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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冰雨的季節

《12月的維羅妮卡》 · 貴子潤一郎 · 1.6萬 字

雨聲被劍刃交擊之聲所掩蓋。

在貫穿森林的街道上,十幾名士兵分作兩陣正在交戰。託利澤亞士兵愛用的厚重闊劍,遠比我們盧格納斯騎士團的劍要沉重得多。若是從正面硬格自上而下的劈砍,本就因冰雨而凍僵的雙手便會因衝擊而失去知覺。我只能儘量格擋開攻擊,同時伺機反擊。

因雨水而泥濘的地面,腳下狀況很糟。若是在承受敵人攻擊時腳下打滑,那就萬事休矣。我全神貫注地維持着平衡,甚至比對敵人攻擊本身的防備更爲小心。

「我們佔優勢!一口氣壓上去!」

某個託利澤亞士兵喊道。超過十人的敵兵齊聲呼應,發出咆哮。若是有人從旁觀看這場戰鬥,想必會一眼看出我們處於劣勢,這比看清火焰還要分明。

其實,從戰鬥開始的那一刻起,我方敗北的陰影就已是濃重。

我們原本是在沿道的森林中野營,卻遭到了託利澤亞王國士兵的襲擊。那是在黎明前夕,天空剛剛泛白的時候……正是人睡得最沉的時刻遭遇的突襲。

就在昨天,我們纔剛從考塞朱城狼狽撤離,早已疲憊不堪。加之不期而至的初冬冷雨,更是從身心兩方面侵蝕着我們。若非肩負着護衛一位即將成爲「維羅妮卡」的女性的崇高使命,這十二名團員的心志恐怕早已崩潰。但我們乃是肩負盧格納斯王國名譽的騎士團。必須將她護衛回國。絕不允許吐露半句軟弱之言。

十二人……是的,就在不久前,包括我在內,本應有十二位同伴。

當我們察覺託利澤亞的襲擊時,已被近兩倍人數的敵兵完全包圍。負責警戒的兩人,難道是因疲勞過度而打盹了嗎?若真是如此,他們必將受到懲處會議的追究,但至少不必爲此擔心了——因爲他們早已被託利澤亞士兵殺害。

我用身體撞開與我交劍的託利澤亞士兵,環顧四周。三、四、五……身披刻有盧格納斯紋章的全鋼板甲的同伴,數量還不到穿着皮製輕甲的託利澤亞士兵的一半。被雨水浸透泥濘不堪的地面上,橫七豎八地倒着雙方士兵的屍體。死者數量大致相當。也就是說,我們從這壓倒性的不利戰況中,打出了近乎勢均力敵的局面。

但敗北只是時間問題。即便我們單兵實力在敵人之上,但在兵力差距、被趁夜偷襲的惡劣條件、以及必須保護那位關乎我們名譽、不容她有絲毫損傷的女性而戰的情況下,根本沒有勝算。然而,唯有她必須逃脫。這是我們騎士團最後的堅持。

剛纔被我撞開的託利澤亞士兵在同伴的幫助下站了起來。其中一人指着我,兩人互相點了點頭。打算兩人一起上嗎。

甲冑太沉重了。無論敵人的劍有多重,我們這全身包裹在鋼鐵塊裏的的一方,體力消耗要遠遠劇烈得多。重裝備雖利於短期決戰,但隨着戰鬥時間拉長,就會變成巨大的累贅。

我面朝那兩名敵兵,只轉動眼珠尋找巴特勒團長。團長應該正在保護那位將成爲維羅妮卡的女性。

團長也在與兩名託利澤亞士兵周旋。立刻就在他身後看到了她的身影。她似乎沒有受傷。但團長以身作盾護着她,同時抵擋兩名敵兵的猛攻,鎧甲未能覆蓋的上臂和大腿等處因未能完全避開攻擊而留下了傷口,衣服被染紅。

那樣下去是無法打倒敵人的。若想斬殺其中一人,另一人必會加以牽制。而且,那幫傢伙的目的是從我們——也就是從盧格納斯手中將她奪走。只要露出絲毫破綻,他們就會奪走她飛奔而去。正是這點,讓戰鬥變得對我們極爲不利。

「弗雷爾!」

團長看向我這邊,喊出了我的名字。

我下意識地舉劍戒備。這僥倖救了我。就在我因牽掛她的安危而分神的瞬間,與我對峙的託利澤亞士兵已然逼近斬來。剎那間舉起的劍,堪堪擋住了橫斬向我脖頸的敵人闊劍。但未能完全化解衝擊,腳下被泥濘所困,狼狽地滾倒在地。

「再會了,騎士大人。」

「託團長的福,毫髮無傷。」

「還、還好……我沒事。但是,巴特勒團長閣下……」

我有些生硬地回答。固然是因爲男子來歷不明,但更主要的是他失去一臂的事實讓我心生警惕。任何盧格納斯的騎士都會抱有同樣的情感。

「是、是!」

「別說傻話!身爲盧格納斯的騎士,豈能對救命恩人一直趴在地上如此失禮!快!」

我和阿倫對視一眼,只好從兩側攙扶着團長站起來。

男子的劍技華麗而精湛。他看似要用細劍格擋敵兵揮下的闊劍,卻輕巧地扭身閃避,隨即寒光一閃,直取因攻勢落空而門戶大開的咽喉。敵兵雖伸手捂住喉嚨,但那被深深割開的傷口已是致命傷,噴湧着鮮血痛苦倒地。剛解決一人,他又將細劍水平刺向另一名因這精妙劍技而目瞪口呆的敵兵胸膛。彷彿如醫生般精準掌握了肋骨與心臟的位置,劍刃連皮帶甲冑一同刺穿軀幹,敵人當即斃命。

我向她搭話。

她從旁問道。我正要點頭,卻被團長制止了。

團長的喊聲傳來,但我的體力早已耗盡,連撐起這被沉重甲冑包裹的身體都做不到了。打在臉上的雨點冰冷得出奇。

她雖然因恐懼而身體顫抖,卻仍盡力堅強地回答。即便沒有受傷,也絕不可能安然無恙。她的眼神訴說着希望有人能依靠,但我們彼此都清楚,我已無法像從前那樣隨意地擁抱她的肩膀了。

