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悽風篇

第八章 向着大空位時代

《鐵達尼亞》 · 田中芳樹 · 1.2萬 字

I

法爾密無法相信這是他做出的事。他的手指扣下了電荷粒子槍的扳機向着高高在上的藩王亞術曼射擊。

放出的閃光沒能命中亞術曼的身體卻打掉了斗篷右邊的肩章。藩王眉毛一動。

「哦原來是吾亡兄之子啊。」

藩王手裏依然握着電磁鞭轉過了視線。

「打偏了。被廉價的情感驅使反射性的行動結果就是這樣。說起來你的父親也是這樣。」

「……你說什麼」

「正因如此儘管身爲兄長結果卻要向作爲弟弟的孤臣服。最終也落得一個讓人目不忍視的死法。」

法爾密整個靈魂都在冒着火。他的亡父埃斯特拉德侯爵在自家宅邸的階梯上意外去世但其中大半原因在法爾密身上。這似乎已經是很久很久以前的過去但實際上還沒過一年。傷口上被灑了鹽法爾密重新舉起槍。

「住手法爾密。」

褚士朗口中發出充滿了痛苦的聲音。他失去視力臉龐到咽喉都被流下的鮮血染紅左手向空中抓去正想站起來。謹慎地將彎曲的膝蓋直起兩腳微微分開挺直背部。在看不見的狀態下他總算穩定了姿勢。

