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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祝福之日

《12月的維羅妮卡》 · 貴子潤一郎 · 9062 字

霍克斯伍德村的村民們聚集在村莊廣場,本是爲我們三人送行——我們將踏上翻山越嶺前往盧格納斯的旅程。然而,面對突然出現的十幾名託利澤亞騎兵,他們陷入騷動,又因發現領頭者竟是盧格納斯的騎士萊安——不,他既已拋棄了我們騎士團的鎧甲,或許不該再稱他爲騎士——而更加困惑,全然不知究竟發生了何事。

這個村莊雖與落入敵手的考塞朱近在咫尺,卻因偏離主幹道而地處偏遠,以致村民對戰爭的危機感異常遲鈍。盧格納斯與託利澤亞的紛爭全因爭奪維羅妮卡而起,而下一任維羅妮卡阿曼達就在此地,這意味着此處極有可能淪爲戰場。在上次大戰中,我國成功守住了考塞朱並迅速反擊,那段歷史或許使得村民們的危機意識變得淡薄了。

我也效仿哈庫裏,放下行李,拔劍出鞘。爲了方便翻山越嶺揹負沉重行囊,我們未着鎧甲,此刻卻成了失策。面對如此多的敵人,沒有鎧甲還能活下來嗎?不,不能如此怯懦。必須由我和哈庫裏殺出一條血路,爲村民們爭取逃亡的時間。這是我們帶來戰火之種的責任,也是對提供住宿之恩的回報。然後,再帶着阿曼達從此地脫身。

即便再遲鈍的村民,看到手持武器、左右散開、策馬逼近的託利澤亞士兵,也終於意識到自己正面臨被屠殺的危險。某個女孩的尖叫成了導火索。村民們陷入混亂,四散奔逃。

敵人緩緩逼近。萊安指向這邊。大概是指着阿曼達吧。敵人的目標唯我身旁的這位女性而已。

「哈庫裏!我也要戰鬥!」

是那位臉上有傷的老人,他手持一把古董般的劍,但怎麼看都揮舞不動。

「爲當代和下任,連續兩代維羅妮卡而戰!就算死了,也註定會被請進女神御園吧!」

「別說蠢話了,瑪達克斯。你早就退役了。腰都彎成這樣還看不清嗎?想幫上維羅妮卡的忙,就去組織村民避難!」

「……好啊哈庫裏,這話我記下了,回頭再跟你算賬!」

被稱爲瑪達克斯的老人一邊抱怨着,卻已開始熟練地引導疏散,動作之敏捷不像他那把年紀。說起來,他好像參加過上一場戰爭。

「弗雷爾……爲什麼萊安閣下會在那邊?」

阿曼達的聲音微不可聞,交疊的雙手傳來顫抖。我輕輕鬆開她的手,搖了搖頭。

「我能確定的只有萊安已是敵人。我必須斬殺曾視爲朋友的男人。但沒關係,阿曼達,稍等我一下……」

「不行!」 哈庫裏喊道,「別鬆開那隻手!緊緊握住!帶她逃到森林深處去!這是作爲前輩的忠告!一刻也別放開她!那性格惡劣的女神正虎視眈眈,等着重蹈覆轍呢!快,背上行李!」

「哈庫裏……你在說什麼?」

我完全無法理解他的話。

「快走!」

「怎能丟下你一個人!」

「不是一個人。」 身後傳來聲音。回頭一看,是團長。他以騎士團的劍爲杖支撐身體,手按着腹部,那手已被染紅。

「你沒那資格!」

「先替他保管吧。他很快就會追上來的。」

「那傢伙……到底是什麼東西!」

「是啊。」

我們穿梭於民宅間狹窄得無法容馬匹全速通過的小徑,奔向森林。阿曼達氣喘吁吁,十分痛苦。我依哈庫裏之言,始終緊握她的手。從廣場跑出很遠,並未聽到馬蹄聲追來。回頭一瞥,不見敵人蹤影。

