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老年期
《當我呼喚妳的名字》 · 乙野四方字 · 1.1萬 字
1
4月3日
今天是第一次約會。
雖然至今爲止,我曾多次和進矢兩個人一起外出,但是交往開始後,這還是第一次。所以今天就是初次約會。
我真的嚇了一跳!作爲朋友和作爲戀人一起出門的意義完全不同!
哪怕是早已做過很多次的事情,只要一想到自己和進矢已經是戀人了,就緊張得心怦怦直跳。那如果要做之前沒做過的事情呢?稍微有些擔心啊。
你那邊如何? 身邊有類似的對象嗎?
我等待着你的回信。
○
3月25日
進矢順利從九州大學畢業了。
媽媽希望進矢能來研究所工作,但是進矢拒絕了。聽說他打算入職一家歷史資料館。
我覺得進矢只要做他想做的事情就好。因爲這種時候的進矢才最帥氣。
爲了支持進矢,我也開始備考FP2級。考3級已經是很久之前的事情了,知識都忘記了許多。
考試在五月。加油吧!
你現在有在爲什麼事情努力嗎?
我等待着你的回信。
○
7月30日
今天,我向爸爸挑明瞭我和進矢正在交往的事實。
因爲爸爸和進矢都想爲我慶祝生日,所以在媽媽的提議下,我就把進矢邀請到了家裏。
這是爸爸和進矢的第二次見面。
雖然有些不安,但進矢靠他那禮儀端正的舉止贏得了爸爸的認可。
我等待着你的回信。(最好快點!)
7月30日
因此,我決定和進矢好好聊一聊。
今年的生日是我一生中絕不會忘記的日子。
也不知道我能不能做好媽媽的職責,請你在一旁守望。
○
修真想不上大學直接向藝術家努力。但是進矢認爲上大學的同時也可以學習藝術。我覺得這兩個人說得都有道理。
我非常想對你表示感謝,如果有什麼需要請盡情跟我說。
難以置信。明明馬上就快到聖誕節了。
爸爸總是會尊重我的想法,最喜歡爸爸了。
爲什麼小孩子會這麼可愛呢。
我喜極而泣。哪怕現在回憶起來都忍不住要流淚。
同時,我也是第一次認識到人是會死的。
死亡好可怕。
○
我等待着你的回信。
也不知道能不能成功,進矢他可是挺頑固的。
好可怕。
我忽然回憶起我小學一年級的時候。
該怎麼辦呢。
媽媽哭了,我好像是第一次見到媽媽哭泣的模樣。
進矢向我求婚了。
3月8日
○
那時,爸爸和媽媽陷入了離婚的危機。現在想來,那也是我人生中最大的危機。還好如今兩個人的關係十分和睦。
我是有錯,但我覺得進矢也有不對的地方。
爸爸去世了。八十五歲。這應該算是壽終正寢了。
而我和進矢之間的相處也是非常和諧。雖然偶爾會吵幾次小架,但很快就會和好。
12月28日
他們的孩子非常可愛。真想讓媽媽也看看啊。
請給我加油。
我們給他起的名字是「修真」。取修習真實的含義。聽起來有些誇張吧。
○
可算是穩當下來了,於是我久違地寫下了日記。
但是,孩子非常可愛。是一個健康的男孩子。
如果兩人的意見無論如何都無法妥協的話,我希望最後能尊重修真的意志。就像爸爸媽媽當初尊重了我的意志一樣。
絕對不能讓修真體驗我那時的經歷。
你那邊如何?
修真帶着孫子回來看望我們了。
修真他們一家突然就回來了,我本來還在疑惑怎麼回事,然後才發現原來今天是我年至古稀的日子。
○
修真也從東京回來了。明明他的工作也很忙,真的是非常感激。
我等待着你的回信。
……不過我覺得我和進矢肯定沒問題啦。
7月30日
你覺得,我該怎麼做好?