「褚士朗公您沒事吧」

法爾密的聲音顫抖着。藩王在正面佇立着臉上浮現出像戴着假面一樣的微笑手裏還握着電磁鞭。在這種情況下他連轉頭直視就在身邊的褚士朗也做不到也沒法衝過去攙扶褚士朗。

褚士朗沒有回答法爾密的質問。

「不要中了他的計。這個人最擅長傷害對手的心靈。你發怒就正中他下懷。」

「哦眼睛看不見看來這是相應地想深了一些啊褚士朗公。可惜開始說話的方向稍有點問題。」

褚士朗無視藩王的挑唆忍着雙眼的劇痛對比他年輕的青年貴族說話。

「法爾密卿這就回去吧。」

「爲什麼」

法爾密又喊起來。他不得不喊。

「如果褚士朗大人說哪裏都不去那我也不會逃。」

這是狄奧多拉伯爵夫人的聲音。

「而且聽到噁心的地步。」

狄奧多拉夫人在毫不客氣地痛斥着但褚士朗想知道自己看不見的景象。

「……」

「你是一個空殼。儘管頭腦聰敏也一表人才但裏邊什麼都沒有。只不過是在不同狀況下換上不同的面具和衣裳。」

「蠢貨你這個蠢貨」

褚士朗將槍指向他認爲是正面的方向。

「差不多到此爲止吧。」

褚士朗勉強笑起來。

「芙蘭西亞亞術曼呢」

我拒絕。

「開槍試試看如果你想同歸於盡的話。」

他收起笑容。

「卿自己被排除在外了」

「打偏了褚士朗公。」

「唔。」

儘管眼看就要被狄奧多拉狂熱的偏執壓倒芙蘭西亞還是振奮精神再一次跑起來。

雖然褚士朗看不見但芙蘭西亞見狄奧多拉動了槍她也迅速把槍舉起。

「我是芙蘭西亞褚士朗大人。」

如果聲音能殺人狄奧多拉的聲音中含有的劇毒一擊之下就能讓芙蘭西亞斷氣。

芙蘭西亞就是這種情況。

「想必你也有訂正這一見解的理由了」

「是嗎死了啊。」

「你連個殘酷嗜虐的人都不是。你只不過在扮演這樣的人爲此利用了亞歷亞伯特、哲力胥和伊德里斯。」

在這緊迫的短時間內連續發生幾個小小的偶然就會形成被稱爲「命運」的狀況。

狄奧多拉朝她來的方向跑去。對身首異處的亞術曼的遺體她看都沒看一眼。死者已經毫無利用價值她也不會有要致以敬意的想法。這是一種徹底的利己主義和執着。

亞術曼發出諷刺的聲音。

當然芙蘭西亞不知道褚士朗失去視力一事。如果不出聲哪怕褚士朗就在隔壁他也無法知道她的靠近。辛辣之極的諷刺。

「我沒有其他能託付的人。可以交給你嗎。」

發覺狄奧多拉夫人言行過於異常褚士朗用看不見的眼睛朝向她。

褚士朗爲了不傷及芙蘭西亞而瞬間計算了射擊角度並實行。他用手摸索着站起身來。芙蘭西亞不顧一切地跑到他身邊。

化作黑暗的褚士朗的視野中早已有死亡天使跳起了舞。逃也逃不掉。既然是不可避免的死至少不要被人卑鄙地中傷。

論奢華泰坦尼亞藩王府的宮殿還比不上瓦爾達那皇宮。從表面形式上是這樣。臣子的住所形制不能逾越主君的居城。

留下了一年前完全想不到的話語法爾密奔跑着離去。藩王看都不看他一眼只凝視褚士朗。褚士朗的全身都感知到了他已經站上最後的舞臺。

法爾密這樣回答也沒問題。他沒有舍下褚士朗獨自離開的必然理由。一開始就在「晨曦女神」號上和莉蒂亞公主一起等待也是可以的。但褚士朗強詞奪理的呵斥奇妙地壓倒了法爾密。

「你爲什麼在這裏」

即便如此在常人的感覺中它也無疑是巨大的迷宮。芙蘭西亞不得不多次停下腳步確認自己所在位置。

亞術曼的表情沒有變化。他知道就算他改變了表情褚士朗也是看不見的。

褚士朗出聲質問狄奧多拉。

芙蘭西亞害怕的不是被狄奧多拉殺死而是再也見不到褚士朗。爲了避免這種情況就算狄奧多拉罵得再難聽她也只能逃。她不會做反擊然後同歸於盡這種蠢事。

「走吧趕緊回晨曦女神。」

「要發生什麼」

「亞歷亞伯特、哲力胥又要見面了。芙蘭西亞原諒我。」

「褚士朗大人褚士朗大人」

「一旦藩王殿下的心臟停跳這座宮殿就會爆炸藩王殿下就算自己被殺害也不會放過可憎的兇手。你們已經沒救了。」

褚士朗突然將身體拋向前方的地板胸腹受到撞擊一瞬間呼吸都滯住了。他不管這些兩手緊握熱線槍按下發射按鈕從下往上射擊同時槍口從左向右疾行就像揮動熱線劍一般橫向斬去。

五秒之後嘲弄的聲音從高高的天井上反射下來。

「我想請卿保護莉蒂亞公主。」

藩王的眉毛微動但也不過半釐米的範圍。無論如何褚士朗是看不見的。

芙蘭西亞白皙的手指被褚士朗的血沾溼染成和主人相同的紅色。這番景象褚士朗也看不見。

立即作答同時也是斷定。

「我不打算否定卿對自身的評價。」

「那麼伯爵夫人要怎麼辦」

「你先是一直在扮演穩重剛毅的支配者。膩味了之後這次又開始排斥泰坦尼亞的歷史開始表演一個給宇宙帶來變化的改革者。你讓事態出人意料地加速發展讓天城陷入危機殺死亞歷亞伯特……」

「你也說得夠多的亞術曼。這一天我好像聽了你一年份的聲音。」

「芙蘭西亞你也快逃吧。」

被斬斷的亞術曼的頭部拋棄了還握着鞭子站着的身軀飛到空中在背後一側的地板上滾落。

褚士朗嚥下一口唾液。亞術曼是有好幾張面孔的魔物既是殘酷嗜虐的殺人鬼又是卑鄙的騙子無疑和已故的哲力胥、亞歷亞伯特兩人是不同類型的戰士。換言之即使是堂堂正正的戰鬥他也能贏過褚士朗。這番話也是建立在這一認識的基礎上。

「不用擔心。藩王應該會給我機會的。爲了嘲笑我給我最後一擊。他就是這種人。不值得效忠也不值得背叛的人。」

「請千萬保重。」

右手重新握住鞭子。

「我一直認爲你是個殘酷嗜虐的人——到剛纔爲止。」

「芙蘭西亞你這小丫頭這裏不是你這等人該來的地方。在殿下的居所休得放肆」

芙蘭西亞衝進去的地方就如狄奧多拉所說正是藩王亞術曼的個人居室。意識到此事的芙蘭西亞呆立住眼前的光景讓她發出無聲的悲鳴。血流滿面的褚士朗正和手中持鞭的藩王對峙着。

「軋斷伊德里斯的手臂表露出殘酷暴君的一面。但這也是在表演。」

「小丫頭逃得倒挺快。」

「你可以先開槍褚士朗公。如果命中就可喜可賀。如果打偏就以最後的慈悲儘可能讓你不那麼痛苦地死去。」

如先前所述藩王府的內部宮殿建造時也沒想蓋成迷宮。但它實在太大房間太多長長的走廊又七拐八拐還有直接連通兩個房間的門於是自然呈現出了迷宮的模樣。跑來跑去一不小心就會闖進意想不到的房間。

