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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沉睡公主的往昔

《12月的維羅妮卡》 · 貴子潤一郎 · 1.3萬 字

我出生的村莊,是一個需要從王都盧格納斯騎馬旅行兩個月才能抵達的邊境寒村。

村民不足百人。一年中有三分之一的時間被積雪覆蓋。村民們在凍結的大地上種植耐寒穀物,僅能勉強維持一家生計,度過一生,最終也埋骨於這片凍土。年輕人總想着逃離村莊,事實上,許多人一到能自立的年齡便捨棄村子,一去不復返。

由於人口稀少,同齡人自然也少。村裏與我年齡相近的,只有一位叫西塞爾,比我小兩三歲的女孩。從孩提時代起,玩耍的夥伴、說話的對象,都只有她一人。

不過,說是玩耍,那正是調皮搗蛋的年紀。我經常捉弄西塞爾把她弄哭,然後挨父母的拳頭。把怪異的昆蟲塞進她後背,把她獨自丟在森林裏……這些都是孩子氣的、無聊的惡作劇,但如果現在還對西塞爾做同樣的事,就算我是她的青梅竹馬,也肯定會被砍頭吧。不是被開除職務,而是作爲重罪犯被實實在在地斬首。

西塞爾有個奇特的習性。她很容易犯困,說着話也會睡着。這成了絕佳的捉弄素材。我曾叫她「沉睡公主」,以此起鬨。把睡着的她臉上塗滿泥巴還算好的,有一次甚至把熟睡的她搬到村外廢棄的小屋裏鎖了起來。到了晚上西塞爾還沒回來,鬧得沸沸揚揚,我不敢說出是自己把她關起來的,事後敗露,被狠狠教訓了一頓。大人們深夜搜尋才找到她,而從我關住她起,她就一直在那裏睡着。

當然,西塞爾非常討厭被叫做「沉睡公主」之類的。

每當我問她「這不是很奇怪嗎?你怎麼那麼容易睡着啊?」,她就會眼裏含着淚,用小手捂住臉說:「我也不知道啊。可是沒辦法嘛,就是困了嘛……」。出於孩童的殘酷,西塞爾一哭,我就覺得有趣,變本加厲地欺負她。每次挨村裏大人拳頭時,西塞爾都會回敬我一個「

小鐵錘

」的外號。與其說是鐵錘,倒不如說是鐵砧。

我和西塞爾常常談論未來的夢想。我向往着村裏某人從鄰近城鎮——即便如此也要走上好幾天——帶回來的英雄傳說,想象着自己揮舞木棒,「砰砰」地打倒壞蛋的樣子。而西塞爾則雙眼放光地說:「我想當公主。」

我把自己夢想擱置一邊,說:「那纔不現實呢。要當公主,得是國王的女兒纔行吧?」她回嘴道:「你腦袋被打傻了吧?在舞會上被王子看中不就好了?」我固執地反駁:「王子怎麼會喜歡在舞會上打瞌睡的女孩?西塞爾,就算是公主,也是『沉睡公主』吧?」把她氣得直哭。

結果,我終究沒能成爲浪跡大陸的英雄,而西塞爾卻成爲了比公主更尊貴的存在。

那是在我剛好十歲的時候。

在此之前,西塞爾頂多只會沉睡半天左右,但那次,她整整睡了三天,一次也沒醒來。

大家都擔心她是不是得了什麼致命疾病。連平常總愛捉弄她的我也坐立不安。我並非因爲討厭西塞爾才捉弄她。她非常可愛,是的,就連被稱爲「沉睡公主」而哭泣的樣子也格外惹人憐愛。

當她醒來、大家終於鬆了口氣時,有人無意中嘀咕了一句:

「說不定……西塞爾就是會成爲維羅妮卡大人的那位?」

整個村子都轟動了。爲什麼誰都沒往這方面想呢?

侍奉女神法烏澤爾的依代——維羅妮卡,其女性從成爲維羅妮卡的那天起,直到臨終前,一生都將在沉睡中度過。據說維羅妮卡從出生起就被女神選中,其聖兆便是幼年時期便會持續沉睡多日。傳說在沉睡期間,女神會出現在夢中,教導她如何做好成爲維羅妮卡的準備,但歷代的維羅妮卡候選者們卻異口同聲地說「什麼都不記得」。神學家們提出了「女神禁止外傳」或是「醒後會忘記,但因爲是隻在夢中需要的知識,再次沉睡便會記起」等學說,但真相無人知曉。

從那天起,西塞爾成了全村的一切。

她像真正的公主一樣被對待,每當西塞爾陷入長時間沉睡,村民們都會欣喜若狂。他們自豪地宣稱:我們村竟然要誕生維羅妮卡大人,這是何等榮耀!