「讓人想起往事呢,弗雷爾。」

「順序錯了。」

「不,不行。我既決定奉陪到底,親眼見證你們平安,就絕不會先倒下。當前敵人雖已全滅,但敵軍增援很可能追來。既然前後道路都被封鎖,我們逃入山區是明擺着的事。若被追上,只你一人護不住她。別磨蹭了,沒時間了!」

我臉頰捱了一記重擊,倒地不起。打我的竟是哈庫裏,他正以不容置疑的眼神瞪着我。

「……那麼,考塞朱遇襲的事,你也知道?」

「遺憾,在此贖罪的是你!」

這時,我聽到樹枝被踩斷的聲音。有人來了。若被哈庫裏發現我們翻他行李就糟了,我慌忙把書塞回去。

民宅漸稀,樹木繁茂。我們踏入森林。天空被常綠樹冠遮蔽,林內昏暗。我稍稍放慢速度。

阿曼達說。是啊,小時候我們常這樣在森林裏奔跑。

我從阿曼達手中奪過哈庫裏的行李袋。雖知不妥,但覺得查看其中或許能接近他的真實身份。

「重要的東西……」 的確,阿曼達碰到這行李時,他顯得很不快。「借我一下。」

「哈庫裏閣下他們……還活着吧?」

「無聊透頂!」 我啐道,「何等無聊的男人!何等可恥的男人!我竟曾視你這種人爲友!」

「早知道你會贏。」 哈庫裏說,「從五十年前就註定了。」

阿曼達問道。我心知答案是否定的,卻仍說:「當然。你還不知道哈庫裏的強大嗎?」

我向萊安揮劍砍去。

「那傢伙?」

「弗雷爾說得對,你真是個無聊透頂的廢物。雖然你祖父確實是英雄。」

我幾乎沒聽進哈庫裏這意味深長的話。殺死摯友的衝擊正緩緩壓垮我。奪走萊安性命的長劍從手中滑落。

萊安在劍鋒夠不到的距離停下,咆哮道。

「胡鬧!逞強丟了性命,還怎麼去見在盧格納斯等你的人?」 我指向哈庫裏的行李,「那本書不送了嗎?」

「對不起,弗雷爾……」

是哈庫裏。他全身浴血,拖着遍體鱗傷的身軀,向我們走來。

「是嗎……。補充一點,我一人未能全殲敵人。應該有更多追兵趕來對付你們。本想轉達他臨終之言,可惜那話不是對你,而是對我說的。我會把它埋在心裏。」

「沒錯。我明明是英雄格雷戈裏·萊安的孫子,卻一直被輕視對待!」

是否該讓她躲起來,我去探查情況?但一刻也不想離開她身邊。她的時間已經不多了。

「瑪達克斯應已組織避難了。總會有辦法的。」

勝負頃刻即分。萊安舉劍格擋我下劈的劍,但託利澤亞制的大劍從中折斷,我的劍深深砍入未着鎧甲的萊安肩頭。萊安痛呼,斷劍脫手。我踏步上前,毫不猶豫地將騎士團的長劍深深刺入他的腹部。