「如果用上充分的時間整理物證說不定能勉強寫出一篇及格的論文。但也得有時間。接下來有何打算」

「我已經準備好被您責罵了。」

褚士朗不知道這件事。既然他不知道那亞歷亞伯特、伊德里斯和哲力胥肯定也不知道。爲何狄奧多拉會知道如此重大的祕密

滾落在地板上的亞術曼的首級臉上滿是驚愕和失措。在喪失生命的這一刻泰坦尼亞第八代藩王纔看起來恢復了一些人類所具有的表情。

「唔挺有意思的意見。但這樣一來表演了各種角色的孤的真面目究竟是什麼希望你務必能夠告知。」

「芙蘭西亞我已經沒有活下去的理由和權利了。」

「現在終於明白了。我打心裏厭惡自己的愚蠢。」

「已經死了。」

「褚士朗大人不想和我一起活下去嗎」

「事到如今您還要說不需要我的助力這種話嗎我就這麼靠不住嗎」

想法裏的苦澀和血的味道一起充滿口腔。

「你們這些蠢貨你們難道不知道嗎一直都不知道你們都不知道藩王殿下做了什麼……」

叫了兩聲後芙蘭西亞閉上嘴。她覺得不能讓太多人知道褚士朗在藩王宮殿深處這件事。

到頭來還是亞術曼的傲慢招致了他的最終下場。

這一瞬間褚士朗的聲音飽含着痛切的悔意。

亞術曼突然打斷了對話。

「我就算了。狄奧多拉逃走是因爲還有時間逃出去。追着那個女人去吧。」

「殺了你。」

「可是您的眼睛看不見了啊我不在您身邊您如何打倒藩王」

「就以你這失明之身嗎。決心不錯但以豪言壯語作結就丟人了。」

大概是在亞術曼的牀上知道的吧。這是隻有女性才能做到的事。伊德里斯說得沒錯。亞術曼執着於藩王的地位。

恐懼的悲鳴響起。這是從狄奧多拉伯爵夫人口中發出的。芙蘭西亞頭也不回抱住踉蹌的褚士朗撐起他的身體。

話說回來瓦爾達那的皇宮實在太龐大奢華甚至虧空了國家財政據說被泰坦尼亞的藩王們當作了反面教材。無論如何藩王中間還沒有喜歡浪費的例子出現在這方面也沒受到過強烈批判。

超高溫的劍越過遠處的芙蘭西亞和狄奧多拉頭頂在靠近天井的牆壁高處切出一道七八米的裂痕近處則在藩王亞術曼兩肩的上方從左向右通過。

褚士朗沒有理會這揶揄繼續說下去。

褚士朗長出了一口氣。

「我私……我おれ也是和你相似的人所以沒有提僅此而已。我毫無自覺只是作爲泰坦尼亞的大貴族做出符合身份的行爲舉止。」

II

忽然芙蘭西亞一躍而起。一秒鐘前她還站着的地面上亂舞着閃光煙塵半徑一米的範圍都變了色。

「是。來褚士朗大人我們一起。」

「你沒有什麼真面目。」

「你知道自己什麼人都不是內裏也是空虛。亞歷亞伯特的高潔哲力胥的豪邁伊德里斯的野心這些你都沒有。」

藩王把鞭子夾在腋下重重地拍了五下手。

「我沒打算和你們同歸於盡。我要活着。活着活下去我一定會成爲泰坦尼亞的支配者」

芙蘭西亞光滑的手撫上主人染血的眼瞼。

亞術曼笑出聲來。就像是在證明褚士朗的假設一樣空虛的嘲笑聲。

「如果褚士朗大人不同意我的請求我也不會遵從褚士朗大人的話。我認爲這是對等的。」

褚士朗用所謂的心之眼看到了芙蘭西亞毅然的表情。

「明白了芙蘭西亞。逃吧。你能牽着我的手嗎」

「遵命」

芙蘭西亞牢牢抓住伸來的手。她感到兩人的生命力和意志交流融合爲一體比之前褚士朗感受到的更加強烈。

向着生存奔跑。

芙蘭西亞的腳程快得能讓狄奧多拉夫人勃然大怒但她牽着失明的褚士朗無法發揮她的最大能力。儘管如此她還是拼命地一邊回憶着能脫離這魔物巢穴的路線一邊奔跑。

褚士朗就算沒有失明也沒想着要看藩王亞術曼的屍體。既然芙蘭西亞說「已經死了」死亡就是確實的褚士朗的射擊事先經過計劃和預測他大概能推斷出屍體的狀況。

「亞歷亞伯特仇已經報了。」

心中默唸着平凡的臺詞。所謂復仇後的空虛現在還沒有出現。第一發打偏的情況下褚士朗被殺是自然的。藩王雖然說了「慈悲爲懷地殺死你」這種話但褚士朗當然不相信。

「一起活下去」芙蘭西亞的這句話他實際上還沒能接受。一起大概是去死吧。既然芙蘭西亞的意志已經不可轉移那就隨她高興好了。褚士朗一邊忍着雙眼的劇痛一邊這樣想。

III

「這是在不需要英雄的時代想成爲英雄的男人的末路。」

李博士單膝跪在地上用笨拙的手合上死者的眼瞼。伊德里斯·泰坦尼亞公爵的眼瞼。

「這要怎麼對把這個兄長視爲偶像的弟弟說啊他會精神錯亂的。」

「只要他不問我們也沒必要告訴他。」

米蘭達和李博士如此交談時有人影衝進了房間裏而且是兩個人。一衆人等反射性地舉起槍但立即就放下了。因爲其中之一是褚士朗公爵。海盜們不知道攙扶着他的年輕美麗的女性是誰。芙蘭西亞不是公職人員沒有公開露過面。