這樣的生活持續了數年。我連和西塞爾說話都變得困難,只能遠遠望着她日漸出落得亭亭玉立。

人實在太多,我無法靠近到能看清張貼名單的距離,這時,忽然有人從後面拍了拍我的肩膀。

我鬆開他,反問道。

我正在王城裏的騎士團總部,百無聊賴地翻閱從城堡書庫借出的歷史書消磨時間。從普通士兵乃至一般官員若非身居相當地位便不得擅入的書庫,能憑通行證自由借出珍貴書籍,這也是騎士享有的特權之一,但會使用這特權的好學之人,恐怕也就我這種程度了。

「在發什麼呆,快點準備出發了。」萊安說道。

只有萊安對我說過:「你能成爲騎士,只是因爲你比任何人都更爲國家而戰,僅此而已。」很久以後我才從團長那裏得知,我的破格提拔有着萊安的強烈推薦。我爲此向他道謝,他卻只是說:「不管我推不推薦,你小子遲早都會成爲騎士的。」

是闊別十年的青梅竹馬。不,已不再是少女,而是位成熟女性了。爲了追尋她而前往盧格納斯,成爲士兵,在戰鬥中度過日夜,以騎士爲目標的十年記憶,帶着令人窒息的重量湧上心頭。

「容我介紹。諸位即將護送她前往盧格納斯的大神殿。」考法克斯卿示意身旁的女性。她應了一聲「是」,上前一步,施禮後抬起頭。美得不可方物。

十二把椅子。我能坐上其中一把嗎?自與西塞爾分別以來,我人生的全部就是爲了那一刻。然而騎士團有近百名在籍成員。至少出發之日必須在盧格納斯,因此不幸被派遣到地方的大約三成人員,將無緣選拔。

當我終於抵達盧格納斯時,距離與西塞爾的最後一次對話,已經過去近一年。我一路向行人打聽,總算找到了女神法烏澤爾的大神殿。這是盧格納斯國法烏澤爾信仰的總部。雖被那肅穆而宏偉的建築所震撼,我還是向衛兵說明了想見西塞爾的意願。我樂觀地認爲,只要說是青梅竹馬,應該能見到。

在途經村莊受到的歡迎中,我們終於抵達了考塞朱城。街角人潮洶湧,爲這一生難得一見的遊行而狂熱。此刻我覺得,這身沉重的鎧甲似乎也沒那麼糟。我略帶羞澀地向人羣揮手致意。我們前往領主考法克斯卿的宅邸。

說着,萊安擁抱了我。我曾向他坦白,爲了和西塞爾的約定,我的目標是成爲維羅妮卡的騎士。他絕不會拿這件事騙我或開我玩笑。我被選中了。

「歡迎諸位,光榮的十三騎士。」考法克斯卿致意道。「長途跋涉辛苦了。作爲考塞朱的領主,請允許我盡地主之誼。」

十年了……自從和西塞爾分別,已經過去了十年。幾年前剛成爲騎士時,我曾多次考慮過去考塞朱見西塞爾。以騎士的身份,會面應該不會太困難。但我卻固執地剋制住了自己。

深入城區後,一棟格外龐大的宗教建築出現在眼前。高牆環繞,雖只有兩層,但其佔地規模接近盧格納斯的大神殿。但這巨大建築並未破壞城市的平衡。我向萊安打聽那是什麼。

「真想爲你慶祝一下踏上征程,但我有點事。」

考塞朱是盧格納斯領土內數一數二的富裕城市。其輝煌的街景讓我感到壓迫。王都盧格納斯也有豪華的貴族宅邸,但整個考塞朱城卻如同精心編織的藝術品,井然有序。這裏才配得上她等待那個重要日子的身份。

我迷上了歷史。得益於數年待命任務期間埋頭閱讀歷史書,對於有史記載以來的克勞迪亞大陸之事,我幾乎能像學者一樣侃侃而談。盧格納斯與託利澤亞的歷史、對女神的信仰,以及關於維羅妮卡的事。我瞭解到,我國與託利澤亞數百年來的執着對峙,其根源在於對維羅妮卡的爭奪。當兵時,我從未想過兩國爭鬥的理由。

無論當兵前還是當兵後,我本與文字無緣,也不曾因目不識丁而感到自卑或不便。但晉升騎士後,我的文盲身份成了衆人嘲笑的對象,團長也訓誡說身爲騎士若是文盲則有辱騎士團名聲,因是上級命令無可奈何,我纔開始去書庫。起初只是看看插圖,漸漸地對書中記載的故事產生了興趣,於是請騎士同僚們——他們與我不同,都很有學問——教我識字。

除了去確認是否張貼了十三人的名單,我幾乎足不出戶,整天在房間裏發呆似的翻看書本。在城堡裏擦肩而過的每一個人都興奮不已。

騎士團裏能稱爲朋友的,只有萊安一人。即使成了騎士,我也沒有自建宅邸,而是和普通士兵一樣住在宿舍——這在同僚中評價極差——他不止一次邀請我去他家,他們夫婦倆和年幼的兒子三人總是熱情款待我。當然,除了他,沒有別人會邀請我去家裏做客。

