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啓程之日
《12月的維羅妮卡》 · 貴子潤一郎 · 1.4萬 字
在持續混亂的考塞朱街頭,我被押送往警備隊本部。騎士團的同伴們從兩側夾着我,緊緊扣住我的手臂。
我心想,簡直就像押送罪犯一樣。
事實上,我確實是個罪人。象徵騎士身份、受賜的鎧甲和劍都已不在。鎧甲是我自願在前往解救西塞爾時脫棄的,但劍卻是剛纔被奪走的。是因爲作爲殺害同伴的證據嗎?還是因爲他們無法容忍一個殺害同伴的男人手持騎士團的劍?騎士團的各位,恐怕早已不把我當作同伴了吧。
但這是我自己的選擇。包庇那位曾是朋友的男人名譽,是我對逼瘋了他所能做的、最起碼的贖罪。
西塞爾……我想救你。我承諾過會待在你身邊。往後人生都將在沉睡中度過的你,此刻一定正恐懼不安吧?而且還是在敵人的手中。我承諾過要保護你,卻連自己的明日將會如何都無從知曉。
◇
考塞朱駐留盧格納斯士兵的警備隊本部,本是爲防備託利澤亞入侵而設,此前形同虛設,如今卻儼然成了作戰總司令部。盧格納斯正規兵和考塞朱私兵都在匆忙地進出。
我就這樣被騎士團押送到了這裏。雖未上綁繩,但無論如何看都是一副罪人模樣。好奇與輕蔑的目光投向我。在走廊裏遇見了把守聖堂後門的隊長。隊長注意到我,停下腳步,露出驚愕的表情。「哈庫裏閣下?這是怎麼回事?」
我搖了搖頭。不想再作任何解釋。或許他會爲我說幾句好話,但恐怕也無法洗清我的嫌疑。他所見的,不過是我們四人謊稱有令闖入聖堂,卡託和瑪達克斯帶着西塞爾出來,以及後來我和萊安衝出追趕的情形。若要主張我行爲正當——即殺死萊安是正當的——就必須告發他出賣西塞爾給託利澤亞之事。但我已決定不這麼做。
雖是第一次進入這棟建築,但被帶往何處卻很容易推測。既然是沿着石階往下走,那麼無論今昔、在哪個國家,地下不是倉庫就是牢房。地牢有兩個顯著優點:一是防止敵軍奪回俘虜,二是隔絕拷問的慘叫聲。
從一扇扇厚重的門扉後傳來慘叫。透過小窺窗能看到裏面,幾個人正圍毆一名男子。大概是抓獲的託利澤亞士兵吧。並非錯覺,哭泣慘叫的俘虜臉上,彷彿重疊着我自己的面容。
隊伍在一間空牢房前停下。鑰匙打開了門,黴味撲鼻。這座一直閒置的地牢,因首次遭襲而終於派上了用場。而且,偏偏是爲我準備的。
「進去。」
團長說道。那口吻已完全是對待罪人的語氣。
我沉默地服從。
團長和幾名騎士進房後關上了門。蠟燭被點燃,陰冷地照亮了這不見天日的地下室。
「哈庫裏,你若還殘存一絲騎士的驕傲,就徹底坦白一切。這纔是告慰萊安和卡託在天之靈的唯一方法。」
◇
我強忍着已到嘴邊的話語。
騎士團的不祥之事——團員背叛,將即將成爲維羅妮卡的女性出賣給敵國,甚至殺害兩名同伴——這等醜聞似乎不欲外傳,我的審訊由騎士團自行進行。
不過,能稱之爲「審訊」的,大概只有第一天半天左右。面對反覆的質詢,我始終保持沉默。唯獨承認了一點:殺死萊安的確實是我。
有人不耐煩地打了我。團長起初還裝模作樣地制止,但很快便以「爲了救維羅妮卡大人,不得已而爲之」爲由默許了。
「哈庫裏先生,您是因爲作爲騎士不想說謊,才保持沉默的吧?難道不對嗎?」
爲了不讓我死,他們提供了食物,也會冷敷傷口。雖然不足以防備冬季石牢的寒冷,但還是給了毛毯。
◇
「再過兩天,就是關乎兩國威信的決定性戰鬥了。」
被這不諳世事的少爺說中一直以來的糾結,我一時語塞。蘭迪繼續說:
「敵人似乎還沒能完全掌控維羅妮卡大人。」
「正是,哈庫裏。倒是挺有精神嘛。再過不久,維羅妮卡大人的更替儀式就要舉行了。因爲選了你這種奸賊入十三人,導致儀式無法在盧格納斯舉行,真是遺憾之至,但我們必定會奪回維羅妮卡大人。雖然這已與你無關了。」
「大家其實都隱約察覺到了。把維羅妮卡大人賣給託利澤亞的不是您,是萊安先生。」
蘭迪搖了搖頭。
「爲什麼?我不是出賣維羅妮卡給敵國的可恨叛徒嗎?」
「能隨便毆打無法還手的對象,這種機會可不多啊。尤其是當騎士的時候。難得有機會,不享受一下嗎?」
團長啐了一口便消失了。瑪達克斯似乎被關進了隔壁牢房。我把耳朵貼在隔牆上。聽到關門聲後,立刻傳來瑪達克斯的慘叫。騎士團諸位似乎非常熱衷於「拷問」這份工作。
「說得好像萊安先生附體似的。」 蘭迪對我的挑釁報以苦笑,沒有接茬。「我沒辦法像大家那樣憎恨您。」
意思是女神離去後,兩軍會在那裏集結,展開對西塞爾的爭奪戰嗎?
