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禾。必!宓?山
《小祕密》 · 住野夜 · 1.9萬 字

我也知道發現女生身上的味道和以前不一樣很變態,但就是會發現啊,我有什麼辦法。今天早上,三木向我打招呼說:「早安,少年郎,還好嗎?」時,我爲自己只能說出「我們不是一樣大嗎?」這種很沒有幽默感的話感到後悔不已,但同時暗自下定決心,今天也要好好努力。就在她走過我身旁時,我發現飄散在她周圍的洗髮精味道,和平時的不一樣。
她換洗髮精了。我記得她之前曾經說,很喜歡一種洗髮精,所以平時也都帶在身上,但我當然不可能問她。如果我問她這種事,她一定覺得我很噁心,變成她眼中的討厭男生。我希望能夠維持目前既不喜歡,也不討厭的男生的地位,但我當然不是真心這麼想。
我坐在窗邊最後排的座位上,心不在焉地想着這些事,發現在教室前方用力抱住三木的女生頭頂上,浮現了一個問號。
「山姆,妳換洗髮精了?爲什麼?」
雖然我不可能抱三木,但搞不好我也應該像那個女生那樣輕鬆發問。不不不,如果換成是我,結果一定很悲慘,還是乖乖感謝那個女生代替我問了這個問題就好。
我偷偷觀察着。
「呵呵。」三木發出帶着鼻音的笑聲後,頭頂上浮現了一個驚歎號回答:「祕密。」她似乎很高興有人問這個問題。
這種時候,我這種人就會一個人亂猜。她換了洗髮精。是不能說的祕密。而且很高興別人問這件事。
難道她有男朋友了?
我帶着超寂寞、超遺憾的心情,聽着八點半的鈴聲。
「你們知道『何其』和『甚』的差異嗎?」
古文課上,當老師發問時,在我視野範圍內,幾乎所有同學的頭上都冒着問號。雖然我看不到,但我的頭頂上也冒着問號。
只有少數幾個人的頭頂上冒着驚歎號和句號,不一會兒,其中最愛出風頭的人舉起了手。當然就是三木。
「我知道。」
三木很有精神地舉起手,她在拿手的古文課時情緒總是很高漲,但在數學課時,頭頂上始終有三個逗點在那裏嘀嘀咕咕,即使看着她的背影也不會膩。如果一直盯着她看,被其他人發現就完蛋了,所以只能偶爾養眼一下。可是今天即使想要養眼,也被自己的想像影響,心情變得很糟。她在她男朋友面前,一定會表現出更多不同的面向。
下課後,我趴在課桌上,聽到有人坐在我旁邊座位的聲音。
「他們說,下一節英文課要去LL教室。」
「嗯,對啊。」
「你沒事吧?我看你上課時也在發呆。」
「嗯,對啊。」
上課鈴聲響起之前,老師就走進教室。我們坐回各自的座位,我旁邊的座位還是空的。
我內心對三木的感覺當然不可能告訴任何人,所以阿冢也不知道,我以後也沒打算告訴他。
「啊,你這麼一說我想起來了,她身上的肥皂味很香,但換了香水或是洗髮精這種事,通常沒什麼好說的吧?」
就是這一點。三木和阿冢的共同特性,就是當事者的意識很強烈,也就是在很多事上都義無反顧。即使是別人的事,他們也能夠設身處地思考,產生強烈的感情,然後採取行動。我也希望自己哪怕稍微有一點這種特性也好。但正因爲沒有,所以只能看着天花板說:「是啊。」
話說回來,除非靠得非常近,近到當事人會害羞的程度,或是對散發出這種味道的人有興趣,或是這種味道勾起了自己的回憶,否則的確不太可能發現洗髮精的味道。
「這和剛纔說的魯莽有什麼關係?而且我哪有魯莽啊!不過,宮裏真的有點危險了,至少希望可以和她一起畢業。」
「不,不是這個意思,她不想來學校,即使魯莽地去找她,她反而更不想來了吧。」
中學時代,他們曾經參加同一個田徑隊,所以阿冢對三木毫不客氣。
「不過,看到社團的成員或是同學變成這樣,真的會很不甘心,覺得如果有什麼事,可以找我商量啊,但問題是自己根本沒資格成爲別人商量的對象,而且也沒本事解決別人的問題,然後就覺得自己很沒出息。」
「渙散」這兩個字用在這種時候超貼切。渙散,一盤散沙。注意力和臨時抱佛腳的知識無法團結一致,對付考試,根本像一盤散沙。
「我可不是故意去聞女生身上味道的變態!」
三木走過我身邊時,我立刻發現她的洗髮精又恢復了和平時相同的味道。這代表什麼意義?也就是說,三木家並沒有換洗髮精,而是她用了其他地方的洗髮精。不不不,她也許只是住去女生家裏。但如果是這樣,就搞不懂她昨天爲什麼說換洗髮精的理由是祕密,也不知道爲什麼別人發現她換了洗髮精,她頭頂上就冒出欣喜的驚歎號。總之,我爲這件事超沮喪。
「你怎麼了?還好吧?」
我們今天也和老師用英文打招呼,相互問候之後,看電影作爲聽力練習。我們全班的人數是偶數,所以都是兩個人一起看。如果要仔細看,兩個人必須靠得很近,幾乎是近到讓人有點害羞的距離,光是這件事,就讓我有點意興闌珊,但今天沒有這個困擾,我可以獨佔熒幕。因爲只有我旁邊的座位沒人坐。
「搞屁啊,是日本隊的比賽欸。」
期末考那周的第一天,星期一。大家應該都不輕鬆,照理說,我也必須開始用功,以免考試不及格,但三木身上又發出那種洗髮精的味道,第一節又是我最討厭的物理,結果出師就不利,在第二節課之前,就幾乎快累癱了。
宮裏的成績沒問題嗎?一旦留級,不是更不想來上學了嗎?雖然我只是坐在她旁邊而已,但如果她從此休學,人生從此變了調,還是會讓我難過。不,也許事情沒這麼簡單。
我忍不住想,和阿冢一樣活潑開朗,外型也很帥的人才配和他走在一起。
「昨天深夜,不是有日本隊的比賽嗎?我一直看到很晚,所以沒睡飽。你有看嗎?」
「是喔,我也想睡覺。」
於是,我不再觀察三木。
我接過前面同學傳過來的考卷,心不在焉地想着這些事,上課鈴聲鑽過我意識的縫隙響了起來。
阿冢說的有道理,而且只是換洗髮精,就一直逼問並不是男朋友的男性朋友:「我是不是不一樣?」實在有點奇怪。
「我沒事,但連續兩堂都是我不喜歡的科目,不累癱才奇怪。」
「三木最近有什麼不一樣嗎?」
阿冢也沒放過剛好走過來的三木,我以爲三木頭上一定會冒出什麼符號攻擊阿冢,沒想到她眨了眨眼,露齒一笑,然後叫着:「啊,空空。」轉身走去找朋友了。空空是那個女生的綽號,是「腦袋空空」的簡稱,和她原本的名字沒有任何關係。三木竟然滿不在乎地爲朋友取這種綽號,難怪阿冢會說她是瘋子。但這不正是她的優點嗎?太有個性了。在這麼想的同時,又想到了「誰都會被她的這種魅力吸引」這種會對考試分數產生負面影響的事。
