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旋風篇

第九章 權利的要塞

《鐵達尼亞》 · 田中芳樹 · 1.2萬 字

青年不曾也不可能認識亞朗·麥佛迪這號鼠輩,卻發出一模一樣的疑問。

「事情怎麼會變成這樣?」

青年名爲伊德里斯·鐵達尼亞公爵,現年二十五歲,爲「天城」的代理主政者,同地位的競爭者相繼死亡或是逃離,唯一的在上位者正負傷治療當中,他應該是不費吹灰之力便將權力攬於一身的頂級幸運者。

然而伊德里斯並不像那些對他有所不滿的人刻意造謠毀謗的那樣滿足於現狀,他只是個站在薄冰上的王者,一旦藩王下牀高聲一喝,他就必須低着頭捧回權力執行者的位子,再加上,如果亞歷亞伯特與褚士朗這兩個叛賊聯手獲得軍事上的勝利,伊德里斯要獻出的除了權力,還得加上自己的性命。於是伊德里斯召集「天城」內部所有鐵達尼亞幹部,要求全體誓死效忠,此外也命令派駐在全宇宙各地的幹部們簽下誓約書。

「我發誓全心效忠鐵達尼亞的藩王殿下與其代理人伊德里斯公爵閣下!」

衆人必恭必敬地在表頭與書面上表示,一旦鐵達尼亞的統治出現破綻,對於不忠之人的懲罰能力衰褪之際,他們必定毫不猶豫地翻臉不認帳,然而鐵達尼亞從過去到現在就是這樣嘲弄忠誠的倫理,狂喊着力量纔是統治的真理。不依靠被統治者的忠誠,憑藉着一己的霸權維持運作正代表了鐵達尼亞的自尊,依附他人力量的鐵達尼亞連一毫克的生存意義都不配擁有。對伊德里斯來說,他不想成爲「藉助外力的第一個鐵達尼亞人」,更何況現在是鐵達尼亞的內戰,他爲何會如此在意亞歷亞伯特與褚士朗的反應?

伊德里斯命令鐵達尼亞全軍集結在「天城」,並利用自己身爲維爾達那帝國國防部長的職務之便召集國軍,就算緊要關頭派不上用場,反正人數一多,至少還能在後方戒備或補給上發揮功能,現在可沒有空讓他們遊手好閒。

「我怎麼可能輸給亞歷亞伯特那傢伙,他連續兩次被流賊打敗,我要正面對決戰將他擊碎!」

伊德里斯具有相當的自信與霸氣,問題是除了他以外沒有人相信這一點,伊德里斯彷彿可以聽見外界議論紛紛着:「伊德里斯卿絕對打不贏亞歷亞伯特卿的!」這是因爲他自己疑心病太重,其實反過來說,這也許纔是伊德里斯真正的敵人。他對別人過度的競爭意識經常使他低估對手的實力,阻礙他以客觀的角度掌握局勢,因爲主觀與情緒往往搶在觀察與分析之前。

褚士朗搭乘的戰艦「晨曦女神」號從「天城」出發之後接下來發生了什麼狀況呢?伊德里斯的記憶略顯混亂,每個畫面的印象都十分鮮明,卻無法完整排列順序。伊德里斯只記得他當時從透明牆眺望着褚士朗的小型艦隊連成一串光點逐漸遠去,同時內心想着:「最好永遠都別回來!」突然間一個女子高分貝的尖叫聲貫穿他的耳際。

「有人暗殺藩王殿下!快抓住犯人!犯人一定是褚士朗!」

伊德里斯反射性地採取行動,在他跑離透明牆之時,右手已經拔出腰際的荷電子槍。身着灰色軍服的人羣化爲灰色的波浪搖晃着,此起彼落的怒吼與悲鳴撞擊着耳膜,一時之間無法感覺出到底發生了什麼事,一開始發出告知這個意外狀況的尖叫聲是來自泰莉莎·鐵達尼亞公爵夫人,夫人不斷以高分貝的音量狂喊,模樣就像個孤獨的歌劇女伶。倒臥在一旁地板上的是藩王亞術曼,同時有名男子持續把槍口指着藩王,以不自然的姿勢奔馳離去,他也穿着灰色的軍服……