之後過了大約一整天。因爲送飯的人逃了,失去了時間參照。那個大少爺是成功逃到他溫柔的爸爸那裏了呢?還是失敗被即刻處斬了?那小子太不把戒律當回事了。無論家世多顯赫,在決戰前夕逃亡的騎士,等不到審判就會被處決。不——我苦笑——恐怕連他的逃亡,也會歸咎於我的責任吧。
「是嗎……已經過去這麼久了啊。」
不久,桌椅不再被使用,取而代之的是硬木棍和拳頭。我遭受着騎士團單方面的暴力。雖是戰時,這也太過無法無天,對曾經的同伴過於殘酷。順便說一句——由當事人來說或許不妥——他們的手段實在太外行了。
令人驚訝的是,對於這次強襲他國、奪走下任維羅妮卡的前所未有的事態,考法克斯卿竟親赴託利澤亞抗議。戰爭已經開始,敵國大城市的領主竟能安然進入交戰國,想必是有很硬的門路吧。
我一直以爲自己纔是沉浸在痛苦中的人。但並非如此。萊安也同樣在追求夢想中掙扎。所以他即使出身優越,仍爲了成爲維羅妮卡的騎士而不斷投身戰場。
「什麼事?」
瑪達克斯被人從後面推搡開。聽到他的罵聲,接着是捱打的悶響。團長出現在窺窗口。
「……哈庫裏先生,那種惹人厭的話還是少說爲妙。」
「原來如此,你們是爲了避開危險任務而在這裏打我啊。真是找了份好差事。」
他們似乎將以折磨我本身當成了目的。唯一稍好的是,他們學會了「手下留情」。大概是因爲如果把我打死了,他們就沒了留在這裏的藉口。這些傢伙根本是借審訊之名拖延出征。無論如何,我心存感激。只要活着,就或許能再見到西塞爾。
蘭迪的低語讓我深受衝擊。我擅自認定他是個卑劣的男人。
「萊安從不畏懼戰死。卡託想必也是。雖然我已不是騎士,但我也不怕死。雖然對爛在這種牢房裏稍有不滿。」
侍奉對方女神法烏澤爾的人們,會如何看待這事態呢?西塞爾含淚喊出的話語在耳畔復甦:「信仰怎能讓人互相殘殺!」 我倒要看看兩國的聖職者們如何解釋這種不合理的現象。
「對不起,哈庫裏先生。如果我放您走,我不僅有逃亡之罪,還會被當成出賣維羅妮卡大人的同黨。團長打算將您作爲殺害萊安先生和卡託先生、出賣維羅妮卡大人給敵國的罪人處決。與其玷污與王族有關的萊安先生家名,與國內權貴產生摩擦,不如將他塑造成悲劇英雄,讓毫無背景的您承擔所有罪名。對不起,哈庫裏先生。真的非常抱歉!」
幾天過去了。具體日子不清楚,但距離十二月已所剩無幾。看來已無法在祭典之日將西塞爾送達盧格納斯了。「光榮十三人」的名譽已然掃地。或許是因爲覺得「至少也要這樣」,騎士團員們輪番來「教訓」我。我雖身爲罪人,還是試着進言,與其做這種事,不如去奪回西塞爾。回答是:「那當然由別的部隊在進行。」
萊安明知我會成爲強敵,卻毫不吝嗇地給我同等機會。而我卻從未試圖體諒萊安的心情。
以團長爲首,騎士團諸位齊聚一堂。蘭迪不在。他們身着武裝,看來終於不得不出徵了。我倒要看看,在沒有真正能稱之爲戰力的我們三人後,這幫傢伙能打出什麼樣子,雖然我大概沒機會觀戰了。
開鎖聲響起,門開了。
「是因爲您沒殺他,對吧?」
◇
不止一次兩次,我幾乎想開口供出一切。若揭露萊安的背叛,就能從這痛苦中解脫,也能參與奪回西塞爾的行動。
我毫無參與的希望。只能祈禱盧格納斯在那場爭奪戰中獲勝。若無法如願,至少希望西塞爾平安無事。
「省略審判了?」
窺窗裏有張男人的臉。走廊點着燈,能看清那人的臉。
我問蘭迪,他沒有回答,一副下定決心的樣子。
「詳、詳情不清楚。敵人一支部隊挾持了維羅妮卡大人,這點是確定的。但他們似乎孤立了,沒能返回託利澤亞王都。因爲邊境附近的託利澤亞城鎮已被盧格納斯壓制,他們好像就潛伏在那帶,等待回國時機。」
「邊境地區兩軍混戰,恐怕難以做到吧?」 沒上過戰場的蘭迪缺乏自信地說。「團長說過,十二月一日是關鍵。那天,女神會降臨在維羅妮卡大人身邊。據說黑暗會籠罩天空,耀眼的光芒會傾注而下,所以位置會很清楚。因此……」
「不是那樣的……不是那樣的!」