阿冢開心地笑完之後,拍拍我的肩膀,走回自己的座位,準備去上英語課。我也拿了課本、筆記本和筆來到走廊上,聽到阿冢的腳步聲從身後追了上來。
我躺着也中槍。
我們班上有一個拒學的同學。坐在我旁邊的宮裏從黃金週開始,已經有兩個星期沒來學校了。我們班上沒有霸凌,沒有人搞小圈圈,所以她應該不是因爲這種膚淺的理由拒學。我已經夠內向了,宮裏比我更內向,她向來沉默寡言,不吵不鬧,溫柔嫺淑,興趣是保養自己隨身物品。可能有什麼無法告訴任何人的煩惱。
在我們班上的話,應該……
「因爲那種洗髮精的味道很好聞,所以別人經常看到我的臉,就以爲我是女生。我很喜歡那味道,也覺得很懷念,但哪有人會爲這種事一次又一次問,我有沒有不一樣?如果真是這樣,那她還真不是普通的瘋子。」
「哪來的所以啊,根本沒有前因後果。」
「啊,嗯,謝謝。」
「嗯,是啊。」
「早安,夏天感冒很麻煩,你要小心點。」
三木今天又問:「我是不是和以前不一樣了?」時,阿冢回答:「變胖了?」結果捱了揍。如果我有一丁點的勇氣,就會立刻解圍問:「是不是換了洗髮精?」既然是「如果我有……」的假設,就代表我沒有。
「不,我沒看。」
「啊?我不知道啊,你知道嗎?」
我無法樂觀地告訴自己,難免有這種日子,明天再好好讀書。因爲從那天之後,三木換洗髮精的日子以加速度增加。第一次到第二次相隔一個星期,第二次到第三次相隔五天,第三次是星期一,第四次是星期四,第五次是剛好在住家附近遇到她的星期天,下一次是星期二,然後星期四和星期五連續兩天的洗髮精味道都和平時不一樣,簡直就像在炫耀和不知道哪裏的男朋友關係越來越親密,我深受打擊,照這樣下去,我的期末考成績可能創下歷史新低。
因爲三木頭上冒出很多驚歎號,多得幾乎快把她周圍的同學都遮住了。
沒錯,那些型男都很喜歡這種自我主張很強烈的味道。
今天我們班上的兩顆太陽也照亮了我平淡無奇的生活,但宮裏的生活中可能沒有太陽。
「你身體不舒服嗎?」
「我沒事。」
「不是啦,我是說,宮裏再不來學校,學分搞不好有危險。」
「我只是剛纔靠近她時發現的,和我們中學時,學校淋浴室裏放的洗髮精味道一樣,那時候不是很流行這種『霹靂安』嗎?」
「大冢,你們在幹嘛?」
「通常很難把不來學校的人帶回來,更何況她已經那麼久沒來了。社團也一樣,一旦不來參加,再怎麼說服也是白費口舌,通常都會退社。」
隔天,雖然對宮裏有點抱歉,但發生了更令我在意的事,就覺得身旁的空位只是熟悉的景象。
平時聽到阿冢這麼說,三木總是眨眨眼露出微笑,但今天不一樣。她的頭上冒出三個句號。不同人頭上的標點符號所代表的感情也不一樣,三木只有不高興的時候,頭上會冒出三個句號。
她怎麼了?我好奇地看着頭,發現她高舉雙手,使勁做了一個勝利的姿勢,被老師狠狠教訓了幾句。
三木在這方面真的很猛。大家都知道她在一年級的時候,對剛入學就一見鍾情的學長展開猛烈的攻勢。不知道她從哪裏調查到學長隨身使用的物品,連洗髮精和球鞋也都不放過,然後開始投學長所好,結果學長被她的舉動嚇到,最後當然失敗而告終,但我很希望她那種衝勁可以分我一點。雖然這麼想,但還是算了,因爲我不希望三木的魅力受到影響。
阿冢向來有話直說,我就是喜歡他這一點。上完英語和生物課,喫完午餐後,我們利用午休時間,在沒有人的音樂教室內,把冷氣開到最強,兩個人躺在地上,看着天花板。
至於我,這個星期很可悲,和三木之間的對話就只有她沒來由地這麼提醒我,而且那天剛好是她洗髮精味道和平時不同的日子,應該是因爲心情太好,心血來潮對我說這句話而已。
「是啊。嗯,但是我覺得你現在這樣就很好。對宮裏來說,坐在你旁邊是一件好事。因爲每個人都有不同的作用,在北風和太陽中,你應該是太陽。」
阿冢相信了我的鬼話,頭上冒出一個句號,打個大呵欠。他從一年級開始就經常和我玩在一起,今天也靈活地用兩道濃眉和帥臉做出各種表情。
我抬起頭,看着阿冢曬黑臉上露出的燦爛笑容,簡直就像吸收了陽光,太刺眼了。
阿冢問我。我當然不可能回答,是洗髮精的味道不一樣了,但也想不出任何能夠讓三木滿意的答案,只能假裝沒有興趣地回答:「不知道欸……」
再補充一個無關緊要的資訊,她用的洗髮精名叫「霹靂安」,我們在讀中學時,那些型男都用這種洗髮精,幾乎成爲他們的註冊商標。我覺得這簡直就像在告訴我,果然只有這種男生才配得上三木,所以心情更鬱悶了。雖然我知道自己根本沒有權利鬱悶。
「雖然應該不太可能,但會不會是換了香水?」
如果這件事就這樣過去,我也許可以說服自己,三木可能有什麼我搞不懂的理由這麼做,沒想到一個星期後,三木又和之前一樣,用了和平時不同的洗髮精,而且那天比平時心情更好,頭頂上是滿滿的驚歎號,所以絕對不是偶發事件。
不知道什麼時候走進音樂教室的同學的說話聲從腳下傳來。阿冢用他引以爲傲的腹肌坐了起來,「喔,空空。」阿冢叫了那個同學的名字,所以我也知道是誰。我用手臂撐起身體,聽着他們開心地聊着天。
阿冢還是老樣子,完全沒有察覺。
阿冢頭上的符號告訴我,他並不是在開玩笑,然後又笑着打着我的後背說:「我不是北風喔。」他的力氣很大,打得我有點痛,但因爲他人超好,所以就不跟他計較了。
這可不行。雖說有在意的心事,但繼續這樣下去,恐怕要留級了,到時候就必須和班上所有的同學說拜拜了。
阿冢的頭上冒着問號。他對自己的感情很坦誠,言行和符號很一致。
走進開着冷氣,空氣涼涼的LL教室,我和阿冢分別走去和教室時相同的座位坐了下來。
「沒有,只是有點想睡覺。」
三木每次換洗髮精都會問:「我是不是不一樣了?」「不一樣了吧?」「你快說我不一樣了。」今天星期五,阿冢被問到時,又回答說:「妳的室內鞋很破。」三木的室內鞋的確破了洞,所以阿冢也算是答對了,但那是「爲了露出可愛襪子」的獨特時尚,和三木希望他發現的點似乎不一樣,所以又惹她不高興了。