「褚士朗公您的臉怎麼了」

「博士嗎被藩王打的。」

「是嗎詳細的話以後再聽您說藩王怎樣了」

有這樣平和甘甜的會話當然也會有壞心的貓和粗暴的狗湊到一起背過臉吵架的場景。

「等我再長大些在當上女王之前我要去找那兩個人。只要還活着就一定能見面。宇宙很小的。」

「誰會發出指示呢」

關於伊德里斯之死法爾密只能運轉他的想象力但這必定是由藩王之手。根據情況變化法爾密說不定會殺死伊德里斯。雖然心情複雜可當他想起伊德里斯一隻手被軋斷的悽慘模樣同情便成了最終的勝者。

「幹得漂亮。接下來給你治傷吧。」

「是。」

實際上他沒有見證那兩人的死。但在他離開天城之際謠言已經以比光還快的速度傳到他耳中。藩王必是褚士朗親手殺死他爲亞歷亞伯特報了仇法爾密心想的是祝賀。以失明之身這實在是幹得漂亮。

「長期持續下去會很困擾呢。我這樣的人完全無法想象這會造成多大影響。」

雪拉芬打開店裏的電視機。看來正是緊急特別節目開始的時候。中年女主播和快步入老年的光頭男性並排而坐。

李博士朝裏邊喊又向褚士朗催促道

艾德娜·弗雷德裏克斯上校出現在公主和法爾密面前祝賀法爾密平安歸來。法爾密簡單說明了情況。

「啊這袋子裏頭有五十錠白金呢。切華倫科夫要是活着就好了。」

敵我雙方無所適從一片茫然一個個遵從通告停下了炮火。「天城事變」在形式上就此結束。

目送兩人離去後李博士轉過視線。

一聲轟響手槍中噴出雷火。目標是褚士朗的頭部。瞄準當然是充分的但距離實在太遠。狄奧多拉的射擊技術雖然近於優秀但還不到神槍手的程度。褚士朗的頭髮看上去被吹了起來但最後只有牆壁上開了一個洞。

「應該是這樣但情報還不夠。確鑿的消息還沒有發佈。」

闖進亂七八糟又無人的飯店裏海盜們發現了淡啤酒、運動飲料、火腿、奶酪還有餅乾之類。他們一邊感謝海盜的守護神一邊潤溼喉嚨填飽肚子暫時沒有出聲。等稍微緩了一口氣泰坦尼亞的巡邏車打外邊經過。對於市民們來說安全和秩序正不顧他們的訴求在漸漸遠去。