衛兵們猶豫着不敢開槍,害怕要是貿然出手有可能傷及鐵達尼亞的貴族們,見到他們的反應,伊德里斯當場破口大罵。

「沒有的飯桶!你們是木頭做的嗎?」

伊德里斯雖擁有超凡的勇氣與才幹,卻一直得不到土兵們的愛戴,他這樣的言行應該就是原因之一吧,因爲他向來缺乏相關的認知能力去了解那些階級比他低的人也是有感情與自尊心的。「貴人向來忘恩負義」是自古以來流傳至今的箴言,在上位者將他人對自己的服從與侍奉視爲理所當然,也因此能夠毫不在乎地傷害與背叛對方。不過,這時伊德里斯的行動來得比任何人更爲果敢,他隻身朝脫逃的狙擊犯追過去,前方也有幾名衛兵趕至,準備以長槍的槍柄擊昏狙擊犯,他們的目的是想活捉犯人,想不到反遭到狙擊犯的掃射,結果有兩名士兵應聲倒地,伊德里斯緊追上去要求犯人投降,只見狙擊犯把槍口的準星鎮定在伊德里斯胸口的正中央,而伊德里斯的動作則快了半秒,他扣下扳機,電子光來貫穿了狙擊犯的臉部石眼正下方,在犯人頭部後方開了一個直徑一公分的洞口,頓時鮮血架起一道細長的天橋。

「去死!去死!去死!」

連續的高喊與掃射使得狙擊犯已經倒地不起的身軀四處彈跳着,電子光束每命中一次,筋肉與肌健便受到刺激,犯人的身體就跟着反彈。軍服破了,皮膚裂了,飛濺的鮮血在地板描出幾何圖案。

「閣下,恐怖份子已經死了,快回去探望藩王殿下的傷勢吧。」

一名蓄着黑色短鬚的中年土官從後方槐抱住伊德里斯,才讓他恢復冷靜。伊德里斯拋下手槍,派人傳喚御醫並隨即趕往藩王身邊。仰躺在地板的藩王亞術曼並未昏迷,他以厚實的大掌按住腹部右側,雙眼炯炯有神地凝望着高處的圓形天花板。

夫人的眼球一骨碌地轉動着,顯得浮躁不安。

其實「天城」裏沒有人具有足以發動政變的力量,即使明白,心裏的一絲不安仍然抹之不去。於是伊德里斯並未回到維爾達那朝廷繼續擔任國防部長一職,並非他放棄大臣的地位,而是暫由部屬代理,自己則留滯於「天城」。

「不是我設計陷害褚士朗的,這次是他挑起的事端,如果他自認問心無懼的話,應該會接受傳喚乖乖返回纔對,否則就是那傢伙心裏有鬼!」

哈魯夏六世如同古典戲劇裏的演員股詛咒着年輕的公爵,因爲除了詛咒以外他還能做些什麼呢!

伊德里斯咬牙切齒道。

「遵命,那麼期限是多久呢?」

「……伊德里斯卿嗎?犯人呢?」

「屬下斗膽,依屬下的意見,可以恭請藩王殿下立於通訊螢幕面前,以尊口親自表明對伊德里斯閣下的信賴,如此一來,遠征軍的將士們也將捨棄迷惑,重拾對天城的忠誠。」

權力的獨佔同時也是孤立的確認,看來延續至不久前五家族的統治體系似乎具有一定的優勢。伊德里斯打死也不承認,負責外徵的亞歷亞伯特與主持內政的褚士朗這兩人擁有出類拔萃的領導能力。二加變成二減的現在,數值的變化直接成爲責任的重擔加諸於伊德里斯的雙肩上。雖然伊德里斯憑藉一己的力量完善處置每項課題,這是因爲目前鐵達尼亞兩派之間尚未開啓戰端的緣故,一旦進入實戰狀態,很明顯的,伊德里斯瀕臨飽和的處理能力將立即破產。

因此維爾達那帝國皇帝哈魯夏六世陛下又能恢復平靜的日子,他自然爲此狂喜不已,因爲以後在朝廷就可以不必再看到伊德里斯了。雖說代理職務的國防次長是伊德里斯的部下,同時也是皇帝的監視者,然而伊德里斯不僅是欺壓哈魯夏六世的鐵達尼亞象徵,其中亦包含了哈魯夏六世個人的憎惡。

「你那所謂的政治選選擇,就是讓泰莉莎夫人出席會議,你再從幕後操控她以獲取實權,不自量力也該有個限度!』

就在憤憤不平的詛咒聲之中,遠在巴格休惑星的亞歷亞伯特與褚士朗發出宣言抨擊伊德里斯的專斷以集結反伊德里斯勢力,其中有一段文章明言批判伊德里斯:「在維爾達那朝廷蠻橫無禮,有失臣子的分寸。」足以令孤立無援的哈魯夏六世高興得大呼過癮。

「請放心,微臣已經將他擊斃了。」

「請問,這何罪之有?」

「閣下,屬下並無此意……」

「伊德里斯卿,這陣子的情勢如何?」

「哪兩人可是謀反者啊!殿下!」

「是、是的。」

「我又沒有排擠任何人,只不過找個人選填補空着的席位,至於什麼會找上泰莉莎夫人,那只是出於政治上的選擇罷了,還不經於問罪吧。」

事到如今,伊德里斯明白自己是騙不了藩王的,現在回想起來,四公爵向來對藩王亞術曼敬畏有加,經常從藩王身上感受到沉重的威壓與被支配感,現在只剩伊德里斯一個人承受着這股壓力,可惜這項體認並不會讓人覺得光彩,反而需要痛苦的覺悟。