那是一本書,一本看似普通的圖鑑。略帶失望地翻開書頁。

「後會有期。」

「哈庫裏,讓你受累了。真的感激不盡。看來你傷得很重。雖無你相助倍感不安,但我也不至於依賴傷者。你找個地方歇息吧。」

「我……我把哈庫裏閣下的行李拿來了。」

「沒事了。但至少,等回到盧格納斯,就報告他是與敵人戰鬥而死的吧。雖然對團長、博格斯,還有阿倫有些過意不去……」

「嗯……可是,裏面好像有很重要的東西……」

「萊安……」

是萊安。他表情猙獰地瞪着我,手中劍沾滿血跡,不知是團長的,還是哈庫裏的。總之,他殺害了同伴,且非第一次。

「哈庫裏閣下,村民們怎麼樣了?」

解開繩結看向裏面,如哈庫裏所說,塞滿了衣服,且都是穿舊的破衣服。我伸手探去,觸到硬物,強忍心跳將它取出。

有人用手指觸碰我的後背。我回過頭。

「爲什麼?爲何要背叛國家?」

另一個男聲響起。衆人望去。

昏暗林中,對方逼近到能辨清面容的距離。

「這是……?」

「確實。」 萊安冷笑,「沒錯。」

「該死!」

「不是你該道歉。萊安是罪有應得。」

「啊,是順序錯了。得把那個臭小鬼插在博格斯和團長之間。那小子企圖丟下任務逃跑,我替他裁決了這罪過。」

「不,更早之前!萊安家在盧格納斯如何被輕視,你清楚吧!說是與王族相通的家族,卻只給個虛銜,被排除在政治核心之外!祖父爲維羅妮卡喪命,轉眼就被遺忘!非但如此,維羅妮卡騎士空缺的帽子,不知何時竟扣到了祖父頭上!這種國家,我早就看透了!只要奪回那女人,憑這功勞,託利澤亞保證給我相應的待遇!」

「你看了裏面?」

「這個行李……」

阿曼達問。

來者身影隱約可見,手握長劍逼近。但那不是哈庫裏,剪影是雙臂健全的。我起身持劍戒備,同時確認周圍樹木位置。是敵人無疑。

「錯了……嗎?」

「但是!」

隱約聽到團長對哈庫裏說:「最後能與您並肩作戰,實屬榮幸。」

「說什麼傻話,弗雷爾。這纔是騎士生涯之人的本來面目!」

我舉劍指向萊安。萊安也擺開架勢,他握着的並非騎士團的劍。

我們向森林深處不斷前進。

「是啊,阿曼達。」

「那太好了……」

「蠢?! 」

我立刻明白他指的是阿倫。

「料到你會這麼說。行,我什麼也不說。對了,有件事得告訴你。剛纔的戰鬥中,巴特勒他……」

「嗯,這樣好。我也會這麼說……呵呵,到那時,我已經在沉睡了呀。」

「知道。這是女神給你的試煉。女神在問你:選她,還是選朋友?」

萊安側過身,同時瞪視我和哈庫裏。

「團、團長!您這是!」

「硬要說的話……因爲太蠢了。」

「可他畢竟是你的……」

「別犯糊塗了,小鬼!還以爲你有點長進,結果還是個尿布沒摘乾淨的奶娃嗎?你對我承諾過吧?會陪她走到最後。你要是死在這裏,她就得獨自面對人生的終焉了!就因爲你有那個承諾,我才……不,罷了。快走,弗雷爾!」

「恐怕不能如願。」

「你是說團長懷疑你?那是不得已!而且……那懷疑沒錯!」

「等、等等,弗雷爾!不行!」

「喂喂,讓你當上騎士的可是我。不然你連和可愛青梅竹馬道別的機會都沒有。來吧,最後抱一下如何?」

小心不使劍被樹木所阻,不斷出招。

「嗯?」

阿曼達正試圖背起沉重的行囊。我站起身,接過行李,向這兩位已抱定死志、準備赴戰的同伴深深低下頭。

阿曼達強顏歡笑,卻難掩悲傷。想起還有一個人需統一口徑。

「我知道。萊安說了『是他殺的』。」

身後託利澤亞騎兵的馬蹄聲愈發響亮,爲追擊我們而加快了速度。僅憑他們兩人——實則哈庫裏一人——絕無可能戰勝那麼多敵人。我也需對付幾個纔行。在森林中對我們更有利。他們是在爲我們逃入森林爭取時間。

「是不是……禮物?送給那位要在盧格納斯見面的人?」

連我自己都感到驚愕,我竟然還對萊安抱有一絲信任的期待。帶着託利澤亞士兵襲擊村莊的萊安,我還能相信他什麼呢?然而,萊安彷彿要斬斷我這優柔寡斷的念頭般說道:

「哈庫裏,別插手。由我來做個了斷!」

「當然,是我做內應的。本該是最棒的舞臺。五十年前,我祖父壯志未酬身先死的同一地點、同一狀況下,我本該獲得新生!若非與博格斯戰鬥後疲憊,當時就該在那裏宰了你,拿到我應得的一切!」