「我在想如果三個人都不回來了要怎麼辦呢。法爾一點錯也沒有。你能回來太好了。我很高興。」

「藩王亞術曼殿下已經去世。以藩王之名進行的戰鬥已經失去繼續的意義。兩軍立即停戰原地待命。重複藩王亞術曼殿下……」

莉蒂亞公主充滿活力的聲音照亮了法爾密的心靈。從今往後在這條漫長昏暗的道路上他覺得自己可以抬起頭來走下去。

莉蒂亞公主稍微離開法爾密一點仰視她的騎士。清澈的眼瞳中沒有責備的神色。

「難道不是嗎那兩人比法爾要可靠多了。」

「那就立即離開這兒趕緊。」

「在這之前能把公主和我送到艾賓格王國嗎」

芙蘭西亞的手握緊了。

孩子氣的眼淚和宏大的臺詞共存這確實是這位公主的作風。率直到讓自己都覺得喫驚的感動衝擊了法爾密他將自己的手帕敬獻到公主的小手裏。

「藩王去世了」

她從環繞大廳的走廊上下來左手抓着扶手右手緊握着火藥式手槍。本來趕緊逃走就好了但她沒法放走褚士朗和芙蘭西亞兩人。她一言不發地舉槍瞄準。就這樣一無所知地死去吧。

「法爾褚士朗公和芙蘭西亞呢」

「不了現在沒這個空閒這座宮殿馬上就要爆炸。如果不趕緊出去就要給亞術曼陪葬了。」

「弗雷德裏克斯上校」

「到時候我想和您一起出發尋找褚士朗公和芙蘭西亞您意下如何」

「最大的唯一的超級權力消失了感到不安、發生混亂這都是理所當然的。但是這種狀況不會一直持續下去。」

IV

「你們也賺了一筆」

「那你就和白金殉情吧。」

「對了藩王和伊德里斯公怎樣了」

「法爾法爾你沒事吧」

褚士朗和芙蘭西亞手挽手跑起來。話雖如此速度最多隻比普通走着稍快一些。有一雙閃着光的眼睛正盯着兩人的身影。

艾德娜·弗雷德裏克斯上校眼中第一次湧上了淚水。

「不用擔心褚士朗公和芙蘭西亞他們兩個不可能有事。」

「喂麥弗迪有你裝進揹包裏的那些財寶就夠了地上拖着的那個袋子放棄了吧。」

莉蒂亞公主突然喊道

「不要驚惶冷靜下來度過每一天我等市民只能這麼做。對於泰坦尼亞只能希望他們能儘早確定繼承者收拾混亂局面。」

歡喜的聲音跳過所有空氣小小的身影像子彈一樣朝法爾密撲來。法爾密擺出一幅笑臉將莉蒂亞公主抱住。

「是」

「明白了那這之後有什麼打算」

「現在有以艾爾曼伯爵名義發出的命令請問這是暫時的嗎」

李博士吹起口哨。這口哨的水平和方修利比起來不知道誰更差勁些。

「伊德里斯公倒在剛纔的房間裏右手被軋斷……已經去世了。」

「那你得拽我一把。」

「走吧芙蘭西亞。」

褚士朗在不能視物的情況下不停跑着。

宇宙戰艦「晨曦女神」在出發前往艾賓格王國之前收到了天城向全艦隊發佈的通告。

「是嗎……是被亞術曼幹掉的。」

火焰、煙塵和警報亂飛生者死者混在之間他們不如說利用了此時的恐慌巧妙地逃離了宮殿。如果麥弗迪還執着於白金錠來不及逃出的就只有他了。

「確實是這麼說的。」

「可以我準了。」

「真是失禮了。那麼卡珀修巴爾博士接下來宇宙會如何變化我們又該做些什麼呢」

「你們先走我們馬上就出發還有人沒回來呢。」

在米蘭達冷淡地回應的同時又有兩人跑進來。是方修利和雪拉芬。

「……是啊整個宇宙和我們人類社會將會變成什麼樣讓我們來請教一下政治評論家J·卡珀修巴爾先生。」

「差不多吧。」

莉蒂亞公主想笑卻失敗了她用手背擦過眼角。

「法爾要怎麼辦」

「伊德里斯你大概是這世界上最真心地愛着泰坦尼亞本身的人吧。」

「很抱歉我沒能確認他們兩人的生死就這樣恬不知恥地一個人回來了。請您責罵。」