「處決我的準備做好了嗎?」
◇
「後天就是最後期限了……」
我學着萊安那惹人厭的口氣說道,結果又被狠狠揍了一頓。
「我打算逃走。雖然難看,但我不想死。我只是因爲樣子好看,才求父親讓我當上騎士的。可不是爲了死在戰場上!」
「哈庫裏先生是在包庇萊安先生吧……。我不知道救出維羅妮卡大人後發生了什麼,但背叛行爲是萊安先生做的。哈庫裏先生很珍惜萊安先生,珍惜這個一直並肩作戰的戰友。而且萊安先生一定也……比起自己的妻兒,更重視哈庫裏先生。所以哈庫裏先生無法揭發萊安先生的罪行。」
「呃?」
西塞爾被擄,我因殺害萊安的嫌疑被關在這裏時,離十二月應該還有十多天。我竟在這地下角落裏無所事事地度過了這段時間。
「他也和哈庫裏先生一樣,什麼也不說。只承認哈庫裏先生殺了萊安先生是事實。即使受到比哈庫裏先生更殘酷的拷問也……」
蘭迪沉默了。然後給了個不算回答的回答:
當我低頭朝向瑪達克斯的牢房方向道歉時,蘭迪開口了:
不,或許爲時已晚。我越是沉默,騎士團對我的懷疑和憎恨就越深。即便現在全盤托出,也只會被認定爲貪生怕死、企圖詆譭已故同伴名譽,從而遭受更殘酷的、名爲審訊的暴行。
我問蘭迪:
以爲又是毫無意義、只會捱打的一天,我從毛毯裏探出頭看向聲音來源。
他也參加了對我的拷問,但沒其他人打得那麼狠,也不出言辱罵。起初我以爲他只是沒力氣,後來才明顯看出他在偷懶。這種態度似乎讓其他人不滿,於是像是抽中了下下籤般,被派來照料我。
我在成爲騎士前,曾參與並見識過幾次審訊和拷問。拷問自有其方法。但他們只是任憑情緒毆打我。這些世家出身的少爺騎士們大概是初次體驗拷問吧,本該是讓對方吐實而非打死,卻毫無分寸,簡直需要我努力不讓自己被打死。甚至令人懷疑他們是否真想問出什麼。因同伴被殺而憤怒,因西塞爾被敵奪走而焦躁,以及對她的事而對我懷有嫉妒,這都是肯定的。「讓你囂張!」有人這樣吼着,打碎了我的臼齒。
不,現在不是諷刺的時候。如果瑪達克斯不堪折磨吐露了萊安的背叛,那我包庇萊安就白費了。瑪達克斯嘴上確實說過會保密。但他只是個貪生怕死的廢物,沒有負擔,嘴巴肯定不嚴。
「爲什麼哈庫裏先生關於卡託的事什麼也不說?」
我最關心的當然是西塞爾的去向,但蘭迪對此幾乎一無所知。不過他透露了一絲希望:
我撲到門前。不顧皮膚破裂滲血,拼命敲打堅硬的牢門,怒吼道:
我沒有回答。也無法回答。
是瑪達克斯。他也被抓了。臉上已有被打的痕跡。目光相對,他虛弱地擺了擺手:「喲。」
我忘了疼痛,抓住蘭迪的胸甲追問。
「殺了卡託的也是萊安先生吧?但您若主張不是自己殺的,就必須解釋一切,所以您才沉默忍耐着。」
據說被奪走西塞爾的盧格納斯猛烈攻入敵國,邊境託利澤亞一側已陷入大混亂。我說「這會發展成大戰爭啊」,蘭迪則聲音發抖地說「大概吧……」。當然那絕非興奮的戰慄。戰線擴大,騎士團也無法再當擺設了。
蘭迪走到門口,從窺窗窺探通道後回來。他壓低聲音說:
聽到幾個人的腳步聲,還有鎧甲摩擦聲。腳步聲在我的牢房前停下。歡迎光臨,可恥的騎士團諸位。
蘭迪來到我的牢房。他剛送完飯沒多久。
蘭迪沒有回答,臉上露出乞求原諒般的卑屈笑容。
「騎士團那幫人察覺到了?那我和瑪達克斯又是爲了什麼捱打?他們又爲了什麼留在這裏!」
「無恥之徒!算什麼騎士團!算什麼光榮十三人!你們這些只知明哲保身的無恥之輩!詛咒你們!盧格納斯的騎士團,統統詛咒你們!」
我得知了與託利澤亞戰爭的推移。敵人似乎已從此城撤退。那是在奪走西塞爾之後。既然已經搶走了西塞爾,這座城對他們就沒用了。團長斷言這「證明了哈庫裏的罪行」。我真想問問他這算什麼邏輯,該死的傢伙。
「什……!」
「哈庫裏,你的同夥終於落網了。就算你繼續沉默,你的罪行也證據確鑿了。」
可以想象,我的騎士資格似乎已被剝奪。對此我倒沒什麼感慨。