視線完全被樹木遮蔽後,我們停下腳步,癱坐在落葉堆積的地面上,大口喘着粗氣。阿曼達靠在我身上,我摟住她的肩膀。

「那個獨臂混蛋!受了多少傷都不倒!砍了多少劍都不停!託利澤亞的精銳部隊被他一個個幹掉了!」

「爲何如此珍重地收着這個?」

我拉起阿曼達的手,向森林奔去。

「如你所願。」

剛纔還在責備我的阿曼達也好奇地湊過來。只是些帶插圖的動植物解說書,與我對哈庫裏的印象相去甚遠,但想起他確實學識淵博,給阿曼達他們講過各種事。

「團長呢?」我反問道。「你也對團長下手了?在考塞朱殺了博格斯,接着又殺了團長?」

「答案早就定了!」

「哈庫裏,身爲騎士說這話或許不妥……能否請你隱瞞萊安的事?並非想掩蓋騎士團出了敗類。不知該如何解釋,我……」

「怎麼可能。難道對方是小孩?送這種禮物……」

「啊,那個……抱歉。」

「不,沒關係。」 哈庫裏搖搖頭,「只要你們能平安抵達盧格納斯,就算我錯過了約定之日,她也會原諒我吧。況且傷早好了。走吧!趁天黑前多趕些路。」

說着,哈庫裏背起裝食物的沉重行囊。確實如他所說,看不出身受重傷。

那本裝着他行李的書,仍由阿曼達保管着。此時,我忽略了他話中提到的「她」這個字眼。

進山後的旅程平靜無事。因每日行程頗長,未見追兵。行李雖輕,對阿曼達也是負擔,她卻毫無怨言地忍受了。

夜間寒冷是最難熬的,因生火會暴露行蹤。我與阿曼達相擁取暖度過長夜。

慰藉這艱難夜晚的,是哈庫裏的見聞。每夜,我和阿曼達都聆聽他周遊世界經歷的奇聞軼事,或痛快,或憤慨,或驚歎,宛如幼時聽祖父母講述睡前故事。他的趣談大大緩解了阿曼達對「悠昏」的恐懼。

十一月最後一日終於來臨。據傳說,今夜子時,女神將隨耀眼的光芒降臨,阿曼達隨即陷入長眠。

最後一日我們改變了行程:白天休息,待女神降臨後,便揹着她星夜兼程。哈庫裏說,五十年前當代維羅妮卡西塞爾大人被託利澤亞擄走時,盧格納斯士兵正是憑藉女神降臨之光才奪回她的。既會暴露位置,降臨後必須立刻轉移。雖離盧格納斯僅數日路程,仍不能鬆懈。

我們生火取暖。直至女神降臨那一刻,都如往常夜晚般聽哈庫裏講故事。今夜,他選講了關於那片如今已無法在任何高原覓得芳蹤的維羅妮卡花的故事,最適合這最後一夜。

哈庫裏解釋說,這片大陸上再也見不到此花,是氣候變化所致。我原也這麼想,但自幼生活在宗教環境中的阿曼達提出了否定意見。

「但我認爲,見不到維羅妮卡花,是因爲人們觸怒了女神。見過那花的外婆這麼告訴我的。」

「我家是爺爺說的。」

我應道。無論盧格納斯還是託利澤亞,這片大陸的孩子都是聽着這類故事長大的。

「哈庫裏先生您呢?」 我問他。這幾日,對他的稱呼已變成了「哈庫裏先生」,他博學多才,堪稱賢者,當之無愧。

「這個嘛,誰知道呢。」 哈庫裏頓了頓,「不過,女神作祟之說純屬無稽之談。那女神再性格惡劣,也不至於從人世間奪走那般美麗的花朵。」

「您見過嗎?! 」

阿曼達驚訝地反問。周遊世界的哈庫裏若在某處悄然發現殘存的維羅妮卡花,也不足爲奇。但衆多冒險家和探險家都異口同聲斷言「此花已不存於此世」。我和阿曼達一樣充滿好奇。

「呃……」 哈庫里語塞,「那個……以前在書上看過。」

「啊,是這本書嗎!」

哈庫裏厲聲喝道。阿曼達受驚縮手,盯着押花喃喃道:

「我、我究竟做了什……」

我拿起哈庫裏的行李袋,取出他的衣物,將所剩無幾的食物和他託付的書——那本夾着維羅妮卡押花的書——塞進袋中。

「這五十年來,我就保持着那一刻的樣貌活着。看到憎恨的盧格納斯騎士團在大道上遭襲時,我救你們是出於算計。盤算着與你們同行,即使在戰時也能輕鬆進入王都盧格納斯。我並不知道這位女士是下任維羅妮卡。得知時,我大喫一驚。簡直和五十年前一模一樣。萊安、巴特勒,還有那個沒用的『大少爺』,全都齊了。更絕的是,繼承了我角色的人,竟也和下任維羅妮卡是青梅竹馬。不過,巴特勒那傢伙——我是指當年我在盧格納斯當騎士時的巴特勒——他可讓我頭疼了。我本應作爲『可恥的騎士』從騎士團歷史上被除名,但那傢伙卻偷偷將我的事傳給了兒子、孫子。真是多此一舉。」

以維羅妮卡騎士的身份。

哈庫里正是位擁有崇高心靈、無愧於維羅妮卡騎士之名的騎士。繼承其位的我,必須努力向他靠近,哪怕只有一點點。

「只能這麼想了,阿曼達。如果哈庫裏先生是維羅妮卡的騎士,那一切就都解釋得通了。我說得對嗎,哈庫裏先生?」

我喊道,不知爲何,淚水湧出眼眶。該哭的明明是哈庫裏纔對。

「別碰!」

「……明白了。」

我背起阿曼達。她平穩的呼吸聲縈繞耳邊。

一位先前並不在此的女性,悠然立於我們面前。與哈庫裏所贈金幣上的肖像頗爲相似,但其真身遠爲莊嚴美麗。女神法烏澤爾降臨了。她以那如傳說中維羅妮卡花般透明柔和的微笑面對着我們。

我與女神視線相交。那是令人無法直視的眩目光輝。

哈庫裏望向阿曼達手中的書。

「請告訴我!您爲何不說出真相?背叛者正是如今被奉爲英雄的格雷戈裏·萊安!」

《12月的維羅妮卡》全一冊 7、祝福之日插圖(1)
《12月的維羅妮卡》 · 全一冊 · 7、祝福之日 · 第1張插圖

「您……您就是維羅妮卡的騎士,對嗎?」

「你真是個愛管閒事的傢伙。」 哈庫裏說,「這是我自己的選擇。選了其一,便無法得其二。五十年前,我選擇守護萊安的名譽而捨棄西塞爾時,就已註定。」

哈庫裏說。女神既未肯定也未否定,只是溫柔地對哈庫裏低語:

隨後,我們三人被光芒吞沒。

女神什麼也沒說。但是……如果並非我的錯覺,她那溫柔的神情並非平等地給予所有人,而像是隻投向哈庫裏的、特別的目光。哈庫裏大概也感受到了,他的臉上充滿了安詳。

他像安慰我般搖了搖頭,然後望向女神。

「只問一件事,性格惡劣的女神大人。我和西塞爾死後,能被邀請到您那所謂的御園嗎?在那裏……能見到西塞爾嗎?」

「您沒有捨棄她!」

我將如對阿曼達和哈庫裏的承諾那般,在她數十年後僅有一瞬甦醒的時刻到來之前,永遠守護在她身旁。

「這……難道是維羅妮卡花……?」

五十年前與現今,竟如出一轍地重演了。我正走在五十年前哈庫裏走過的相同道路上。西塞爾大人當時,確實選出了她的維羅妮卡騎士。

「女神啊!那邊的維羅妮卡騎士哈庫裏,爲守護友人之名而揹負污名,身爲維羅妮卡騎士卻無法陪伴心愛的女性。如今,又因我們之故,無法與她共度最後時光。求求您,女神!以您的力量,定能將他送至西塞爾大人身邊吧!請成全這位將人生奉獻予他人、擁有崇高驕傲的騎士最後的願望吧!」

哈庫裏想在盧格納斯見的人,正是西塞爾大人!十二月將近,女神即將降臨阿曼達身邊時,西塞爾大人會短暫甦醒,之後與阿曼達交替,陷入永恆的沉睡。哈庫里正是想在那時趕到西塞爾大人身邊,纔要去盧格納斯。他爲這僅有一瞬的時刻,活過了整整五十年,而我卻毀了這一切!