「日本隊喔,好厲害。」老實說,我甚至連到底是足球還是棒球也不知道,只能隨口敷衍,幸好阿冢眉飛色舞地點了點頭說:「對不對?」
「你該不會想魯莽地去找宮裏,所以要我分一點給你?不不不,我可沒有那種勇往直前的衝勁。」
「山姆,聽到了沒有?女生的頭髮剪了一公分這種事,我們根本看不出來。」
看到三木很高興,我也跟着高興起來,但現在不是高興的時候,我必須爲自己擔心。
「那倒是,而且下一堂是數學,我們兩個都完蛋了。啊,還有山姆,妳也一樣。」
「這傢伙太過分了。」阿冢像平時一樣笑着說,頭頂上冒着句號。這代表他完全不跟三木計較。
三木嗆完阿冢,就快步走開了。她說得沒錯,不久之前,阿冢和原本交往的學姐分手了。他只說是個性不合,但我猜想他們之間應該有不少問題,只不過既然當事人不在意,我也決定不當一回事。
「我們快走吧,不早點去,英語課又要捱罵了,而且我也沒寫作業。」
第三次發現三木的洗髮精味道和平時不同的日子,我被三次洗髮精的味道都一樣這個事實打敗了,當仍然沒有發現三木有任何不同的阿冢和她對話時,我也沒有接話,更沒有心情爲下下週的期末考試開始讀書。
「…………」
三木數學很差。看來她很用功複習,搞不好猜題還猜對了。她對數學考試很有自信,所以纔會露齒而笑。
他們聊完後,阿冢站了起來,低頭看着雙腿用力的我說:
升上二年級後,我在她旁邊坐了一個月,有時候很擔心是不是因爲自己導致她拒學,但也無法確認。如果我完全沒有頭緒,或許可以透過阿冢向別人打聽,問題就在於並不是這麼回事,所以我感到害怕。兩個月前的某一天,我說的那句話可能把她惹火了。
阿冢又擔心我。
「對個屁啊,我是在說你啊。」
我專心看着數學考卷,但開始解題時,突然想到也許三木交了一個能夠教她數學的年長男朋友。這個不妙的想法一旦浮現,就一直糾纏我到考試結束,甚至影響到第四節課。
在LL教室上課時,兩個人一起坐在長方形的桌子前。長方形桌子的中央裝了一個熒幕,同桌的兩個人一起用這個熒幕看英語教學影片。
「難怪你會被學姐甩了!」
阿冢雖然是我的好朋友,但我們的個性完全不一樣。我們是因爲音樂方面的愛好相似,所以纔會變成好朋友,除此以外,沒有任何共同點。雖然交朋友的契機就是這麼一回事,但阿冢活潑開朗,長得也很帥,包括身高在內,不知情的外人應該覺得我們兩個人完全不搭。老實說,我也稍微有點在意。因爲我們這種人很卑微,和那些型男穿一樣的衣服都會覺得很不好意思。
「誰知道啊,但那傢伙是瘋子,可能希望別人猜中她最近熱衷的什麼東西。」
我和阿冢走在一起,三木站在阿冢身旁突然問道。
我和三木以外的女生都可以正常說話,和坐在旁邊的宮裏關係也不錯。照理說,應該爲她的拒學感到擔心而做些什麼,但我這種人,對自己在意的人無法採取任何行動,不管是哪一種形式的在意都一樣。我可以說一大堆無關緊要的話,重要的話卻說不出口。
我很快知道了三木剛纔笑容所代表的意思。數學考試開始不久,全班所有同學頭上的問號和句號都時隱時現時,我不禁大喫一驚。
我的頭頂上應該冒出了很大的驚歎號。原來他發現了。阿冢似乎誤會了我的驚訝,用大手拍了我的背一下說:
但是,這麼一來,我就不知道她到底哪裏不一樣,而且,她換了洗髮精這件事果然不假,這個問題仍然沒有解決,只不過到底怎樣算是解決?我帶着這個疙瘩,迎接了期末考前最後的週末。
當時,我這麼想,但其實根本沒搞清楚狀況。
「所以啊,阿冢,稍微分一點魯莽給那個女生啦。」
星期五,三木被幾個同學包圍,「妳這傢伙最近都不和我們一起玩,是不是交了男朋友。」「呵呵。」我在走廊上聽着她們聊天,和阿冢聊起這個話題。
「阿冢,你不覺得我和以前不一樣了嗎?」
這並不是阿冢的錯。雖然我很想這麼袒護阿冢,但我當然沒有勇氣直接對三木說,所以我決定拐彎抹角地提醒阿冢一下,因爲三木每次都那麼生氣,也未免太可憐了。
阿冢這個人其實很愛乾淨,腳上的球鞋很白,平時目送他去田徑隊的社團活動室後,我就會直接回家,但今天的我情緒高漲。雖然高漲情緒的主要成分是危機感。
所以,我決定去圖書室讀書。圖書室內沒什麼人,我在可以看到操場的四人座位坐了下來。考試期間,社團都暫停活動,沒想到跑道內外有很多自願訓練的學生。阿冢也在其中,他們一定想借由活動身體,讓腦袋清醒,而且他們也很擅長這麼做。在跑步的人頭上都接連冒着驚歎號。
輸人不輸陣,我也要用功讀書。
雖然我下了決心,但要找回失去的專注力並非易事。就和信用一樣,一旦失去,就很難再找回來。八成是這樣。
結果很悲慘。我看着阿冢練習跑步,中途上了廁所,稍微背了幾個英文單字,就不知不覺地睡着了。
我相信大家應該都能瞭解,睡過頭的時候,在醒來的瞬間就知道了。我趴在桌上醒來時,立刻知道自己闖禍了。
我戰戰兢兢地抬起頭,圖書室內果然一片寂靜。太過分了。我忍不住嘆了一口氣。
我嘆的氣似乎吹動了空氣,鼻子聞到了那個味道。
「嗚哇哇!」
我感受到某種動靜,不,是呼吸,也不對,是更濃烈的熱氣,轉頭一看,雖然在圖書室,但我還是忍不住大聲叫了起來。
她被我的叫聲吵醒了。不,我不知道這種形容是否貼切,總之,不知道爲什麼,在我旁邊趴在桌上睡覺的三木倏地抬起頭,看着滿臉驚訝的我,說了聲:「嗨!」嗨個屁啊。
想到自己在不知不覺中,和三木相鄰而睡,臉一下子紅了。
三木揉着惺忪的睡眼說:
「好想睡。」
「怎、怎麼回事?」
「什麼怎麼回事,啊,對了,我有話想要說。」
什、什麼事?我不由得緊張起來,她的頭頂上浮現了三個句號,臉朝向正前方,用眼角看着我說:
「你轉告阿冢,不,是要轉告大冢……這樣下去,女生會逃走。」
雖然搞不懂她爲什麼要用這種方式對我說話,但只能對她點頭。
「我、我會轉告。」
我忍不住脫口說道。三木離去的背影,以及腳下那雙乾淨的室內鞋,還有近距離感受到的洗髮精味道都留在我的腦海中。那天晚上,我又失眠了。
喫完冰淇淋,想到被朋友知道祕密實在太難爲情了,臉可能會爆炸,所以我大聲宣佈要去圖書室用功。我這麼一說,阿冢應該又會去練跑步。我果然猜對了,阿冢爽朗地說:「那我去跑一下。」我感覺好像把他趕走了,內心有點抱歉,但我需要時間整理一下自己的情緒。
