
於是,我決定留在圖書館學習。今天的圖書館人不多,我坐在靠窗的四人座上。從窗外看出去,能看見操場。因爲在考試期間,社團活動都被取消了,不少學生都在自主練習,阿冢便是其中之一。想必他是爲了放鬆緊張的大腦。和他一起的學生不少,他們全神貫注地奔跑着,頭頂冒出一個個感嘆號。
雖是好友,我和阿冢卻是完全不同類型的人。而之所以關係好,是因爲我們在音樂上品味相似。除此之外再無其他。若是被人得知這就是我們成爲朋友的契機,估計有人會失望。阿冢是陽光健康的運動型男生,外形出衆。我和他身高相差懸殊,或許在外人看來,我們實在不是同類。對此我有些耿耿於懷,我生性自卑,若被認爲我刻意和受歡迎的人套近乎,那實在太尷尬。
阿冢雖說看上去大大咧咧,但其實有些潔癖。如果是平時,我應該會目送穿着潔白球鞋的阿冢回田徑部,然後獨自回家,但是今天,胸口卻被什麼脹得難受。我想主要來自某種危機感。
「的確好聞,別看我長這樣,用那個香味時,還曾被誤認爲是女生呢。我以前也很喜歡啊,真令人懷念。但這點小事就無數次跑來問我『人家有變化嗎?』,她有毛病。""
今天,我的生活也被班裏這兩個太陽照亮。然而對宮裏同學來說,或許身邊沒有這樣的存在。
「幹嗎不看,那可是日本的代表喲!」
說實話,我連什麼是足球什麼是棒球都分不清,於是隨意地回了句「代表隊啊,很厲害呢」。「對吧?」阿冢滿臉喜悅,一個勁兒地點頭贊同。
阿冢說得沒錯,每次換了洗髮水,都跑到並非男友的男性朋友面前追問「我有變化嗎?」,的確有些奇怪。
對於初中時代就和自己一樣是田徑部的三木,阿冢從不嘴下留情。
嗯,我說的應該沒錯。那種強調自我的味道,當年在學校那羣受歡迎的人之間流行過。
在三木的頭頂上,冒出了大量的感嘆號。多到足以模糊周圍所有人的視線。
邁人高二的第一個月,作爲同桌的我,甚至時不時擔心她失蹤的原因在我,但無從考據。有蛛絲馬跡的話,或許能通過阿冢拜託別人問一下,但我也沒什麼頭緒,隱隱倒吸了一口寒氣。我懷疑她討厭我,因爲兩個月前我的某句話。
宮裏同學不會擔心成績受影響嗎?如果被留級,豈不是更不好意思來學校?或許她會順水推舟地退學,人生變得一塌糊塗,而我,雖然只是她的一個同桌,仍會覺得心痛。不,或許,不僅僅如此。
「沒這回事。對逃避的人追擊,只會適得其反。」
我只覺得膝蓋中了一箭。
我就是喜歡阿冢這種直截了當的性格。上完英語和生物課,喫完午飯後的午休時間,我們平躺在冷氣充足又空無一人的音樂教室的地板上,仰望着天花板。
「我沒事,啊,連續遇上討厭的科目誰都會沒精神吧。」
悽慘。悽慘這樣的詞,大概就該用在這樣的時候。悽悽慘慘慼戚。我的注意力同吸收的知識在此刻灰飛煙滅,無法兌現成答案,在地上碎成一片片。
我們終於迎來了臨考初日,這是個週一。大家都在竭盡全力地複習,我也應當如此,爲了及格付出相應的努力。然而,三木這天又換了洗髮水,外加第一科考試又是我討厭的物理,我被當頭一棒的挫敗感壓得喘不過氣來。第二科考試後,我近乎癱瘓地趴在了桌上。
倘若我有絲毫的勇氣,便能在三木問「我今天有變化嗎?」的時候,或者在阿冢回答「長胖了吧?」之後,試問一句「換洗髮水了吧」?我們但凡提及「倘若"」,便意味這一切從未發生。
老師趕在上課鈴拉響之前走進了教室。大家回到了座位上。我旁邊依舊沒人。
所以,在這悲慘至極的一週裏,我和三木只有以下對話:
若是再拓展我的聯想,我能猜到她的洗髮水應該是我們初中時流行過的Billien。記得學校裏那些追趕時髦又受大家歡迎的同學都愛用。所有的一切彷彿告訴我,三木和男友郎才女貌。我再次陷入了無窮無盡的失望之中。哪怕我深知自己沒有失望的資格。
我決定不輸給他們,於是開始努力學習。
「這跟把我對女孩窮追猛打的勇氣分給你有什麼關係?我又沒追誰!宮裏啊,的確很危險啊。不管怎樣能和我們一起畢業就好咯。」
聊天結束後,阿冢站起來,低頭看着我用腳使勁立起身子。「莫非你是想對宮裏展開猛烈追求,所以讓我分勇氣給你?我可沒這麼幹過。」
和三木擦肩而過的時候,我察覺到她的洗髮水又變成了之前的香氣。這究竟是怎麼回事呢?是不是說明,其實她並沒有換洗髮水,而是上次在哪裏用了別的洗髮水?但應該可以排除她在別的女性朋友家住過一晚的可能性,因爲若是這樣,她被人問起時不會說這是個祕密,頭頂也不會冒出那樣竊喜的感嘆號。想到這裏,我又陷人了莫名的低落之中。
「這個倒不至於,是什麼呢?該不會是換了香水?」
週五的走廊上,三木被幾個朋友圍住,「最近都不和我們玩,交男朋友了嗎?」「嘻嘻……」我裝作若無其事地向阿冢拋下話題。
「沒看。」
「是嗎,我也很困。」
不擅長數學的她,看來這次是做足了功課。並且還運氣很好地碰到了會的題目。因爲有了充分的自信,所以剛剛纔會心一笑。
「我又不是那種會去聞女生的變態。」
「鬼知道那傢伙滿腦子在想什麼,搞不好是想炫耀她自己最近的興趣。"」
我的頭頂,此刻一定冒出了一個巨大的感嘆號。原來他注意到了她的洗髮水味。而阿冢似乎早已習慣我的驚訝,用他的大手拍了拍我的後背。