生孩子真的很辛苦。甚至讓人不想再生第二遍了。
我真的可以享受這樣的幸福嗎。
○
修真也終於開始上小學了。
4月6日
今後我也是一位媽媽了。
不過我希望能在聖誕節的時候和好。。
我和進矢的名字都是以「し」開頭,所以就讓孩子的名字也保持了這個規律。(注:栞-しおり,進矢-しんや,修真-しゅうま)
就連日記我都不怎麼寫了。上一次寫還是兩年前。也不知道下次寫日記會是多久之後。
8月17日
○
12月14日
今天,進矢和修真就未來的生涯規劃吵了一架。
古稀。不知不覺間我都已經七十歲了。人生過得真快啊。
不過不管什麼時候寫,我都希望能記載一些像今天這樣令人快樂的事情。
5月11日
○
和進矢吵架了。
今天,我二十六歲了。
進矢完全成爲了一個寵孫子的慈祥爺爺。爲了孫子的成長,我得帶着進矢的份一起嚴厲起來纔行,但是看到孫子那可愛的笑臉後,決心就開始動搖。
我的家庭能如此幸福,都是多虧了你。
你那邊如何?和爸爸的關係好嗎?
你那邊如何?
感覺已經很久沒有和你對話了。
我也不知道自己還能活多久。差不多可以給我回個信了吧?
總之,就讓我久違地用這句話來收尾吧。
我等待着你的回信。
栞
2
「栞?」
在一聲親切的呼喚中,我回過神來。
回頭看去,只見進矢就站在不遠處。那是我現在正在瀏覽的日記裏、我漫長的記憶當中、同時也是在我於現實的時光裏前行期間,陪伴我度過了相同歲月的最愛之人。
「送神火的準備已經做好了」
「啊,好。馬上就去」
我啪嗒一下合上了手邊的日記本。聲音吸引了進矢的注意,讓他朝這裏投來了興致盎然的視線。
「紙質書籍?在看什麼呢?」
「準確來說……是日記。我自己寫的」
「哦?這就是以前提過的日記嗎。記得是手寫的來着,這個量真不少啊」
「沒那麼誇張啦」
我莫名感到有些害羞,不禁拿手遮住了封皮上的名字。之前,我曾告訴進矢我從七歲開始就一直在寫日記,不過今天倒是第一次被他親眼看到日記本。
第一本用的是常見的校園筆記。不過,快用完的時候我意識到校園筆記不適合寫日記,於是從第二本開始,我換成了標註有一整年日期的日記本。但我後來又發現,如果我某一天沒寫日記,那麼那一頁就會白白浪費掉,所以最後我改成了沒有日期標註的日記本。
其中,要數剛開始寫的小學時期和我人生中經歷最豐富的大學時期的內容最多。長大後寫日記的頻率就漸漸開始減少,時隔許久翻開日記一看,才發現上面最後一次標註的日期已經是三年前了。
「總共也就二十本左右。作爲一個人七十年的人生記錄而言,太少了」
如果你現在並不覺得幸福的話,有什麼我能幫忙的嗎?
「今天喝什麼茶?」
「兩週後記得繼續來檢查。請多保重」
等到麻稈燒盡後,我們又回到了屋子裏。昨天,兒子和兒媳還趁着盂蘭盆節假期帶孫子回來了一天,所以現在這隻有兩人的客廳顯得十分空曠,令人頗感寂寞。但又有一種迴歸了和進矢的二人世界的欣喜感。雖然這種想法有些對不起孩子們就是了。
「……那就久違地寫寫日記吧。總之先只寫今天的份」
「是的。喫完早飯就去」
醫院的檢查連五分鐘都沒用就結束了。
「沒太大變化」
選擇爸爸的我。選擇媽媽的我。想來她們也是存在於其他平行世界當中的。說不定,你就是做出了選擇的某個世界的我——沒能在那個世界獲得幸福的我。因此,你爲了不讓我走上相同的道路,纔在那一刻阻止了我……我這種想法會不會是想太多了呢。
我穿上涼鞋,從走廊走進庭園。已是黃昏時分。天空染成了暗紅色,夜蟬的叫聲也多了幾分寂寥感。進矢給堆疊在焙烙上的麻稈點火,而我則蹲在一旁觀看。在火焰的燒灼下,幾絲輕煙緩緩升起,刺激着我的鼻子、刺激着我的淚腺。淡淡的香味給了我一種夏天即將結束的感覺。明明接下來纔是熱天呢。
「身體狀況怎麼樣?有沒有哪裏不舒服?」
就在我找來找去的過程中,戴在手腕上的IP終端映入了我的眼簾。
「但是我一本都不曾寫過。所以我覺得已經足夠多了」
「簡單來說,就是年齡越大、越覺得時間流逝得快這種法則」
「上次寫日記可都是三年前了哦?連我自己都嚇了一跳。雖然這三年裏也不是什麼都沒發生……該怎麼說呢,總感覺時間的流逝越來越快了」
正因爲有你,我這一生都很幸福。
「我嘗試了一下尼爾吉利柚子茶」
「哎呀……壞掉了嗎」
我真誠地祝願你能幸福。
「好的,謝謝」
「嗯。只要每天都記錄自己的用藥情況和身體狀況,到時候看醫生時不也會方便許多嗎」
你近來如何?過得可好?