「即使事實如此,那也是是泰莉莎夫人與我之間的問題,在成爲五公爵的一員之後,擁有參謀或智囊團本就是理所當然的,我身爲泰莉莎夫人的朋友,義務建言有什麼不對呢?」

「伊德里斯卿。」

「哎喲?真奇怪。」

蒂奧多拉泛起一層薄薄的笑意答道。

「你指的是哪裏奇怪?」

空洞卻激昂的演說被一個低沉的嗓音無情地打斷。

伊德里斯再次以銳利的威嚇目光刺穿胞弟的臉龐,冷不防地他感覺到一種前所未有的不安視然侵襲而來。這小子在故弄什麼玄虛?伊德里斯仔細觀察着胞弟的表情,拉德摩茲的表情顯得弩鈍,令人聯想到某種爬蟲類,然而遲滯的表情也是一種甲冑,可以隱藏拉德摩茲的內心。伊德里斯無法忍受這種一觸即發的沉默片刻,正當他打算開口詰問胞弟之際,內部通信發出低沉的聲響。此時很難分辨出這陣鈴聲救了兄弟之間的哪一個。發出聯絡的是藩王的侍醫,表示尊貴的傷患有事傳喚伊德里斯。

伊德里斯有意對夫人來個出其不意的喊話,將她逼迫到心理的弱勢地位,套出所有的實情。只是沒想到劇藥的效果太強了,泰莉莎夫人發出尖叫,整個身體往後仰連人帶椅摔在地板,眼球翻白口吐白沫。

在經過解剖後,狙擊者的體內出現藥物反應,這證實了不爲人知的陰謀的存在,即使沒有經過確認也能推測心智操控的可能性相當大。而另一方面在伊德里斯的指揮下,憲兵格爾德溫上校立刻對狙擊犯的身份展開調查。狙擊犯的名字是E·懷特,階級一等兵,單身,且出身於維爾達那母星,曾被懷疑是效忠維爾達那朝廷的保皇激進派,然而家庭背景相當單純,幾乎不可能與維爾達那朝廷有所關聯。

「不可被這個女狐狸誆騙,沒有我直接下令,誰也不準放她出來!」

伊德里斯由上往上揮動左手,命令衆人退下。蒂奧多拉態度優雅地站起身,伊德里斯並未聽到她內心的低哺。

「真佩服你沒有逃走。」

除了這一類敢怒不敢言的例子以外,伊德里斯另外還受到公開的抨擊。

「藩王殿下,請您振作一點!」

伊德里斯到現在仍然如此認爲,只不過他一直無法確定褚士朗就是暗殺藩王未遂的幕後主使者。

「你意思是說,我所說的話根本得不到將士們的信服嗎?」

「那你說應該怎麼做?」

「天城上下對於藩王殿下的忠誠完全不見一絲動搖,對於此次趁着殿下遭逢災厄之際濫用職權的亞歷亞伯特與褚士朗兩人,全體無不義憤填膺,立誓必將征討兩人……」

「我連半天都不能離開一步,要是有人趁我不在天城的期間,私自擁立藩王殿下發動政變,那後果不堪設想。」

拉德摩茲突然閉上了口,彷彿有個人以無形的手捂住了他的嘴。

伊德里斯爲拉德摩茲準備了上打的職稱與頭銜,但其中還是謹慎地剔除了可能握有太多實權的官位,最後選出了地位不甚重要、不過形式上在必要的儀式缺一不可的職權。拉德庫茲似乎識穿了兄長的意圖,因此不表示接受。對於胞弟拒絕自己推薦的職務,伊德里斯報以無奈的目光。

如果蒂奧多拉的意圖是傷害伊德里斯,那她已經成功達到目的了。伊德里斯的臉色頓時化爲螢光紙的顏色,不到兩秒就復原了,他立刻叫喚衛兵,聲音裏夾雜着壓抑的激動,聽起來就像是和着假聲的半調子嶽得爾樂曲,受命走進室內的六名強壯的士兵們一時掩飾不住疑惑的表情。