啊,是這樣啊。
聽完第三首歌后,我把耳機放回陳列架,拿起了CD。
大約二十分鐘後到了書店,一走進書店,發現冷氣開得很強,感覺有點冷。我看向店員,發現她頭上閃着逗號,而且穿了一件開襟衫,猜想可能有人客訴說店裏太熱了。
阿冢又笑了起來。
凡是有關三木的事,阿冢向來不會多思考,這是基於他們是多年朋友的信賴關係,有時候讓我超羨慕。阿冢的信任感總是幫了我很大的忙,但今天我很希望他能夠給我一點啓發,讓我解決這個問題。由此可見,三木最近讓我神魂顛倒。
阿冢不管是和食堂裏的同學打鬧時,還是飯後喫冰淇淋時都很開心,我看着他,也忍不住高興起來。
說話的是空空,也就是黑田,另一個也是我們班上的女生。啊,對了對了,空空是她的綽號,我叫她的時候都規規矩矩叫她的本名黑田。沒有特別的理由,除了阿冢以外,叫其他同學時,我都叫他們的姓氏。空空雖然和三木、阿冢關係很好,但也都是叫他們的姓氏。
「我跟你說,這個消息很確實,因爲是空空告訴我的。空空也以爲她最近交了男朋友,於是就去問山姆,是不是交到了男朋友,山姆好像回答說,絕對沒有。因爲她上次嗆我和學姐的事,我也想掌握她的把柄,所以還請空空喫了一根冰棒,纔打聽到這件事。」
「她整天都怪怪的啊,她今天又跑來問我,是不是覺得她哪裏不一樣,鬼才知道。」
「山姆最近怎麼了?」
我大喫一驚,身體搖晃了一下,椅子發出了嘎答的聲音。我難得說話這麼大聲,如果可以看到自己的頭頂,一定會看到頭上冒了一個特大的驚歎號。但這個驚歎號代表驚訝的意思只維持了幾秒而已,我隨即感受到好像溫水流進體內血管般的舒爽。
考完四科後,期末考試的所有科目終於都考完了。鈴聲響起的瞬間,教室內緊繃的空氣發出了鬆弛的聲音,所有人頭上都冒着驚歎號和句號。
既然這樣,三木爲什麼一次又一次換洗髮精,而且一次又一次逼問阿冢?
「如果有人請我喫三十個哈根達斯,我可能會說。」
女生心情不好的時候去招惹,絕對不會有好事。我躲在高大的阿冢身後,想要低調熬過這一天,沒想到她今天又出招了。
考完四個科目,放學後,我們一起在食堂喫飯時,我對阿冢吹噓道。阿冢笑着說:「了不起,負責!我回家就睡了。」
和三木當朋友,都會變得怪怪的嗎?我心裏這麼想着,豎起耳朵,準備聽她說最高機密。我雖然知道不該偷聽別人說話,但腳黏在那裏不動。
「那她怎麼了?」
「三木昨天發生了什麼事嗎?」
陳列架的另一端,那個女生的頭上冒着巨大的驚歎號。
我和直到最後一刻都很開心的阿冢道別後,和昨天一樣,走去圖書室。
「是喔,不錯啊!我好想看他們在一起!難怪她最近常跑去找他說話。」
慘了。
「……完全不在意!」
雖然我最後會買回家,但還是忍不住戴上試聽機的耳機,立刻試聽了那張CD。CD中的歌曲是我和阿冢唯一的交集。
我沒提她不知道什麼時候睡在我旁邊這件事。
因爲兩隻腳黏在那裏不動,所以事後後悔也沒用。
「她好像很在意大冢。」
「我昨晚在複習,很厲害吧。」
「阿、阿冢?」
「嗯。」
「嘿嘿,這是最高機密,但妳可以保證不說出去嗎?」
「但你並沒有掌握到任何把柄,白白浪費了一根冰棒。」
「你這傢伙、你這傢伙、你這、你這傢伙!」
不用說,阿冢又爲我擔心了。阿冢真是好人。
只不過她們討論的話題,讓我不得不停下腳步。
我和阿冢在一年級剛開學時就成爲好朋友。他抽籤抽到我前面的座位,看到從我口袋裏露出來的耳機,笑着問我在聽什麼。以前很矮的他那時候成長期已經結束,皮膚也曬得很黑,一看就知道和我屬於不同的類型,但他的笑容化解了我內心的害怕。
「阿冢,你會不會有點在意?」
阿冢這個人很坦率,所以我覺得他任何事都不會多想。
「是喔,你別管她,她是瘋子。」
因爲陳列架的另一側傳來熟悉的聲音。陳列架略高於我們的身高,所以看不到對方的身影,但可以聽到說話的聲音,而且,我還可以看到她們頭上的符號。
這一天,考完所有的科目時,三木仍然悶悶不樂。有幾個同學以爲她心情差不多快好了,就走過來找她,結果都無功而返。我難得很慶幸自己可以看到別人頭上的符號。
「沒關係啊,對你來說,這個消息具有一百根冰棒的價值吧?」
沒想到我告訴他樂團的名字後,竟然讓我們成爲這麼好的朋友,實在太不可思議了。因爲這種不可思議的緣分,讓我結交到這個超帥的朋友,我在聽歌的時候,想起他開心的笑容,忍不住笑了起來,結果和站在我旁邊的粉領族四目相接時,她頭上的問號立刻變成了驚歎號,而且移開了視線。對不起,我錯了。
我鬆了一口氣。暑假還沒開始,下個星期是暑期補習,之後纔是犒賞,但是,暑期補習就像是唱片附贈的歌曲,根本不必太認真。
聽到這個意想不到的名字,我雙腿發軟,好不容易纔忍住沒癱在地上。
阿冢似乎變成了「你這傢伙」族,只會說「你這傢伙」這句話了。他一直說着你這傢伙、你這傢伙,伸出長手臂,拚命拍着我的肩膀,而且非常、非常開心的樣子,好像是自己的單戀終於修成正果了。
不知道是否因爲昨天那件事的關係,阿冢大聲地否認,三木狠狠瞪着他,而且也順便瞪了我一眼。雖然我飛快地移開了視線,但阿冢笑了起來。
阿冢不懷好意地笑了起來,雖然我是他朋友,但還是忍不住覺得他太帥了。
這下子又變成「是喔真的假的」星球人的阿冢頭上滿是句號和驚歎號,代表了他的驚訝和接受。
「是喔,真的假的,真的假的,是喔!」
「那就可以相信妳了。」
「喔,不錯喔。你買到的話,再借給我聽。」
當這些問號依次變成驚歎號和句號時,我終於發現,那並不是我在杞人憂天。
如果他調侃我,或是嘲笑我,我應該會說謊騙他,但是,阿冢並沒有這麼做,所以我也一早就放棄了,但我也沒承認。
其實我沒必要躲起來,即使撞見了,只要打聲招呼就好。我具備了這種程度的溝通能力,而且空空對任何人都很開朗,應該也會很爽朗地和我打招呼。
宮裏搞不好會來暑期補習。我想着這些事,打發了打掃和班會的時間,老師改考卷的日子,再加上週六、週日,我們總共有四天的連假。