「請稱呼我爲社會科學家。我有博士學位。」

「公主……」

水晶吊燈化作一團紅蓮之火帶着風聲從頭頂墜落。

「兩位都死去了。」

「一直以來謝謝你了。」

公主擦乾眼淚精精神神地擤掉鼻涕害羞地把手帕疊起來。

這究竟是真情流露還是單純的感傷或者是欺騙自己良心的僞善褚士朗自己也不清楚。

「別胡扯離繳費期限不是還有一週嗎你重讀一遍合同還是說你不認得字」

就這樣方修利一夥人和褚士朗他們擦肩而過了。

「那上校接下來有什麼打算」

「回家吧。喫飯睡覺明天醒來又回到日常生活。站得起來嗎」

「殺了我親手。」

莉蒂亞公主低下小小的頭法爾密也跟着致以泰坦尼亞式的敬禮。

「當然。」

「讓您擔心真是抱歉。用盡手段總算回來了。」

「艦隊不能這樣放着不管。要和天城聯絡整理損失處理完畢後解散隊伍然後交給艾爾曼伯爵或者活下來的其他貴族。」

褚士朗轉過臉但現在他當然看不見伊德里斯的樣子。伊德里斯想必也不想讓褚士朗看到自己的遺容。褚士朗想這大概是上天的絕妙安排。

「艾爾曼伯爵這樣的吧。雖然指揮不了戰爭但管理日常例行工作應該是沒問題的。」

「肯定有人繼任藩王吧。你我又沒有選擇權發愁也沒辦法。」

這是狄奧多拉夫人在這個世界所見到的最後景象。在像暴雨一樣落下的碎片下方褚士朗將芙蘭西亞護在身下的樣子她終於是看不見了。

「是嗎這就是宇宙都市傳說的原點啊明白了。各位立即撤退」

額頭和手上流着血野戰服撕裂了幾處米蘭達以這個樣子苦笑着。潛入泰坦尼亞藩王府的海盜們除了華倫科夫之外都保住了性命。

「不敢當。」

「這個也準了」

天城內外的大混亂之中法爾密·泰坦尼亞子爵獨自駕駛着單座偵察艇回到宇宙戰艦「晨曦女神」上。途中直接面對死亡的次數足有半打。他總算將偵察艇在艦內停放好走向艦橋。

「當然是把公主送回祖國去。遺憾的是接下來我無處可回。您能允許我在艾賓格短暫停留嗎」

「怎麼了芙蘭西亞」

「下官不對我和公主還有法爾密閣下不同沒有想找的人。身爲軍人也沒有別的才能就算泰坦尼亞的艦隊規模會縮小我也準備留下來。」

芙蘭西亞半轉過身毫不猶豫地用熱線槍射擊。雖然她也沒有打中但狄奧多拉不得不低下身子躲避。

小小的公主說着「高興」兩眼中泛起了光。

他早知道要被問到這個問題而且已經認命了。儘管如此在他心中翻卷的黑雲仍然揮之不去。

「怎麼這樣啊泰坦尼亞以後要怎麼辦」

不清楚也沒關係。

是狄奧多拉伯爵夫人。

突然世界化作黑白萬鈞雷霆敲打着鼓膜。已死的藩王設下的炸彈在天井啓動了。

從艾曼塔、卡菲爾、狄倫、巴格修直到各個邊境行星和星際客船上這段通訊在人們心裏颳起風暴數百億張嘴刺激着成倍數量的耳朵。

「是啊……總之戰鬥結束了我們活下來了。」

「哎呀呀咱們全員的人品大概都敗光了吧。」

「這話我照原樣反過來對你說一遍。在不可抗的緊急事態下可以由雙方協商重訂日期這不是寫着嗎現在就是這種事態。」

「誰跟你協商了想要錢上法庭」

到處在發生俗氣的爭鬥而老舊宇宙船「正直老人二世」號的乘員中有人發出了哀嚎。

「嗚呼我心愛的白金錠……請原諒我拋下了你們。」

「先說清楚啊麥弗迪那些白金錠就算你再怎麼愛它們在這個人類社會中你根本沒有合法擁有它們的權利。有揹包裏那些就忍一忍吧。你看鈔票捆都露出來了不是。」

阿蘭·麥弗迪恐怕是這個宇宙中唯一從藩王之死中獲得直接金錢利益的人物。但他沒有爲這幾百億分之一的幸運單純地感到快樂。他忍受着拋棄那些哭喊着說「帶我走」的白金錠而帶來的良心上的痛楚。

