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約定
《12月的維羅妮卡》 · 貴子潤一郎 · 8841 字
房間裏只剩下我和她兩人。哈庫裏被叫去隔壁房間見團長後,萊安和阿倫也離開了。
「維羅妮卡大人。總之,我先向您彙報剛纔商議的結果。」
「別這樣,弗雷爾。別用那麼生硬的語氣說話。我知道你是顧及大家才這麼稱呼我,但現在只有我們兩個人啊。像小時候那樣叫我的名字吧。求你了……」
「好吧,阿曼達。」 雖然有些難爲情,但若能讓她心情稍緩,我便依她。「那我開始說明了。根據哈庫裏偵察得到的情報,前方道路似乎已被敵人封鎖。萊安雖然不太相信,但我覺得這不是謊話。這樣一來,繼續前進就會落入敵手,所以我們不得不翻山越嶺。」
「翻那座山?」 阿曼達望向昏暗的窗外。「巴特勒團長閣下會撐不住的。」
「當然。我之前說過,希望團長即使賭上性命也要隨行,但現在必須讓團長留在這裏。畢竟我也不願團長送命。他已經昏迷超過半天了,團長會理解的。但我們更擔心的是你。帶着即將成爲維羅妮卡的你,在隨時可能下雪的冬日翻山越嶺,這簡直是瘋了。」
「我沒問題的。忘了嗎?我們可是在山腳下村莊長大的呀。」
阿曼達終於露出一絲微笑。我也不禁跟着笑了。
「是啊,你小時候比我還野呢。只是你現在變得太文靜,我都忘了……不過還有另一個問題。翻山路線絕對趕不上十二月初。也就是說,你將在山中接受女神法烏澤爾的降臨,陷入沉睡。我本想至少該在盛大的典禮上送你踏上新徵程……」
「沒關係的。西塞爾大人是在比這艱難得多的狀況下陷入沉睡的。」
恐怕沒有比當代維羅妮卡西塞爾大人更命運多舛的維羅妮卡了。她滯留考塞朱期間遭託利澤亞襲擊,又因「可恥騎士」的背叛而落入敵手。隨後在盧格納斯與託利澤亞的大戰中,她陷入了長眠。五十年前,光榮十三人前往考塞朱迎接新任維羅妮卡時,也遭到了託利澤亞襲擊。團長曾評價「簡直像歷史重演」。但因此懷疑萊安就太過分了。
最終我國奪回了西塞爾大人,戰爭就此結束,但她卻未能選出維羅妮卡的騎士。有說法是女神法烏澤爾對交接儀式上的醜態震怒,因而未賜予西塞爾大人維羅妮卡的騎士。說起來,昔日隨處可見的維羅妮卡花從大地上消失,似乎也是在上次交接時期左右。
獲得騎士地位後,我被允許在普通人不準進入的盧格納斯大神殿謁見西塞爾大人。在大神殿最深處的一間密室裏,西塞爾大人靜靜安眠於座臺上的玻璃棺中。雖已年邁,仍依稀可見被譽爲史上最美維羅妮卡的面容。
座臺前設有一把椅子,本該由維羅妮卡的騎士坐在那裏永遠守護她,但那裏卻空着。何等可悲。她連選擇守護騎士的機會都沒有。剛成爲騎士時見到這一幕的我——儘管離成爲維羅妮卡的騎士還有漫漫長路——便暗自發誓絕不讓阿曼達遭受這般悲傷。
「吶,弗雷爾,我可以問個問題嗎?」
「嗯?」
「在山中女神降臨的話,我就要在那裏陷入沉睡了,對吧?之後你打算怎麼辦?」
「怎麼辦……我們只能抬着你前往盧格納斯了……」
「……好難爲情啊。」 阿曼達臉紅了。
「但只能這樣了吧。」
「當然。」
「能這樣兩個人單獨說話,真是好久不見了……」