「公爵閣下,目前最重要的是藩王殿下安然無恙,只要讓衆人明白殿下是完全信賴你的就行了。」

「哎呀,是、是這樣嗎!我還以爲你會很高興呢!」

即使傷口的疼痛也無法拔除藩王語氣當中的利刺,被藩王短短一句話點醒,伊德里斯驚愕地朝自己射殺的男子倒地的方向望去,此時御醫趕到,護土與衛生兵也蜂湧而上。

泰莉莎夫人刻意抖動着咽喉肥厚的贅肉。

「少給我裝傻!狐狸精。」

按照鐵達尼亞的傳統,藩王與四公爵的妻妾們是不能也不可參與政權中樞的運作。古代王朝歷史之中,爲了預防皇后與外成將國家大權據爲己有,母親在生下太子之後被迫自殺的前例層出不窮。鐵達尼亞雖然實行崇尚血統純正的統治原則,做法還不至於寧爲玉碎不爲瓦全,卻也必須強力排除姻親介入政治。

伊德里斯看得出拉德摩茲雙眼靈裏充滿怒氣的火炬正熊熊燃燒着,一股莫名的惡寒流竄在伊提德里斯的背脊,他不得不靜靜聽着胞弟的長篇大論。

於是一無所獲的伊德里斯斥退胞弟,倉惶地奔向藩王的病房。侍醫叮嚀過注意事項之後,便留下伊德里斯一人面對傷患,還不等伊德里斯開口問安,橫躺在病牀上的藩王便開口問道。

「直到我點頭允許。」

這是亞歷亞伯特、褚士朗兩名公爵對外宣言的部份內容,伊德里斯在得知之後勃然大怒。

自此以後,泰莉莎·鐵達尼亞公爵夫人的歇斯底里症狀復發,只好關在特別病房裏。豪華傢俱的尖角全部削成圓邊,壁面塞進厚層的棉絮,只能以豐盛形容的膳食全裝在紙製的食器裏以防止狂暴的激情隨時奔騰。兩名女醫師與六名臂力過人的護士負責她的病房。安排了以上的措施之後,伊德里斯終於得以鬆一口氣,雖然沒有問出重點,但透過這項處置,泰莉莎夫人形同禁治產者,先前她想在五家族會議取得席次的提案對鐵達尼亞全體等於是個惡夢,現在已經不可能實現了,只是如此草率了事,想必連已故的哲力胥公爵地下有知也會發出憤怒的咆哮。

「你說什麼?」

伊德里斯也有對部屬的忠言表示感謝的時候,只不過他不可能把藩王從病牀上拉起來,這難得的妙計便無法具體實踐。

「你殺了他?」

「公爵夫人,希望你可別說你已經忘了,前些日子,你不是喊着:這是褚士朗於的好事!既然你會這麼說,不知你有沒有什麼根據?」

「那是他應得的。」

「我在大哥的心目中只不還是擴張勢力的工具罷了,我知道大哥你一向討厭我,既然討厭我又要提拔我,因爲這只是大哥爲了日後成爲藩王所使用的一種手段而已,現在事情的發展不如大哥所願,難道就應該把過錯全怪到我頭上嗎?」

「藩王殿下此次受難,我有什麼好高興的?夫人,希望你不要有所隱瞞,老實回答我,該不會是你驅使刺客謀害藩王殿下,企圖嫁禍褚士朗卿吧?」

「真是,這裏難道沒有一個人值得信賴嗎?我什麼事都得一個人來……」

這段狂妄的說詞當場令伊德里斯聽得火冒三丈。

「大哥,你最好別再問下去,知道太多的話,大哥的立場就更慘了。」

「爲什麼我非逃不可呢?伊德里斯卿,藩王殿下的心腹。」

「可是我十七歲就當了維爾達那帝國的親衛司令官呀!」

「公爵夫人,這次邀請你來是因爲我有事想請教你,或許你已經知道了。」

「各位仔細想想,藩王這次負傷休養,能夠從中獲得最大好處的是誰?現在在天城握有獨裁大權的又是誰?衆目焦點、千夫所指均集中在伊德里斯身上!這次事件、這個分裂局面的主謀者正是伊德里斯,不作第二人想!我們對藩王殿下絕無一絲叛意,我們要求的是剝奪伊德里斯以不當手段得到的地位與權力,我們纔是藩王殿下的忠臣,而伊德里斯正是奸臣,鐵達尼亞人應該團結起來共同討伐伊德里斯!」

「你的朋友一定相當驚訝,你倒說說這種被人利用並操控的友情。是出於哪本字典?」

「我一直盡力爲大哥着想,現在大哥雖然代理藩王掌握大權,可是實際上……」

才過數日,伊德里斯又積極查辦一名女性,對象就是蒂奧多拉·鐵達尼亞伯爵夫人,透過各方面的密報指出她企圖煽動泰莉莎夫人的政治野心。當蒂奧多拉被傳喚到辦公室的時候,伊德里斯甚至連句請坐也不說,全身的毒氣凝聚在舌尖上朝她猛攻。