我曾以爲,萊安身爲騎士卻仍親身奔赴戰場,是爲了建功立業、重振家族。他的家世和與之相配的武勳,名聲響徹全國。倘若他出身於更有權勢的家族,恐怕早已成爲史上最年輕的騎士團長了。在這十三人中,他被委以輔佐團長的職責。

在比平時晚的時間前往總部時,發現總部前已聚集了一羣人。不用想也知道那裏有什麼。聚集的不只是騎士。城堡裏的各色人等都對那「十三人」興致勃勃。

他和那些高高在上,一到戰鬥時就躲在指揮部不肯挪窩的其他騎士不同,他和當時的我們一樣,親身涉險戰鬥。我還記得他有一次說過的話:「騎士中也有傢伙大言不慚地說『死在這種地方一點也算不上榮譽,所以不去前線』,但我可不這麼想。爲保衛這邊境村莊而獻出生命,與爲公主殿下犧牲性命並無不同。在成爲盧格納斯基石這一點上,是一樣的。」萊安雖然年輕,卻深受普通士兵們的敬重。我也喜歡他。我們成了朋友,即使在我成爲騎士後,這份友誼也依舊延續着。

「喂,小鐵錘。如果我真的成了『沉睡公主』,你會成爲我的騎士嗎?」

「謝謝你,萊安。」

有人對另一個人說道。對方點頭附和。

萊安對世間的評價顯得興趣缺缺,也從未表現出想成爲維羅妮卡騎士的樣子,但我知道他內心渴望得到那個位置。若能當選,他的家族重振雄風便是必然。

當我們經過聖堂,遊行隊伍停了下來。考法克斯卿的宅邸就緊鄰聖堂而建,彷彿在宣告:城市中心確實是聖堂,但緊隨其後的便是我的居所。宅邸大得令人懷疑是否住了三百口人,與聖堂不同,這宅邸顯得有些格格不入。

「她就在那裏……」

現在就算去給團長擦鞋也來不及了。我從書庫拿了幾本關於維羅妮卡的文獻,返回了宿舍。

我在紛爭地區輾轉度過了十幾歲的剩餘時光。逐漸磨練出作爲戰士的本領,立下戰功,最終甚至被委以指揮部隊。

「人們只稱它爲『聖堂』。」萊安回答。「它正好位於城市中心。可說是這座城市物質與精神兩方面的中心。西塞爾大人也生活在那裏。」

他身旁跟着一位女性。年紀約莫二十四五歲,身着法烏澤爾的白色禮服,長長的金髮在腰際束起。她雖低垂着眼簾,但那側臉擁有不遜於女神法烏澤爾的美貌,令所有騎士都爲之驚歎。大家似乎立刻明白了她是誰。我當然也明白了。十年來我一直刻畫在腦海中的少女面容,依然清晰留在她的臉上。

日子一天天過去,我緊張得睡不着覺。離開村莊追尋西塞爾以來的所有日子,可能都將化爲泡影。或許是因爲這個,那天我一直睡到很晚。

渴望成爲維羅妮卡騎士的我,心情也一樣。絕不想把那個位置讓給任何人。

但西塞爾再也沒有回到村裏。只有隨行的父親回來了,興奮地宣佈:「大家高興吧!西塞爾要成爲維羅妮卡大人了!」村裏連日舉辦慶祝宴會,但我沒有參加。我正在做出村的準備。並非爲了追尋孩提時代夢想的「流浪勇者」之類的童話故事。

是的,那是在十月底那一週。團長猛地推開門,衝進總部。

在盛大的歡送遊行中,我們十三人啓程前往考塞朱城。

我決定在盧格納斯當兵。我想,除了先當兵,再晉升爲騎士之外,沒有其他方法能再見到西塞爾。現在回想起來,這和「流浪勇者」一樣,是個不切實際的夢想故事。我當時不知道,盧格拉斯的騎士幾乎全被上流貴族子弟佔據,並非有能力的士兵就能成爲騎士。

他還是我在十幾歲、還是個普通小兵時在戰場上認識的男人。雖然是同齡人,但萊安是騎士,而且出身名門。我曾嫉妒他這個天生就擁有一切的幸運兒,一開始決定對他視而不見,但在並肩作戰的過程中,與平易近人的他建立了友誼。