阿曼達的表情蒙上陰霾。
「你這傢伙!對團長做了什麼!」
哈庫裏指着房間角落。原本放在阿倫鎧甲和劍旁邊的行李不見了。
「喂喂,別誤會,我可不好那口。看你個非貴族出身的小子,懷着劣等感,過分刻意地模仿騎士舉止,拼命想完成任務,還夢想成爲維羅妮卡的騎士……我就忍不住想捉弄你。說真的,我其實在爲你倆加油啊。對了,給你個好東西。」
「早上好,睡得好嗎?」
「你爲什麼不阻止他!」
「是啊……」 對話中斷了,我便問了一直藏在心底的疑問。「阿曼達,你們這些終將成爲維羅妮卡的人,沉睡時會做什麼夢?」
「晚飯還沒喫呢。」
「這個嘛,畢竟穿着那玩意,簡直等於向託利澤亞大爺們宣告『我是敵人』嘛。對那位大少爺來說,算是動過腦子了。」
團長則反覆唸叨着:「哈庫裏閣下,真是抱歉……」
「呃……」
阿曼達露出了困擾的表情。
「你還在記恨小時候那件事?」
我這才真正明白自己的處境。護送阿曼達去盧格納斯的,只剩下我一人了。萊安在哪兒?在酒館喝得爛醉?若真如此,揍他一拳拖回來便是。但如果不是呢?總之必須找到萊安。
「一件事?我看遠遠不夠吧。」
「我去找他。抱歉,出發時間再稍等一下。」
「不情之請?什麼事需要團長向你下跪!」
酒館還沒營業,但中年店主已經起來,我便向他打聽萊安。
「呃……『胥昏』是?」
我和團長、阿曼達三人在同一房間休息。總覺得會聽見託利澤亞軍馬的馬蹄聲,難以入眠。我看着身旁阿曼達的睡臉。再過幾天就要陷入「胥昏」的她,呼吸平穩。爲了將她平安送達盧格納斯,明天起必須翻越險峻的山嶺。我裹緊毛毯,閉上眼,終於沉沉睡去。
「當然。我想和醒着的你多待一會兒,哪怕只是一小會兒。」
「沒問題。反正此後一別,怕是再難相見。在你回來前,我會替你保護好你的心上人。」
「我絕不會讓你感到那般寂寞。」
「我打算在這裏分頭行動。雖然我不在大家會寂寞,但我這邊也有事要辦。」

我話音未落已衝到哈庫裏面前,一把抓住他的前襟。
「對了,我去看看團長的情況。」
團長想插話,但哈庫裏抬手製止了他。
「不,不是不該問的事。」 但阿曼達眼中已含淚。「聽我說,弗雷爾。剛知道自己將成爲維羅妮卡時,每天都很開心,覺得自己像公主一樣。從『胥昏』醒來時大家都誇我。但漸漸地,我開始害怕了。意識到那一天到來後,直到死去我都將是沉睡不醒的。大家或許以爲我們是在夢中被女神教導如何做好『依代』的心理準備,但女神從不曾在夢中現身。根本沒什麼心理準備。我曾有段時期脾氣非常暴躁,對誰都沒好氣。當然這事被保密了……也難怪,畢竟下任維羅妮卡竟向女神像扔過餐具呢。據說西塞爾大人平靜地接受了命運,但我做不到。花了很長時間才死心,明白只能服從被女神選中的命運。但是,接到西塞爾大人病情急變的通知,被告知今年十二月我就將正式成爲維羅妮卡時,我又害怕得不行。對吧,弗雷爾?因爲幾十年後再次醒來時,我已經成了老奶奶,認識的人一個都不在了,現在那位可愛的小王子或許都成了留着鬍子的國王……然後我又將陷入永恆的沉睡。這樣的人生太殘酷了!」
「是指『胥昏』期間的事?」
◇
「就算我變成了老奶奶,你還會吻我嗎?」