今天,我重新讀了一遍寫給你的日記。從最開始的日記一直讀到了現在的。
而我手上的這個IP終端所顯示的,卻是ERROR。
先一步進屋的進矢,拿出了茶具。
成爲醫院的常客後,我就無時不在慶幸自己的腿腳尚好。也不知道這種可以自由自在走動的日子還能持續多久。爲了延緩走不動的那一天到來,我一直在儘可能地活動自己的身體。
我笑着搪塞了一下。又不能特意告訴進矢我覺得自己可能大限將至害他擔心。而且這種感覺也沒什麼根據。
「對了,乾脆重新開始寫日記如何?」
然而儘管如此,有的時候我還是會產生心慌的感覺、難以平靜。人到了這個年紀,哪塊有病都不奇怪。所以爲了以防萬一,明天依舊要去看醫生。
我苦笑着朝擔心我的進矢擺了擺手。
就像媽媽以前說的那樣,全世界早已將出生時登記自身的虛質定爲了義務。如今,全國的人都理所當然地佩戴着各種形狀的IP終端,隨時可以確認自己是否有進行平行跳躍。
說不定那只是我的心聲,寫日記的行爲也只是我的自娛自樂罷了。
但果然還是讓我說這麼一句吧。
怎麼回事。就好像我有什麼東西丟了一樣。
這家我常來看診的醫院離我們家有些遠。不過自從我很久以前在附近的十字路口暈倒以來,就一直去的這家醫院。難得坐出租車來了這裏一趟,直接回家總感覺有些浪費。因此,雖然我也沒什麼非要來這裏做的事情,但還是放棄了打車回家,並決定自己走到車站前的拱廊商店街。
「看起來什麼沒問題。那我就繼續開同樣的藥了」
我稍稍思考了一下。每天都記錄自己的身體狀況,這種事情光是想想就麻煩死了。我完全不覺得連日記都三年沒寫的我會堅持得下去。但這好歹也是進矢因爲擔心我而提的建議,不管不顧也不好。
但不管怎麼說,我都要對你道謝。
信號燈已經變成了綠色,所以我踏上了人行橫道。從我的角度,正好可以看到位於馬路正對面的體操服女子銅像,它就在十字路口西南廣場上守望過往的行人。我慢悠悠地前行,同時回憶起了初中時期的事情——以前,我就是在這個十字路口處倒下的。
進矢聳聳肩,無奈地笑了起來,彷彿看到了一個令人爲難的小孩子。
○
「賈內?」
「啊?我這感覺還能成爲法則嗎」
8月16日
那個時候的我,陷入了父母可能會離婚的危機當中,並且即將選擇跟隨其中一人生活。如果我沒在那時聽到你的聲音,我可能就會在兩個選項中選擇一個了,而我的父母也會離婚吧。
也許這是我最後一次寫日記了。這樣一來,我也要和你告別了。
「原來如此」
我對此倒是不怎麼擔心,但拗不過進矢,所以在上上週看了醫生。醫生也表示我的身體沒有什麼值得擔心的,並給我開了幾味常見的中藥。進矢有時候就是愛操心。當然,有人願意爲自己擔憂確實是一件值得高興的事情。
「最近的身體狀況怎麼樣?」
時隔許久,我再次寫下了日記。
你有和進矢相遇嗎?還是說遇上的是其他我不認識的人?你有因爲一直孤身一人而在哭鼻子嗎?