我正好奇她究竟怎麼了,卻只見她猛地握起小拳頭舉到頭頂,擺起勝利的姿勢。老師當然也察覺到了,立刻警告了她。
數學考試纔剛開始,我就明白了三木剛纔的會心一笑裏包含了怎樣的含義。大多數同學的頭頂還在問號與句號之間不斷切換的時候,我看着前方,呆若木雞。
不過話說回來,換了洗髮水這回事,要麼是和對方的距離近到讓人害羞,要麼是對這人有濃厚的興趣,再或者是對這樣的味道有特殊的回憶,否則是不會輕易察覺吧。
「還不快走,會被英語老師罵死的。我忘了做作業。」
「你怎麼啦,沒事吧?」
於是我停止了對三木的觀察。
阿冢笑眯眯地敲了敲我的肩,回到自己的座位上,開始爲英語課做準備。我也拿起課本和文具用品,往走廊走去。隨後,身後傳來阿冢的腳步聲。
阿冢將碰巧走近的三木卷人話題。我以爲三木會一臉不滿,然後對阿冢進行一頓暴打。誰知她只是眨了眨眼睛,皎潔一笑,叫了一聲「吶,小呆」,跑去了朋友那裏。「小呆」這個綽號,是「呆子"的意思,和她朋友的真實名字毫無關係。或許正如阿冢所說,這個大大咧咧給朋友起這種外號的三木是個瘋子。這一點我覺得沒什麼不妥,這是三木的魅力。但我又擔心要是別人也意識到她的魅力怎麼辦,頓時沒了考試的心情。
阿冢把話題拋給我。我當然不敢說是洗髮水的香味變了,但也找不到能讓三木滿意的答案,於是便裝作毫無興趣地「唔……」了一聲。
第三次,洗髮水又和以往不同。唯一能肯定的是,這三次她都用了同樣的洗髮水。被這個事實擊沉的我,一如既往地無法在三木的追問,以及阿冢的毫不知情後接上半句話。我完全提不起神。連下週就要來臨的期末考試,也無心準備。
英語課上,大家一如既往地用英語打完招呼,然後和老師對話。今天,爲了練習聽力,我們每兩人一桌看電影。在人數是偶數的班級,兩人一桌剛剛好。而爲了看清楚屏幕,兩人之間距離不得不無限近似於零,這讓我很害羞。像我這麼內向的人,光是這點事情就忍不住退縮。但今天沒關係,我可以獨佔屏幕。因爲最近我的同桌不在。
所以其實並非是阿冢不好。我非常理解且想要袒護阿冢,卻沒有勇氣和三木直說,只好去找阿冢談。畢竟,總是一臉沮喪的三木看上去實在有些可憐。
「不是,我是想說宮裏這樣下去學分豈不是很危險?」
「「所以說』,所以你在接着什麼說?」
在這點上,三木同學就厲害多了。高一剛進學校,她就對喜歡的學長採取了猛烈進攻,由此一舉成名。用的洗髮水也好,穿的球鞋也好,全部進行過事前調查,配合學長的品位。結果學長被嚇到,此事也無疾而終,這種一個勁兒往前衝的勢頭,我也想分到一點兒。但還是算了。我不能去瓜分三木同學的魅力。
這謎一般的關懷,來自某個她換過洗髮水的日子。她看上去只是因爲心情愉悅,所以隨意和我說上兩句。
但我知道,即便如此,我也會隨便給自己找一個理由,等時間撫平這道疑問帶來的傷痕。然而在那一週後,她又有了特別的洗髮水香氣。與此同時,她的頭頂上出現了一個心情愉悅的感嘆號。這下我能夠斷定,她的確和以往不同。
「吶,阿冢,沒覺得我有什麼變化嗎?」
「所以說,倒是把你對女孩窮追猛打的勇氣分給我點呀,阿冢。」
這樣下去會完蛋的。哪怕此刻有天大的事情,我再繼續這樣下去,也搞不好會留級,和大家分開。
而最糟的是,我一會兒看看阿冢他們練習,一會兒去趟廁所,背了屈指可數的幾個英文單詞,在不知不覺之間打起了瞌睡。
想必不難理解,睡過頭這回事總是醒來的那一刻才察覺。我從趴在桌上的狀態中醒來,立刻意識到了自己的失誤。
抬起被懊惱充斥的臉觀望四周,果不其然,圖書館裏空無一人,寂靜飄蕩。我情不自禁地嘆了一口氣。
或許是我的嘆息輕輕抬起了空氣,我忽然感覺到了那個香氣。
「哇啊!」
我感受到了她的存在,不,她的氣息,不,那是比氣息更強烈的溫熱。雖說是在圖書館裏,我轉過頭去,忍不住大叫起來。
被我的尖叫驚醒的三木,不,或許這樣的表達並不恰當,不知爲何也和我用同樣的姿勢趴在我旁邊的三木,揚起睡眼蒙朧的臉,一副被驚嚇的表情看着我,「呀!」地叫出了聲。我倒是好奇她在驚訝什麼。
我意識到三木在我睡着的時候,趴在我旁邊和我一起睡着了,羞得臉頰微熱。
她揉了揉惺忪的睡眼。
「好睏呀。」她說。
「你,你怎麼了?」
「我怎麼了……啊,對了,我有話想和你說。」
她,她到底怎麼了?只見她調整好姿態,頭上浮出三個並排的句號,臉朝着正前方,用眼角的視線瞅着我,吞吞吐吐地說。
「替我,轉……轉告阿、阿冢,像他那樣的話,女孩子是會逃走的。」
「我轉……轉告他。」
我也不知道自己爲何要跟着她這樣吞吞吐吐,但除了點頭也沒有別的辦法。
獲得我的同意,她站起來說了聲「拜拜」便立刻跑了出去。「真是個怪人……」
我不由自主地感嘆道。我看着跑遠的她的背影,她嶄新的室內鞋,新換的洗髮水的味道,久久殘留在我的腦海裏,揮之不去。那晚,我徹夜未眠。
不知是不是因爲受到頭一晚的刺激,所以電流灌通了我的大腦皮層,第二天的考試我發揮得不錯。第一堂課的古文考試中出現了「極其」和「很」的區別,這個重要的問題曾是三木在課堂上回答過的,所以我清清楚楚地記住了。英語考試上,我不擅長的單詞題目較少,閱讀理解爲主,分數或許也值得期待。