「我已經不需要它了。願那性格惡劣的女神保佑你。」
「是啊。不過,我可不想被丟在山裏不管。」
這突如其來的話讓我結巴起來。
「你肯定不信……但我覺得你這傢伙,可愛得不得了啊。」
「謝謝你,弗雷爾。我很幸福。至少最後一刻有人陪伴。相比之下,西塞爾大人是多麼可憐啊……只能獨自一人前往女神御園……」
「那種大少爺留着反而是累贅吧?量他也沒膽子向敵人出賣情報。」
「啊,是那個。據說在『胥昏』中能與女神對話,是真的嗎?」
「自從與你分別那天起,我的心意從未改變。當你在長眠後迎來最後一刻時,我願陪在你身邊。如果你希望如此的話。」
「大家都想知道這個,可我什麼都不記得。並非女神旨意要保密,只是感覺像平常一樣睡下再醒來,卻已過去數日甚至數週……只會對沉睡中流逝的時間之長感到驚訝……弗雷爾,你能如童年約定來到考塞朱,我真的很開心。本想和你聊很多事,但女神真狠心,我又陷入了『胥昏』。明明所剩的、能屬於自己的時間已經不多了……醒來時,人已經是在從陷入火海的考塞朱逃出來的路上了。」
「英雄的孫子在哪兒我不知道,但那位膽小鬼『大少爺』回來過一趟。」
萊安和阿倫一直沒回來。我想去找他們,又不能丟下阿曼達。
雖覺愧對萊安,像搶跑一般,我還是向她表明了心意:
離開旅店時,我意識到自己竟在依靠哈庫裏。一定是因爲獨自一人感到不安了吧,我這樣告訴自己。
「多謝。」
「從沒來過?」
「是我硬要提出不情之請,正跪着求他呢。」 哈庫裏代替團長說道。
「抱歉,是指下任維羅妮卡女性爲期數日沉睡聖刻的正式說法。接受女神降臨後的睡眠則稱爲『悠昏』。」
「什麼?! 什麼意思?」
「他們倆呢?」
「你去哪裏?」
「按逃亡罪砍掉慣用手?」
哈庫裏在口袋裏摸索,掏出個小物件拋給我。我接住一看,是枚舊盧格納斯金幣。每當新王登基,金幣設計就會變更。哈庫裏給的是兩代前的款式,與現在的不同,金幣一面刻着女神法烏澤爾的肖像。以前也有醉心於此的人特意找來這種舊金幣當護身符。
哈庫裏已經起來了。另外兩人不見蹤影。雖不願跟這男人說話,但還是得問一下。
「在這裏分道揚鑣?是怕翻山越嶺嗎?還是說託利澤亞封鎖道路的消息是假的?」
映入眼簾的是難以置信的景象——團長竟跪在哈庫裏面前,額頭幾乎要貼到地板般深深低着頭。兩人注意到我,看了過來。團長臉上淚水縱橫。我頓時氣血上湧。
至少萊安昨天說哈庫裏不見時,是在這裏喝酒的。不,是萊安這麼說的。
我們再次親吻彼此。
「那位騎士大人從沒來過小店啊。」
◇
「當然!」
「這看法我同意。但臨陣脫逃是重罪。」
「行啊,那樣的話大概能趕上。」 哈庫裏整理了一下弄亂的衣服。「……喂,弗雷爾君,眼看要分別了,有件事想澄清一下,免得你誤會,行不?」
「嗯。要好好回來哦。」
「……別開那種自虐式的玩笑了。」
「我是爲了與你的約定才走到今天的。獲得了騎士地位,也被選入光榮十三人。路途漫長,但我從不覺得辛苦。我想,你一定比我更辛苦。」
「你、你胡說什麼!」
哈庫裏說着轉過身。