原來還有人創造出了這種有意思的思考方式。這麼一想,我會隔三差五地不寫日記也是無可奈何的吧。
進矢微微一笑。到了這個年紀後,進矢產生了泡茶這一新興趣。每天都會用上我根本沒聽過的茶葉來泡茶給我喝。這也是我近來的樂趣之一。
栞
今天從早上開始就很熱,於是我就用自動販賣機買了瓶礦泉水潤潤嗓子。沿着大道朝車站方向走了一陣子後,一個巨大的十字路口出現在眼前。
「啊,沒什麼。就是突然想看了」
昭和大道十字路口。將這個地方都市的中心地帶分割成四份的最大的十字路口。
「明天自然有明天的想法」
總之,我第一次與你……果然還是讓我用「相遇」來表示吧。我久違地回憶起了與你相遇的那個時候。
年齡越大,就越會覺得時間流逝得飛快,據說這好像叫做Janet法則。你知道這件事嗎?嘿嘿,稍稍炫耀了一下自己的知識。實際上我只是從進矢那裏聽來的而已。不過我也只有你可以炫耀這些知識了,請原諒我。
這樣就結束了。並不是說醫生的檢查很敷衍,而是真的沒問題。今天身體狀況很好,就連自己的情緒都跟着高昂起來。
我等待着你的回信。
八月十七日,上午九點四十分。
「只寫今天嗎?」
「實際上,這是一個簡單的數學計算。比如說,對一個七歲的孩子來說,一年就是他人生的七分之一,但是七十歲的一年只是其人生的七十分之一。也就是說,我們的時間流逝速度是七歲時的十倍」
今年開始,我便時不時會覺得胸口堵得慌,而這個月以來,產生這種感覺的頻率進一步增加了。
真是不可思議。明明都已經是幾十年前的事情了,那一天卻仍然會清晰地浮現在我眼前。
3
穿過人行橫道,並且又走了一小段路後,我突然變得靜不下心來。
也許我收不到你的回信了。
「沒事啦」
以修真他們帶來的曲奇爲茶點,我和進矢享受了短暫的品茶時光。有着柚子香味的涼茶喝起來非常清爽,轉眼間就讓人將夏天的暑氣拋到了腦後。
我非常喜歡他這樣的視線。
「寫日記?」
我第一次與你相遇……不對,相遇這個詞有點不準確。該用什麼詞來描述好呢……注意到?感受到?好像都不合適的樣子……說不定那只是我變得奇怪了而已。雖然年輕的時候覺得不可能,但現在一回想,又有點覺得事實可能就是如此了。這也證明父母的不和確實讓我如此痛苦吧。
到頭來,我仍是一次都不曾收到你的回信。
我呢……最近常常覺得自己的大限差不多要到了。今年,特別是這個月以來,時常會莫名覺得胸口堵得慌。不過醫生倒是說不要緊。
我注視着微微晃動的火焰,並在心裏默唸。爸爸、媽媽,來年再見。只不過也許明年我也會去那一邊了。
我向前翻了一頁,確認自己上次寫日記是什麼時候,然後才發現已經有三年多沒動筆了。那一次正好是大家爲我慶祝年至古稀的壽辰的日子。到了這個年紀之後,每天就沒有什麼值得大書特書的事情了,三年時光也是短短一瞬。
就算重啓依舊顯示ERROR。果然是壞掉了。難道我剛纔的感覺就是因爲感受到了IP終端的故障嗎?怎麼可能。我又不是超能力者。唉,壞了也沒辦法。明天就去政府部門要一個代替的終端吧。做出這個決定後,我又重新開始思考我到底丟了什麼。可無論怎麼想都想不清楚。
正因爲有你,我的雙親在離世前都一直生活在一起。如果他們離婚,那我可能也遇不上進矢了。我完全無法想象這種人生。沒能和進矢相遇的我,到底會過上什麼樣的生活呢。是一直單身嗎。還是說會和不同的人相遇,並與那個人相戀呢?
「原來如此。這麼一看還真是這樣」
你那邊如何?