「亞歷亞伯特與褚士朗兩人的言行完全不見絲毫的反省與悔悟,還進而煽動旗下軍隊甚至召集各地的不肖份子,足以證明此二人有意公然反叛藩王殿下。」

「我明白你的意思,剛纔是我太多話了,請別放在心上,上校你的提議我記住了,希望從今以後若有任何建言儘管明說無妨。」

「那兩個傢伙已經不是公爵,而是一介罪犯!鐵達尼亞的正規軍豈會服從一個帶罪在身的統帥?那兩個傢伙簡直連大義兩個字怎麼寫都不曉得!」

「因爲,在我聽起來,伊德里斯卿你這段話好像在爲褚士朗卿辯護一樣。」

「我只希望查出事實的真相而已,公爵夫人。」

這是一個與其說是預料之中,不如稱之爲理所當然的問題,然而伊德里斯實在很難啓齒,即便是實情也必須經過言語上的修飾。

「你說的固然沒錯,但死人是不會說話的。」

「不準褚士朗卿離開!這件事非向那傢伙問清楚不可!把他抓回來!」

遭受伊德里斯嚴苛灑彈劾,蒂奧多拉仍然保持一貫的平靜,正面頂回藩王代理人的視線。

話又說回來,現在的伊德里斯需要由身邊挑選出能夠輔佐他的人,而且是愈快愈好!

「天城外的情勢又是如何?」

「少跟我打馬虎眼!」

「你說你立過什麼功勳!別忘了是我讓你爬到那個地位的!你什麼事也不會,只會跟別人發生無謂的爭執,丟盡我的臉罷了!你聽清楚了沒有?」

其實伊德里斯沒有必要行使法律上的拘拿權,事到如今只要將褚士朗召回「天城」,褚士朗就能完全明白這其中的政治意味。只不過在這種情況下,論誰處於伊德里斯的立場都會下達通緝命令的。

不過這次事件卻被伊德里斯用來做爲欺壓維爾達那皇帝哈魯夏六世的一項利器,伊德里斯對於哈魯夏六世的態度向來無禮又充滿敵意,這時更是變本加厲,在這次事件真相大白、證明與朝廷毫無瓜葛之前,嚴禁皇帝一家人離開皇宮並加強監視人力。

「大哥你意思是說你幫了我很多多忙,可是我覺得你都是在爲自己想而已。」

「衛兵!將這個女人軟禁在她的住處,嚴禁外出,所有訪客必須經過搜身檢查,電話與郵件均要過濾,每天固定向我報告!」

蒂奧多拉在衛兵的包圍下離去,伊德里斯朝着已經關上的門扉再次咕咕了一句「狐狸精!」,接着將苦悶的心情化爲言語吐露出來。

目前僅剩的優點就是,藩王亞術曼的妻妾們並未干涉伊德里斯的言行,她們全力投注於看護亞術曼,幾乎少有時間接見伊德里斯。

「哼!膽小鬼!到時就等着看你被自己應付不來的權力重擔給壓垮吧,我真期待一百天後的情勢……」

「你有什麼資格跟我從談交友之道,你自己連個朋友都沒有!」

「拉德摩茲,不是我不讓你當大官,一旦你擁有過多的權限,你想外界會接受嗎?畢竟你還是太年輕了,所以我認爲你最好努力充實自己,等你年滿二十歲以後再說。」

「亞歷亞伯特與褚士朗那兩人啊,孤有意給予他們期待與權限。」

伊德里斯雖被兩名公爵指爲「君側的佞臣」,但他並未沉溺於激憤之中,他打算先處理一族內部的問題,這項行動顯示他思考模式的基本原則。伊德里斯邀請已故哲力胥的母親泰莉莎夫人來到他的辦公室,主要目的是想詢問她一些事情。

伊德里斯突然破口太罵,彷彿猛然揮出利劍一般。蒂奧多拉平靜的態度沒有受到一絲的影響,只是對伊德里斯投以冰冷的視線,並朝桌前的椅子坐下。「誰準你坐下的!」這句話伊德里斯並未脫口而出,他立刻進行審問。藩王負傷之前,兩人雖是牀上的親密夥伴,一旦捨去虛僞的溫存,現在的伊德里斯就是個無情的法官。他把複數的報告書攤在眼前,指稱蒂奧多拉拜訪泰莉莎夫人具有教唆並煽動其爭取五家族代表會議的嫌疑。

「……什麼?」

五月十日,伊德里斯再度傳喚胞弟拉德摩茲前來辦公室。畢竟對伊德里斯而言,派得上用場的親人也只有拉德摩茲而已。雖然麼弟傑爾法十分尊敬長兄,但今年也只有十三歲,姑且不論未來,至少在此刻還無法成爲有用的動力,因此縱使有諸多不滿,伊德里斯還是隻能提拔拉德摩茲。伊德里斯的競爭者,已故的哲力胥也對自己的胞弟亞瑟斯的無能傷透了腦筋,一想到亞歷亞伯特與褚士朗底下沒有不成材的胞弟,伊德里斯又引發了無名火,最好來個人扯那兩個傢伙的後腿!