今天早晨,三木似乎心情不錯,笑着對我說:「早安,How are you?」「啊,I am fine, thank you.」我的回答無聊到極點,但她的笑容讓我更摸不着頭緒。今天的洗髮精味道又和平時不一樣,想到可能是她男朋友讓她心情變好,不用說,我當然忍不住陷入了沮喪。
「瘋子……」
「對啦,是沒錯啦。」
三木可能很不爽,其他女生邀她:「考完試去喫冰」,她也沒有吭氣,頭頂上的三個句號一直閃個不停。
回家的路上我才發現,還是搞不懂三木到底是怎麼回事。
宮裏昨天似乎來學校了,這件事成爲我們班上的熱門話題。原來她來學校了啊,至少她在其他教室參加考試,這樣也不錯。這是我的感想,阿冢也因爲昨天的事,所以一臉笑嘻嘻,只有三木一反常態,心情很不好。
聽到同學的發問,空空笑了起來。她的頭上冒着驚歎號,顯示她很高興。
「我從今天開始要去社團狂練,你要回家嗎?」
一個人靜下來之後,原本分散的難爲情都凝聚在一起,在全身奔竄,最後我完全無心讀書,一個人在圖書室角落陷入苦悶。
不知道是不是昨天那件事讓我的腦袋通了電流,隔天的考試超順利。第一堂古文課考試,有一題是「何其」和「甚」的差異,之前三木在課堂上回答過這個問題,所以我記得一清二楚。英文也很少有我最怕的單字問題,主要是閱讀理解題,我的分數應該值得期待。
「喔,空空,謝謝啦,只不過妳這種連男人的友情也看不懂的傢伙給我滾遠點!」
「我真想見識一下。不是啦,我、我在想,她搞不好和男朋友吵架了。」
即使我可以答出所有的題目,仍然搞不懂三木昨天的行爲有什麼意義。
是喔,原來是這樣。聽了她們的對話,我大致瞭解了三木這一陣子的舉動所代表的意義。
「嗯?山姆怎麼了嗎?」
「辛苦了,大冢,你臉上有蔥花。你們兩個人今天也很恩愛啊,該不會是男男戀?」
我們兩個人真是太過分了。
當我醒來時,和昨天一樣,圖書室快要關門了。雖然又犯下了無法辯解的失敗,但內心的充實感足以抵消失敗的沮喪。
「你真是太善良了!但是,山姆沒有男朋友。」
「是嗎?她不是經常生氣,不然就是哭哭鬧鬧嗎?以前讀中學的時候,她不知道爲什麼事情不爽,還飛踢我。」
「因爲她平時都笑嘻嘻的,所以我有點在意。」
「你沒事吧?昨晚沒睡飽嗎?」
不知道是什麼原因讓三木變成這樣,她的挑釁完全徒勞無功,我們完全搞不懂她想要表達什麼。我要不要試着問她,是不是換了洗髮精?不不不,如果我這麼說,她一定覺得我是變態。我已經栽過一次……
我根本沒問,終於恢復了地球上日本國國民的阿冢就詳細向我說分明。
搞不好我也是身體很直接表達內心感情的人,我全身都開始發癢,那是心頭的疙瘩終於化解,流向全身的感覺。
所以,對於之後得知的事,我完全不感到任何驚訝,至於能不能接受,那又另當別論了。
我忍不住嘆了一口氣。太好了。她以後一定會交男朋友,不,她過去應該也有過男朋友,而且,即使她沒有男朋友,我也不認爲自己有機會。即使這樣,我還是忍不住感到慶幸。
空空的頭上冒出更多驚歎號。
三木確認了我的態度後,立刻站了起來,說了聲:「再見。」就離開了。
空空完全沒有壓低聲音,就大剌剌地說:
「啊!」
所以,我不慎踏進雷池一步。
「我昨天放學時剛好遇到她,覺得她有點怪怪的。」
我斜眼看著書架上滿滿的書,走向陳列CD的二樓。稍微找了一下,立刻發現了我要找的那張CD。
「是啊是啊,但不知道他們聊什麼。」
我在腦袋裏充分感受安心之後,才終於想起眼前的朋友。我剛纔露出了怎樣的表情?阿冢一臉驚訝的表情,瞪大了那雙漂亮的雙眼皮眼睛,好像在看什麼珍禽異獸般看着我,而且頭上有好幾個問號。
「我跟妳說,三木她……」
我正打算拿去收銀臺結帳,猛然停下了腳步。
「呵呵,妳是不是以爲三木交了男朋友?好像不是這麼一回事喔。」
但這種癢癢的感覺又有點舒服,再度把睡眠不足的我帶向沉睡。
阿冢滿是驚訝的表情漸漸地,但很堅定地變成了笑容,而且他的嘴角上揚到極限,露出了最燦爛的笑容。
聊了幾句很像是高中生的話後,我和阿冢道別,離開學校回家前,沒有遇到心情不好的三木,也沒遇到今天可能也來學校的宮裏。回家之後換了T恤和牛仔褲,走路去附近一家書店兼CD店。
「不不,不是這個意思,她好像很生氣。」
「嗯,是啊。回家之後,可能會去看CD,搞不好可以提前買到迷你專輯。」
她們說得沒錯,難怪她一次又一次問:「有沒有不一樣?」原來她希望引起注意。
很喜歡那種洗髮精的味道。原來她知道這件事。我記得之前曾經說過,但竟然沒有聯想到這件事,難怪她會感到很浮躁。
原來是這樣啊。不愧是三木,也未免太魯莽了。原來她在圖書室說的話,也是這個意思。當時也提到她乾淨的室內鞋。
我很想當場蹲在地上,所以我放棄買CD,立刻離開那家店。
這樣很對不起他,不能借CD給他了。但是,我實在無法承受。
我並不覺得我有機會,但還是……
我想起他昨天開心的表情。啊啊,到底要怎麼向他啓齒。
阿冢,只請一根冰棒,當然不可能告訴你。
雖然考試已經結束,但這天發生的事,讓我在接下來的三天都失眠了。
星期天是四天連假的最後一天,我還是不知道見到阿冢和三木時,該露出怎樣的表情。阿冢傳了訊息給我,我也沒有回覆,一直躺在牀上不想動。
如果我傳訊息,把那天聽到的事告訴阿冢,不知道他會怎麼回答。我刪除了寫到一半的訊息。
我閉上眼睛。三木的笑容,和平時不同的洗髮精味道、潔白的室內鞋浮現在眼前。
我無法不想。雖然再怎麼想也無濟於事。
於是,我在這次連假中第一次想要做點什麼。
我換好衣服出了門,稍微活動身體之後,兩隻腳自然而然地走向那家書店兼CD店,好像打算去雪恥。
我當然沒心情聽音樂,而且阿冢可能已經買了那張CD,但我想不到除此以外,還可以做什麼事。
幸好那家店並不是三木會去的地方,阿冢應該在參加社團活動。這一帶以學校爲界限,分成東側和西側,分別都有學生經常出沒的店家。住在東側的人都去東側的店家,住在西側的人都只去西側的店家。三木住在東側,我、空空和阿冢,還有宮裏都住在西側,所以在西側的店裏,基本上不會遇到住在東側的人。
照理說應該是這樣。喔,對喔,那上次爲什麼會在便利商店遇到她?