我確實喜歡萊安,勝過任何曾並肩作戰的人。但我不說,並非因爲他是朋友。而是因爲我粉碎了他的夢想。僅僅因爲我是西塞爾的青梅竹馬,萊安就被我踐踏了夢想。
「瑪達克斯招供了什麼嗎?」
團長說着,使眼色示意手下。幾個人粗暴地拉起無力反抗的我,把我的手臂反剪到背後。
照料我的是被萊安戲稱爲「大少爺」的、隊伍中最年輕的矮個子騎士蘭迪。他是個膽小鬼,彷彿是這個可悲騎士團的縮影,在託利澤亞進攻時於聖堂前的戰鬥中,只會緊握着劍躲在其他同伴身後發抖。
◇
「什、什麼?! 」
我對團長說。對這男人已無需敬意。
「什麼意思?! 」
每次他來照料我,我都會問各種問題。總之想知道戰況。雖然知道了也無濟於事,但還是想更接近西塞爾一點。起初閉口不談的蘭迪,漸漸也肯說了。
蘭迪沒理會我的咒罵。快步走出牢房,從外面鎖上門。他再次窺探四周,從窺窗小聲說:
地下牢房分不清晝夜,我是被敲門聲驚醒的。
從那天起,對我的拷問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隔壁從不停歇的慘叫聲。
蘭迪低語。
「爲什麼不立刻去搜索!」
「戰時情況下,指揮官有權處置,你不會不知道吧?」
「我記得那僅限於部隊發生明確背叛行爲的情況吧?比如臨陣脫逃之類的。」
「是、是你唆使那個膽小鬼的吧!」
「這簡直是誣陷。那『大少爺』可是哭着說『想見爸爸』呢。本想安慰他,可惜這連塊擦血的手帕都沒有。別什麼屎盆子都往我頭上扣。當然,我似乎正好是背黑鍋的料。」
團長臉色發白。
「哈庫裏,你這傢伙……」 團長的聲音顫抖着。他似乎想說什麼,但又咽了回去。「你是右撇子對吧?」
「呃?」
團長拔出劍。接着,扭住我的那些人將我的右臂水平拉直,捲起袖子。彷彿是爲了方便砍斷手臂。
「難、難道……」
「哈庫裏。你犯下了盧格納斯騎士團前所未有的罪行,僅處死不足以贖罪。故依據騎士團戒律,斷你一手,再處死刑。」
「開什麼玩笑!我纔不會受這種烙印!」
我掙扎起來。但虛弱的身體無法掙脫那些喫飽睡足的騎士們。
「你是說,你沒做?」
團長嗤笑道。他明知一切,卻要給我刻上背德者的烙印,甚至還要奪我性命。
「看來沒有異議了。那麼,行刑。」
團長高舉起劍,對準我的肩膀直劈下來。
我發出痛苦的慘叫。
但並未持續太久。團長將那把砍斷我手臂的劍,這次刺入了我的腹部。
巧合的是,那裏正是我奪走萊安性命的同一位置。
壓制我的人鬆開了手,我癱倒在地。熱流從肩部和腹部湧出,在地面蔓延開去。
我在馬背上對瑪達克斯說。細劍佩在腰間,獨臂握着繮繩。這匹馬也是瑪達克斯幫我偷來的。
我從瑪達克斯手中接過了那柄細劍。
「話說得難聽點,你已經不是盧格納斯的騎士了。」
◇
「嗯,是的。」女性彷彿看透了我的心思般回應道。「所以請躺着吧。你很累了。」
「那麼,請去吧。既然她選擇了你。」
「這樣啊……」

我策馬奔馳。朝着瑪達克斯告訴我的、盧格納斯與託利澤亞的決戰地點,也就是西塞爾所在的地方。那是託利澤亞領地內一個昔日因煤礦而繁榮、如今無人居住的廢棄村莊。十天前擄走西塞爾的託利澤亞士兵本想返回本國,卻被我國軍隊切斷了退路,於是潛伏在那廢村裏,等待同伴救援。
「我做不到。我有約定必須履行。有位女性在等着我。」
「……你替萊安保守了祕密。抱歉,連累你受了這麼重的傷……」
「用不着道歉。」瑪達克斯摸了摸臉上的傷。「對我而言,那傢伙也是朋友。你還記得自己說過的話嗎?你沒叫我忘記萊安,而是說要把這事藏在心裏。我喜歡你這句話,所以才稍微努力了一下。好了,走吧。我打算躲到附近一個叫霍克斯伍德的荒村裏。雖然戰爭開始了,對傭兵來說正是賺錢的好時機,但被盧格納斯騎士團盯上可就糟了。你打算怎麼辦?沒問題的話,我可以照顧你。」
我呼喚出女神的名字,隨即睜開了雙眼。
「那還用說,去救西塞爾。」
瑪達克斯也走進了休息室。
這裏究竟是何處?