「咦?到底有什麼事?」

將藩王交給御醫照料,伊德里斯徑自走向狙擊者,士兵們也讓出一條路。當伊德里斯卿俯視年紀輕輕的狙擊者半邊是血的臉龐,頓時一股怒氣與憎惡直衝而上,他踢了犯人一腳,一聲鈍響喚起伊德里斯的記憶,他想到泰莉莎夫人當時叫喊的內容,於是地瞪視着身旁將兵吼道。

「可恨的伊德里斯!可恨的伊德里斯!」

據報亞歷亞伯特旗下指揮的巴格休遠征軍將士全無離營的動靜,這項消息令伊德里斯動搖不已,此時一位名爲馬利夏爾上校的士官發言了,此人即是在藩王暗殺未遂事件當中從背後擒抱伊德里斯的那位蓄有黑色短鬚的中年上官。

「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抹去表情的雙眼直盯着天花板,藩王亞術曼如雕像般一動也不動,伊德里斯忍受着自己說話的聲音與持續許久的沉默,就在他的忍耐力瀕臨極限的前一刻,先前凝視着天花板的藩王終於轉動起他的聲帶了。

伊德里斯明白自己現在的言行在負傷的藩王面前顯得有些幼稚,但語氣仍然十分激動。

「那兩人誣陷我軟禁藩王殿下,企圖進行專斷獨裁,這是何等低劣的謊言!實在不能輕言饒恕!」

「如果真是這樣就好了。」

「啊……?」

「如果你真有這等霸氣,那麼這張獨一無二的寶座便會自然而然落人你的手中。」

藩王向着啞口無言的伊德里斯輕輕擺手,示意要他退下。走出病房的伊德里斯腳步略顯蹣跚,看起來好似喝醉了酒一般,在門外待命的待醫微微挑動着眉毛,機警地不發一語,默然目送年輕公爵的背影離去。

依照鐵達尼亞一族內部的法規,褚士朗·鐵達尼亞已經不是公爵,除了爵位以外所有的公職與地位均遭視奪,成爲一介布衣。然而遠征巴格休惑星的鐵達尼亞軍將士依舊跟以前一樣稱呼兩人爲公爵,而兩人也大方地接受這個稱謂。

「儘管放心好了,褚士朗卿,雖然財產部分無能爲力,不過你的爵位就由艾賓格王國頒贈給你,還有亞歷亞伯特卿也是。」

莉蒂亞公主拍胸脯表示,兩名公爵則煞有介事地表示感謝。亞歷亞伯特在四月底結束住院生活,再度現身於將土面前,受到熱烈的歡呼,他前往褚士朗的住處,這是他出院後第一次的問候。

「褚士朗卿,希望你留意自身的健康與安全。」

兩人相互握手時,亞歷亞伯特說道。

「憑我一個人的力量是無法與藩王對抗的,還需要仰賴褚士朗卿的人脈與政治關係。」

「我們作戰的對象並非藩王,而是伊德里斯。」

「沒錯,可不能被土兵們聽見,不然就糟了,我會小心的,不過對我個人而言,想到要與藩王對抗才能更加強我的決心。」

亞歷亞伯特已經對進駐巴格休的鐵達尼亞全軍發表過演說,演說當中嚴厲批判伊德里斯的專斷蠻橫,表示伊德里斯軟禁住院療傷的藩王,他與褚士朗不能饒恕伊德里斯的不法作爲,只有下決心起兵相諫,所以敵人並非藩王,而是伊德里斯卿!

表示要脫離亞歷亞伯特與褚士朗麾下的只有全軍的百分之四,一旦確認藩王亞術曼安然無恙,這個數字大概會暴增到二十倍以上吧。不過事實上,藩王健在的講法是透過伊德里斯宣佈的,結果重點便回到伊德里斯的話是否可信的問題上。

「也許藩王殿下早就死了,或者正處於危篤狀態。」

諸如此類的謠言在軍中傳着,此外伊德里斯個人的人望相較起亞歷亞伯特與褚士朗,自然是後者佔了壓倒性的優勢,這隻能說伊德里斯太不懂得做人,他因爲極度渴望下任藩王寶座,於是設計排擠遙遙領先於他的兩名公爵,以上的公式比較容易爲土兵們所接受。他們還不至於爲此憎恨伊德里斯,但是在失去兩名公爵之後的鐵達尼亞由伊德里斯獨裁統治的未來想像圖卻也不是他們所樂見的。如果要繼續接受鐵達尼亞的統治,兩名公爵應該會比伊德里斯來得好一些吧!