錯就錯在我不應該想這些事。
到了那家店,自動門感應到我的身體打開的瞬間,冷氣迎面撲來,同時有一個人走了出來。
我的心臟用力跳了一下,因爲節奏被打亂了,所以比平時更說不出話了。
「……嗯,什麼?」
「你們兩個人都太拘謹了,有時候像我和空空那樣隨便一點,反而會很順利,啊,但如果所有人都像我們一樣,變成只有開心的事,這個世界會崩潰吧!呵呵!」
那是四月的事。宮裏那時候還坐在我旁邊,因爲我們在一年級時就同班,所以關係還不錯。
三木突然露出嚴肅的表情瞪着我。我完全搞不懂這個瘋子在想什麼,雖然可以看到她的符號,但她的感情變化太唐突,我一下子看不出來。
三木頭頂上冒着驚歎號和問號。那並不是她有疑問,而是她在猶豫要怎麼回答。
不知道是因爲沒睡飽,還是因爲太緊張了,難得的機會當前,我很快下定了決心。
「我、我、我……」
我記得曾經稱讚她的室內鞋。她的室內鞋很白,簡直像新的一樣,一問之下才知道,她經常清洗,已經穿了很久。我也是在那個時候知道她的興趣就是保養自己的隨身物品,是個嫺淑的女生。我稱讚她,她頭上冒着驚歎號,小聲地說:「謝謝。」
「所以,你是不是有什麼話要對我說?」
如果是平時,我根本不可能問這麼多。但是,即使最後會受傷,我還是想要知道她的「在意」到底是什麼意思,所以脫口這麼問道。
我隨口問她:
是喔,果然是這麼回事。
聽到我這麼問,三木終於鬆開了抱住我脖子的手。然後站在我面前,雙眼炯炯有神,完全沒有絲毫害羞的樣子。
我看到了天花板,而且,從來沒有這麼近聞到那種洗髮精的味道。
我發自內心感到後悔。自己得意忘形,說了太多話。那天之後,我儘可能不在她面前亂說話,我像她一樣謹慎小心,說話很節制。
「三、三木!喂,這也太那個了。」
「你來買CD嗎?聽阿冢說,新的CD出來了。」
沒錯,我和阿冢一樣,這種洗髮精的味道也勾起了我的回憶,所以纔會發現三木的變化。
「我們讀中學的時候很流行,我很喜歡這種味道。」
「嗯,是啊。三、三木,妳呢?真難得啊,妳會來這裏。」
聽到我的問話,三木用符號和表情表示:「現在輪到我說了!我就在等這一刻!」
「我……知道宮裏也用這種洗髮精。」
「我和宮裏以前根本不是朋友。」
三木頭上冒了一個特大的驚歎號。她瞪大了雙眼看着我。向來不說謊的她,臉上寫着喜悅。
三木沒有放手,在我耳邊大叫。
三木推着我,我只好後退,最後,我的後腳跟撞到了書店角落的牆壁。
她這麼說應該是爲了轉移話題,但三木的表情和頭頂上的符號完全一致,一看就知道她感到不知所措。她這個人向來不說謊。
而且,之前曾經因爲提到這種洗髮精的味道,造成了對方不愉快,所以我也不敢在三木面前提這件事。
三木說了這句莫名其妙的話。
三木的頭上冒着驚歎號。
我無法直視她的臉。因爲我不知道自己臉上露出了怎樣的表情。
「因爲你們兩個人都是好人。」
宮裏的頭上很多符號時隱時現,代表了她內心的困惑、不悅、混亂和慌張。看到她的反應,我也忍不住慌亂起來,沒想到宮裏眼眶中泛着淚水,然後把頭扭到一旁。她完全拒絕了我。
只要她不會生氣,我有一句話想說。
三木的飛踢粉碎了我的意圖。她今天比平時稍微溫柔了些,用雙手抓住我的肩膀,在極近的距離和我四目相接。我就像即將被她捕食的獵物,無法移開視線。
那種洗髮精的味道隨着店裏吹來的冷氣飄了過來。
那天我們像平時一樣在LL教室相鄰而坐,湊在一起看英語教學影片。雖然已經習慣了,但這麼近的距離,還是有點害羞。老師回去辦公室,大家都竊竊私語,在一片鬆懈的氣氛中,我聞到了宮裏洗髮精的味道。
「你給我說清楚到底是怎麼回事!」
「太好了呃呃呃呃呃呃呃呃呃呃呃呃呃!」
阿冢的笑容浮現在我眼前,隨即又消失了。
不想說出心裏的話,但又夾雜着想要一吐爲快的興奮。
但是,只要我主動找她說話,她就會回答。我們在LL教室看教學影片時靠得那麼近,平時不說話反而很尷尬,所以我經常和她聊一些無關緊要的事。
「這、這是怎麼回事?喂!」
如果是平時,我當然不敢說,但只要告訴自己,一旦錯過這個機會,就永遠不會再有下次,也許可以脫口說出來。
我被三木逼到牆邊,覺得她的「哼哼!」聽起來超可怕。
「宮裏終於可以來學校了!」
「…………不,那個,但是,爲什麼我發現了洗髮精的味道,宮裏、就會來學校了?」
不知道三木是否有點激動,我發現她的臉好像有點紅。這麼近的距離,她只有一點臉紅而已,太厲害了。
怎、怎麼回事?