那年,我十七歲。

「恭喜。你被選爲十三名騎士之一了。」

當然,選擇權在西塞爾手中,但我的優勢——並非肯定那些關於我晉升的閒言碎語——大概就只有和她同鄉這一點了。或許,她早已忘記我了。

《12月的維羅妮卡》全一冊 2、沉睡公主的往昔插圖(1)
《12月的維羅妮卡》 · 全一冊 · 2、沉睡公主的往昔 · 第1張插圖

我用雙臂緊緊回抱了萊安。和當年成爲騎士時一樣的淚水湧了上來。

大家都知道我和西塞爾是同鄉,也有同僚在背後說閒話:「那傢伙能被提拔爲騎士,就是因爲和西塞爾大人是同鄉。否則那種下賤出身的人怎麼可能成爲盧格拉斯的騎士。」當初拿這事炫耀真是失策。如果現在利用騎士的身份去見她,針對我的風言風語只怕會變本加厲。

我們被引至大廳,十三人落座,等候考法克斯卿。

待端上的果酒酒杯幾乎見底,宣告宅邸主人駕到的鈴聲終於響起。全體起立迎接。門開了,一位身着長袍、白髮蒼蒼的老人現身。他應該就是考法克斯卿。他所穿的長袍屬於法烏澤爾的司祭,皈依法烏澤爾的考法克斯卿擁有司祭的聖職。

「大家聽着!大神殿的維羅妮卡大人出現了逝去的徵兆。知道這意味着什麼嗎?」現場響起一陣騷動。「選拔十三名騎士的時刻到來了!」

歸根結底,對維羅妮卡的反覆爭奪,本身就是兩國的歷史。兩國士兵所流的血,大概都匯聚到了女神的腳下吧……

「非常感謝。」團長代表大家致謝。

團長匆匆離開了房間。

不過,當兵倒是很簡單。盧格納斯與克勞迪亞大陸的另一大國託利澤亞持續數百年的小規模衝突不斷,期間也爆發過數次大戰。靠近國境線的城鎮戰事頻仍,兵員短缺。只要是體格好的年輕人,當天就能住進軍營。

我陷入絕望。即使前往考塞朱,也顯然會被拒之門外,更何況我連考塞朱這個城鎮在哪兒都不知道。

我沒想到當代維羅妮卡的死期會來得如此之早。我成爲騎士後尚未建立任何戰功,在同僚間風評不佳,在上司那裏也不討喜。本想着等將來與託利澤亞爆發大戰時,主動請纓前往前線……

從我成爲騎士那時起,就開始流傳維羅妮卡即將更替的消息。當代維羅妮卡因年老體衰,職責即將終結。她年事已高。在不遠的將來,西塞爾將成爲下一任維羅妮卡,屆時也將選出新的維羅妮卡騎士。那會是誰呢?在坊間最被看好、名字最先被提及的,就是萊安。在小酒館裏,我多次聽到喝醉的男人(他們沒注意到旁邊坐着的我也是騎士團一員)高聲宣稱:「除了他不可能有別人!」。無論等多久,都聽不到我的名字。

「嗯。準備旅途的事。」

在西塞爾動身前往盧格納斯大神殿進行漫長旅行的前一天,我有機會和她單獨說了會兒話,雖然時間很短。

「有事?這種時候?」

那意味着,萊安也被選入了十三人之中。我們笑着再次擁抱在一起。

「歡迎諸位光臨,盧格拉斯的騎士大人們。我是西塞爾。」她緩緩掃視十三位騎士。「各位的到來,意味着我終於要履行自出生起便被賦予的使命了。雖然只有數日緣分,但各位……」

但是,如果西塞爾選擇了我以外的人,我希望那人是萊安。如果是他,定能在那漫長的沉眠中,好好守護西塞爾吧。

我注意到,在歡呼的人羣中,部署了相當數量全副武裝的士兵。因爲考塞朱靠近託利澤亞國境線,所以設有堅固的防衛體制。不過,此前並未實際遭受過武力鎮壓或設施破壞。或許是因爲這裏宗教設施衆多,擁有相同信仰的託利澤亞有所剋制,也可能是因爲歷代領主——考法克斯卿,據說與盧格納斯和託利澤亞雙方的大主教都有深厚交情。否則,不該讓維羅妮卡候補住在如此靠近國境的城鎮。但與雙方大主教關係密切,也意味着考塞朱城雖是盧格納斯領土,卻與本國聯繫淡薄。雖有盧格納斯派遣的士兵,但考法克斯卿卻自費僱傭了數倍於前的私兵。我看到的士兵大多未佩戴盧格納斯的紋章。

「也就是說,剩下的椅子是十二把。」

我和西塞爾約好了。要一直守護在終將陷入長眠的她身邊。

我們取道較短的那條幹道,在沿途管轄的村莊休息、用餐,向着考塞朱前進。穿着沉重的鎧甲本身已是負擔,若再背上十天的口糧和野營用具,馬匹很快就會累垮。既然如此,還不如先脫掉這該死的沉重鎧甲。如果說是爲了騎士的體面,用鐵皮糊個樣子貨也就夠了。從頭盔到護脛,每一件都厚得離譜,全部加起來差不多有一個成年人的重量。這種除了重毫無用處的裝飾品,真打起仗來只會是礙事的累贅。