「喂,弗雷爾!」萊安喊我。我回頭一看,只見那個獨臂男子正緩緩朝我們走來。我頓時緊張得身體僵硬。獨臂男子已將細劍收入鞘中,不知從哪取回了自己的行囊搭在肩上。

託利澤亞士兵帶着勝利的笑容走近,一腳踢在即使倒地也未放開劍的我的手上。劍從幾乎失去知覺的手中被踢飛。然後那傢伙跨在仰面朝天的我身上,將闊劍抵在了我的喉頭。

「團長,讓我看看您的傷。」

「弗雷爾先生,那個人到底是什麼來頭?」

獨臂男子提議道。

這算什麼話!團長爲了不讓維羅妮卡擔心而強忍傷痛,哈庫裏卻毫不在意地戳破了。我偷瞄維羅妮卡,她眼看就要哭出來了。怒火湧上心頭。

我一邊指示,一邊從行李中翻出繃帶和用於消毒的酒。

「是嗎……」 痛苦的表情中掠過一絲安心。「維羅妮卡大人沒事就好。」

一個手持染血細身劍的陌生男子正俯視着我。他一身旅行裝扮,除此之外沒有任何裝備。我推開了託利澤亞士兵的屍體。

我們盧格納斯的騎士團戒律規定不可欺瞞他人。更何況對方是即將成爲維羅妮卡的女性。但團長想必是爲了不讓眼看就要哭出來的她擔心,才故意違背了戒律吧。實際上,團長已是遍體鱗傷。不僅腹部重傷,手臂和大腿上的傷口也在流血。若她知道這些傷都是爲了保護自己而受的,無疑會受到巨大打擊。

《12月的維羅妮卡》全一冊 1、冰雨的季節插圖(1)
《12月的維羅妮卡》 · 全一冊 · 1、冰雨的季節 · 第1張插圖

不知何時,部隊成員之一的萊安來到了我身邊。他似乎也倖存了下來,而且看樣子沒受傷,真不愧是他。

「……巴特勒。我聽說過……」

我和阿倫將團長抬進帳篷。

一直如壁壘般守護在她身前的團長,捂着腹部,頹然跪倒在地。指縫間能看到大量鮮血滴落。

「啊,失禮了。我叫哈庫裏。」

「不,那個『大少爺』也還活着呢。」

「需要幫忙嗎?」

男子沒有右臂。從肩膀根部往前都缺失了。

那是一柄沾滿他鮮血的細身劍。有人從背後刺穿了他。血沫飛濺,也沾到了我的臉上。視野被遮蔽,但立刻就被雨水沖刷乾淨。細身劍被抽出,想要殺我的託利澤亞士兵眼珠向上一翻,朝我倒了下來。

說得對。若不打破這壓倒性的不利戰況,問什麼都是徒然。我也再次衝向敵人。

「沒、沒事……」

「弗雷爾,維羅妮卡大人怎麼樣了?」

我靠近團長身邊。團長痛苦地呻吟着,卻仍掛念着她。

「是嗎……那就好。」

被萊安怒吼後,原本雙手緊抱着劍僵立不動的阿倫這纔回過神來,向我們跑了過來。

我將對萊安說過的話又在團長耳邊低語了一遍,團長點了點頭。我們要保護的是世界上獨一無二、無可替代的女性。必須慎之又慎。

就在那時。

「阿倫,來抬團長!」

跨在我身上的託利澤亞士兵發出一聲短促的呻吟。下一瞬間,某種細長的東西從他胸前刺出。

「哈庫裏閣下嗎?」團長點頭道。「話說回來,哈庫裏閣下,雖然剛纔戰鬥中只是瞥見,但對您的戰鬥技藝深感佩服。您如此年輕,卻像是身經百戰。我輩實在望塵莫及……」

一直被團長捨身保護的她發出了悲鳴。她那白皙的面容已蒼白得感覺不到一絲生氣。

「小聲點。不想讓維羅妮卡大人聽見。團長也是爲此在硬撐。我來處理團長的傷,你去守在維羅妮卡大人身邊。託利澤亞那幫傢伙未必不會回來。而且……」我瞥了一眼那個獨臂男子。「雖然剛被救了就說這種話不太合適,但也不能對那個來歷不明的男人掉以輕心。最好別讓他知道她是維羅妮卡大人。」

「喂……」

名爲哈庫裏的獨臂男子打斷了團長的話。

傷勢慘不忍睹。我們騎士團的鎧甲雖覆蓋了從肩膀到腰部的區域,但敵人是從下方將兇刃滑入的。腹部被深深地剖開。這樣下去會有生命危險。必須脫下鎧甲進行處理。

這是自然。盧格拉斯的巴特勒家,乃是代代出名騎士的名門望族。

獨臂男子彷彿纔回過神。

「活下來的就我、團長,還有你嗎?」

「什麼?! 」

「謝謝你,得救了。話說你到底是……?」

「誰知道!硬要說的話,就是個混蛋傢伙!現在沒空管他。必須給團長處理傷口。幫他把鎧甲脫下來。」

「沒事吧?」

「或許吧。」我表示同意,然後壓低聲音只讓萊安聽到:「萊安,團長的傷很重。」

這強援——雖只一人——的出現,使得騎士團的士氣得以恢復,他們將託利澤亞士兵一個接一個地打倒。

「弗雷爾,快起來!」

正當我思忖着治療團長的情景最好別讓她看見時——

我向兩人跑去。她身着的白色禮服已被雨水徹底淋透,下襬沾滿了泥污。她身體微微顫抖,恐怕並非只因這冰雨。對於想必從未經歷過如此可怕場面的她來說,能堅持下來而沒有昏厥,已是相當不易。

我告訴阿倫要對那個獨臂男子隱瞞她是下任維羅妮卡的事,阿倫卻天真地說:「爲什麼?他肯定會大喫一驚的。」一旁的團長露出了苦澀的表情。看來必須向這個不諳世事的「大少爺」說明我們所處的狀況了。