說到此處,我猛然意識到自己做了什麼。

哈庫裏仰頭望向夜空。他凝視了黑暗片刻,終於開口:

「別搞錯了。決定與你們同行的是我自己。我不會爲自己的選擇後悔。」

悔恨的話語在心中翻騰又消失。對於毀掉他用五十年光陰積累的夙願,沒有任何言語能夠彌補。

「請把這朵維羅妮卡花,放進西塞爾的棺中。我本想送一束花,但只找到這一朵。」

待這場雪積起之時,祖父兒時講述的那脆弱的花朵,或許會在某處人跡罕至的深山幽谷,悄然綻開那緊閉的花蕾。

「果然!」

哈庫裏也倒下了。我將阿曼達輕輕放在地上,奔向哈庫裏。他已氣息全無。表情與阿曼達相似,安詳得如同睡去。

「辛苦了,維羅妮卡的騎士啊。」

「請等一下!我有一事相求!」 我指向哈庫裏,

「那就真是多此一舉了。你如何解釋將背叛騎士團的『可恥騎士』的手臂放入棺中?聽着,給我牢牢記住:那時的萊安,並未背叛。」

「可是西塞爾大人一定在等着您!」

哈庫裏點了點頭。一切都在重演。

原來如此!

那一頁夾着一朵乾花。

「明白了。那麼,我們夢中再見。」

「……或許吧。我還是西塞爾陷入沉睡那天的樣子,但她已成了老嫗。被選爲女神依代的她,未能好好享受人生,即將逝去。我五十年間一直想着,至少要去見她最後一面。我有見她的權利。不,甚至可以說是義務。但是……如果我自私地拋下你們離開,感覺歷史又會重演。我不想讓你們也嚐到我和西塞爾經歷的痛苦……所以我才同行。這是我的選擇,你不必自責。」

哈庫裏想制止,阿曼達卻頑皮一笑,翻動書頁。

阿曼達伸手想去碰。

「喂!」

我將自己的盧格納斯騎士團長劍,並排放在哈庫裏的遺體旁。然後,將他那柄細劍佩在自己腰間。我雖無法恢復他的名譽,但至少希望他能以騎士之禮安息。我暗下決心,必定會再回到此地。若無法將他那在騎士團本部示衆的斷臂放入西塞爾大人的棺中,就偷偷將其盜出,歸還給他的遺體。

我凝視哈庫裏,他卻沉默不語。

維羅妮卡花?! 怎麼可能!那東西早該只存在於書中的插圖裏了,至少五十年前就已絕跡。

「那麼,您說的『殺了朋友』,是指在考塞朱殺了萊安的祖父——喬治·萊安的祖父,格雷戈裏·萊安,對吧?」

「將爲我之依代的女性啊。請容我向獻出人生的命運致以感謝與歉意。來吧,請選擇在你作爲我之依代沉睡期間,守護你的人。是這位男性嗎?」

女神的身影漸漸淡去。同時,包裹我們的光芒也開始消散。當光芒如幻影般消逝,只剩下篝火的微光時,阿曼達身體一軟,癱倒下去。我連忙扶住她。她已發出平穩的呼吸聲,沉沉睡去。