放着他在一邊隨便嘆氣不管剩下的人圍在咖啡桌邊。

「亞術曼的妻小怎樣了」

「生死不明。」

「那如果兒子活下來等他長大成人說不定要給父親復仇呢。」

「還不止。作爲正統的藩王繼承人復興泰坦尼亞再次支配宇宙也沒準。」

方修利覺得無咖啡因咖啡實在太難喝臉都皺了起來。

「喂那不就是亞術曼自己想做的事嗎」

「諷刺之至。沒錯這就是亞術曼渴望的事。被埋沒在民間的年輕人突然有一天被告知他是王者的留下的兒子要奪回他的國家。」

「什麼呀那不就是部標準的王子流浪記嗎。也就是說那個亞術曼想當童話的主人公嗎」

米蘭達喫驚地說李博士把咖啡杯放回桌上。

「極端地說正是如此。他擁有一切除了他所需要的一切。」

具有風度、威嚴和魄力的外貌沉着而驕傲的言行這裏面卻在無人知曉時默默培養着不滿和自以爲是導致的精神退化。

「亞術曼一直扮演着完美的藩王他可能已經超過界限了。向內的壓抑會把自身壓垮。像麥弗迪這樣一看就知道他在圖謀些什麼這樣反而是健全的也說不定。」

「爲啥拿我作比喻」

「再過一個小時去艾曼塔的恆星際航班就出發了。我們走吧褚士朗大人。」

「要是去艾曼塔的話正好有兩張票。倒不如說現在其他的航班根本走不了去艾曼塔的航班也說不準什麼時候要停。可是姑娘你運氣真不錯啊剛好有人取消預訂。不過你有現金嗎」

「把他教成一位優秀的船長……話雖如此在這之前他說不定會殺了我們或者逃出去藏起來。」

離開售票櫃檯的美女繞到粗大方柱的背後。

「那瓦爾達那皇帝會怎麼看待藩王亞術曼的死呢他一直以來被欺負得夠慘應該挺高興吧。」

「這是博士的結論嗎」

這一整天售票員快樂地工作不少客人都沾了這份好心情的光。

李博士如此評價。

「雪拉芬也偶爾會給方修利做個煎蛋吧」

因爲是在滿員的休息區他們也不好大聲喧譁。

「褚士朗大人。」

公主殿下立刻作答。

芙蘭西亞和褚士朗交握的手用上了力氣。褚士朗回握他很平靜。

「這就不是我們知道的事了。還是說你想摻合一把米蘭達」

忍着要給味道還不如自己親手泡的咖啡付錢這種不講理的事雪拉芬·庫珀斯問道

「今後流星旗軍的名稱呢」

「誒呦喂真疼。可是啊怎麼說你沒打算把他當少主來養吧。你要怎麼教育他」

這樣的女子一個人出門究竟要去哪裏呢不對應該有人同行。是在哪裏等着她嗎這人的命真好。正這麼想着雪拉芬·庫珀斯的聲音傳來。

「是出血性黑內障。非常遺憾它不可能恢復了。」

「什麼呀那早說啊。行動不便者和陪同出行的人可以優先乘船價格還能低百分之五。」

那是個美麗的女子年紀不知道有沒有二十歲服裝並不華麗但質地優良而整潔與之相配的容貌雖然不到絕世美人的程度卻也是足夠引人注目的端麗氣質凜然。

美女根本就沒有看向方修利這邊她小心翼翼來到售票櫃檯附近仔細把櫃檯上方的時刻表和手裏不大的平板電腦對照。

「後人也許會說那是幸福的時代呢。」

「啊謝謝……我真是沒用。如果沒有芙蘭西亞我連活都活不下去。一個毫無價值的人。」

李博士用手指抵住下巴。

「不能刷卡嗎」

醫生想盡量讓患者不那麼悲觀於是又告知說

V

「……別我就算了。」

「正不知在哪裏手舞足蹈呢。」

「沒有誰也沒碰到很幸運。」

「根據情況也可以打折。」

「漂亮的比喻。」

「這名字沒人持有著作權想用的人儘管拿去用。」

「做了個有趣的長夢這麼想着回到以前的生活。還是說現在的狀態更像夢呢」

「不合性子的事就不要做。有這一年經驗足夠了。」

「啊您真是個好心人太謝謝了。」

「沒問題。如果使用的人是不正經的傢伙就說他們未經授權跟他們強徵賠償金得了。」

「不是結論是預測。」

如褚士朗曾明示過的他想脫離泰坦尼亞遠離天城。芙蘭西亞也是這樣希望的。總之先去艾曼塔。那裏是宇宙的交通樞紐從那裏可以去邊境。

「來了來了現在就走。」

「我可不要。」

「明白我不說了。在大廳碰到熟人了嗎」

「是嗎。我挺期待這煎蛋能做成什麼樣子。別中了毒就好。」

「不愧是博士。」

方修利和芙蘭西亞結果互相連身份也不知道就擦肩而過了。

售票員點頭同時有點複雜的感情流露出來。他是個中年男子對美麗的女性有好感當然也希望自己在對方心目中能有個好印象。

話還沒說完麥弗迪就偏過上半身躲避朝他耳朵襲來的攻擊。在這一心防守的架勢旁邊方修利向李博士提問。

他們在天城的民用宇宙港一直等待着出港許可。在拿不到合法許可的情況下他們也想動用擅長的老辦法但現在宇宙港內外都是人和物資蠻幹是不行的。

「應該叫『大空位時代』吧。」

芙蘭西亞報告道

「結果每個人最後都會得出相似的結論。人類就算泰坦尼亞不存在也必須活下去實際上也能活下去。」

船名被叫到出港許可已經下達。掛着等夠了的表情一羣男女離開休息區。

褚士朗想起昨天用假名看醫生的經過。

也就是說非「空位」的時代總有一天會來臨嗎。李博士一邊這麼說一邊想的卻是「難說」 · 泰坦尼亞過於龐大大到人類無法統御的程度。不是非凡的人物不可能獨自支配它。