實際上,我當時認爲西塞爾是下任維羅妮卡什麼的,簡直是天大的誤會。我想着過幾個月西塞爾就會回來,肯定會害羞地笑着說「好像搞錯了呢」。村民們或許會失望,但很快就會恢復以往的生活吧。

「看那個『大少爺』。」萊安指着一位年輕騎士說。「他老爹是法務局的重量級人物。除此之外,沒有別的理由能解釋他爲什麼能當上騎士,還能待在這裏。有次和他被配屬到同一個戰場,那『大少爺』一次劍都沒拔過。我開玩笑逗他:『閣下的劍保養得真是一塵不染啊。』結果那『大少爺』沒聽出我的諷刺,還挺起胸膛說:『毫無瑕疵的劍正是騎士的證明。』喂,別笑。會被他聽見的。」

那是格雷戈裏·萊安。

身處安全的王城,日子過得安穩平和。最初我曾對騎士團近乎一種名譽職位、幾乎等同於擺設感到幻滅,但我的最終目的是成爲維羅妮卡的騎士,而且這種無需感受死亡恐懼還能領薪水的日子也不算壞。只是,爲了不讓身手生疏,我在勤務時間外仍會與昔日的同僚切磋或進行訓練,從不懈怠打磨自己。

「團長肯定會把自己算進去的。」

記得大概是在西塞爾十三、四歲的時候。關於她可能是下一任維羅妮卡的傳聞傳到了盧格納斯,終於,她受邀前往王都的大神殿接受正式審查。當時大陸上到處都有僅憑「沉睡數日」這一「實績」就自稱或被推薦爲「下任維羅妮卡候選人」的女性,擁有能準確辨別真僞的學識、爲數不多的神官們爲此忙得不可開交。當然,絕大多數候選者都只是自稱罷了。因爲作爲維羅妮卡沉睡的女性、以及下任維羅妮卡,全世界都只有一人。

團長非常興奮。維羅妮卡更替是數十年一次的事。未必能在自己服役期間遇上。

但我立刻就被衛兵趕走了。他們根本不信我是青梅竹馬。而且,他們說西塞爾已經不在盧格納斯了。在我被扔進小巷時,才得知她爲了成爲維羅妮卡而前往考塞朱城進行修行。

大家都很興奮,熱烈討論着西塞爾會選誰成爲維羅妮卡的騎士。但我像往常一樣,無法融入對話的圈子。在總部打發時間時還能看看書,但在馬背上可沒法看書。我唯一的說話對象就是萊安。

從未離開過小村莊的我,就這樣踏上了前往王都盧格拉斯的道路。我打算去見西塞爾,送上祝福,並向她起誓:爲了實現與你的約定,我將首先以成爲盧格拉斯的騎士爲目標。要成爲維羅妮卡的騎士,就必須在維羅妮卡更替的祭典之日,被選入護衛她的十三名騎士之中。

託利澤亞與我國一樣,對女神抱有強烈的信仰,其王都也建有迎接維羅妮卡的大神殿。只是,與我國的大神殿不同,那裏沒有維羅妮卡。維羅妮卡在全世界僅有一人。她將在出生國的大神殿中陷入沉睡,這是兩國在遙遠過去達成的協定。

「西塞爾……」我低聲喚道。

說這話的萊安,在血統方面纔是出類拔萃的。雖說家族如今已然沒落,但他的家系可上溯至王族。萊安和那個「大少爺」的不同之處在於,他那柄只有騎士才被允許佩戴的帶有紋章的劍,是因在戰場上無數次征戰而磨損的。

我大概也是這麼想的。這與團長的人品無關,只是騎士團長不親自指揮那件事,反而更不自然。

「哎?」

那是十月底那一週的事。

當代的維羅妮卡出生於盧格納斯領土,即將繼承其位的西塞爾也同樣如此。不知是何種偶然,包括西塞爾在內,已經連續六代維羅妮卡都誕生在盧格納斯領土內。對方當然不高興。他們聲稱「盧格納斯的神官看錯了下任維羅妮卡」,也推舉過自己的候選人,但那些女性從未在指定的日子陷入長眠,而且這種情況已持續六代——近三百年間,他們的大神殿一直空置。據說未能成爲維羅妮卡的託利澤亞候選女性們,明明毫無過錯,卻都慘遭殺害。

幾年後,我因破格提拔,終於如願以償成爲騎士。

對着神色不安的她,我輕快地回答。那時的我,根本無法想象與她的這個約定,竟會徹底改變我的人生。

「接下來我要去參加會議,進行十三名騎士的選拔。幾天之內,『光榮十三人』就會確定。不知道我們之中有幾人能入選,各位都做好準備。從今天起,改爲在自家待命。完畢。」

「嗯,如果西塞爾選我的話。約好了哦。」

房間裏還有其他幾位騎士同僚在談笑。近來敵國託利澤亞異常安靜,騎士團的主要任務就是待命以應對突發情況。我總是無法融入大家的圈子,總在房間角落裏翻看散發着黴味的書頁度日。