我搖了搖頭。
「你好像很喜歡這句口頭禪嘛。不過其實是爲了掩飾害羞才說的吧?你就是個愛瞎操心的大好人。」
「……纔不是。」
我拉緊了繮繩。爲了去拯救那位可憐的「睡美人」。
意識逐漸模糊。團長似乎說了句「這隻手臂要作爲行刑證據帶走」之類的話。
時隔十天,重返地面。外面已是黎明。今天是十二月一日。決戰本該已經開始,城鎮卻籠罩在一片寂靜中。
瑪達克斯半開玩笑地說着,擺出了他愛用的細劍架勢。
我斷然說道,推開瑪達克斯走到走廊上。走廊裏空無一人。需要劍。要奪回西塞爾,必須單槍匹馬闖入兩軍混戰的戰場。這地牢的某處,應該有我被奪走的劍。
我似乎在一位身着白色長袍的女性膝上打着盹。很舒適。透過長袍能感受到她腿部的溫暖。她撫摸着我的頭髮。
我試圖用右臂撐地起身,卻發現我的右臂從肩膀以下不見了。失去平衡險些臉朝下摔倒時,瑪達克斯扶住了我。在他的幫助下,我站了起來。
◇
「嗯?」
初夏般的湛藍天空與和煦陽光。我明明不久前還在十二月初的地下牢房中才對。爲何會躺在這柔軟的草地上?綠色的草原四處盛開着純白的花朵。那是維羅妮卡花。本應只在高山地區的嚴寒季節綻放纔對……
巴特勒又重複着同樣的話,臉漲得通紅。雖然怨恨未消,但我也開始覺得繼續苛責他有些可憐了。
「法烏澤爾……」
有個聲音說道。既非西塞爾,也非女神法烏澤爾,是男人的聲音。
「喂,你拿那玩意兒想幹什麼?」
這是我有意識前的最後一句話。
「怎麼會這樣……」
聽到我這番諷刺,巴特勒低聲嘟囔着「對不起……」,垂下目光,似乎不敢看我那被切斷的右肩。
爲什麼這傢伙會知道我見到了女神?不,說到底那到底是什麼?是夢嗎?
啊啊,是這樣啊……
我想轉頭看清她的臉,但耀眼的光芒照射着,無法分辨。
我想起了發生在自己身上的事。遭受了被斬斷慣用手的不名譽烙印,然後被刺穿腹部,我被殺害了。掀開衣服確認,確實有被刺傷的疤痕,但傷口已經癒合,血已止住,疼痛也消失了。被切斷的肩膀也是如此。
男人彎下腰俯視着我。是萊安……?不,並不是。
我無法理解自己爲何還活着。我理應已被那羣可恥的騎士團策劃殺害了。如果這裏是女神御園,那麼叫醒我的不該是瑪達克斯,而應是萊安纔對。難道這個男人也在拷問中被折磨致死嗎?
「沒什麼,順道而已。」瑪達克斯輕鬆地說。「在託利澤亞爭奪維羅妮卡的戰事中,現在考塞朱空空如也啦。以前一起受僱於考法克斯卿的傭兵同伴放了我。我順道看了看隔壁牢房,就發現你倒在那裏,本來以爲你死了,卻聽到你在小聲唸叨着一個女人的名字。『西塞爾、西塞爾』地叫着。畢竟是一起受過拷問的交情,就順道幫你一把咯。」
「太亂來了!」
「瑪達克斯……」
沿着街道策馬狂奔半日,到了盧格納斯軍隊駐紮並設有關卡的地方。理所當然地被攔了下來。正當我猶豫是否該憑藉不死之身強行突破時,一個男人爲我擔保了身份,得以放行。我決定讓馬稍作休息。領了食物,在駐地一隅和那個男人單獨相處。
「呃?」
替我擔保的男人是騎士團之一的巴特勒。在考塞朱聖堂的戰鬥中,我救過他一命。我並非要挾恩圖報,但他也參與了之後的拷問。
究竟是誰呢?
我質問瑪達克斯。
「你問的是哪件事?我還活着?還是我來到這裏?對我來說,狠狠揍過我的你居然會替我擔保,這才更讓我想不通。要是包庇弒殺同伴的前騎士的事暴露了,不怕受處分嗎?雖說有點多管閒事,但我還是忍不住擔心啊。」
「我……要去救西塞爾。」
他說得對。手指失力,劍滑落在地。我的騎士地位已被剝奪,連慣用手也失去了。
「我既沒想逃,也沒想對託利澤亞搖尾乞憐。我要作爲盧格納斯的騎士,去救西塞爾……」
女性似乎微笑了。她將我的頭輕輕放回地面,站起身,背對着我。
這時我想起必須向瑪達克斯道歉。並非只有我一人承受了拷問。
刺眼的光芒?