三木在等待,等待我應該對她說的話。熾熱的感情在她的頭頂上閃爍。
「……啊?」
「所以呢?」
漸漸地,雖然我們相鄰而坐,但幾乎不再說話。黃金週之後,她就不來學校了。
「怎、怎麼回事?我、我什麼時候討厭宮裏了?」
「呃?」
她的長睫毛在我的眼前啪契哩、啪契哩眨了幾下。
我和宮裏之間,就是這種程度還算不錯的關係。我覺得彼此在某些地方有共鳴,因爲關係還不錯,結果就有點得意忘形。
「…………宮裏?」
三木不提自己驚訝得跳了起來,發出像往常一樣、帶着鼻音的笑聲,調侃着我的緊張態度。「真、真的嚇一跳啊。」我趁說話的同時點頭時,看向她穿的球鞋。她的球鞋擦得潔白。
三木整個人向後彈跳,頭頂上的驚歎號時隱時現,手上拎著書店的藍色袋子。
向前走了五步,聽到自動門在背後關起的聲音。星期天,店裏有很多人。我們不由自主地走去入口附近放扭蛋機的角落,那裏的人比較少。
全身血液的流動速度一口氣加快了速度。
三木的肩膀撞到了我的下巴,我就像中了上勾拳,整個頭被迫抬了起來。
我這時才發現,三木抱住了我 。
「妳用的洗髮精是『霹靂安』嗎?」
我的聲音因爲三木體溫的餘韻微微顫抖。
嗯,我不可能有這種勇氣。真是功虧一簣,太沒出息了。
「喔、喔喔喔、喔、喔嗨喲。」
三木,我……
三木頭上冒出了疑惑的問號。
「……呵呵,你怎麼了?有這麼驚訝嗎?」
「但我們最近變成好朋友了。」
「啊,嗯,是啊。」
只要說一句話就搞定了。
那裏的空間很狹小,我忍不住心跳加速。三木沒有說話,我的心臟噗通噗通地跳,我很擔心她會聽到我的心跳聲。
沒想到低頭的時機不對。
「最、最近、發生了、什麼事嗎?」
「嗯?」
「呃,三、三木。」
是喔。原來是這樣。
「太好了呃呃呃,我原本還以爲來不及了呃呃呃。」
有話要說?要說什麼?
既然這樣,說出來應該沒關係。我暗自想道。
我在持久戰中落敗了。內心的那根線應聲斷裂。
大家早就發現了,只是沒說而已。
我只是閒聊而已,但宮裏之後的反應完全出乎我的意料。
「嗚喔、喔、喔喔!」
「呵呵,原來是這樣啊。」
她頭上的問號變成了驚歎號。驚訝中似乎還帶着喜悅。
我立刻出了招。以摔角來說,就是把她丟向繩索。
「妳、妳約了黑田嗎?還是、阿冢?」
「你之前不是稱讚了宮裏的洗髮精味道嗎?但之後就對她很冷淡,爲什麼?」
她突然這麼對我說。我也許該驚訝,但我完全沒有。因爲我一點都不意外。在教室這個空間內,存在着所謂的活動範圍,和個人意願無關。雖然既沒有敵對,也沒有刻意避開,但大家都很習慣和自己同類型的人在一起,所以,通常很少和不同區域的同學說話。我和三木像這樣聊天很稀奇,我和阿冢會成爲好朋友這件事也很稀奇。所以,三木和宮裏關係並不密切也很正常。
「呃,那個……」
因爲擔心造成店家的困擾,所以我們走出店外,來到停車場角落。我把事情的原委告訴了她,符號的事說不出口,也隻字不提可以以此瞭解別人心情的事。三木目不轉睛地注視着我的雙眼,發出了帶着鼻音的特有笑聲。
宮裏沉默寡言,即使我的橡皮擦掉了,她爲我撿起來時,也會遲疑該不該開口。
她的頭上浮現一個特大的驚歎號。我誤以爲她感到高興。
我對自己感到失望,忍不住垂下了頭。
「妳是不是換了洗髮精?」
「我還想問你呢!」
「嗯,是啊。嗯,啊,我們進去再說,不然冷氣都跑掉了。」
「沒錯!我和宮裏約定!只要知道你不討厭宮裏,宮裏就會來學校!真的太好了,我還擔心你鼻子塞住了,所以每次都問你的身體狀況,但又覺得好像太故意了,怎麼樣?會不會感覺很故意?」
我對這件事也不感到意外,否則三木不可能知道我的喜好。一定都是從宮裏口中得知的。
「差不多一個月前,我去空空家玩,回家的時候下起了雨。因爲我沒帶傘,所以就一路跑回家,剛好看到宮裏在她家的院子裏收衣服。看到她手忙腳亂的樣子,我就去幫忙,結果我的制服都被雨淋得溼透。長話短說,反正那天我就住在她家。」
我猜想三木省略的部分應該包括了宮裏的糾結和天人交戰,我忍不住想要雙手合十。
「雖然一開始有點尷尬,但我向來覺得讓別人敞開心胸沒那麼難,在對方舉手投降之前,我都會一直裝熟,最後宮裏終於投降了,就告訴我很多事。你猜她爲什麼不來學校上課?」
「爲、爲什麼?」
「她說你討厭她,所以在換座位之前都不想來學校!我聽了真想衝去你家,用金勾臂把你狠狠摔在地上!」
我想像着因爲宮裏意想不到的回答,害我差一點被三木的金勾臂撂倒在地,忍不住在心裏發出無聲的慘叫。
「怎、怎麼可能!我還以爲宮裏討厭我了。」
「所以我就說了啊,你們兩個人都太拘謹了。宮裏說,你聊洗髮精的時候,你露出很不屑的表情,她起初以爲你在調侃她。」
「沒、沒這回事。」
「我就知道,但宮裏不知道爲什麼,當時這麼覺得。」
……對喔,如果看不到別人頭上的符號,就不知道對方帶着怎樣的感情說話。我果然是一個無法站在別人立場思考的廢物。
「你看,你又露出這麼嚴肅的表情。笑一笑,笑一笑。你知道宮裏以爲你在調侃她的原因嗎?」
其實我可以猜到一個原因,但那是隻有我和宮裏這種人才瞭解的感覺。雖然這不是阿冢或是三木的錯,只是他們無法瞭解這種感覺,所以我搖了搖頭。
「原來是這樣啊。」
就像我覺得和那些型男穿一樣的衣服很丟臉,宮裏一定覺得和那些型男美女用一樣的洗髮精很心虛,所以纔會以爲我在調侃她。宮裏的內向不光是因爲嫺淑,還因爲她對自己很沒自信。
我誤會了她,決定不再在她面前亂說話,結果她以爲我對她冷淡。
「所以,只要知道你並沒有討厭宮裏,事情不就解決了嗎?所以我說,我要來問你,但不知道爲什麼,宮裏說如果我來問你,你一定會說不討厭她,甚至不惜說謊。」
我的臉頰發燙,幾乎快爆炸了,忍不住想起在三木很拿手的古文課上曾經學過的短歌。人人皆問探,吾心之愛戀。
「如果不直接問你,要怎麼確認?根本超難啊!我相信你並不會討厭宮裏,洗髮精的事,也只是把心裏的想法說出來而已,所以就想到,可以用洗髮精引起你的注意。」
啊啊啊啊。
沒爲什麼。我正想這麼回答時,班上響起一陣嘈雜聲。
「啊!所以說,那時候的『在意』是指這個意思?」
她頭上有一個特大的驚歎號。她沒有說謊,也不是在開玩笑,更不是在說客套話,而是發自內心這麼想。
「好,那我們一起去宮裏家!」
所以,我雖然能夠理解……雖然能夠理解,至於願不願意承認,則又另當別論了,每次想到,我都會陷入沮喪。
我覺得很好笑,忍不住笑了起來,前一刻還一臉氣鼓鼓的三木好像立刻忘記了憤怒的感情,頭上冒出一個驚歎號。
「是喔。」
「所以,如果你聞到這種洗髮精的味道,然後提到宮裏,那我就贏了。」
不知道是否聽到宮裏委婉地表示佩服感到很高興,三木又繼續說了下去。
「到、到底是什麼比賽?而且妳也可以透過阿冢問我啊。」
「妳和阿冢很要好。」
和宮裏一起走進教室的三木大聲宣佈,站在她身後的宮裏露出超級尷尬的表情。但我從她頭上的符號知道,她並沒有不高興。
任何人和三木當朋友,都會變得有點怪怪的。我逃避現實地這麼想道。
「哪時候?」
我差點就向她告白了,幸好還沒說出口,否則就太自作多情了。幸好只是知道自己會錯意而已。
「啊?嗯,我最近都在宮裏家參加K書合宿,所以來買雜誌作爲謝禮。我這次數學考得超好,宮裏提到的地方都考到了。你沒空嗎?啊,你要來買CD吧?我在這裏等你,你先去買吧。」
「因爲不能直接問你,所以我只好趁阿冢和你在一起的時候問,想要不動聲色,讓你很自然地發現,沒想到那傢伙每次都東扯西扯,說一些根本無關的事!」
原來那天的狀況是這麼回事。咦?所以說,她當時提到的「女生」是指?