然而,無論我解答出怎樣的難題,也仍然無法解答三木昨天的異常行爲。
如果我用短信告訴他那天發生的一切,不知他會如何回覆我。我刪掉打出來的字。
原來是這麼回事。通過她們的對話,我大致理解了三木同學至今爲止的一切行爲。
然而,孤身一人之後,剛纔的尷尬反而劇增。結果我的全身被尷尬充盈,什麼都沒看進去。
「你、你、你這傢伙!」
昨天,聽說宮裏來到了學校。這件事在我們班裏掀起了不小的波瀾。我隨口附和說,這樣呀,給她單獨安排個教室考試就好了呢。而阿冢因爲有昨天的「喜事」,還是樂呵呵的。唯有三木,看上去心情不太好。
這天,直到考試結束,三木的心情也沒有變好。好幾個人覺得她差不多該好了,一搭話又被打擊回來。此刻,我真是慶幸自己能看到她頭頂的東西。
我也覺得出乎意料,心情和身體統一得猶如一體。全身上下變得瘙癢難忍,這應當是擔憂化解後,舒爽在身體中流淌的感覺。
啊,原來如此。
我甚至覺得我和他之間有一些代溝。
雖然今早她心情變好,面帶笑容地和我說「早上好,How are you?」的時候,我也試着調侃「I.I9;m fine, thank you.」她的笑容卻讓我愈發不解。洗髮水也是意料之中,和以往不同,或許是得到了男友的撫慰,才心情變好的吧。不由分說我的情緒陷入低落。
我回答出的樂隊名字,維繫着我們至今爲止的關係。不可思議。也因爲這份不可思議,維繫着我和這個心無城府又帥氣硬朗的朋友的友情。我想起他那時的笑臉,也忍不住微微笑了起來。完全忽略掉了我身旁那位白領穿着的女性,當她和我四目相對時,頭上的問號變成了感嘆號,隨即立刻移開視線。我該好好反省。
「話說,昨天,三木遇到什麼事情了嗎?」
「真想看看她那副樣子。啊,她該不會是和男朋友吵架了吧。」
「啊,不是的,感覺她有點兒生氣。」
「熬夜複習呢,厲害吧。」
和從頭到尾笑眯眯的阿冢告別之後,我像昨天一樣向圖書館走去。
接下來阿冢變成了「是嗎真的嗎原來如此」星人。他的頭上是用句號和感嘆號堆砌的山丘、驚訝與恍然大悟的協奏曲。
步行二十分鐘左右,我就到了店裏。店內涼爽得近乎冰冷。店員的頭頂省略號閃爍,穿着開衫的他說不定是因爲太熱才心有怨氣。
在那之後,阿冢無論是在食堂遇到同學,還是飯後喫冰激凌時,都滿險笑容。在一旁看着的我也忍不住高興起來。
「那應該不會。」
阿冢終於從外星迴到地球和日本,我並沒有多追問,他卻解釋詳盡。
這並非是我杞人憂天。
我發現她在我身邊睡着了這回事,無論怎麼都說不出口。「呃,是嘛,別放在心上,那傢伙腦子怪怪的。」
這個聲音來自小呆,也就是黑田,以及班裏的另一個女生。對了,小呆只是黑田的綽號,我平時當面都叫她黑田。沒有什麼特別的理由,只是我在班裏,除了阿冢以外的同學,一般都以名字相稱,且會在名字後面加上某某君或者某某同學。說起來,對於和三木、阿冢關係不錯的小呆也是隻叫名字。
和阿冢進行完普通高中生的對話,我離開學校徑直回家。既沒遇到心情不好的三木,也沒遇到說不定會來的宮裏。到家裏換上T恤衫和運動褲,我往家附近的書店兼CD店走去。
我驚訝得一個沒坐穩,椅子發出嘎吱的響聲。聲音大得出奇,實在不符合我平時的形象。若是能看到自己的頭頂,想必此刻冒出了一個巨大的感嘆號。但,感嘆號的意義僅有一瞬代表驚訝,隨即而來的是,體內的血管被溫熱的液體所充斥而膨脹。
所以,在那之後就算真相大白,我也沒覺得不可思議。但也不代表我就要承認什麼。這是兩碼事。
「有什麼關係,對你來說,這可是價值連城的情報喲。」笑得一臉爽朗的阿冢,看上去魅力十足。儘管我們是朋友,還是忍不住這麼想。
斗膽遷回,我再次向前邁進了一步。
不是爲何,也不知是什麼讓我們覺得,挑釁她這回事也變得無聊了。我們裝聾作啞,繼續不理解她想表達什麼。我也曾考慮過不試試說一次「換洗髮水了嗎?」,但又立刻將自己的想法否定。她絕對會覺得我噁心,之前不也是這樣嗎。
小呆聽到她們的提問笑出聲來。頭頂上的問號看上去蠻開心。
前前後後的事情一貫而過,我的大腦咀嚼着安心感,才意識到面前友人的存在。我不知道此刻的自己是什麼表情,讓阿冢滿臉驚訝。他瞪着他那有着漂亮雙眼皮的眼睛,彷彿觀察一種稀有的動物般看着我。腦袋上漂浮着好幾個問號。
「不錯,買到了借我聽聽。」
「阿冢,你臉上沾着蔥哦。你倆今天也那麼親熱,該不會是一對兒?」
「是嗎?她經常發怒或者哭啊。中學的時候,她還曾惱羞成怒,賞了我幾個旋風腿。」
因爲雙腳無法動彈,所以日後若是後悔,也沒有別的辦法。小呆並沒有放低嗓音,她說:
然後又不由分說地讓阿冢擔心。這傢伙太善良了。
「欸?」
「嗯,回去一趟再去逛下CD店。新發的迷你專輯,說不定可以碰上預售。」
「她平時總是笑嘻嘻的,所以我有點在意。」
「這可是頂級祕密。你們當真能幫我保密?」
同時,就在回家的路上,我發現內心的謎團並未消散。爲什麼三木每次換了洗髮水,都要去問阿冢呢?