「都不是。是我無論如何必須在十二月初趕到盧格納斯。已經讓那位等太久了。翻山的話肯定趕不上,僅此而已。無論你們信不信我的話,選哪條路,我都要走大路去盧格納斯。我獨自一人有信心突破敵人的盤查。」
來到隔壁房間門前,正欲敲門時,裏面傳來了嗚咽聲。是團長的聲音。我瞬間以爲哈庫裏對團長做了什麼,猛地衝進房間。
哈庫裏說着離開了房間。我感覺自己又被哈庫裏巧妙地戲弄了一番。
阿曼達沒有用言語,而是用一個吻回應了我。我們相擁片刻。
阿曼達泣不成聲。我猶豫了一下,還是抱住了她的肩膀。她先是驚訝地看着我,淚眼婆娑,隨後將臉埋進我的胸膛。
「這不明擺着嘛,溜了唄。」
「住手,弗雷爾!」 團長制止我。「這位閣下什麼也沒做。」 我被這突如其來的「這位閣下」的稱呼搞糊塗了,但還是鬆開了抓着哈庫裏的手。
「什……」 我一時語塞。「你是說,他丟下騎士的鎧甲和劍逃跑了?! 」
「我可從沒從戰場上逃跑過。罷了,那你打算怎麼辦?等那位英雄的孫子回來?」
「知道了……打擾了。」
本以爲會換來加倍的惡言惡語,沒想到哈庫裏只是苦笑。
我無視了團長的阻止。
我們像回到童年般笑了起來。村裏沒有其他同齡孩子,在她被認定爲下任維羅妮卡之前,我們一直是最要好的玩伴。
雙脣分開後,阿曼達問:
「哈庫裏閣下,那是……」
「……隨你便。但明天早上之前不許離開。等我們出發進山後,你才能往大路走。要是敢半夜溜走,就別怪我們認定你通敵。」
◇
翌日清晨,陽光喚醒了我們。他倆還睡着。我走出房間,前往隔壁。
「滿口胡言!團長肯定也想早點和你分道揚鑣!」
回到旅店。我不想見阿曼達。若她看見我面無血色的臉,定會察覺有可怕的事發生。我一邊苦惱如何解釋,一邊走向房間,見哈庫里正杵在門前。他腰間佩着細劍,行裝已備好,像是在認真站崗。總覺得他臉上帶着孩童般盼着過節出遊的興奮。
「我也從未忘記過和你的約定……」
「抱歉……我好像問了不該問的事……」
◇
終於,阿曼達臉上浮現出安寧的神情。忽然,我有些在意隔壁房間的哈庫裏和團長。
「辦完事了?」
他催問道。
「要說辦完……倒也未必。」
「怎麼了?」
哈庫裏神色嚴肅起來。我向他說明了情況:萊安從村裏消失,以及他對我撒謊從未去過酒館。能商量的對象只有他了。
哈庫裏眉梢未動地聽完,問我:
「那你打算怎麼辦?」
「我不想懷疑萊安。但他丟下阿曼達消失是事實。而且我們必須儘快出發……」
「他不是你朋友嗎?」
「是朋友!所以我才相信他。在考塞朱,他斬殺博格斯,據說是因爲博格斯想對沉睡的阿曼達行不軌……但或許,當時想對阿曼達不軌的不是博格斯,而是萊安呢……這疑慮我揮之不去!」
「相信朋友沒什麼不好。」
「現在回想起來,你從一開始就對萊安抱有疑慮。不,不對。你是故意說些會讓我心生疑竇的話。我還以爲你存心要破壞我們的團結,但現在……爲什麼?你不認識萊安,更不知道考塞朱發生的事,爲何能如此斷定?! 」
「硬要說的話,是女神的指引吧。」
「……你在說什麼?」
「打個比方罷了。只是我走過的女神鋪就的路,比你遠些罷了。你也快追上我了……弗雷爾,陪我聊聊往事如何?」
「你的往事?」 對這向來拒絕談論過去的男人突然的提議,我不禁提起興趣。而且哈庫裏第一次沒叫我「弗雷爾君」。