「弗雷爾,得給團長處理傷口。」

我拼盡力氣站起來,撿起被踢飛的自己的劍,與獨臂男子並肩舉劍。

「您沒事吧?」

「閒聊等打倒敵人之後再說。」

敵人逃遁,喧囂平息。唯有持續降下的雨聲,再次將我們籠罩在陰鬱之中。

我已然覺悟到死亡。只能將她的安危託付給團長了。但即便喊出「請快逃」,又該如何突破這包圍圈呢……另一個我,正客觀地悲嘆着任務的失敗。

「巴特勒團長閣下!」

只剩四個人了。在這場戰鬥之前,盧格納斯騎士團的十二名精銳,如今只剩下了三分之一。不過,像萊安這樣的男人能活下來,總算是不幸中的萬幸。

儘管團長報了名號,獨臂男子卻沒有回答,只是目不轉睛地盯着團長的臉。

此外還有另一個理由。我是在她成爲下任維羅妮卡候選人之前就認識她的。因此,若稱她爲「維羅妮卡大人」,反而有種疏離感,所以才直呼其名。但這過於熟稔的態度,引起了部分團員的反感。無奈之下,我也只好和其他人一樣,改稱她爲「維羅妮卡大人」。

萊安指向的地方,年輕騎士阿倫正茫然呆立着。

「那就起來。我倒想拉你一把,可惜只有一隻手,實在抱歉。」

獨臂男子陷入沉思,沉默不語。我觀察着他。年紀大概比我稍大些,二十後半段?體格並非特別壯碩,但修長的身軀上肌肉線條流暢,從剛纔的戰鬥動作便能看出。他將女人般的長髮束在腦後,留着胡茬卻並不顯得邋遢,但確實可疑。

團長向獨臂男子深深低下頭。這雖不符合騎士團的正式禮節,但對於身負重傷的他來說,已是盡最大努力表達的敬意了。

接着團長向我使了個眼色,意思是「別告訴維羅妮卡大人」。我領會了團長的意思,用身體擋住團長的傷,不讓她看見。

「多虧您相助。我是盧格納斯王國騎士團長威利·巴特勒。可否請教閣下尊姓大名?」

「……弗雷爾,扶我一把。」團長試圖起身。

我催促道。

「因爲他的胳膊?」

「不,維羅妮卡大人。只是小傷而已。」

當敵我雙方剩餘的人數逐漸逼近時,敵人終於選擇了撤退。但我們已無追擊之力。

「很嚴重嗎?」

「阿倫!你在發什麼呆!快來幫忙抬團長!」

「別過來,團長!請帶着她,請帶着她快逃!」

她身體的顫抖似乎稍微平復了一些。

「這也是原因之一。」

自團長遇見她以來,旅途中一直稱她爲「維羅妮卡大人」。其他團員也紛紛效仿。但只有我,仍用她的名字——她父母所取的名字——來稱呼她。她尚未正式就任維羅妮卡之位。今年十二月的第一日,當代維羅妮卡纔會逝去,雖說是由與我們同行的她來繼承地位,但此刻當代維羅妮卡依然健在。稱她爲維羅妮卡,總覺得是對當代維羅妮卡的一種褻瀆。

丟下這句話,獨臂男子便向一名託利澤亞士兵衝去。

他的劍技,簡直像是在用劍舞蹈一般。更令人驚歎的是他那大膽無畏的突進步伐。他似乎毫不畏懼敵兵兇惡的闊劍,敏銳地切入對方懷中,以毫釐之差避開那足以輕易粉碎頭骨的斬擊,隨即以一記反擊了結對手。不知他是對自己的體術極有信心,還是對死亡的感覺已然麻木。

我和阿倫將團長抬向森林深處。那裏樹木稀疏,我們之前曾在此搭建了幾頂帳篷宿營。萊安和維羅妮卡也隨後跟來。

「阿倫!把團長抬到帳篷裏去!萊安,你和維羅妮卡大人到旁邊的帳篷待着!絕對不要離開!」

「真是個沒用的傢伙,」萊安啐道,「那小子,肯定是把同伴當盾牌自己到處躲藏才活下來的吧。」

我窺向團長的鎧甲下方,頓時語塞。

「團、團長!請您躺好!」

「不勞費心。我們還不至於需要您照顧到那種地步。」

「比起這個,還是先處理傷口要緊。您似乎傷得不輕。除非您想和路邊那些託利澤亞士兵的屍體躺在一起的話,那就另當別論。」 說着,哈庫裏歪了歪嘴角。

託利澤亞士兵如此嘲笑着,將劍向後引。我清晰地想象出自己被刺穿喉嚨而死的樣子,但我沒有移開盯着那傢伙臉的目光。瞪視着敵人死去,是我所能做的最後抵抗。

「明白了。那種下賤之輩,說不定會趁人之危幹出什麼齷齪勾當。」 萊安說着,向維羅妮卡那邊靠近。

獨臂男子的加入,使得戰況爲之一變。

我忍不住擔心起哈庫裏的動向。他就一直站在雨裏嗎?如果哈庫裏想對維羅妮卡圖謀不軌,單靠萊安一人肯定保護不了。當然,我一個人也不是他的對手。畢竟連那些能輕鬆揮舞闊劍的託利澤亞士兵幾人聯手,都沒能讓哈庫裏受一點擦傷。不,現在想這些也無濟於事。總之必須先處理團長的傷……

「你在磨蹭什麼!」

我朝阿倫怒吼。阿倫只是笨手笨腳地擺弄着團長鎧甲的搭扣,半天脫不下來。阿倫結結巴巴地辯解:「對、對不起。可是,這個不像脫自己的鎧甲那麼順手……」

在這分秒必爭的關頭,連副鎧甲都脫不下來的阿倫讓我恨不得揍他一頓,但想到他是隊裏最年輕的成員,還是強壓下了怒火。

「換手!我來!」

我推開阿倫,利索地卸下團長的鎧甲,掀開衣服。腹部的傷比預想的更深。果然讓她離開是正確的。

我將布團成一團讓團長咬住。他肯定不想讓她聽到痛苦的慘叫。「要開始了。」我說着,將酒澆在團長的傷口上。團長只是身體微微一顫,忍住了。充分清洗傷口後,我又將酒浸溼團長咬着的布片,敷在傷口上,再用繃帶層層包裹起來。