我連忙翻找口袋,又打開手提包看了看。但好像沒有東西丟失的樣子。可我無論如何都覺得自己就是失去了什麼。
最後我認爲這一切只是我的錯覺,於是重新邁步向前走,在商店街閒逛、看看自己喜歡的店鋪消磨時間。然而,心中的一角一直很在意那丟失的東西,根本沒法放心去享受。
「唔,倒是有道理……」
「不過,怎麼時隔三年看起日記來了?發生什麼了嗎?」
「明天是要去醫院對吧?」
咦?
「是Janet法則呢」
三年沒寫日記。就算想回憶這三年的點點滴滴,也記不清什麼。明明大學時代的事情以及更久遠的記憶都能輕鬆想起來呢。
結果,實在是放不下心的我還是爲了以防萬一而走了回去。
我小心翼翼地注意着路上有沒有什麼東西掉落,但還是沒找到可能是我遺失的東西。真奇怪啊,我甚至又重新走到了十字路口這裏……
忽然間。
我注意到,體操服女子銅像所在的廣場處,有一位坐輪椅的男性。
他看起來和我差不多大。這位老人坐在輪椅上曲着身子,表情看起來非常痛苦。
在深思之前,身體便有了行動。
「醒醒、醒醒、身體不要緊嗎!?」
我拼命地趕過去,輕撫其後背。汗出得好嚴重。這肯定是什麼疾病發作了。來不及等對方的回應了。我迅速做出了判斷。
「我馬上、就叫救護車……」
「藥、藥……」
「誒?」
他十分痛苦地擠出了一句話。
「請……拿下……藥……」
我看向他指的地方,發現有藥盒掉落在輪椅旁邊。於是我趕緊撿起它並打開蓋子。
「藥……是哪個!? 好多!」
「全部……一樣一個……」
「全部一樣一個……這個和、這個……」
我將不同種類的藥都拿了一份,並送到他的嘴邊。
「好了,給。能喫下去嗎?」
他本想伸手接過藥,但我無視了他的行爲,直接幫忙把藥放到了嘴裏。不能再讓他把藥弄掉地了。還好沒出什麼意外地含住了藥,然後我又把水瓶裏的水餵給他喝,方便下嚥。也許要喝下不認識的老太太喝過的東西可能感覺不太舒服,但這是緊急事態,只能讓他先忍耐了。
「……請問,時間上不要緊嗎?」
上面顯示的,依舊是ERROR。
「救護車呢?」
坐輪椅的男性不肯罷休。我則是忍不住輕輕笑了出來。在他眼裏,肯定弄不明白爲什麼我會笑吧。
「內海、栞……我也沒有印象呢」
說出來了。真的說出來了! 我終於說出了一直想說的話!
我故作正經地點了下頭,進矢也配合着我滑稽地垂下頭。
「嘿嘿,我很高興哦。進矢也蠻可愛的嘛」
「啊,對了。說到平行世界」
就算再怎麼搜尋記憶,都沒有對類似名字的印象。
「稍稍嫉妒一下還是可以的吧」
「是嗎,那就再好不過了」
可是,話說回來──
「當然,非常幸福」
然而並非如此。說出這句話的是他。看起來我和他有很多地方合得來啊。我在心裏對進矢悄悄謝罪。
這一瞬間,我還以爲是我說出了這句話。
「呵呵。我也說了一樣的話。果然還是我和你更合得來啊」
「啊啊……不是,呵呵呵。並非如此哦。今天,我突然想來到這一帶看看而已,也就是散步啦」
走了幾步路後,恰好來了一輛出租車。於是我舉起左手招呼這輛車停下,同時,戴在手腕上的IP終端也進入了我的視野。
「不好意思,你的名字是?」
「話不能這麼說……」
「別這麼說嘛。呵呵呵……」
「啊啊,原來如此。的確有那種可能性呢」
「而且啊,不可思議的是,我和他都覺得彼此好像過去在哪裏見過面。但聽到名字後卻沒什麼印象,所以到頭來應該還是我們認錯人了吧」
我們兩個人紛紛歪頭疑惑,然後男性像是突然想到什麼一樣開口道。
「不用了……不用了、謝謝你……」
「那真是太好了」
「是我冒昧了」
「那可不。我和你可是這個世界上關係最棒的夫妻了」
那是我尚且年輕的時候。
「哎呀」