「嗯。雖不是什麼有趣的故事。」
「……願聞其詳。」
哈庫裏輕輕點頭,開始講述:
「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我是個無可救藥的年輕僧侶,把唯一的朋友的人生給毀了。並非存心惡意,我只是想要得到自己渴望的東西。但那個渴望得到同樣東西的朋友,因那東西落入我手而對人生絕望了。之後他做出了背叛所有信義的行爲。雖然情況證據確鑿,卻無實證。我當時……嗯,就像被任命爲女神的審判官。我那時不相信他。雖然實際上他的確背叛了……從那以後,不知過了多少個冬天,我仍無法忘懷。」
「謝謝你,哈庫裏!」 我抓住哈庫裏的手緊緊握住。他的手毫無力道。「你簡直像個騎士。」
「沒什麼大不了的。就是換洗衣服之類的。」 我也背起剩餘的一半行李,只在腰間佩了劍。
「必須做到!無論如何,你都要在十二月一日趕到她身邊!」
哈庫裏說得理所當然。我跟他提過這個嗎?
阿曼達說着伸手去拿包裹,哈庫裏「啊!」地發出近乎責備的聲音。阿曼達一臉不解。
「不……沒事,您拿的話沒問題。」 哈庫裏搖搖頭,「只是覺得,讓即將成爲維羅妮卡大人的您做這種事……」
「這也不好說。且不論歷史如何書寫。選擇無法重來。問題在於思考接下來怎麼做纔是最好的。」
哈庫裏轉身,滿臉驚愕。這是我第一次看到他狼狽的表情。
哈庫裏臉上重現笑容,是溫和的笑容,甚至帶着幾分雀躍。他重新背好行囊,轉過身去。
「誰知道呢。我說過不想談手臂的事吧?但我確實在那時失去了比手臂重要得多的朋友。即便如此,我也不認爲當時的選擇是錯的。雖然對逼瘋他這件事,我至今後悔。」
「交給我吧。」
「哈庫裏閣下,您自己的行李忘了。」
哈庫裏說:
「……我有覺悟。以我現在的狀態,走到村口恐怕都得傍晚。讓你一人負重前行我於心不忍,若只會礙事,我寧願留下。」
我忍不住叫住他。
「嗯,沒人會拒絕下任維羅妮卡大人的請求吧?」
「……請原諒我的失禮揣測。團長您是否知道一些我所不知的、關於他的事?確實,昨天您好像還爲此煩惱過……」
「但是……」
望着他離去的背影,我感到難以言喻的不安。
「你要運送的東西比那重要得多。不是拘泥於虛名的時候。」
「……也罷。」
「真是的,我還以爲全得我來背呢。那麼,出發吧?」
「當然!」
「這我知道。」
「嗯。」 團長又向哈庫裏低下頭,「哈庫裏閣下。真不知該如何道歉。您的事,我會告訴兒子,再傳孫子……」
我已完全習慣了哈庫裏的惡人姿態。這大概就是這男人的交流方式。
「就知道你會這麼說。」 哈庫裏拍拍我的肩。「加油吧。我雖不能與你同行,但會支持你的。」
「弗雷爾,我能告訴你的只有一句。」 團長強忍嗚咽,「那位閣下爲了我們……不,是爲了這個國家的人民,選擇了做出巨大的犧牲。把這件事刻在心裏,平安將維羅妮卡大人送達,便是回報……」
「是啦是啦。啊,對了,公主殿下也來幫把手?」
「……我明白了。團長,請您好好看管。」
◇
「……能聽到你這句話就好。我就與你們同行吧……」
不知爲何,團長又哽咽起來。