「抱歉,手法粗魯了。」

「確實。」

團長勉強擠出一絲苦笑。這種程度的應急處理根本止不住血。他臉色蒼白,滲着冷汗。必須儘快送到合適的醫療設施去。鎧甲未覆蓋的手臂內側和腿部也有傷口。我取下因撞擊而碎裂、刺入皮肉的內襯鍊甲碎片,消毒後包紮好。

我讓阿倫去叫其他人。很快,臉色和團長一樣蒼白的維羅妮卡衝進了帳篷。她問道:「傷勢怎麼樣?」團長又撒謊道:「太誇張了,只是流了點血而已。」萊安和阿倫也出現了,連我沒叫的局外人哈庫裏也進了帳篷。

只有團長一人坐着——即便如此他也該很痛苦——他環視衆人,喃喃道:「只剩四個人了嗎……」

我一時沒明白團長在數什麼。帳篷裏有六個人。他的意思大概是騎士團活下來的只有四個,或者除他之外還有四個能作戰的人。

「其他同伴裏還有活着的嗎?」

「非常抱歉,還沒來得及確認。喂,阿倫,我們一起……」

雖然知道可能性極低,但我還是打算帶阿倫出去查看。這時,哈庫裏擋在我面前,對團長說:

「沒必要了。看你們忙得不可開交,我替你們去看過了。雖然這位騎士先生似乎不想領我的情。」 哈庫裏朝我投來嘲弄的笑容。

「然後呢?」團長詢問。

哈庫裏直截了當地宣佈:「全死了。你們的同伴們。託利澤亞士兵裏倒還有幾個有氣的,我給了他們個痛快。在補刀這方面,託利澤亞兵可比你們盧格納斯的騎士像樣多了。幹掉敵人後,可不能偷懶不補最後一刀啊。」

維羅妮卡發出一聲小小的悲鳴,團長閉上眼睛低下了頭。

「我說了只是以防萬一!」

「原來如此。那麼換個問法。您究竟是在何種情況下被切斷手臂的?總不至於是旅途中不小心忘在哪兒了吧?」

「我說了我去看過了。爲什麼還要浪費時間?」

「我也去盧格納斯。有想見的人。」

「那位女士呢?」

「哦,那正好啊!巴特勒團長閣下,可否請哈庫裏閣下同行?彼此都能更安心些,不是嗎?」

「住手!確實,對於英勇戰死者,應當舉行莊嚴的葬禮。但我們有優先於一切的任務在身。很抱歉,他們也會理解的。」

這傢伙以爲自己是誰!我連看都懶得看他,視線轉向一旁,打算從哈庫裏身邊走過,他卻一把抓住了我的胳膊。

哈庫裏像是自言自語般地開口。我、團長和萊安都無視了他,但阿倫卻接了話:「什麼事?」走在旁邊的我用手肘輕輕頂了下阿倫的肚子,微微搖頭示意他別理睬。

哈庫裏將劍放在維羅妮卡腳邊,單膝跪地,輕輕執起她的手,作勢欲吻。

團長很猶豫。僅靠剩下的四名騎士團成員,戰力實在堪憂。若有這位獨臂高手的協助,路途上的安全性會大大提高。但若開口求助,就等於承認光靠我們保護不了維羅妮卡。

但維羅妮卡的騎士並非擁有永恆的生命。這是有限的不死。當維羅妮卡的騎士所守護的維羅妮卡完成更替、迎來死亡之時,他將與之一同前往女神的御園。

「……以防萬一。」

這次團長也閉口不言了。她是維羅妮卡的事絕不能讓哈庫裏知道。隊伍也明顯排成將維羅妮卡與哈庫裏隔開的陣型。

團長冷淡地回答。因爲埋葬同伴的事,我們對哈庫裏的感觀已跌至谷底。

而新任維羅妮卡的「維羅妮卡騎士」,慣例是從護衛的十三人中選出的。被選爲光榮十三人,同時也意味着成爲了維羅妮卡騎士的候選人。

而且還有一個規矩問題。在我國,將新任維羅妮卡護送至女神大神殿,按規定需由十三名騎士完成。能被選入這被稱爲「光榮十三人」的隊伍,是盧格納斯百餘名騎士人人的嚮往。再怎麼缺乏戰力,讓一個來歷不明的男子加入光榮十三人之列,也未免太不像話了。

打破尷尬氣氛的是維羅妮卡。

「嗯,要說是戰場也算是戰場吧。只是段相當不愉快的記憶。實在不想對人提起。」

「你們在這裏到底幹什麼?剛纔團長先生說什麼『有優先於一切的任務』,連騎士團長都親自出馬,想必是不得了的大事吧?」

維羅妮卡的更替儀式是數十年一度的莊嚴神事,因此在場無人親眼見過。今年十月底,當代維羅妮卡出現了逝去的徵兆,於是決定邀請新任維羅妮卡的她前往盧格納斯。我國慣例是從騎士團中選拔出的十三名精銳,負責護送新任維羅妮卡至神殿。被選入十三人是莫大的榮譽和難關,但其中也有像阿倫這樣完全無能,卻靠身居國家要職的父母硬塞進來的人。

哈庫裏站起身說道:

儘管近幾十年來沒有騎士受過此刑,但原本屬於騎士戒律的這項懲罰,也被一般士兵所效仿。因此,在盧格納斯,失去慣用手帶有非常負面的含義。我們警戒哈庫裏,很大程度上也受此影響。

「難道要我們把他們的屍體和託利澤亞士兵的丟在一起嗎?」

我被他對騎士團的愚弄氣得差點發作,拼命忍住。我用雙手掰開了哈庫裏抓着我的手。

我解除了緊張。

「抱歉。但是那個男人實在……」

被大家無視,哈庫裏卻毫不在意。

「就是,證據又不會開口抱怨。」哈庫裏口出狂言。這次萊安也幾乎要揮拳相向,又被團長攔住,萊安只好放下了拳頭。

我怒視着哈庫裏,他卻一臉淡然。衝突一觸即發。能感覺到其他人都屏住了呼吸。若他再出惡言,即便他是恩人,爲了名譽我也必須向他挑戰。即便明知不敵。

維羅妮卡的話深深刺痛了我們的自尊。因我們護衛的騎士團差點被敵人全殲,她顯然感到了不安,擔心光靠我們無法將她安全送達盧格納斯。就連對萬事遲鈍的阿倫,似乎也因她話語中的含義而感到屈辱,而她卻一副渾然不覺的天真模樣。