「哎呀怎麼會呢。我可是對進矢你一心一意的。而且就算真有你說的這種情況,這麼遙遠的平行世界也和我沒什麼關係了」
「或者說——我們可能在平行世界見過面」
「是嗎。那請問你的名字是?」
「沒什麼,不過,呵呵呵。就是在死前想說一次看看。“我只是個不值得記住名字的人物罷了”。勉勉強強趕上了」
然後我們再次一同笑了出來。不知怎的,這段時間讓我覺得非常幸福。
這個問題讓我有些驚訝。實際上,我也莫名有種這樣的感覺。看起來,這並非只是我的錯覺?我重新仔細看了看男性的臉。但是沒法和記憶中的任何人對上號。
「哦呀,是這樣嗎」
「怎麼了?」
「我只是個不值得記住名字的人物罷了」
我一邊喝着進矢給我泡的茶,一邊講述我在十字路口碰見的事情。
「內海栞」
「這確實不常見。一個人還能認爲是錯覺,兩個都有這種感覺的話……」
爸爸教育我說,希望我能成爲一個不求回報幫助他人的人,爲了以實際行動達成爸爸的期望,我便四處奔走尋找有困難的人,那時的我還在上初中,笨拙而又充滿熱情。
這是機會。千載難逢的機會。
「啊啦。你嫉妒了?」
我們兩人相視而笑,感覺這段時間無比幸福。
「不用謝。真的已經沒問題了嗎?」
「哈哈,是啊是啊。我這也有了受苦的價值啦」
「是嗎。那麼,我就先失禮了」
「我啊……嗯,在等個人」
然而,坐輪椅的男性卻露出了溫柔的微笑,並對我點了點頭。
這位和藹的男性,現在很幸福嗎?
「託你的福啊」
他的意識和發言都很清晰。看起來真的沒事了。我也總算安下心鬆了口氣。
「沒錯……但是呢,偶然間和你相遇,然後聊過之後莫名感到滿足。差不多是時候回去了」
「在他因爲疾病發作而痛苦時,我過去幫了一把,後來在聊天裏發現彼此好像還挺合得來的。然後我們就互相確認了一下對方是否幸福」
「真的是非常感謝啊」
「再來就是,我們都一大把年紀了、年老昏聵,指不定就忘了」
「高崎歷」
對這份熟絡感有些在意的我,剛打算開口問些什麼的時候,他卻先一步開口了。
笑了一會之後,進矢又喝一口茶,並繼續說道。
「對啊。然後那個人就猜,我們也許是在平行世界見過面」
我如此回應道。
聽到這種玩笑話,進矢用力噘嘴表示不滿。總感覺隨着年齡的增長,他的可愛度也開始增加了,當然這也有可能是我的錯覺。
「誒?」
和男性道過別後,我便向着車站的反方向走去。如果碰到了出租車,就直接坐車回家吧。不知道爲什麼,我現在想立刻見到進矢。我甚至在不知不覺間,連好像丟掉了東西都忘記了。
不過突然間,一個很令人懷念的記憶竄進了腦海。
「哎呀……非常感謝,受你照顧了」
「啊啦,的確有那種可能性呢」
「是在前往某處的途中吧?」
聽到進矢的這句話,我高興得不禁笑了出來。
「這可是挺罕見的邂逅啊。沒把和我的邂逅給忘了吧?」
「誒?」
4
雖然我沒覺得有什麼內疚的地方,但還是有點緊張。進矢則是一如平常,邊飲茶邊等我接下來的發言。
唔。一個人的話暫且不論,有可能兩個人都產生了同樣的判斷錯誤嗎?
「你看。它壞了」
「請問……難道說,我們在哪裏見過面嗎?」
男性因我的答案而露出了溫和的微笑。我想,這位男性肯定也很幸福吧。
「真的幫大忙了。我想道個謝,能請教一下您的名字嗎?」
「我在十字路口經歷了一場非常美妙的邂逅」
明明是初次見面,我和這位男性卻有如許久未見的故知一般很自然地在說笑。腦海中冒出了進矢的臉龐,不不不這種程度算不上花心啦,我這麼對自己辯解道。
差點把這件事忘得一乾二淨。我把左腕上的IP終端給進矢看了一眼。
這樣的可能性真的是充滿了戲劇性。如果真是這樣,那麼那個平行世界裏的我和這位男性之間,會是什麼樣的關係呢?