我的聲音不由得尖銳起來。畢竟剛發生過阿倫丟棄鎧甲和劍逃跑的事。但我明白,哈庫裏並非將我與阿倫相提並論加以嘲諷,只是提出極現實的方法。
「不,不是一個人。哈庫裏閣下願意相助。」
哈庫裏用手捂住臉。指縫間,看到他眉間刻着深深的皺紋。他咬着嘴脣,陷入沉思,身子似乎在微微顫抖。
「那麼團長,請多保重。」
團長從牀上撐起身子,可能牽動傷口,疼得歪了臉。團長逼問哈庫裏:
「把那該死的鎧甲丟掉不就行了。」
「弗雷爾,」 團長插話,「盧格納斯騎士的紋章鎧甲意味着什麼,哈庫裏閣下十分清楚。他也明白夢想成爲騎士之人終於獲准穿上它時的感慨。哈庫裏閣下是明知於此才說的。因爲眼下有更優先的事物。弗雷爾,把鎧甲留在此地並非捨棄騎士之道。」
「等等,哈庫裏!求你了,跟我一起去吧!」
阿曼達拉了拉我的衣角。
「這下可麻煩了。背不動了。」
「是你失去手臂時的事?」
「可那樣也太……」
阿曼達指着哈庫裏最初帶來的旅行包裹。
我將萊安他們消失的事告訴了團長和阿曼達。我只陳述了「不見了」這一事實,未提萊安可能有所圖謀。阿曼達癱倒在牀上,茫然若失。團長雖非鎮定自若,但表情不動,彷彿早有預料。
「我嗎?」
「我需要你的力量。要我下跪也行。我一個人沒信心把阿曼達平安送到……雖然很沒出息……」
「快別說了。那傢伙也多管閒事。我只求您一件事:在您這一代就把我忘了吧。您能爲我做的,僅此而已。」
初遇哈庫裏時,我還反感向他和阿曼達求助的團長。但如今,本該在我身旁支持我的萊安已不在了。
我和哈庫裏拜託提供住宿的村長,準備了足夠翻山的食糧。村長雖表示「若是爲了維羅妮卡大人,可以無償提供」,但不能這樣。等一切結束後,我必會重返此地。而且還需回來接團長。他可是哈庫裏所說的「人質」。
「是我自己選的。」 哈庫裏只說了這句,便走出房間。他的身影消失後,團長淚如雨下,號啕大哭。
「沒錯。當她陷入長眠時,若選你爲維羅妮卡的騎士,我要你發誓,在她數十年後生命最後一刻、最後一次醒來時,你會守在她身邊。」
「不然還有誰?」
「食糧?」
「抱歉,團長,請您留在這裏。」
「好了,話已說完,出發吧。先分些翻山必需的食糧。」
「什麼?! 」
阿曼達呆愣的可愛模樣,讓團長別過臉去拼命忍住笑。
長久的沉默後,哈庫裏擠出一句話。
哈庫裏搖頭。
即使除去阿曼達那份,由我們兩人揹負的量也相當可觀。我不禁喃喃「好重啊……」,哈庫裏接口道:
哈庫裏眨眨一隻眼。
我還是下不了決心。爲了能穿上這身鎧甲,我流了太多的血與汗。
「那位老人?」
「開什麼玩笑!您必須去盧格納斯啊!」
◇
「承諾?」
「不介意的話,由我來拿吧?」
「說起來倒是。」
「我相信萊安,是錯了嗎?」
「可這太殘忍了。不僅對您!對你們兩人都是!」
「嗯。而且還有『人質』呢。」
對我的通告,躺在牀上的團長閉眼答道:
「沒關係的,是我們硬要請您同行的。裏面裝着什麼?」
「是,我自然心存感激,可是……」
「那分頭準備吧。水少帶點,山裏應該容易補充。」
「哈啊……」
「但糟了……沒錢。」
「什麼?! 」
我終於也忍俊不禁,笑了出來。
「這不用你說。我昨晚已向阿曼達承諾過了。」