在多數將士們的這種傾向之中,少數的脫離者已經準備離開巴格休,雖然事先得到兩名公爵的認可,五月十五日,艾爾曼伯爵仍舊代表這羣人拜訪褚士朗做行前的道別,接受完禮貌上的問候,褚士朗便以沉穩的語氣問道。

「由外界看來,我們這場戰役將得到大多數的認同吧。我們毋須尋求助力,只要打勝了要多少就有多少。」

褚士朗不再開口,而法爾密不知如何應對,只有定定地佇立在難耐的沉默之中,將他從無形的桎梏裏拯救出來的是一名少女活潑的聲音。

「不只是艾爾曼伯爵,連方修利一行人也平安離開這個惑星,我能夠明白您之所以放他們一馬必定有您的理由,如果可以的話請您告訴我好嗎?」

或許這只是一種錯覺,不過這項訴求似乎亦能滿足對於現狀採取消極性容忍態度的絕大多數市民潛意識裏的挫折感。

「就算天城毀了也不關我的事!」

「這是因爲,如果我們繼續延用傳統鐵達尼亞的作法,就等於失去了戰鬥與得勝的意義,至少要讓鐵達尼亞以外的人或多或少期許我們的行動將帶來變革。」

「在離開天城之後我才第一次瞭解到,那裏既非城堡亦非宮殿,而是一座牢籠!待在裏頭,就等於跟宇宙隔離,誤以爲一族內部的糾葛與陰謀是人類社會的一切,鐵達尼亞自認是宇宙的核心,其實並非如此,一個與世隔絕的流放地纔是天城真正的面貌。」

「接着逼迫藩王亞術曼殿下隱退,放逐伊德里斯,瓦解天城,由亞歷亞伯特繼任藩王,我則負責輔佐他,趁着他和我均健在的期間以循序漸進的方式將鐵達尼亞的規模縮小到一個普通的名門家族,謹守本分世代繁衍下去,這就是我心目中的鐵達尼亞理想圖。」

「是、是的。」

褚士朗眺望着這個小型花園裏的小巧噴水池,彷彿將之視爲天城一般。

「對了,艾爾曼伯爵,你與方修利等人的談判進行得還順利嗎?」

「原來你早就知道了。」艾爾曼伯爵的臉上閃過一抹看似苦澀的表情,隨即又把他的內心世界隱藏於禮法的面紗之下,他擺出典型的中年紳士儀態向褚士朗表示。

都什麼時候了,還懷疑是否真要作戰,簡直蠢到家了!法爾密自責不已。

「亞歷亞伯特會贏的,如果是正面對決的話,沒有人勝得了他。」

「褚士朗卿,可是方修利一行人原爲不肖之徒,你想他們會不會在內部策動政變,藉機佔領天城呢?」

法爾密脫口說出他的疑慮。

「一次作戰的失敗還不至於擊垮我們,而問題就在這個節點上頭,隨着方修利屢屢立下功勳,伊德里斯看在眼裏真能安心嗎?」

「法爾密卿與我同樣生於天城,待在天城時連想都不敢去想這種事情,但現在我們遠在距離天城好幾百光年的地方,可能就是因爲如此纔會產生這種念頭吧。」

褚士朗的語氣與表情並沒有太顯著的變化,反倒是法爾密的心理一直調適不過來。此時間褚士朗淡淡地道出一個嚴肅的事實。

看着莉蒂亞公主朝綠色的庭園奔來,褚士朗朝法爾密笑道。

「我對藩王個人並無深仇大很,所以我能夠正面與之對抗,亞歷亞伯特卿也是一樣。」

褚士朗轉頭看向法爾密並輕笑一聲。

褚士朗的雙眸蘊含着較償的目光,他是名紳土,同時也是鐵達尼亞貴族。這次褚士朗默許艾爾曼伯爵與方修利離開巴格體,其背後有着充足的政治考量,因爲他猜測一旦方修利一行人進入「天城」,將成爲動搖鐵達尼亞的軍事與政治最大的不安定因素,這不是內心想像的期待,而是一種即將實現的預測,他計劃利用各種手段多管齊下以提高準確率。

講到臺詞的最後一段時,褚士朗顯露出相當不屑的表情。不同於躲在「天城」這個籠子裏的伊德里斯,褚士朗必須奔走於宇宙各地以取得外交、通商與安全保障,他明白鐵達尼亞消極的支持勢力期望的是絕對的安全與少許的變革。只要褚士朗不強逼對方「賭上性命共同奮戰」,對方應該就會對亞歷亞伯特與褚士朗保持友好的態度。