米蘭達放開手麥弗迪用誇張的動作撫摸耳朵。

「只要用上電腦義眼就又能看見了。只是用不了保險價格是相當貴的。」

「沒關係多少錢」

「往煎鍋裏打個蛋蛋黃形狀不會大變蛋白的形狀卻會變化擴張、流動最終凝固。問題就是最後能凝成什麼形狀了。」

「可是沒了泰坦尼亞瓦爾達那帝國還能撐得下去嗎」

「這話明智。」

「你話題轉移得太急了。」

「結果是說泰坦尼亞帶來的是停止思考的兩百年嗎。」

「我想要兩張票去艾曼塔最早的航班。」

「是啊姑娘平常一直都可以的。但是你知道現在泰坦尼亞的結算系統受損在恢復之前只能用現金。沒事等上兩天就都解決了。」

在沒有活過二百歲的壽星的情況下一切擁有思考能力的人類被拋入了未知的次元。把責任推給他人也心安理得的時代在令人喫驚的短時間內崩潰。

大概再也不會來這個地方了吧。正莫名地傷感着有一名女子從方修利面前經過。他微張着嘴看呆了。

麥弗迪指尖彈了一下咖啡杯被提到的雪拉芬也瞬間望向米蘭達。

自己的命大概也不錯。一邊這麼想着曾一時間在全宇宙掀起波瀾的青年撓了下胡蘿蔔色的頭髮快步向同伴們走去。

米蘭達隨便地說了敏感的話打破了瞬間沉默的是麥弗迪發出的笑聲但它立刻就變成了慘叫。

「不不這都是我該做的……」

藩王亞術曼死了。亞歷亞伯特公爵死了。哲力胥公爵死了。伊德里斯公爵也死了。只有褚士朗公爵活了下來。如果知道了這一事實大概誰都可以接受讓褚士朗來繼承藩王之位。就算失去視力下肢不便他的成就以及平衡的政治領導力、協調性都足以再支持「泰坦尼亞統治下的和平」幾十年之久。

售票員告知價格年輕的美女微笑着點頭從包裏取出現金。這麼年輕還真能拿得出這麼多錢啊。售票員一邊想一邊把錢接過。一直以來爲防萬一本來是該按下櫃檯下方的按鈕把泰坦尼亞的警備兵叫來的但現在已經不是這種時候。

泰坦尼亞究竟爲何物。

芙蘭西亞轉過褚士朗的輪椅開始推着朝前走。褚士朗回頭說

「根據對幸福的定義不同。」

被叫到的男子坐在輪椅上頭部的上半部分包着繃帶戴着盲人用的太陽鏡左手從肩上吊着。模樣雖然悽慘但他身上的西裝是新的外表樸素卻決不便宜膝上蓋着一塊薄毯子。

接下來還有左肩的手術的事電腦義肢的事肋骨和左肩的骨折要大約一個月就可以治癒之類的事。醫生一邊說話一邊略微偏過頭想來是褚士朗的臉讓他覺得有些眼熟。芙蘭西亞在一旁提心吊膽但芙蘭西亞給醫生留下的印象太深於是他最終也沒有想起來……。

「作爲例子看着好懂。」

而在這之後。

「說出這樣自虐的話可不像是褚士朗大人的作風啊。」

「如果你付使用費也可以讓你專用。」

「明白了我們不能等兩天就用現金吧。」

沒有泰坦尼亞的宇宙。沒有秩序的混沌世界。

「喂喂這沒問題嗎」

芙蘭西亞把焦躁封鎖在心中讓眼神裏充滿信賴醫生像被晃了眼似的眨了眨眼睛。

「疼疼疼你住手」

「他的精神是得到了相當的解放啊。雖然事不關己但值得慶賀。」

「記得我記得所以別揪我耳朵要拽下來了」

圍繞下任藩王之位又有新的野心家會出現新的競爭者會出現人類社會又會屏住呼吸觀望競爭的過程和結果。

「實際上我的同伴是坐輪椅的。」

「這好嗎」

「可以是嗎哎呀其實便宜的客艙都滿了這位置會有點貴……」

「人們會怎麼稱呼接下來的時代呢博士」

這就是褚士朗·泰坦尼亞公爵現在的樣子。

「那賽爾法小少爺要怎麼辦」

「方你在幹嘛呢船名好不容易被叫到。再不趕緊走就扔下你了」

某種生理現象襲來於是方修利去了一趟他該去的地方。完事之後他站在行人來來往往的路上隨便四下張望。

「保險的事等下再向您諮詢。腿又怎麼樣了」

自己今後該如何生存。

一羣男女離開後又有別人佔領了空下的桌子。他們以從一開始就累趴了的樣子點了飲料的單。

「啊要是他無處可去我想着讓他乾脆給我們兩口子當養子。」

「這病名和我很相稱。睜着眼睛卻什麼都看不到。」

「右膝下的骨骼完全粉碎這又非常遺憾需要截肢。左腿的骨折比較複雜恢復首先要三個月左右。」

「我這好歹也是卡薩比安卡公國的公主殿下。你是忘了還是裝着忘了呢」

「明明用電動的就可以了……」

「我想推着。就讓我任性一下吧。」

「抱歉。」

「總有一天我要讓您說出『真過分啊』這種話。因爲我會非常嚴厲地幫助您復健的。」

稍微沉默了一下褚士朗傾注了感情。

「那就全靠你了。」

「是好的您就全靠我吧。」

她的聲音裏混合了些許眼淚的成分。在看不見的眼中漆黑的油畫布上褚士朗描繪着亞歷亞伯特、伊德里斯和哲力胥的面容。

他想活下去吧。

後世將星曆SY447年7月稱爲「大空位時代」的開端。褚士朗·泰坦尼亞公爵卒年不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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