「我無所謂,但騎士老爺們意下如何呢?」

「這太亂來了!至少該休息一下!」

從女神那裏獲得解放的維羅妮卡,只在臨終前極短暫的時間內甦醒。也就是說,僅在女神降臨於新任依代女性面前的期間,她會取回自我。在新任依代女性選擇了自己的騎士、陷入長眠的瞬間,先代的維羅妮卡便會步入永恆的安眠。這次,並非作爲女神的依代,而是作爲生命燃盡的一位普通女性,與長年守護自己的騎士一同離去。

「連名字都不能告訴我嗎?」

「這也與任務相關。只能告訴您,她身份高貴,請以相應禮節對待。」

哈庫裏的話語中帶着揶揄騎士團的意味。連團長也終於變了臉色。他那語氣,彷彿在說「要不是我救你們,你們早就全滅了」。可氣的是,這確是事實。

「喂喂,你們的同伴們可是呼吸停止、睜着眼倒下的。脈搏也沒了。就這樣你還覺得他們活着?難不成盧格納斯的騎士老爺們還掌握了裝死假寐的祕術?」

維羅妮卡的任期結束——亦即維羅妮卡去世——必定是在十二月的第一日。根據傳承,早在幾周前就會出現徵兆,神官和司教們便會開始準備。迎接新任維羅妮卡女性進入大神殿。與我們同行的她,正是那位繼任者,她將在本月結束時進入長眠。

我立刻對哈庫裏發火:

「那麼,我們出發吧,諸位。往北走有個叫霍克斯伍德的村子。步行的話,今天之內應該能到。」

「哈庫裏閣下,若可以,我們希望能與您同行。但有一事想請教。您雖失一臂,但原本的慣用手是哪邊?」

維羅妮卡怯生生地問道。我也正想問。在這盧格納斯與託利澤亞開戰的時期,獨自一人在離國境線不遠的地方旅行,實在非同尋常。

聞言,哈庫裏露出了略帶戲謔的苦笑。

團長被對方以殘疾爲由反將一軍,一時語塞。

直到中午,雨仍未停。腳步沉重,衆人的心情都很低落。

出發時,又與哈庫裏起了爭執。我們正想挖坑安葬死去的同伴,哈庫裏卻一臉難以置信地說:

對我們盧格納斯騎士而言,切斷慣用手有着特殊的意義。這是對犯下嚴重損害騎士名譽、背信棄義致使部隊陷入困境等罪行的騎士的懲罰,在斬去慣用手後,再將其從騎士團除名。這是僅次於極刑的嚴酷刑罰。

「……明白了。」

「哈庫裏閣下,在您看來,騎士的禮儀或許愚蠢可笑。但我們正是以此爲榮,並願爲之獻身。請您不要再發表如此挑釁的言論。……弗雷爾,至少把大家的遺體移到森林裏吧。讓大樹作爲他們的墓碑。」

「……同伴的死亡,要由同伴來確認。僅此而已。」

我們十三人於十一月初離開盧格納斯。道路修繕良好,若是騎馬,不到十日便可抵達。原本日程應很寬鬆,但計劃徹底被打亂了。在考塞朱發生了那樣的事態,十三名騎士變成了十二人。當時阿倫竟厚顏無恥地說:「這樣競爭對手就少了一個呢。」

團長以不容反駁的語氣說完,便站起身,開始重新披上騎士團的鎧甲。阿倫上前幫忙。爲了不讓維羅妮卡擔心,也爲了任務,團長已做好了捨棄性命的覺悟。

「我再去確認一遍!」

我這輩子都不會忘記他說的這話。我忍無可忍,一把揪住哈庫裏的胸襟。我們在地上扭打起來,沾滿泥漿。團長出聲制止,但我充耳不聞。於是,身負重傷的團長只好強行介入,用力分開了我們。

維羅妮卡在沉睡中逐漸老去。當代的維羅妮卡是在二十歲出頭時進入沉睡的,至今已在大神殿中躺了五十年。

「能問個問題嗎?」

不,或許這比死刑更殘忍,因爲受刑者必須揹負着這恥辱的烙印活下去。據說在與託利澤亞的上次戰爭中,曾有被俘的騎士被作爲殺雞儆猴的榜樣,砍掉慣用手後釋放。那位騎士並未犯罪,卻無法忍受周遭的白眼,最終退役離開了王都。

「即便如此,被哈庫裏閣下所救的事實不會改變。」

但哈庫裏的回答卻離譜得讓人目瞪口呆。

如今只剩區區四人了。阿倫心裏恐怕正偷着樂吧。

「道謝就免了,巴特勒閣下。我也是盧格納斯人。總不能眼睜睜看着祖國的騎士團被敵兵屠殺而見死不救吧。」

我試圖甩開哈庫裏的手,但對方雖只有一隻手臂,我卻沒能掙脫。不知這傢伙什麼來頭,但顯然是靠自身劍技活下來的。爲了彌補獨臂的缺陷,他練就了相當的力量。

「那個……哈庫裏閣下要前往何處?」

「啊,我正是此意。屍體又不會抱怨。」

「嗯,誰都有不願觸及的往事呢。」

「這個嘛,」哈庫裏拍了拍自己失去手臂的那邊肩膀。「丟掉這傢伙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從那以後就一直靠左手,哪邊是慣用手早就忘了。」

「巴特勒團長,那條戒律我也略有耳聞。但哈庫裏閣下並非盧格納斯的騎士。我說得對嗎?」她轉而體貼地對哈庫裏說:「莫非您是在戰場上受的傷?」

「住手!哈庫裏閣下說得對。時間寶貴。託利澤亞士兵不知何時就會回來,無謂的爭吵就到此爲止吧。十二人中有八人於此力竭而亡。我們必須靠剩下的人完成任務。」接着,團長湊到我耳邊小聲說:「弗雷爾,你從剛纔開始焦躁什麼?對阿倫發脾氣,又輕易被人挑釁。這可不像你。」