如果是補習班的話,說不定宮裏同學就能輕鬆參加了。教室大掃除和班級集會的時間在我的胡思亂想中不知不覺地過去,加上老師改考卷的時間和週末,我們迎來了連休四天的假期。
「這可是確切情報,小呆告訴我的。其實小呆也懷疑她最近是不是交了男朋友,於是逼問了米奇。結果米奇說絕對沒有交男朋友這回事。對了,我因爲被她捏着和學姐交往的事情這個軟肋,還想套出點什麼她的軟肋,爲此用冰激凌收買了小呆。」
不愧是三木同學,這個瘋狂追擊的勁頭讓人佩服。原來在圖書館遇到她那次,換了新的室內鞋,是因爲那時阿冢的話。
「你對她還真是溫柔!但她沒男朋友。」
「但是請她喫冰激凌也沒抓到她的軟肋啊。」
這天發生的一切,成爲我夜夜難眠的原因。雖然離考試已經過去了三天。
阿冢又笑了。
無法借給阿冢CD實在是抱歉,然而我忍不下去了。雖然我不曾覺得自己會有機會,但,即便如此還是……想起昨天他得知我祕密後那副高興的樣子,我更是難以言喻。這可是請我喫個冰激凌,我也無法告訴你的呀,阿冢。
「發生什麼了嗎?」
我也並非不享受這樣的感覺,睡眠不足的我再次陷入沉睡。起來的時候,發現時間又是閉館前。有些挫敗,內心卻也有些許滿足感。
「昨天,我回去的時候碰巧遇見她,樣子怪怪的。」
「她一直怪怪的。今天那傢伙也是,遇到我就問『不覺得我有什麼變化嗎?9;,鬼知道!」
小呆頭頂並排起一長串感嘆號。
正準備去結賬,我的雙腿僵住了。
「你們以爲三木最近交男朋友了吧?告訴你,不是的哦。」
在對面的書架的另一側,班裏的女生們的頭頂上漂浮着巨大的感嘆號。
而當他頭上並排的幾個問號從頭到尾依次變成句號時,我終於察覺到:完蛋了。
「好像很在意大塚哦。」
喫完冰激凌後,我擔心被好友知道自己喜歡誰這回事的尷尬會寫在臉上,趕緊宣稱準備去圖書館學習,想必阿冢也會說句拜拜然後去跑步。果不其然,他爽朗地和我揮手作別。好像成了我趕他走似的,內心有些歉意。但我的確需要一個人的時間,來整理一下自己的情緒。
「米奇最近是怎麼了?」
「是嗎,真的嗎,真的嗎,原來如此!!」
是不是和三木要好的人都會變得奇奇怪怪的。我一邊這麼想着,一邊偷聽者她們的頂級祕密。雖然我知道偷聽是件壞事,但雙腳無法動彈。
原來她一直知道啊,我喜歡那個洗髮水的味道。我的確說過。但即便這樣我也沒意識到,所以她生氣了。
「如果有人請我喫三十個哈根達斯我就說。」
「..…鬼覺得! 」
「嗯。」
阿冢趾高氣揚地否定三木,或許我昨天的話也是燃料。三水白了他一眼,順帶也白了我一眼。我以秒速躲開眼神,阿冢笑了起來。
然而今天,她也問了那個問題。「阿冢,覺得我有什麼不一樣嗎?」
週日,直到四連休的最後一天,我還是不知道應該以怎樣的表情來面對阿冢和三木。忽略掉阿冢發來的短信,我躺在牀上發呆。
若是他捉弄我,或者嘲笑我一番,我或許會隨便撒個謊糊弄過去。但他並沒有。於是我只能束手就擒,雖然,打死我也不會承認的。
「啊,是小呆呀。謝啦。但我們這是兄弟情,小女生不懂別裝懂,快滾!」
彷彿是有什麼煩心事。就在其他女生說着「考試完了去喫冰激凌吧」的時候,頭頂上還有三個句號在忽閃忽滅。
因爲,從CD架的後方傳來了我熟悉的聲音。架子比我們的身高高出一點點,雖然不能看見對方的臉,但卻可以聽到聲音。除此之外,還能看見對方頭上的標點符號。
我和阿冢是在高一剛開始的時候成爲好友的。抽座位抽到我前桌的他,看到我露在褲兜外的耳機,笑眯眯地問我在聽什麼。聽說他小時候個子很小,但彼時的他已經過發育期,外加皮膚也曬得黝黑,跟我明顯是不同的人種。但拜他的笑容所賜,我並沒有覺得害怕。
「嗯?米奇怎麼了?」
「怎麼了?沒睡好?」
「對對,雖然不知道他們都在說些什麼。」
而我之所以停下來,是因爲她們在討論的話題。
聽完第三首歌,我將耳機放回CD陳列架上,拿走一盤新的CD。
其實我也沒什麼好躲起來的。撞見了就打個招呼,這點交際能力我還是有的。外加小呆也是開朗的人,應該也會爽朗地回應我的招呼。
「哎呀,很配呀!真想看看這對成爲情侶呢。所以說三木最近才經常去找大塚說話呀。」
出乎意料地出現了我的名字。我的雙腳彷彿是被抽空了力氣,邁步無比艱辛。
掠過整齊成列的書籍,我往放有CD的二樓走去。找了一下,便發現了我想要的CD。
四科考試結束。放學後,我和阿冢在食堂一邊喫飯,一邊如是說道。阿冢連聲讚我「你真厲害啊!我立馬睡了」,哈哈一笑。
「我今天起排滿了社團活動。你呢,直接回家?」