我和哈庫裏同時抬頭望去。一個比星辰巨大得多的光團,正逐漸顯現、膨脹,自天而降。

「女神大人……」 阿曼達開口了,「我選擇弗雷爾作爲我的維羅妮卡騎士。他必定會永遠守護着我。」

阿曼達緊抓着我的衣服,全身僵硬。那一刻終於來臨。在她選擇維羅妮卡騎士的瞬間,她將失去自己的人生。她凝視着我,彷彿下定決心般正要開口。

下雪了。

阿曼達未經允許便打開哈庫裏的行李袋,取出那本書。一本普通的圖鑑。我擅自理解爲是送給那位他想見之人的禮物。

「一定!對、對了,把您的手臂也一起放進去吧。至少這樣……」

他的語氣帶着不符其性格的怯懦,甚至有懇求的意味。

「書上的圖我也見過……咦?」

「與你見過一面。雖然可能只是夢……」

「弗雷爾……」 一直沉默聽着我們交談的阿曼達,拉了拉我的衣角。她指向天空。

「雖然我這個被盧格納斯騎士團除名的人,就算撒謊也無妨……但在即將成爲維羅妮卡的人面前,還是無法說謊啊……」

我們置身於如盛夏白晝般的光芒中。

性格惡劣的女神啊,我絕不會讓同樣的悲劇重演。下一代不會,再下一代也不會。

「什、什麼?! 弗雷爾,你在說什麼?! 」

阿曼達的手停住了。我也看向那頁,上面是幅長角馬的插圖。但她停手並非因爲此。

「對了,有件事想拜託你。」

五十年前……反過來想,若在五十年前,確有可能採摘此花夾入書中。他究竟是何時得到它的?

我抬頭望向天空。

有什麼東西落在了臉頰上。

「什麼事?! 請儘管說!」

我打斷了她,跨步上前,站到女神面前。我與哈庫裏、阿曼達不同,本無資格與女神對話,更遑論祈求。但必須由我代替他說出。

[THE LAST CHAPTER]

如同破碎陶器復原,我腦中關於哈庫裏的種種疑問,正以驚人速度拼合在一起:失去的手臂、對盧格納斯騎士團禮節的精通、對騎士團的辛辣態度、得知阿曼達是下任維羅妮卡時的鬨笑、與臉上有傷的老人親切交談的模樣、那位祖父亦是光榮十三人之一的團長的淚水、鑄有兩代前國王時代女神肖像的金幣、關於殺死朋友的往事、以及這本夾着維羅妮卡花的書……

「……對不起。真的對不起。」

「你在殺了你的萊安之後,不也請求我『希望隱瞞此事』嗎?現在卻反過來要我揭露真相?」

一朵陳舊、彷彿一觸即碎的押花,顏色泛黃,難辨原本色澤。

女神對哈庫裏所說的,僅此一句。對於歷經如此艱辛人生的男人,這慰勞之語未免太過簡短。女神轉向阿曼達:

等等。如果說孫子喬治·萊安在考塞朱殺害博格斯的背叛是歷史重演,那祖父格雷戈裏·萊安不也在考塞朱背叛了嗎?確實,五十年前,另一位名叫卡託的騎士據稱被『可恥的騎士』所殺。但殺死卡託的不是哈庫裏,而是被譽爲英雄的格雷戈裏·萊安。哈庫裏曾說過「我沒有相信朋友」。他所指的,與我相信喬治·萊安不同,是他當時不相信格雷戈裏·萊安,並斬殺了他。那完全是正當之舉。但他卻揹負了殺害兩名同伴的罪名,被斬斷了慣用手。盧格納斯騎士團本部陳列的那截斷臂白骨,正是他的。

我只能不斷重複着這樣的話。

女神沒有回應。只是保持着不變的微笑。

我熄滅了篝火。按計劃,我們將連夜趕路,前往盧格納斯。盧格納斯已近在咫尺。看到女神降臨之光的盧格納斯同伴們,想必正前來救援。下山後應該就安全了。但即便被託利澤亞士兵包圍,我也有信心用哈庫裏的劍將他們全部擊倒。

「可、可是……您被強加『可恥騎士』的污名,身爲維羅妮卡的騎士,卻無法待在您本該守護的西塞爾大人身邊。如果真相大白,您就能堂堂正正地以維羅妮卡騎士的身份,回到西塞爾大人身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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