身爲新任維羅妮卡的她,一直在考塞朱城等待那一天的到來。那是一座宗教設施衆多、虔誠的城鎮,因數十年前當代維羅妮卡也曾在此等待那個十二月,故而被視爲聖地,在盧格納斯領土中享有特殊地位。其領主對國政的影響力,有時甚至超過本國的大臣。

就在更替的那一刻,女神會降臨於新任

依代

面前。然後,會讓即將作爲依代長眠的她,親自選擇一位常伴身旁、守護自己的男性。該男性被稱爲「維羅妮卡的騎士」,並被賦予不死不老的肉體。

「我並非……」

但哈庫裏仍笑個不停。

侍奉這位偉大法烏澤爾的巫女,被稱爲維羅妮卡。據說過去有一種同名的花,但如今那花已絕跡,無處綻放了。

「一匹不剩了。有些被殺,剩下的不是被搶走就是被敵人放跑了……」

這傢伙,儼然一副隊長的派頭。之前受了他的恩情,早已被怒火掩蓋。但有一件幸運的事:哈庫裏誤以爲她是王族或貴族的千金。既然如此,那就將錯就錯吧。剛纔萊安不也說過嗎?「那種下賤之輩,說不定會趁人之危幹出什麼齷齪勾當。」連嘴毒的萊安都覺得說得有點過,但眼前這個男人,很可能真做得出來。

「豈敢豈敢。我可沒開玩笑。只是覺得,居然能如此高高在上地詢問別人最不願被觸及的傷殘之處,這就是騎士嗎?想着想着就忍不住笑出來了。」

「哈庫裏閣下,請允許我再次致謝。多虧您,我們才免於全軍覆沒。我們接下來要返回盧格納斯執行任務。眼下只能用言語表達謝意,但總有一天必當報答此恩。」

「請別開玩笑了。」團長不快地警告。

「承蒙您溫言相慰,小姐。」

「你幹什麼!」

「不必道歉也沒關係。盧格納斯騎士的戒律我還是略知一二的。也就是說,你們是懷疑我是不是在戰場上幹了什麼不齒的勾當,才被處以斷去慣用手的懲罰,對吧?」

將她安全送達盧格納斯。這纔是我們肩負的使命。

團長的妥協令人難以置信。竟然要仰仗這種無禮之徒的幫助。但他似乎是想先弄清哈庫裏斷臂的情況再決定是否讓其同行。這是當然的。盧格拉斯的騎士都會如此。

「馬匹怎麼樣了?」團長這次是問萊安,而不是問我。

「弗雷爾,我的傷不礙事。你看過傷勢,應該清楚吧?而且正如哈庫裏閣下所說,時間不等人。」

「你這混蛋!!」

對女神法烏澤爾的信仰,在克勞迪亞大陸是最主流的。無論是兩大國盧格納斯還是託利澤亞,王族都皈依法烏澤爾,王位繼承也在女神的名義下進行。各地雖存在細微的異教,但至少在有法烏澤爾大神殿所在的王都盧格納斯,是不允許它們存在的。

真是天大的諷刺!不知他從哪裏學來的,這傢伙竟以誇張到極點的、完全符合盧格納斯騎士團正式禮節的方式,行了一套對貴婦人的問候禮。維羅妮卡的臉頰泛起了紅暈。

「我還以爲您只是個古板的名門之後,沒想到還挺懂怎麼說笑。」

若求準確,或許不該稱巫女,而應稱「依代」。成爲維羅妮卡的女性,從成爲維羅妮卡的那天起,直至臨終前一刻,都將作爲女神的依代持續沉睡。維羅妮卡的長眠,是法烏澤爾存在於彼處的證明,意味着國家處於法烏澤爾的庇護之下。

除了團長,我們三人照做了。心中充滿不甘。只有阿倫,似乎因爲不用挖八個墓穴而並不太沮喪。

「戰時極祕任務,無可奉告。」

「真搞不懂。我們並沒有全殲託利澤亞士兵。你以爲敵人會就這麼放過你們?他們肯定會立刻帶着增援部隊殺回來。這種情況下,如果你有必須去確認的重大理由,我倒想聽聽。」

「埋葬屍體?你這傢伙,真是蠢得可以。團長先生不是剛說時間緊迫嗎?」

「看來接下來只能步行了……」團長陷入沉思,或許是一籌莫展。「不能耽擱了。我們立刻出發。」

走在我身邊的維羅妮卡悄悄對我耳語:

「喂,弗雷爾。爲什麼不能告訴哈庫裏閣下我的名字呢?」

「因爲您的名字比王女更廣爲人知。不能讓他察覺您是維羅妮卡。」

「所以我纔不明白呀。他不是救了我們嗎?雖然嘴巴是有點壞……」

「要有個限度!」

我不由得提高了嗓門。所有人都嚇了一跳,看向我。我和她是老相識,一不留神就露出了以前的習慣。而她呢,居然有時還會用我孩童時代的綽號叫我,爲此我沒少被同伴們帶着嫉妒的諷刺挖苦。我曾懇求她「拜託請像對待大家一樣對待我」。

哈庫裏嘲弄我們:

「一本正經的騎士老爺,和公主殿下挺親熱嘛。難不成野心是想攀上高枝,入贅豪門?」

「不是那樣!」

「他們兩位是青梅竹馬啦。」阿倫插嘴道。「果然還是青梅竹馬的弗雷爾先生,現在是下任維羅妮卡騎士的最熱門人選吧?」

「什、什麼?! 維羅妮卡騎士?! 」哈庫裏臉色一變。阿倫意識到自己說漏了嘴,趕緊捂住嘴巴,但爲時已晚。這個白癡!