就像她們所說,她反覆去問「沒發現我有什麼變化嗎?」,只是爲了引起我的注意。
我想,正是因爲阿冢爲人坦率直白,所以也沒有對任何事深究,或者深思熟慮。
「那個,三木呢……」
阿冢基本不會去深思熟慮三木的事。這或許是因爲兩人從很早起便是朋友的緣故,自然而然的信賴關係,讓人羨慕。我也曾被阿冢身上的這種信賴感所解救。但今天,我想從他身上找到哪怕是任何一條線索。最近的我,已經因爲三木心煩意亂到了這個程度。
我也鬆了口氣。不過離暑假還有一陣。下週起我要上補習班,在這之後才放鬆。補習班倒也輕鬆,就像是CD裏的隱藏曲目,隨意聽下就好。
我情不自禁地嘆了口氣。太好了。當然,有朝一日她肯定會交男友,過去,也並非沒有男友。我的喜悅並不是來自機會的垂憐,但仍然覺得太好了。我不由自主地想。
雖說最後肯定會買,但我還是忍不住戴上了耳機,用試聽用的CD機聽了起來。CD裏的內容,是我和阿冢唯一的交集。
看來阿冢變成了只會叫「你""的「叫你星人」。他重複叫着我,然後伸出他長長的手臂環着我的肩膀,不停地敲。難掩喜悅,應該是說,高興得不行。好像是自己單戀的女生接受了告白。
「阿、阿冢?」
阿冢的驚訝逐漸轉化成大大的笑臉,一點點,用力的笑臉。越來越大,無邊無盡。
隨着四場考試的結束,期末考試拉上了帷幕。當下課鈴聲響起的那刻,教室猶如一個拔掉瓶塞的瓶子,空氣「砰」的一聲從瓶子裏衝了出去。每個人的頭頂上都浮動着感嘆號和句號。
靠近心情不好的女生,準沒有好事。我躲在阿冢身後,想小心翼翼地度過一天。
「不,唉,話雖這麼說。」
完了。
這樣待下去,我怕是要在這家店裏生了根。於是我放棄了買CD,快速離開了店裏。
閉上雙眼,一切在我腦海裏回閃。三木的笑臉,和以往不同的洗髮水味道,潔白的室內鞋。
我無法控制自己不去想,這一切,久久地在我記憶中盪漾。所以我該做點什麼?在連休中,我頭一次這麼想。
我換上衣服,隨便活動了一下筋骨,雙腿像是要向那天覆仇一般,向那家書店兼CD店走去。
雖然我此刻並非想聽音樂,而阿冢也說不定早就買到了CD,但我也的確沒有其他事可做。
不幸中的萬幸是,這家店並非是三木常去的店,阿冢此刻也應該在社團活動。在這個片區,以學校爲界限,劃分爲東、西邊。住在東邊的學生去東邊的店,住在西邊的學生去西邊的店。三木住在東邊,我、小呆、阿冢、宮裏住在西邊。
所以在西邊的店,幾乎不會遇到住在東邊的人。
但如果應該是這樣的話,那天,我在便利店遇到三木又是怎麼回事?
我真不該這樣胡思亂想。
到了店門口,感應到我存在的自動門打開,有誰和店裏的冷氣一併出來。
「啊,啊,啊啊!」
隨着頭頂上的感嘆號忽明忽滅,忍不住一個跟蹌後退的三木同學放下書店的藍色包裝袋。
我的心臟劇烈地跳動,能夠感受到脈搏每一次的鞭擊。亂掉節拍,我的聲音比以往更大。
"……哈哈,怎麼啦?看到我那麼驚訝?」
她將自己嚇得後退的事情拋到一邊,像往常一樣,略帶鼻
音地微微一笑,取笑我的緊張。我一邊說着「啊,嚇找一跳,,一邊衝她點點頭,在低頭的瞬間看到了她腳上刷得潔白的球鞋。
她的洗髮水的味道,隨着店內的冷空氣一起在空氣中飄。我明白了。原來如此啊。
三木的頭頂上懸浮着感嘆號。
「你來買CD嗎?阿冢說最近要出新專輯了。」
我的腦海中閃現出阿冢的笑容,又無聲無息地消失掉。
「唔,嗯,對啊。你呢?真稀奇呢,跑來這邊的店。」
「最、最近,發生什麼了嗎?」
這個時機,實在糟糕。
三木或許是有些興奮,臉頰微微變得緋紅。如此近的距離也只是「微微」而已,不愧是三木。
「太好啦啊啊啊,我還以爲來不及了啊啊啊啊啊!」
宮裏的回答出乎我的意料。想象着三木揮出的拳頭,我的聲音裏摻雜着悲號。
三木的頭頂浮現出感嘆號和問號。並非真的疑惑。她應該是在挑選答案。
走了五步,便能聽到身後自動門關起來的聲音。週日,店裏人很多。我們好不容易找到入口不遠處的一個放着扭蛋的角落。
「你,以前誇過宮裏的洗髮水眢味?社E她變得很冷淡,爲什麼?」
有一次,我曾誇過她的室內鞋,乾淨得猶如新買的一樣,問過她才知道從到手以來一直穿到現在。我也是那時,知道了她的興趣是打點身邊的一切,如此賢良淑德。我一這麼誇獎,她的頭頂上便浮現出一個感嘆號,隨即略有節制地回了我一句「謝謝」。
「看吧,又露出這麼嚴肅的險。笑一個笑一個,有什麼地方是你覺得會讓她誤會你的嗎?」
雖然我不會說,大家其實以前就注意到了。
「那、那個……」
「啊,嗯,是呀。」
問號變成了感嘆號。驚訝中透露着喜悅。