褚士朗揮手回應公主,一秒後,法爾密也跟着仿效。星曆四四七年五月十九日,正值伊德里斯·鐵達尼亞給予亞歷亞伯特與褚士朗出面受審期限的前一日。

法爾密啞口無言,原來褚士朗的父親與身爲姐妹的兩名女性同時往來,而這對姐妹後來又與其他男性結婚。法爾密知道。

「……?」

亞歷亞伯特與褚士朗的生日是在同一個月份,也就是說他們兩人幾乎於同一時期受胎。

以紳士一詞還不足以形容褚士朗所表現的寬宏大量,同日也激起艾爾曼伯爵的猜疑心。他看似溫和的細眼執拗地探索着褚士朗的表情,卻什麼也沒有發現。法爾密代理褚士朗護送了爾曼伯爵到中央宇宙港,原以爲可以趁機一睹方修利一行人自廬山真面目,結果事與願違,只有抱着遺憾的心情回到宿舍向在中庭邊散步邊沉思的褚士朗報告始末。現在正值初夏的午後,在恆星的光亮下,綠意格外盎然,植物也散發出活潑的生命力。

「我是鐵達尼亞的貴族,一言一行對自己與他人間心無愧如果說你無法接受那羣流寇的存在的話……」那就攻擊他們!反正他們全都在同一艘艦艇上,艾爾曼伯爵提出一個駭人的提議,而他這個想法早就被李博士他們猜中了。

「是令尊告訴你的嗎?」

法爾密會如此形容是由於他對「天城」有不同的評價,就跟先前他自己所明言的:「天城」是權威與權力的泉源,他內心無意識地渴求着褚士朗不同於自己的見解會因此出現龜裂。

語氣之激烈令法爾密頓時把呼出來的空氣吞了進去,經過這麼長久的時間,法爾密在此刻才得以窺視到褚士朗內心世界的一隅。

「這就是鐵達尼亞,以延續血緣統治爲最優先目的,甚至可以無視基本人倫的存在,我認爲天城就是這種扭曲價值觀的象徵。」

此時空氣產生流動,一陣風吹亂了褚士朗與法爾密的頭髮。

「褚士朗卿。法爾!一起來喫午餐吧,餓着肚子是沒辦法上場作戰,也沒辦法用功唸書的。」

褚士朗輕笑着斥回艾爾曼伯爵的提案。

「能否請你轉告方修利等人,我會預祝他們平安進人天城的。」

「是的,畢竟我也是鐵達尼亞,與其身負污名被殺以搏得後世的同情,我寧可選擇在現實世界裏維護自己的權益,成爲敘事詩的主角是毫無意義的,我要和亞歷亞伯特共同應戰然後獲勝。」

「這麼說……」

「是的,我也是這麼認爲……」

「伊德里斯是唯一留在那個流放地的囚犯,正因爲他留在那裏,我們才得以脫離。」

法爾密保留全面贊同的說法,事實上,亞歷亞伯特曾經連續兩次敗在方修利的手下,方修利很有可能繼續使用詭計第三度擊敗亞歷亞伯特。

「那麼,我們在實戰部分的勝算究竟有多少呢?」

褚士朗靜靜地述說自己的想法,法爾密則默然凝視着他的側臉,一時之間感到沒來由的呼吸困難。

「你這個問題的確問得很魯莽,法爾密卿。」

「我們真的要跟藩王殿下作戰嗎?」

「原本這只是鐵達尼亞的內鬨,與其說是戰爭,還不如說是打架。然而其中多多少少也具有歷史方面的價值,這次我們對傳統鐵達尼亞的手段與價值觀抱持反對的論調,也因此這場戰爭首度擁有對外公開的意義。」

「亞歷亞伯特與我是表兄弟,同時也是親兄弟。」

褚士朗頭一次如此明確地說出自己的構想,法爾密被他的氣勢所壓倒,雖然與自身的野心與理想大相經庭,但是由褚士朗的口中說出來,彷彿事情已經成功了一半。突然間,有股強烈的衝動驅使着法爾密,他很想將父親生前告訴過他的祕密以問句的方式脫口而出,經過數秒的掙扎他終於屈服於衝動之下。

話說出口的那一刻法爾密就後悔了,他不願被當成膽小鬼或者做事拖泥帶水,他只希望自己的表達再正確一些,能夠因此得到褚士朗的嘉許。

「原來如此,這種事的確只有鐵達尼亞想得出來,不過我不會這麼做的。」

「很抱歉,事到如今還要提出一個優柔寡斷的問題……」

「如此說來,我們這次是要跟恩公作戰羅?」

「意思就是說,亞歷亞伯特的母親是我母親的妹妹,而亞歷亞伯特的父親也是我的父親,我們兩人在母方算是表兄弟,但在父方即爲親兄弟,這就是你想知道的實情,法爾密卿。」

「那位小公主總是對的,空腹時即使擺出多麼正經的表情思考事情也無法做出最好的結論,我們還是乖乖聽從賢者的忠告吧。」

「恕我提出一個魯莽的問題,閣下之所以將藩王位交給亞歷亞伯特卿,是否因爲你們二人有血緣關係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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