「等、等等。也就是說,她是下任維羅妮卡,你們的任務就是護送她去盧格納斯?」

「哈庫裏閣下,」團長靠近哈庫裏。「既然已被您知曉,那就沒辦法了。正如您所說,我們的使命是將維羅妮卡大人安全護送至盧格納斯的大神殿。託利澤亞那幫傢伙襲擊我們,目的也是爲了搶奪維羅妮卡大人。您既然是盧格納斯人,就請爲了幫助我們完成任務,助我們一臂之力吧。」

團長向哈庫裏低下了頭。

但哈庫裏卻像沒聽見團長的話一樣。他被安排在隊尾,此刻正凝視着離他最遠的維羅妮卡。然後依次看向我們四名騎士,目光又回到維羅妮卡身上。她似乎感到了不安,抓住了我的胳膊。我也一樣。

哈庫裏突然放聲大笑。那笑聲令人毛骨悚然。在靜靜持續的雨聲中,哈庫裏的笑聲在街道上回響。

他用剩下的那隻手捂住臉,仰天大叫:

「竟然有這種事!我居然沒察覺到,真是老糊塗了!在維羅妮卡更替的這個時期,盧格納斯騎士團在這種地方行進,除了是光榮的十三人還能有誰!不過,這機緣巧合可真夠諷刺的!看來女神相當喜歡惡作劇啊!」

從考塞朱前往盧格拉斯的幹道有兩條,都需要繞行巨大的山脈。去程我們走了較短的那條,但這次爲了迷惑敵人,選擇了稍遠的一條路線。然而這仍是徒勞,今早我們便遭到了襲擊。

因爲團長負傷行走,需要頻繁休息,到達目的地村莊時,天色已完全暗了下來。

「在。我出走廊時聽到了他的聲音。」

「雖說是違抗命令,但結果是你們英勇地從被託利澤亞士兵佔據的聖堂中奪回了維羅妮卡大人。這一行爲理應受到表彰,絕非受人指摘之事。關於違抗命令的事,我打算帶進墳墓。」

「對着女神之名發誓?」

他們還不知道考塞朱昨日遇襲的事,我們警告了他們。但他們卻樂觀地說:「嘛,這種要啥沒啥的村子,不會來襲擊的吧。上次大戰時這裏也安然無恙嘛。」這倒也是。上次大戰時,我國迅速攻入敵方領土,根本沒讓戰火波及到這邊。

「他是爲了不讓我擔心才這麼說的吧?請告訴我實情。」

「你當時不是說過,是在萊安斬殺那傢伙之後才趕到的嗎?並非當場目擊吧?」

我猶豫片刻,搖了搖頭。她既不遲鈍,也不輕率。

身爲被禁止說謊的騎士,團長對維羅妮卡撒謊是爲了不讓她擔心。而對我撒謊,則是想繼續護送她的旅程。團長的心情,我感同身受。

我被維羅妮卡帶出了房間。大廳方向傳來歡聲笑語。自考塞朱那場事變以來,這是許久未曾聽到的歡樂聲音了。

我幫團長卸下沉重的鎧甲——若用老話說,「鎧甲之重即是騎士榮譽之重」。鎧甲下的上衣已被染得鮮紅。那麼深的傷口,豈是簡單包紮就能止血的。脫下衣服和繃帶,傷口仍在緩緩滲血。我更換了繃帶,將血污的衣服和繃帶塞進自己的行李裏。不想讓她看見。

「讓我看看。」

「他自己說沒什麼大礙。」

「別誤解。我不是說你爲了被維羅妮卡大人選中而刻意僞裝。大家都知道你和維羅妮卡大人是青梅竹馬。也正因如此,維羅妮卡大人才會對你格外親近。所以,你爲了不讓大家嫉妒,才故意對維羅妮卡大人表現得冷淡,不是嗎?」

是維羅妮卡的聲音。團長應聲後,她走了進來。她端着一個托盤,上面放着肉料理、麪包和水。我接過來放在牀頭櫃上。

「正在愉快地用膳呢。」維羅妮卡微笑道。「村民拿出了當地產的酒,萊安閣下等人已經完全喝醉了。」

「不,她只是問了行程安排。說累了想在這裏多休息一會兒,有點鬧情緒。」

「老實說,我從小就夢想成爲維羅妮卡的騎士。但在考塞朱的戰鬥中,我清楚地明白了:你纔是最適合成爲維羅妮卡騎士的人。而且還有聖堂那件事。大家也會認同的吧。前往盧格納斯的路途等同戰場。這裏不是在後院訓練。不是拘泥於規矩的時候。由你來指揮。」

「住口!如果你在團長面前說這種話,即便你是維羅妮卡,我也絕不原諒你。」

「我並不認爲自己的行動是錯誤的,但也不能否認結果僥倖變好了。實際上,萊安直到最後都反對沖進去。但他不能丟下我不管,才勉勉強強和我一起去了。若說這支隊伍裏除了團長之外還有誰能指揮,那便是深思熟慮、踏實可靠的萊安。若沒有他的力量,維羅妮卡大人早已落入敵手。團長說我會成爲維羅妮卡的騎士,但我覺得那恐怕會是萊安。」

《12月的維羅妮卡》全一冊 1、冰雨的季節插圖(2)
《12月的維羅妮卡》 · 全一冊 · 1、冰雨的季節 · 第2張插圖

「維羅妮卡大人,方纔言語多有冒犯,失禮了。但是,懇請您讓團長按他自己的意願行事吧。」

「這是違反軍規的。只有在指揮官確實無法履行職務時,代行才被允許。指揮官不能憑自己的意願移交指揮權。這與放棄任務沒有區別。無視正規程序、擅自移交指揮權的行爲,將會給團長的履歷抹黑。」

「是……」

「還不壞。在屋頂下好好睡一覺,明天就又能揮劍了。」

「……團長是在懷疑萊安嗎?」

「怎麼,你已經在擔心我死後的聲譽了嗎?」團長說着,豪爽地笑了起來。

無論怎麼勸說,團長的答案大概都不會改變。換作是我,處於團長的立場,想必也會做出同樣的選擇。

「我不想聽這種玩笑。」

團長沉默了。狀況不可能好。

「弗雷爾,團長閣下情況怎麼樣?」

一來到走廊,維羅妮卡的表情就變得嚴肅起來。她壓低聲音問道:

「聽起來真有意思。能讓我也聽聽詳情嗎?」

「我沒那麼說。只是說應該進行調查,走正規程序。讓一個處於這種立場的人指揮,那才真會出問題。」

「是您讓我別安慰的。但是,雖然結果都是團長您無法出席祭典,卻有『同行途中喪命』和『留在此地而無法出席』兩種選擇。維羅妮卡大人希望是後者。」

房間的門沒敲就被推開了。一個高個子男人的輪廓。一瞬間,我以爲剛纔的對話被萊安聽到了,但那個男人少了一條手臂。

「不行哦。」

「感覺怎麼樣?」

「這不是你能決定的。」

哈庫裏朝着目瞪口呆的我和團長走了過來。

突然,房門被敲響了。

「傷勢很嚴重。繼續旅行恐怕不行了。若不在此療養,恐有性命之虞。」

「吶,弗雷爾,可以過來一下嗎?」

「你說什麼呀,弗雷爾。團長閣下是爲了我,連性命都願意捨棄啊。」

「我嗎?」

「這只是他的一面之詞吧?沒有證據。」

「但是……但是萊安斬殺了同伴。」

團長的臉色陰沉下來。

「我並非要爲阿倫開脫,但在這村子裏遲早也會暴露吧。」

「……弗雷爾,自從接下這個任務,你變了。」

「您敢對着女神法烏澤爾之名再說一遍嗎?」

「……那麼,我會請求他留下來。」

令人不悅的是,在她心中,哈庫裏似乎已成爲隊伍的一員了。

看到我們被雨淋得狼狽不堪的樣子,村民一陣騷動,但很快爲我們安排了住處。說是住處,但這個偏離主幹道很遠的村莊並沒有旅店,只能借宿民家。村民表示「想歡迎維羅妮卡大人」。我們本打算隱瞞我們是護送維羅妮卡的騎士,但因靠近考塞朱,村民認得她的臉。

這回輪到我被團長以法烏澤爾之名揭穿謊言了。

「嗯……對了,弗雷爾。別安慰我,實話實說,你覺得我還能撐多久?」

「我當時在場。」

「維羅妮卡大人怎麼了?」躺在牀上的團長問道,「是我不能聽的事嗎?」

「請問方便嗎?」

「好的……團長,失陪一下。」

團長問她:

「我也好想喝點酒啊。」

大家都脫掉鎧甲,去享用熱騰騰的飯菜了。團長以「沒食慾」爲由留在了房間。我也留下來陪着團長。團長並非沒有食慾才留下。當只剩我們兩人時,團長扭曲了面容。他一直強忍着劇痛。

維羅妮卡微笑着,像哄孩子般說道。傷口還沒癒合就喝酒可不得了。雖然對不住團長,但酒還是留待我自己待會兒享用吧。

「她關心我的身體,我很感激,但利用維羅妮卡大人來撒謊,這可不值得稱道。」

「萬分抱歉。」

一想起那件事,我也感到憤懣難平。在考塞朱救出維羅妮卡後,我們騎士團中的一人——光榮十三人之一——竟企圖對沉睡中的她行不軌之事。

「……抱歉。她察覺到您傷重的事了。」

但這樣下去,傷口很快就會化膿。即使不得不暫時脫離任務,團長也應該留在這裏。

就在我無法接受團長的話,想要反駁時——

我搖頭道:

我意識到自己說得過火了。她眼中已泛起淚光。她也只是在擔心團長罷了。我鬆開她的手,刻意用疏遠的語氣說道:

「果然還是不行。請恕我直言,正因爲是戰場,才更應該重視紀律。我和萊安無視團長的命令,擅自衝進了聖堂。我已做好回國後受處罰的覺悟。這樣的我怎能指揮……」

「您誤會了。我並非是爲了成爲維羅妮卡的騎士才……」

「萊安只是斬殺了無恥之徒而已。」

「如果按照能在十二月前抵達盧格納斯的時間來算,祭典舉行時,團長您恐怕已經不在了。」

「不原諒……你打算怎樣?」

「巴特勒團長閣下,請用膳吧。村民們爲了款待我們,連越冬的儲備都拿出來了呢。」

「怎麼這樣……可他那副受傷的身體還能做什麼?只會成爲累贅不是嗎?那樣的話,留在這裏休息豈不是……」

「比起這個,弗雷爾,哈庫裏那傢伙在老實待着嗎?」

年輕的村長興致勃勃地想舉辦歡迎宴會,但我們婉拒了,只請求提供膳食。我們需要的不是宴席,而是休息。我趁維羅妮卡不注意,悄悄請求村長幫忙找醫生。但這是個無醫村,遇到重傷或大病,只能抬去考塞朱。而我們正是剛從那裏逃出來的。

說完,我回到了房間。門後傳來她壓抑的啜泣聲。

「這真是……」團長苦笑,「夠直率的意見啊。」

我猛地抓住正要返回房間的維羅妮卡的手臂。

「大家怎麼樣了?」

「是的,剛纔不是說了嗎?」

「實際上,我已經不能履行團長的職責了。實質上是由你和萊安在代行。你們能在今早的襲擊中活下來,絕非偶然……當然,阿倫另當別論。我已經只能勉強跟上大家了。所以,弗雷爾,接下來由你指揮。但第一條命令不能是讓我留在這裏。」

「弗雷爾,你爲朋友着想的心情沒有錯。但別把額外的情緒帶入判斷。萊安回國後,恐怕將面臨審查。屆時你應該做的,是遵循騎士戒律,只陳述事實。」

「那就好。盯緊他。他得知維羅妮卡大人真實身份時的樣子可不正常……話說回來,阿倫這小子。明明說好了要保密,結果連半天都沒守住。」

「別說什麼『捨棄』。你不懂騎士的氣節。團長是爲了任務而甘願獻出生命的。我也希望團長能留在這裏養傷,但團長會繼續保護你走下去,直到自己再也無法邁步爲止。然後在無法行走時,結束生命。但那是團長所期望的人生終點。」

「……或許是吧。」

「嗯。我和你認識,是從你從普通士兵中被破格提拔起來之後,不過幾年時間。我曾以爲你不適合我國騎士的身份,覺得你還帶着粗野士兵的習氣。但在考塞朱的戰鬥中,你比我所知的任何騎士都更像騎士。今天早上也是。我發覺自己看錯你了。但是,自從撤離考塞朱以來,你繃得太緊了。像是在刻意僞裝……是因爲維羅妮卡大人在場吧?」

「我認爲團長說的在理。但團長您對萊安這個人瞭解得太少了。我認識他的時間要長得多。」

讓團長在牀上躺下,我搬來椅子坐在旁邊。

「我會選哪邊,你應該很清楚吧?」

「全體人員……是指也包括哈庫裏閣下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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