再這樣聊下去會造成店家的困擾,我們推門而出,來到一個停車場的角落。我明白了那些標點符號的意思,心情像被一層層透明的薄膜所包裹,難以言表。三木看着娓娓道出原委的我,一如既往地略帶鼻音地笑。
「這是我們中學時候流行過的吧,我很喜歡這個味道。」
「所以,你有什麼,想和我說的,對吧?」
關係如此之好,想必是感受到我們之間有共鳴。我稍微有點得意。
我已經難以和她對視。無法想象,此刻的自己是一種什麼樣的表情。
「太好啦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大概是一個月之前,我從小呆家裏回去的時候,忽然下起了陣雨。因爲沒帶雨傘,我在雨中奮力奔跑。這時候,在院子裏收衣服的宮裏看見了我,這個狼狽樣,估計誰都會想要幫個忙吧。我的校服也溼透了,然後,中間略過,總之她讓我住在了她家。」
一塊大石頭在心裏落下,與此同時,還有我的失魂落魄。
「然後呢,我告訴宮裏,我去幫她問問你是不是討厭她了。宮裏認定如果由我來問,你肯定會說實話。」
「但是呢,最近,我們關係變好了。」
她不肯鬆手,在我耳邊尖叫。
「..…不是,那個,爲什麼我察覺了洗髮水的味道,宮裏同學就會來學校了?」
三木的表情忽然變得很認真。她直勾勾看着我。我已經快受不了這個瘋子了,能看到她頭上的記號,卻讀不到她情緒的變化。
「最初雖然相處得有些尷尬,但你也知道,我就是有讓人敞開心扉的能力,一定會熱情親熱地直到對方放棄警備,所以宮裏最後也敞開心扉,和我聊了很多。接着,我問她,不來學校的理由是什麼,你猜她怎麼說?」
其實,我心裏有一個猜想。但這應該是我和宮裏這類人才懂的感覺,分享給三木和阿冢,也未必能理解。於是我搖了搖頭。
全身的血液急速沸騰。
「三……三木和宮裏用的同樣的洗髮水對吧?」
看往天花板的方向,我察覺那個洗髮水的味道此刻離我最近。我這才意識到,我正被三木樓在懷裏。
這場持久戰,我終究還是敗下陣來。我的心中,某根弦忽然斷掉。
不知我是因爲睡眠不足,還是因爲極度緊張,面對忽然來臨的機會,頓時有了覺悟,就在那一瞬間,我決定了。總之,我先向三木拋出套路般的問題。
「我其實和宮裏的關係一點也不好。」
「三木,你用的洗髮水,換過了吧?」
對於我的疑問,三木一臉「終於輪到我出場了!等我來說! 」的表情和標點符號。
我終於說出口了。
「嗯,所以呢?」
「和黑、黑木約好了?還是說,約了,阿冢?」
但是,我的胡思亂想可能會輕而易舉地被她的一個旋風腿徹底踢碎。然而今天的她比以往都溫柔,她握着我的雙肩,和我近距離地四目相對,彷彿是臨近捕獲的獵物般。我移開了視線。
但如果我主動搭話,她倒是會回應我,在LL教室看着同一個畫面時,沒話可說反而尷尬,因此我們總是有一搭沒一搭地隨便聊着。
「嗯……」
「哈哈,原——來——如——此——呀。」
「這下,宮裏可以來學校啦!」
「你們兩人都太過考慮對方的感受了。你們應該像我或者小呆那樣,偶爾隨隨便便地,說不定就能很好地維護關係了。啊,但如果全世界的人都像我們這樣,這世上就只剩快樂的事情,平衡崩壞,世界毀滅,哈哈! 」
嗯,我果然還是沒有告白的勇氣。好不容易熬到了現在。太丟臉。
宮裏的頭上,忽然湧現出大量的記號,隨即又反覆消失、出現。那樣的記號表達着困惑、不愉快、混亂、慌張。她的反應讓我手足無措,她的眼中噙起淚水,猛地扭過頭去,將我完全拒之門外。
三木的頭頂浮出一個巨大的感嘆號。她睜大眼睛看着我。不會撒謊的她難掩滿臉喜悅。
在我的下巴方向,三木彷彿是在棒球賽中投出了精準一球,而我,則是從下往上喫了一個右勾拳,我往天花板上看。
「是嗎?」
三木的頭頂上浮出問號。
「等等,怎麼回事?」
我不明白三木這句話的意思。
聽到我的疑問,她這才鬆開手,然後站在我前方,一絲一毫的羞澀也沒有,雙眼絢爛有神。
「那個,三、三木同學……」
「嗯?」
「三、三、三……」
和往常一樣,我坐在LL教室,她的身旁。已經習慣了在這樣近到令人害臊的距離一起看英文教材。老師回到辦公室,同學們開始隨便地對話。在這樣輕鬆的氛圍中,我注意到了宮裏的香味。
「你們倆都是很好的人呀。」
「她說她被你討厭了,所以直到換位置之前,都不打算去學校。我當時,真的想立刻找到你家,給你一記左勾拳!」
「..…欸?」
她其中略掉的部分,我可以理解。想必和宮裏之間發生了各種各樣的糾葛和糾纏。我要敗給她了。
什、什麼?