我終於意識到了。這是在夢中。
「我到底……」
「在各方面上,真是對不住了。」
「西塞爾,對不起……」
「不、不是這個意思……只是你知道了又想怎樣……」
瑪達克斯轉過漲紅的臉,不看我。
「……喂,該起來了。」
巴特勒半張臉纏着繃帶,拄着松葉杖。據說是戰鬥負的傷。
「那辦不到。」
我尋求解答般望向瑪達克斯的臉。他的臉上有一道醜陋的傷疤,從嘴角一直延伸到耳際。那無疑是拷問的痕跡。他看着困惑的我笑着,但因嚴重的傷疤,那笑容有些扭曲,顯得有些詭異。
◇
「哈、哈哈,果然還活着啊。真該感謝女神啊,喂。」
「死是不用擔心你會死了,我祈禱你能見到你重要的人。還有,哈庫裏先生,我打從心底裏尊敬你,像傻瓜一樣尊敬着你。」
「嗯,從她還是個孩子的時候就認識了。」
「哈啊?」 瑪達克斯啞然,似乎既驚訝又無奈。「救人?你現在可是罪人啊!就算成了維羅妮卡的騎士,你要是覺得那羣混蛋騎士這次會來舔你的屁股,那就太天真了。那幫傢伙,爲了不讓你這張嘴泄露多餘的事,會關你到死——關到維羅妮卡死去爲止!對了,你不如干脆投靠託利澤亞算了。託利澤亞肯定會歡迎你的。這樣我們倆就能……」
「開玩笑的。我知道你要是不參加拷問,立場就會不保。畢竟騎士團諸位最擅長明哲保身了。話說回來,你那傷是真的嗎?我真要懷疑你是不是想從前線逃跑才裝受傷的。」
「這不明擺着嘛。」瑪達克斯若無其事地說。「因爲你被選爲維羅妮卡的騎士了啊。新任維羅妮卡選你作她的騎士,比你斷氣更快。維羅妮卡的騎士被賦予了不死的肉體。運氣真不錯。不信的話,用這個刺一下試試?」
我與瑪達克斯再次相見,已是五十年後的事情了。
我也站起身,向着她的背影問道。
「不行哦,再休息一會兒吧。」
「如果你覺得對我有愧,能不能告訴我現在的戰況?」
瑪達克斯將手中細劍遞給我。「把那大傢伙扔了吧。獨臂的你用雙手劍太重了。拿上這個。單手也能用。用慣了肯定比我使得好。」
◇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她說着轉過身來。她的臉上洋溢着與神殿、聖堂或金幣上描繪的女神別無二致的、充滿慈愛的微笑。
「沒什麼,順道而已。」
在看守休息室般的房間角落,它被像垃圾一樣丟棄在那裏。那把我成爲騎士時被授予的劍。我珍惜地把它撿起來。對僅剩的左臂來說,它太過沉重了。
「我不知該說什麼好,但要哭也等逃出去再說吧。你是不死之身倒沒事,我可不行啊。我可不想在被處決前一直待在這座城裏。」
我試圖撐起身體,那位女性卻將我拉入懷中,如同教導孩子般說道:
「那就此別過了,瑪達克斯。如果將來還能在哪兒再見,就拿萊安的往事下酒喝一杯吧。」
「因爲是被騎士團除名的男人,所以不能透露嗎?」
我睜開眼。恍惚間還以爲自己仍在灑滿溫暖陽光的草原上,但我卻躺在冰冷堅硬的石地上。
「請、請等一下。您認識她嗎?……您認識西塞爾嗎?」
「哈庫裏……爲什麼你會……?」
地面上,我流出的血已蔓延開來,凝固了。臉頰和衣服接觸地面的部分也沾滿了血。我用衣角擦了擦臉上的血跡。頭痛欲裂。感覺糟透了。
「我問的不是這個。爲什麼……爲什麼我還活着?我被砍了手臂,刺穿腹部,就被丟在那裏等死。那種傷怎麼看都是沒救的。」
「我對西塞爾承諾過。在她作爲女神依代陷入長眠的時刻,我會陪在她身邊。她害怕獨自沉睡……童年時我們還許下過另一個約定。她說,如果她成爲維羅妮卡的命運無法改變,希望我能成爲她的維羅妮卡騎士。我正是爲了履行與西塞爾的約定才成爲騎士的。但在最後關頭,我卻優先考慮了萊安,而不是她。萊安曾是朋友……他因爲我而失去了人生的夢想。所以,我無法忍受他揹負叛徒的污名死去……」 我用僅存的手捂住臉。「可憐的西塞爾……我該怎麼向她道歉纔好……」
我扭過頭想看清聲音的主人。臉頰貼着地面的部分黏糊糊地沾着什麼東西。起初我並沒意識到那是自己流出的血。
「戰況有那麼糟糕嗎?」
「煤礦廢村確實被盧格納斯軍包圍了,但趕來救援的託利澤亞師團加固了村莊防禦,雙方都在僵持。情況和聖堂那時一樣。但我想說的是,你要是想加入盧格納斯軍,肯定會被逮捕……不,可能當場就會被殺。騎士團和考法克斯卿都在那裏。考法克斯卿可是大發雷霆。因爲你……那個,背叛的事……」
「逮捕暫且不論,處刑我倒是不擔心。」 我吞下最後一口麪包站起身。「有這些情報就夠了。那麼,你好生養傷吧。」
託巴特勒的福,我弄到了一匹上等的軍馬。正當我要策馬離去時,巴特勒像突然意識到什麼似的喊道:
「哈庫裏!你難道成了維羅妮卡的騎士……」
我沒有回答這個問題,徑直向廢村奔去。
◇
駐地可說是戰線後方,那個廢村近在眼前。戰場的喧囂越來越近。我已下定決心。一口氣突破過去。
看見了盧格納斯士兵的身影。他們發現高喊着衝過來的我,一陣騷動。
盧格納斯士兵舉起武器,弓兵搭上了箭。他們將我視爲敵人,準備迎擊。就算我下馬自稱是維羅妮卡的騎士,恐怕也不會被相信。雖然無奈,但不得不對目標相同的人兵刃相向,實在令人悲哀。
威嚇的箭矢射來,伴隨着命令停止的喊聲,但我置若罔聞。只能依靠那個惡趣味女神賜予我的唯一恩惠——不死之身,硬闖過去了。
到了能看清彼此臉龐的距離。我和一個指揮官模樣的人對上了眼。是張熟悉的面孔。是考塞朱之戰中守衛聖堂後門的私兵隊長。他臉上閃過驚訝。封鎖這一帶的似乎是考塞朱的私兵。這個煤礦遺址廢村面對着山。騎士團和盧格納斯派來的援軍大概部署在那邊。
「哈庫裏閣下,快停下!」
隊長喊着我的名字,但我俯身準備突擊。隊長猶豫了一下,還是下令迎擊。
風聲呼嘯,無數箭矢飛來。擦過身體,掠過耳畔。腿部一陣劇痛。大腿被射中了。但我沒有停下。
幸虧隊長那瞬間的猶豫,我瞬間衝到了弓箭難以施展的距離。劍兵和步兵擋在了弓兵前面。
我用雙腿緊緊夾住馬腹防止被甩下,放開繮繩,拔出了從瑪達克斯那裏得到的細劍。我並不想斬殺這些士兵。我已經不再斬殺同伴了。
士兵們砍了過來。左側的攻擊可以用劍擋開,但對來自右側的攻擊就無能爲力了。一個步兵瞄準我的腹部刺來。我想扭身躲開,但在馬上難以做到,腹部被劃開。一陣幾乎要昏厥的劇痛襲來。女神啊,既然要給恩惠,乾脆連痛覺也去掉不是更好嗎?