他欲言又止,反覆數次。我完全不明白他在猶豫什麼。那樣子,彷彿他要說的話語本身長着利刃,正切割着他的喉嚨。
「不可以嗎?」
「這是我考慮後決定的。護送這兩人平安抵達,恐怕就是女神賦予我的使命吧……唉,真是冷酷的女人。」
哈庫裏說着慣例的壞話,利索地背起一半行李,拿起自己的物品。
團長捂住臉,不再多言。
「你說在盧格納斯等你的那個人?確實可能趕不上十二月一日,但只是晚幾天吧?既然她說等了你那麼久,遲到幾天應該會原諒的。求你了,哈庫裏。萬一我力竭倒下,阿曼達被託利澤亞擄走,她就會像西塞爾大人那樣在失意中陷入長眠。我不想讓她遭遇那種事!」
「『人質』是指團長?」
「……只是一時忘了。我也是頗有野戰經驗的。」
「我絕不會把阿曼達交給託利澤亞!」
想起昨夜與阿曼達的吻,我臉紅了。
我聽不懂兩人的對話。阿曼達也一臉詫異。不知何故,團長開始淚眼汪汪。哈庫裏像對待小孩子般撫摸團長的頭。雖感詭異,但在我眼中,那情景宛如在安慰老友的孫子。
「那倒無妨。」 哈庫裏說,「這村裏有我熟識的友人。就說盧格納斯的騎士大人日後會來付錢,他會通融的。」
「你說丟掉?! 」
「騎士大人真是悠閒啊。要走一個多星期呢。冬天的山裏,你打算怎麼籌措食物?」
因得到哈庫裏協助而欣喜的我,卻沒有察覺他臉上浮現的痛苦表情。
「……我要你一個承諾。」
「可、可是……那樣就來不及了!」
很久以後我才明白自己有多愚蠢。他因爲我的緣故,失去了至今活着的意義。
「弗雷爾,我們走吧。」
「嗯……團長,那我們出發了。」 我走出房間帶上門,仍能聽見門後的哭聲。
◇
「磨蹭什麼?沒時間了。」
在旅店外等候的哈庫裏說。等候的不止他一人。村民聚攏來送行,幾乎全村出動。阿曼達一出現,人們紛紛想與她握手,她則以符合下任維羅妮卡身份的微笑回應。
「抱歉,剛纔和團長說了會兒話……」
我甚至想過要不要把團長未作答的疑問直接拋給哈庫裏。他和團長是舊識?他說在盧格納斯有想見的人,是真是假?不,他大概不會回答吧。
我尋找那位臉上有傷的老人,沒看到,但也作罷了。事到如今還懷疑哈庫裏,又能怎樣?懇求他同行的是我自己。想必老人是昨夜騎馬外出累壞了,還在睡吧。
騎馬?
我側耳傾聽。歡呼聲的間隙中,是否夾雜着不祥的騷動?
「喂……」
哈庫裏戳了戳我的側腹。他似乎也感覺到了。
遲來的,村民中也有人陸續察覺到異常,開始環顧四周。
「哈庫裏!」
響起一個聲音,是那位臉上有傷的老人。年邁卻洪亮的聲音,以及其中的緊迫感,讓歡送聲戛然而止。
在寂靜下來的村莊廣場上,每個人都聽到了雷鳴般的馬蹄聲。
老人衝出人羣現身。他跑到哈庫裏面前,氣喘吁吁地說:「不妙了,哈庫裏!託利澤亞那幫傢伙來了!」
村民的驚叫聲四起,幾乎同時,數十名武裝騎兵策馬出現。哈庫裏早已卸下行囊,拔出了細劍。
阿曼達緊緊抱住我的手臂,聲音顫抖地低語。她臉上寫滿難以置信。我也一樣。
「萊安閣下……爲什麼?」
託利澤亞士兵的隊伍最前方,正是喬治·萊安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