她的頭頂上浮現出一個巨大的感嘆號。當時的我,誤以爲那是因爲高興。
「嗯?怎麼了?」
我或許應該對這突如其來的坦白大喫一驚。然而我並沒有。這似乎是理所當然的。教室裏總有一些和本人意願無關的角落存在。不是敵對,也並非遠離,總之物以類聚,人總會和自己同類的人待在一起,形成一個團體。和這個團體之外的人說話,是很稀奇的事情。我和三木能夠這樣說話,已是非常稀有的事,而我和阿冢是好朋友這回事,也非常稀有,所以三木和宮裏之間有所距離,也並非不可思議。
「我就知道啊,但是不知道宮裏爲什麼這麼想了。」
沒錯,我和阿冢一樣注意到了那種洗髮水的香味,所以意識到了三木的變化。
「怎、怎麼回事?爲什麼我要討厭宮裏?」
宮裏非常寡言。就算是幫同桌的我撿起橡皮的時候,也在猶豫要不要叫我。
「這是我該問你的!」
「對!我和宮裏有過約定!如果你不討厭她,她就回到學校來上課!真的太好了,我還猜你是不是感冒鼻塞呢,每次都關心你的身體狀況如何,但聽起來好像有點兒刻意哦。怎樣?是不是太刻意了?」
宮裏同學,一定也和我一樣,覺得和班裏受歡迎的同學擁有同樣的東西,會有些難爲情。使用受歡迎的人才用的洗髮水,難免有些心虛,於是以爲我是在調戲她。宮裏和我一樣,不僅內斂、謙虛,還有一些不自信的地方。然而,誤解她的我爲了避兔出言不遜,儘量不和她說廢話,由此,她覺得自己被我冷落了。
我喜歡三……
「三、三木同學,怎麼說,這也有點兒……」
「……宮裏同學?」
我從心底深深地爲自己跨人雷區而後悔。所以在那之後,我儘量避免對她再出言不遜。我像她一樣珍惜起自己的話語,在交流中踩緊剎車。
「宮裏同學用的洗髮水,是 Billien嗎?」
空間侷促,我的心怦怦直跳。三木一言不發,我的心臟快要跳出胸口。那麼大聲,估計她也能聽到。
往常的我,不會提這樣露骨的問題。但此刻,本能告訴我哪怕是受傷,也想知道事情的真相。等我回過神來的時候,已經說出了口。
「怎、怎麼會。我以爲我纔是被討厭的那一個。」
我曾因爲洗髮水的發言將對方得罪,所以才無法對三木輕易提起洗髮水的事情。
我只是打算隨便閒聊,完全沒有預想到她後來的反應。
漸漸地,雖是同桌的我們,已經無話可說。黃金週之後,宮裏便沒有再出現過。
被逼迫的我耳邊傳來三木「哈哈」的笑聲,此刻,不知爲何覺得特別恐怖。
「是、是什麼?」
「所以說你們倆都想太多了。宮裏呢,被你說到洗髮水的味道的時候,以爲你在調戲人家,所以擺了臭臉。」"
「嗯,是呢,嗯,啊,總之你先進來吧。冷氣都跑出去了喲。」不知她是不是爲了逃避話題,表情倒是和頭頂上的符號一致。我能看出她的猶豫和困擾,畢竟,她真的不擅長撒謊。
那還是四月的事情。宮裏還是我的同桌。我們從高一起就是同班同學,因此關係也還不錯。
「不、不是啊。」
心裏並不想聲張,但卻又在內心的某處,想要傾吐。這一切,我都能看見。
這也是理所應當,我想,否則,她也不會知道我的喜好。這應該都是從宮裏那裏蒐集來的情報。
既然如此,想必我直說也無妨。
「你今天要給我好好解釋一下這件事!」
她長長的睫毛上下忽閃。
若無其事,毫無目的,我不經意地問:
我只要說一句就好。隨便說一句。
三木等了一陣,在等我想對她說的話。能感受她正在汨汩往上湧動的感情,在她頭頂忽明忽滅。
想對她說的?什麼想對她說的。
被三木步步逼近,我一直往後退,終於,腳後跟已經貼到了書店角落的牆壁。
我的話語還在她皮膚的餘溫中微微顫抖。
明白了。果然如此。
想對她說的話,如果我能被允許,那麼,的確是有一句。如果放在平時,我自然做不出這樣的事情。但此刻的我若是逃避,這輩子恐怕都不會再有機會。耍嘴皮子這回事,我或許可以試試。那時的我,只能這麼想。
……原來如此,如果看不見對方頭頂的標點符號,便無法分辨對方話裏的感情色彩。我還真是個無法站在對方立場上思考的混蛋啊。
我臉頰發燙,快要爆發。腦海中忽然浮現出了三木在她最得意的古文課上,短歌出現的時候的那張臉。
我心無限相思苦,卻被他人問於今。
「然後我就想怎麼去確認這件事呢,超難的!我從心底是相信你不討厭她的,說出洗髮水的事情,也是發自內心,所以就想,我要讓你再次注意到這件事。」
三木撩了撩自己的頭髮。
「明明是想給我一拳的?」
「不管怎樣,如果你討厭宮裏的話,話題裏也不會出現她吧?」
那倒未必。我這樣想,忽然意識到,這傢伙,在她的大腦回路中,應該絕對不會有揹着人說閒話這回事發生。要幹什麼,就是當面一個旋風腿。
「所以我和你通過洗髮水提到了宮裏,那就說明我贏了。」
「這是什麼輸贏比賽。不是也可以讓阿冢來問嗎?」
「不行不行,宮裏特別囑咐我不要告訴別人,況且阿冢,那傢伙太喜歡你了,搞不好什麼都全盤托出。啊,你該不會討厭之前我對你隱瞞吧?」
雖說我得到了來自朋友的良好評價,但忽然想起前幾天,小呆他們說的話。心生猶豫。
「並且我沒法直接找你說呀,所以就在阿冢在場的時候找你們搭話了。本想這樣繞着圈子讓你注意到的,無奈那傢伙總是帶跑話題,說一大堆無關緊要的事情!」
繞着圈子。不愧是三木。但難道連三木也無法和在意的人直接搭話?有些奇怪。
「所以我就營造和宮裏同樣的狀況,結果你也沒有注意到。在圖書館,遇到你的時候,我可是真的忍了下去,沒有當面直說哦!」
那天原來是這麼回事。啊,那麼那天說到的「女生」是?
「我本來就不擅長拐彎抹角的溝通啊。特意去找小呆問了在在意的人面前繞着圈子說話的辦法。」
「……嗯?