前路被完全堵死,馬停了下來。我被徹底包圍,傷痕不斷增加。不僅是我,馬也被砍中,嘶鳴着掙扎,險些把我甩下去。
傳來一個年老男人的聲音。戰線的盡頭出現了考法克斯卿的身影。
「哈庫裏啊!不要再給你的名譽抹黑了!」
我走向西塞爾。
對這幫傢伙無需留情。他們是奪走西塞爾的敵人。我發出怒吼,揮劍砍去。
跨過屍體,我打開了二樓深處房間的門。
「您手下的隊長也這麼說過,但我並不在意。因爲那是理所當然的反應。」
這次他們並非來阻攔我。他們如同要保護我一般,以我爲中心展開陣型,與託利澤亞士兵交戰。隊長喊道:
我搖了搖頭。我不希望他再說下去。
在柵欄前受的傷疼痛已經減輕。身體很輕。我回憶着這柄細劍的前主人瑪達克斯的戰法,揮動長劍。不能硬接敵人的大劍。要順勢化解其力道,趁勢反擊,給予致命一擊。
對峙的士兵們一陣動搖。臉上露出困惑的表情,揮劍的動作也停了下來。他們似乎在疑惑:這個和我們交手的獨臂男人,難道和考法克斯卿認識?不是託利澤亞兵?……
「我當時不在場,無從斷定。只是,我即使被斷一臂、刺穿腹部也未死。這場戰鬥中受了無數傷,但此刻也都癒合了。」
與以往不同的是,我的肉體無論受到敵人多少次攻擊都不會倒下。
一家掛着歇業招牌的旅店前,守着兩名託利澤亞士兵。旅店旁系着幾匹馬。就是那裏了。

哈庫裏握緊了馬繮。考法克斯卿沒再多言,只是目送着哈庫裏的背影離開廢村。
說着,我翻身上馬。
看着隊長一臉悔悟的表情,我說道:
在考塞朱,至今仍流傳着一位勇敢的獨臂男子,他救出了維羅妮卡,卻未留姓名便飄然離去的傳說。
「請、請等一下,哈庫里君,不,維羅妮卡的騎士啊!你沒有離開的必要。你理應在盧格納斯大神殿守護維羅妮卡大人。我堅信施加於你的一切嫌疑均是誤解。請告訴我真相!若真是你殺害同伴、擄走維羅妮卡大人,你又何必特地趕來奪回她?若那等可恥行徑並非你所爲……」
我沒有放過這個空隙。拉起繮繩策馬起步,從出現破綻的士兵們身邊衝了過去。「哈庫裏!」考法克斯卿呼喊着我的名字,但我沒有回頭。
我就要這樣離開你了。但幾十年後,當你最後一次醒來時,我必定會趕到你身邊,對你說:「早上好,睡得好嗎,『睡美人』?」 屆時,我會懷抱着在夢中的女神御園裏盛開的維羅妮卡花束。已完全變成老奶奶的你,一定會對我微笑吧。你將從女神那裏獲得解放,而我也將結束作爲維羅妮卡騎士的職責,然後我們一同啓程前往女神的御園。約好了,西塞爾。
突然,身後響起了吶喊聲。目光掃去,只見剛纔還阻擋我去路的盧格納斯士兵們,此刻正推倒柵欄,衝入了村莊。
廢村周圍圍着用圓木搭建的高高柵欄。柵欄內側,託利澤亞士兵們遠遠地繞開柵欄,觀望着我引起的騷動。我將細劍銜在口中,解放了獨臂,腳脫離馬鐙,站在馬背上。
「恕難從命,考法克斯卿。請讓我到西塞爾那裏去!」
但我敗給了慾望。我握住西塞爾的手,緊緊攥住。她的手柔軟而溫暖。她彷彿只是安然午睡,但她已身處「悠昏」之中。此後數十年,她將在沉睡中度過人生。唯有在老衰瀕死、新的維羅妮卡即將誕生的那一瞬間,她才能短暫找回自己的人生。孩提時代,我曾向她許諾,在她長眠期間,我會作爲維羅妮卡的騎士永遠陪伴在她身邊。
◇
「雖然還有殘敵,但勝利無疑屬於我們。似乎盧格納斯的正規軍也從山地方向攻進來了,雖然來得遲了些。驅散敵人只是時間問題。哈庫裏閣下,這多虧了您的奮戰。先前我們竟曾向您刀劍相向,真不知該如何道歉……」
「不,可是……」 考法克斯卿語塞片刻,繼續說道:「哈庫里君,難道你……維羅妮卡大人在女神面前選中的騎士,難道就是你嗎?」
正在解馬繮繩時,考法克斯卿發現了我,這位老人鞭策着年邁的身體跑了過來。
西塞爾正躺在牀上。
戰鬥可以說已經結束了。走出旅店,我決定徵用一匹拴在外面的託利澤亞軍馬。
「……我從小就想成爲維羅妮卡的騎士。而這個夢想實現了。但正是因爲我的緣故,一個同樣懷揣夢想的男人被奪走了一切,他在詛咒所有事物、悲嘆不已中死去了。若只有我一人獲得所有,那未免太不公平了。考法克斯卿,我只有一個請求。請讓今天在此奪回西塞爾的,並非一個叫哈庫裏的男人。名叫哈庫裏的男人,已因殺害友人的罪名被斬斷一臂,死去了。懇請您就讓事情這樣定論吧。」