我看向身旁的阿冢,他也看着三木和宮裏,臉上和頭上都露出了喜悅,然後又帶着笑容看向我。
如果是以前,宮裏遇到這種狀況,一定會轉身逃走,但我相信她應該也很喜歡三木,所以沒放在心上。我瞭解。她會忍不住崇拜。像我和宮裏這種總是瞻前顧後的人,很崇拜那種吹走所有一切,把太陽和北風混在一起,帶走旅人的憂愁和不安的力量。
我根本不需要看她頭上的符號,也知道這代表什麼意思。
「爲什麼?」
三木的笑聲果然帶着鼻音。
「啊,原來你們不是一對啊,我之前一直這麼以爲。」
雖然我很快就回來了,但三木向我揮着手,露出燦爛的笑容,眨了眨眼睛對我說:
雖然她很瘋狂,又是個怪胎,這次我有點自作多情,所以有點失望,但我還是很慶幸自己很喜歡她。
「各位同學!宮裏來了!」
阿冢站起來後,宮裏走過還在大聲聒噪的三木身旁,戰戰兢兢地走了過來,然後看着我,露出了笑容。
沒想到隔天我又因爲沒睡好而悶悶不樂。
「怎麼了?來不及喫早餐嗎?要不要喫?」
「妳原本不是想用金勾臂把我撂倒在地嗎?」
我很鬱悶。雖然很鬱悶,但看到宮裏臉上的表情和頭頂上的符號,就覺得即使無法放下三木那件事,但今天至少宮裏來學校了,那就先不管那些了。
啊,阿冢這傢伙真是好人。
「先不管這個,如果你真的討厭宮裏,根本不可能提到她,對不對?」
宮裏用文靜恭謹的聲音,委婉地小聲說道,三木聽到這句話,立刻爆炸了。
「不行不行,宮裏叫我不可以把這件事告訴別人,而且阿冢這麼喜歡你,一定會把事情一五一十告訴你。啊,我雖然沒有把實情告訴你,但並不代表我討厭你喔。」
我說話時想像着自己的頭上應該冒了一個很大的驚歎號,三木頭上冒出一個問號。
原本以爲三木聽到宮裏這麼說會大吵大鬧,對阿冢破口大罵,沒想到她紅着臉,低下了頭,小聲嘀咕說:「不是啦。」
「這麼一來,宮裏就可以開開心心來學校上課了,真是太棒了!」
「太好了。」
我在心裏大叫着,宮裏戳了戳我的腿。抬頭一看,不知道爲什麼,她竟然偷偷對我做出了勝利的姿勢。
「我這個人原本就不擅長拐彎抹角,所以就去問空空,要怎麼不經意地把自己的想法告訴自己在意的人。」
這倒未必。我這麼想之後才恍然大悟,三木這個人絕對不會在背後說自己討厭的人的壞話,她會直接飛踢對方。
「不,我沒事,但你最好不要坐在那裏。」
「喔,好啊。啊?什麼?現在就去?」
「因爲我們之前在同一個社團,根本就像是死對頭。」
真的假的。我心裏這麼想,但又不敢違抗三木,只能去買了CD。
原來是這樣啊。但也合情合理。
那個話題是我先提起的。應該是因爲和三木、宮裏的關係比以前更進了一步,所以有點得意忘形。
三木摸了摸自己的頭髮。
那算是不動聲色?她還真厲害。所以說,三木對自己喜歡的人,也不會直接問對方。咦?
我忍不住脫口問道,慌忙閉上了嘴,從胃底湧現的失望和安心也留在了嘴裏,沒有再次脫口說出:「搞屁啊」這句話。
……………………嗯?
身爲朋友,聽到這樣的評價很高興,但我更感到納悶。因爲我想到空空前幾天說的「在意」這件事。
她小聲向我打招呼,隨即聞到了『霹靂安』的香氣。
「大冢,早安。」
當然,我超級超級失望,但又覺得卸下了心頭的重擔。
我當然不可能說:「原來是這麼一回事啊。」
「所以我也幫他取了綽號。他現在個子很高,成爲萬人迷,讀中學的時候,那張臉看起來好像美少女。雖然他是男生,但我覺得他可以進寶冢,所以就叫他阿冢。雖然他的本名叫高崎博文,呵呵。」
宮裏聽了,說了致命的一句話。
早上的時候,我坐在座位上發呆,阿冢體貼地拿了裝在袋子裏的麪包走到我面前,然後一屁股坐在我旁邊的座位。
「是不是空空在別的地方亂說?這個小賤人,我要去揍她!」
「要取什麼綽號?其實任何綽號都可以,就好像大家都叫我山姆,但並不是因爲我叫三木的關係,而是因爲我笑的時候鼻音超重,而且也經常眨眼,阿冢就說,我很像某一個卡通的角色,所以就開始這麼叫我。」
「所以,我製造了和宮裏相同的狀況,你還是沒有發現,所以我在圖書室時超生氣。不過,我忍住了!我沒有直接告訴你,對吧?」
昨天,我們去了宮裏家。三木向大驚失色的她說明了事情的原委。我向宮裏道了歉,她也向我道歉。雖然還有點尷尬,但總算恢復了只差一步就是朋友的關係時,聊天突然走了調,三木提出要爲宮裏取綽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