「欸!在意的人,是這個意思?」
「什麼?誰?」
我口腔不禁乾澀,慌忙掐住話頭。從胃底湧上來的灰心喪氣以及塵埃落地在我口中停頓。
雖然,我是真有一些失望,但總覺得雙肩一輕,有什麼重擔被卸下。
聽到這裏的宮裏,給了致命的一擊。「啊,我一直以爲你們是一對情侶,鐵定。」
「不用了,沒事。話說,你最好把這個位置讓出來。」
「叫什麼好呢?雖說什麼都好,但我被叫米奇,不僅僅是因爲我的名字哦,因爲我笑起來的時候總是有鼻音,然後被阿冢取笑說像某個和我的姓發音相同的卡通人物,於是才一直被這麼稱呼。」
進教室的三木高聲宣佈,躲在她身後的宮裏面露難色,像接受了非常糟糕的懲罰一般。但她也並非覺得不開心,從她頭上的標點符號便可以確認。
早晨,我呆呆地坐在座位上,體貼的阿冢從袋子裏掏出一個麪包,砰的一聲坐在了我旁邊的座位上。
「又怎麼啦,沒喫早飯?要嗎?」
「同學們!宮裏同學來了哦!」
果然,和三木親近的人,都會變成怪人。爲了逃避現實,我將思緒的矛頭扭到這裏。
「難道說小呆在哪兒泄露了我的事情?那傢伙,我要殺了她!」
我一邊問,一邊想象着自己頭頂上出現的感嘆號。隨即卻看到了三木頭頂上的問號。
「欸?嗯,我最近住在宮裏家,和她一起學習。爲了答謝她,我剛纔還買了好幾本雜誌。拜她所賜,我這次的數學感覺考得不錯,宮裏提過的地方全都出現了。你沒空?啊對了,你要買CD,我可以等你哦。快點來。」
「啊,原來如此」之類的話,此刻的我,無法再說出口。
結果第二天,我仍陷入了睡眠不足的狀態。
我立刻買好回來,三木卻像好久不見一樣衝我揮手。露出燦爛的笑臉,眨巴着閃閃發亮的眼睛,對我說:「這下子宮裏可以沒有負擔地來學校了,太好啦!」
和她壓低的輕聲細語同時傳來的,還有Billien的味道。
所以我能理解,雖然我能理解,但還是無法容忍。容忍和理解,是兩回事。回想起來,我一次次陷入低落之中。
按照平時的她,聽到這樣的話,本該跳起來對阿冢破口大罵,然而此刻,她卻羞得滿臉通紅,埋下頭,輕聲吐了一句:「沒這回事呢。」
是我製造了這個話題。或許是因爲我看到她倆比從前要好,而忍不住飄飄然。
這樣的語氣,已經不用通過她頭頂上的標點符號去判斷意義。我已經明白了其中的含義。
「爲什麼?」
還好我沒有會錯意跟她告白,差點成了個得意忘形的冒失鬼。誤解也在走向極端前被解開,還好還好。
我忍住沒回一句:「原來是這樣,什麼嘛。」
「嗯,嗯,欸?什麼?現在?」
「欸——」宮裏輕聲附和。三木大概覺得她看似心情不錯,於是接着說了下去。
這樣笑的三木,的確有一些鼻音。
「太好了啊。」
我正準備回答,忽然聽見人羣中哄哄喧鬧起來。
「所以我也給那傢伙起了綽號。那傢伙初中的時候,清秀得像個小女生,雖然是男生,但似乎也能進入寶冢演個男角,於是就叫他阿冢啦,本名明明是高崎博文,哈哈。」
微小的、溫柔的、禮貌的聲音。聽到這句話的三木,卻爆發了。
「嘛,我們曾在同一個社團嘛,孽緣啊。」
阿冢站起來讓出座位,從還在鬧騰的三木身邊穿過,宮裏和周圍的同學怯生生地打着招呼,朝這邊走來。對上我的眼睛,她綻了一個笑容。
欸欸欸欸。
原來如此。不過,的確該是如此。
「你和阿冢關係真好呀。」
一切變得有些滑稽,我忍俊不禁。一臉咆哮暴怒的三木也看着我,似乎將滿腔怒火拋在腦後,頭上出現了幾個感嘆號。
我回頭看了看一旁的阿冢。他也看着兩人,忍不住開心地笑了。緊接着,將那樣的笑臉送給了我。
我一邊想不會吧,一邊順從地跑去買CD了。對於三木,我難以拒絕。
昨天,我和三木去了宮裏家裏。三木向滿臉驚訝的她解釋了事情的緣由。我和宮裏互相道歉,雖然還是難免尷尬,但好歹回到了近似朋友的關係。然後聊到了要不要給宮裏取個綽號。
「早上好,大塚君。」
正當我內心在咆哮的時刻,忽然感覺到宮裏用膝蓋碰了碰我。我看着她,只見她對我微微擺出了一個勝利的手勢。
她的頭上閃動着一個特大的感嘆號。不是謊話,不是玩笑,也不是爲了交際說的漂亮話。她是發自內心地這麼想。
啊,他真的是個好男人。這個叫阿家的人。
如果是從前,遇到這樣的情況,宮裏大概會逃掉吧。但她一定也是因爲喜歡上了三木,所以原諒她了吧。我明白。我和宮裏這樣的人,對任何細節和小事都忍不住太在意的人,會忍不住傾慕有那樣能量的人。北風也好,太陽也罷,用一股蠻力,將一切的一切全部席捲融合,吹散和照亮了旅人心中的陰霾和不安。
「好啦,那我們現在一起去宮裏家吧!」
這個有些瘋狂的怪人,雖然這次也讓我誤會和失望,但是,我還是喜歡她。非常喜歡。能喜歡這樣的她,真是太好了。
我其實還在低落。雖然在失落中,雖然我並沒有將三木的一切都擱淺,但看到那樣的笑臉,確認到她頭上的標點符號,我忽然覺得,此刻這樣就夠了。她能來,就足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