然後在馬匹在柵欄前急停的瞬間,縱身跳上了柵欄。
「不,你只是做了理所當然的事。好了,我們走吧。把她運出去。本來我該親自負責,但只剩一隻手的我,恐怕會摔着她。」
「騎士的名譽之類,於我已毫無魅力。我唯一的願望,便是在下一任維羅妮卡誕生的瞬間,能陪在西塞爾的身邊。否則的話,對她而言就太過可憐了……」
我點頭致意,隨即奔跑起來。他大概並不知道我和西塞爾之間的關係。但他讓我明白,他有着不得不退讓的理由。我朝着援軍來的方向——敵人守衛最森嚴的地方奔去。西塞爾一定在那裏。
二樓最裏面的房間門前站着一名全副武裝的士兵。他看到我,竟嚇得鬆開了劍。我的細劍刺穿了他。
「贏了嗎?」
隊長和部下一起小心翼翼地抱起了西塞爾。我最後再一次輕觸西塞爾柔軟的手,然後走出房間,步下樓梯。必須在那些可恥的騎士團出現之前離開這裏。
「那麼果然!」
敵人有二十人以上。但我迎着敵人的刀鋒,一個一個地砍倒他們。漸漸地,敵兵們的臉色變了。無論他們在我身上留下多少本該是致命的傷口,即使我全身染滿鮮血,依然屹立不倒,持續揮劍,他們開始感到恐懼。我僅憑一人之力就壓制了敵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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隊長點頭。
「可、可這樣一來,你將永遠揹負悖德者的污名!」
不妙。這樣下去撐不了多久了。要是萊安那傢伙現在能在我身邊就好了……哪怕多一個人……
「是。」
身後傳來幾個人的腳步聲。我放開西塞爾的手,拾起劍轉過身。站在那裏並非敵人,而是考塞朱私兵的隊長們。我問道:
我丟下劍,想去握西塞爾的手。卻發現自己雙手沾滿鮮血。用這雙沾染鮮血、奪人性命的污穢之手,去觸碰已成爲女神依代的她,真的可以嗎?
我越過柵欄,侵入了廢村。拔出插在大腿上的箭。雖然疼痛,但我沒有停下。舉起細劍,擺好架勢。敵人嚴陣以待,準備迎擊闖入的我。
「哈庫里君,我……我是不是犯了天大的誤會……」
確認有同伴跟隨我殺到後,我衝進了旅店。裏面有許多託利澤亞士兵,這裏無疑是敵人的指揮部。但沒有西塞爾的身影。在樓上嗎?
「哈庫裏閣下,請快走!」
就在我感覺指尖即將觸碰到西塞爾衣角的那個瞬間,聽到騷動趕來的敵人援兵出現了。大概五到十人。他們舉起武器向這邊跑來。原本被壓制住的敵兵們也重新振作起來。他們大概想着『對方只有一人。既然殺不死,那就制服他』,改變了戰術,不再試圖砍殺我,而是試圖將我撂倒在地,瞄準我的腿進行擒抱。
「等西塞爾醒來後,你自己問她吧。」
敵人雖未及全力應戰,但我並未留情。我一邊衝向樓梯,一邊斬殺眼前的敵人。同伴們也衝了進來。我狂奔上樓。
她面容安詳,呼吸平穩。沒有受傷。這是自然。即便被擄掠,對於託利澤亞士兵而言,她也是不可侵犯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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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這已不被允許。因爲我是個粉碎了朋友的夢想,乃至親手殺害了他的罪人。
一名託利澤亞士兵舉起大劍向我衝來。我側身撞向他。長劍貫穿了敵人的胸甲,若在平常,這足以讓我送命。但我是維羅妮卡的騎士。面對身負數傷卻仍屹立不倒的我,另一名士兵已戰意全失,驚恐萬分。在他眼中,渾身浴血的我大概與冥府惡鬼無異吧。我結果了他的性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