西塞爾的目光與坐在末席的我連成一線。那被優雅微笑的面紗所籠罩的表情,突然變成了普通女子的神情,她眨了眨眼。

我試圖用不易被周圍察覺的眼神向她致意,但西塞爾仍一臉困惑地凝視着我。除了我和西塞爾,其他人開始騷動起來。考法克斯卿擔心地問:「您怎麼了……?」但西塞爾的視線仍牢牢釘在我身上。大家看看她,又看看我。

西塞爾臉上驟然放光,她叫出聲來:

「小鐵錘!!是小鐵錘對吧!」

全場愕然,除了我和西塞爾。

旁邊的萊安戳了戳我的肩膀問:「喂,『小鐵錘』是個什麼玩意兒?」

我頓時從耳朵尖紅到脖子根:「……小時候的外號。」

考法克斯卿爲每人安排了一間客房。對於常年宿營兵舍的我來說,那近乎惡俗的豪華反而讓人住不慣。

回想起大廳裏的事,臉上又發起燒來。西塞爾喊着小時候的外號,跑過來抱住了我。「你怎麼會在這裏?」她不可思議卻又欣喜地問我。我盡力擺出最一本正經的表情,想說「我成爲騎士了,西塞爾大人」來搪塞,但她不肯放開。

最後,考法克斯卿代表目瞪口呆的衆人質問我緣由。我不得不在大家面前解釋我和西塞爾是同鄉。這事大家本該知道,但看到我們過於親密的樣子,投來的目光變得冰冷而充滿嫉妒。我小聲對還不肯放手的西塞爾耳語:「西塞爾,求你莊重一點。」她這才意識到自己舉止失態,臉紅着放開了我。

隨後傍晚的晚宴回想起來,更是讓人不止臉紅,直接陷入抑鬱。坐在考法克斯卿旁邊的西塞爾,越過其他十二個人的頭頂,只顧着跟坐在下座的我說話,興奮地講着童年的回憶和成爲維羅妮卡修行的辛苦。考法克斯卿苦笑,同伴們不敢對即將成爲維羅妮卡的女性有怨言,只好瞪着我,而我只能一直低着頭。

西塞爾說「真遺憾,但我必須回去向聖堂的大家道別,今天先走了。以後就見不到了……」,便離開了領主的宅邸。

但我的災難還未結束。晚宴後,我被叫到了考法克斯卿的私室,連團長都被撇在一邊。大概是從西塞爾興奮的樣子,看出我是維羅妮卡騎士的有力候補,想提前鋪墊人脈吧。

明天我們將離開此城,與西塞爾一同前往盧格納斯。還有半月有餘,時間充裕。但一想到今後西塞爾會如何對待我,以及同伴們會對此有多反感,我又消沉了。

次日,我因旅途勞頓睡過頭了。敲門聲驚醒了我,只見萊安探頭進來。

「喲,小鐵錘君閣下。早就過了起牀時間還沒醒,難不成你纔是維羅妮卡大人?」

我驚得從牀上跳起來。萊安已經披掛整齊。

「爲、爲什麼不早點叫醒我!」

「這個嘛,你該問問自己的良心?」萊安壞笑着說。「大家都在玄關大廳集合了。要是維羅妮卡大人比你先到,可沒人會反對團長把你丟在這裏直接出發的意見。我當然也投了贊成票。好好加油吧。」

萊安輕快地關上門,腳步聲遠去了。混蛋。錯的又不是我,是西塞爾!

大家總算明白了狀況。團長氣急敗壞地逼近考法克斯卿:「開、開玩笑!我們的使命是將維羅妮卡大人護送至盧格納斯。既然大人陷入沉睡,即使用馬車運送也要……」

其實我們已模糊猜到男人會如何回答。

「怎麼回事……?」

「哦呀哦呀,名門萊安家的公子竟如此執着於維羅妮卡騎士之位。憑出身就得了現在的地位,還不知足嗎?」

「坊間評價可是你最有可能成爲維羅妮卡騎士。」

「過分的事?」

「多管閒事。」

因店內喧譁平息,店外的異常騷動顯得格外刺耳。

本已因酒臉紅的卡託更加氣憤。

「請別見怪,我原以爲您不配成爲十三騎士。我曾對您非貴族出身抱有偏見。雖聽說過您在戰場上的活躍,卻斷定是誇大其詞。但您至少比我們任何人都更瞭解維羅妮卡之事。」

「喂——萊安!」卡託向萊安打招呼。萊安略顯驚訝,和同行的男子說了幾句,兩人向我們走來。

就算酒醒後卡託會忘記這些讚美,但能得到他這樣純粹的騎士認可,我還是很高興。

卡託抓住一個奔跑的男人詢問:

玄關大廳裏,除我之外的十二人和考法克斯卿都已到齊。我在如同北風般冰冷的視線中站到隊列末尾,氣喘吁吁。旁邊的萊安卻一臉事不關己。

「所以說了,是進入了『胥昏』狀態。」

「『胥昏』期間不能移動的規定,並非絕對。讀相關記載,雖寫得隱晦,但似乎過去有人在『胥昏』期間對下任維羅妮卡做了過分的事。」

看來,能彌補因詞彙差異產生的考法克斯卿與騎士團之間溝壑的只有我了。雖然明知會招致反感,但沒辦法,我故意提高音量說:

「哼,總比某個把小時候的約定當真,一輩子追在發小屁股後面的傢伙強!」

正當我查閱有關『胥昏』的各種案例時,門被敲響了。以爲是考法克斯卿的使者,開門一看,卻是十三騎士之一,卡託。

「嗯?」 完全喝開了的卡託似乎在我身後、酒館入口處發現了什麼。回頭一看,是萊安。他不是一個人,還帶着一個非騎士團的人。

卡託像神學校學生般認真傾聽,關於維羅妮卡的話題一斷,他便說:

正說着,一個年輕人從玄關跑進來,對考法克斯卿耳語了幾句。似乎是宅邸的僕人。考法克斯卿驚訝地反問:「這種時候?! 」僕人也重複道:「我也覺得難以置信……」

「喲,卡託。還有小鐵錘君。」

「來,坐吧。」卡託招呼兩人。「這位是?」

「你怎麼想?」萊安把話頭拋給我。

衆人落座,重新點了酒。卡託的酒量相當可以。

「最終是維羅妮卡大人選擇。光是發小這點就讓你領先一籌,我可喫不消。」

我在分配到的房間裏,閱讀從考法克斯卿處借來的書度過時光。不愧是信仰深厚的城市,其珍貴的藏書甚至讓我感到興奮。考法克斯卿多次想邀我去私室,但我討厭事後被團長盤問,便以身體不適推脫了。

「這是瑪達克斯。以前戰場上的傭兵戰友,現在受僱於考法克斯卿。被困在這城裏閒着沒事喝酒逛遇上的。」萊安指着我對瑪達克斯說:「看,就是上次跟你說的那個,因爲小時候的約定就想當騎士,結果還真當上了的維羅妮卡大人的發小。」

「實在無聊……去喝一杯如何?」他說着瞥了一眼房間,看到桌上堆積如山的書,露出不好意思的表情。「您在忙?」

「拜託別那麼叫我。」

「開玩笑的該是我說纔對!」考法克斯卿語氣嚴厲起來。「『胥昏』期間,西塞爾大人正與女神對話。豈能像貨物般用馬車運送!還有團長閣下,她尚非維羅妮卡大人。以名稱呼是否更妥當?」

我和萊安同時踢開椅子起身,怒目而視。周圍目光齊聚。

我們走出酒館。人們在奔跑,臉上寫滿恐懼。遠處的天空被染成橙紅色。血一下子湧上頭頂,又瞬間褪去,我感受到了成爲騎士前多次體驗過的戰慄。戰場上多次體驗過的那種。

卡託對萊安的玩笑報以豪爽大笑,我卻笑不出來。平時就毒舌的萊安,這幾日對我說話卻句句帶刺。

帶了幾分醉意的卡託說。

說實話,我小時候也幹過扒睡着了的西塞爾衣服的事。當然層次不同,還是保密爲好。

「嗯,離市中心遠些的話,其他城市有的這裏也大抵有。妓院估計沒有,但暗地裏經營的或許有。要去找找看嗎?」

「無妨。我只是受僱於那老頭的。和你們騎士不同,沒宣誓效忠。」

「真是服了。」萊安說。「只剩十天了。就算西塞爾大人明早醒來,日程也緊巴巴的。或許真如考法克斯卿所言,在這城裏舉行儀式更好。」

相視一笑後,我們結伴——當然未着鎧甲——走上了夜晚的街道。

衆人譁然。「爲什麼?」質疑聲四起。

「有什麼關係嘛。」萊安又指着卡託:「這位是卡託。看外表可能不信,但這傢伙也是騎士團員,卡託家的繼承人。這世道真是無奇不有啊。」

「戒律未必合理。但若膽敢違反,用馬車運送她,我們便無法挺胸抬頭地回盧格納斯了。況且考法克斯卿絕不會允許。」

卡託笑着起身自我介紹,與瑪達克斯握手。我也效仿,同時觀察名叫瑪達克斯的男人。穿着隨意,不像士兵,大概也是休假中。但他腰間佩着細劍,動作看來會很敏捷。

「你去和考法克斯卿談談怎樣?」萊安說。「你最接近維羅妮卡騎士。你的意見他或許會聽。你好像很受那老頭青睞呢。」

「住手你們兩個!難道要在這地方讓盧格納斯騎士內訌嗎?! 」

「喂,萊安!連這都說了?! 」

「這傢伙嫉妒了。我也有點。」卡託開玩笑打圓場,我卻對萊安發作。

「不,我也只是看書解悶。就奉陪吧。話說,這正經的城市還有酒館?」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今天他的言辭格外辛辣,近乎罵人。

「不得而知。我也很困惑。總之,西塞爾大人無法移動。諸位需有心理準備,最壞情況,維羅妮卡更替儀式可能需在此地舉行。」

「考法克斯卿,那麼西塞爾大人大約何時能醒來?在此臨近維羅妮卡更替之際進入『胥昏』,聞所未聞。時間不多了……」

除了萊安,其他騎士對我抱有這種感情,從我成爲騎士起就一直切身感受着。

「那就是說可以移動咯?」對卡託的問題,我點頭。或者說,我已經這麼幹過了。

「請適可而止。瑪達克斯先生也在呢。」我輕拍卡託肩膀說。

沒看到西塞爾的身影。搞不清狀況,我悄悄問萊安:「西塞爾大人還沒來嗎?」

「胡說八道!那傢伙只是想把自己的城市變成女神降臨之地。忘了前天晚餐時他說的話嗎?『團長閣下意下如何?本城亦有配得上女神降臨的設施,何必讓西塞爾大人旅途勞頓?總不至於讓她在路途中完成儀式吧。』 呸!」

「啊,失禮了……」

「是戰爭!」男人喘息着喊道。「託利澤亞打過來了!」

「萊安,你今天怎麼處處針對我?」

卡託攔住我,瑪達克斯架住萊安制止。店內瞬間寂靜。

酒館裏擠滿了醉醺醺的客人,洋溢着慶祝維羅妮卡更替的氣氛。

「騎士們,情況棘手了。西塞爾大人從昨晚起進入了『

胥昏

』狀態。出發只能延期了。」

「就是脫光女性衣服進行的那些事。」

考法克斯卿清了清嗓子,對我們說:

「不、不會是我們騎士團的人吧?! 」卡託舌頭打結地問我。

「只有維羅妮卡大人能叫?」

大家焦急萬分。團長似乎也察覺了考法克斯卿的意圖,甚至懷疑是否在假裝沉睡,帶着萊安闖入了聖堂,但看到安靜躺在寢臺上的西塞爾,只得灰溜溜地回來。似乎被神官們痛斥了蠻行,心情極差。騎士團的士氣日益消沉。

「真佩服您學識淵博。」

當然,我還沒蠢到會喊出聲。我火速穿上沉重的鎧甲,衝向玄關大廳。

「豈敢。想想這種不體面的事傳到團長耳裏會怎樣,就夠可怕了。」

「不,那個……」 團長並不明白『胥昏』的含義。其他同伴也是。只有我從書上讀到過這個詞。這是指即將成爲維羅妮卡女性的一種持續數日的、類似儀式的沉睡。在此期間無人能觸碰她,因此出發必須延期。順帶一提,成爲維羅妮卡後直至臨終前的長眠,稱爲『

悠昏

』。

萊安瞪大眼睛,卡託噴出酒,瑪達克斯爆笑。

團長詢問考法克斯卿:「那個,維羅妮卡大人怎麼了?」

「有何貴幹?」

卡託喃咕。外面的嘈雜非同尋常。我和萊安暫時收起敵意。

「可能是,但不清楚。似乎因不祥而被隱瞞了。至少能確定是盧格納斯人,非託利澤亞。若是託利澤亞的醜聞,我國人寫的書肯定會明言。因有過此類事,才制定了戒律,禁止任何人觸碰『胥昏』中的維羅妮卡候補。算是防範措施吧。」

卡託邀我出來,似乎是想打聽西塞爾『胥昏』之事及維羅妮卡的各種知識。我謹慎地分享所知,回答他的疑問。對於他最關心的『西塞爾何時醒來』,我只列舉了幾個案例,並未給出明確答案。

「哦,你就是那個爲了童年約定跑去當騎士,結果還真成了的傢伙的最好的朋友啊?」

團長無法反駁。考法克斯卿勝券在握地說:「總之,等待西塞爾大人醒來吧。請諸位在此安心住下,靜候佳音。」

我問卡託。在盧格納斯王城多次照面,但僅限於寒暄。他比我年長几歲,體格魁梧如山,雖看不出來,但也是貴族出身。

考法克斯卿自有道理。在新任維羅妮卡識別方法尚未確立的時代,新維羅妮卡誕生——亦即女神降臨——在神殿之外地點舉行的事例據說很多。但考法克斯卿的算盤,恐怕是想借機讓女神在自己的地盤上降臨吧。

「別開玩笑了。」

「確實。我也忍忍吧。」

「哎呀呀,維羅妮卡大人的事,你不是最清楚嗎?」

六天過去了,西塞爾仍未醒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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