高崎歷。高崎、高崎──
然後男性像是突然注意到了什麼似的, 換上了一副有些擔心的表情。
並以最真摯的態度給出了我的答案。
「你、現在……幸福嗎?」
一大把年紀的我頓時激動起來,然後終於將那句話說了出口。
忽然間,我變得想要知道對方也是如此嗎。
「原諒你了」
「啊啊,真不好意思,讓你浪費了這麼多時間」
坐輪椅的男性朝我深深地低下頭說道。
「沒什麼,這是一段愉快的時間。你那邊呢?」
進矢饒有興致地看着終端,還動手擺弄了幾下。不過這麼做是沒法修好的。
「哦呀,真的啊。我還是第一次見到ERROR這種顯示」
「……對不起。怎麼想都想不出來」
「哪有哪有,困難的時候就要互相幫助啊」
突然聽到我這句話,肯定會感到困擾吧。
「不過,既然你和那個男性那麼聊得來,那說不定在遙遠的平行世界裏,他就是你的伴侶呢」
隨後過了幾分鐘,男性終於變得輕鬆起來。他緩緩張開眼,並好像驚訝於我還在旁邊似的抬起了頭。
男性雖然仍顯得有些痛苦,但還是擺手表示不需要叫救護車。不過我暫時觀察一陣子吧,如果狀況惡化了就立即叫救護車。
「那明天就去政府部門換一個新的吧」
「但是,如果壞掉的期間我平行跳躍了該怎麼辦」
「這有什麼好擔心的。這些年來,你也沒跳躍到遙遠的平行世界過。而附近世界的話很快就會回來了」
進矢的這句話成了我的定心丸。
雖然我小時候虛質很不安定,長大後也經常平行跳躍到附近的世界,但無論哪個平行世界裏,我都和進矢在一起。所以肯定沒事。
「是呢……這麼想來,以前這都是理所當然的事情啊」
「沒錯沒錯」
看着進矢平淡地點頭且飲下一口茶,我也鬆了一口氣。
不要緊的。就像進矢說的那樣。哪怕我現在位於相差一或二的世界,進矢也必會陪伴在我身邊。也許,遙遠的平行世界裏可能會存在我和進矢各過各的生活的情況,但如此遙遠世界裏的我,早已與我沒有關係了。
……真的是這樣嗎?
相鄰世界裏的我是我。隔了一個世界的我和隔了兩個世界的我都是我。
那如果相差了十個世界呢?二十個呢?
到底從第幾個世界開始,我就不再是我了?
還是說無論如何,我就是我?
那麼,某個世界裏可能無法與進矢相愛的我,也是我嗎?
我……
…………
我抬起頭。
眼前,是正在悠閒品茶的進矢。可我總感覺他的形象在變得模糊,好像出現了重影。
我看向IP終端。上面顯示的仍然是ERROR。
「是啊……」
進矢他正站在我的眼前。
「嗯」
但是在喝完茶後、一個人待著的時候,IP終端的故障讓我感到極其極其不安。
○
這串字母突然變得無比可怕。
進矢耐心地陪伴在我身旁。明明他應該正在爲我那意義不明的行動而感到爲難纔對。明明就算覺得我老糊塗了都不奇怪。可他並沒有那樣。
然後進矢又一次叫出了我的名字。
「只是這麼做就夠了。穩固一個人存在的方法,就是呼喚他的名字。就像你以前對太郎君做過的那樣」
進矢肯定是在想爲什麼我要突然提起這個話題吧。我也在想爲什麼。我到底想表達什麼?我來到這裏,到底是想做什麼?
「栞」
我前言不搭後語地道出自己的不安。因爲我自己都沒整理好思路,所以說出口的話也是支離破碎的。
「我不明白這裏究竟是哪裏。我不明白我自己究竟在哪裏。如果平行世界的我,和平行世界的高崎先生相遇的話,那個世界的我,可能就不會和進矢相遇了。但是那個世界的我也同樣是我。那也就是說,我可能也沒和進矢相遇……」
「我來接你了。一起回家吧」
「還記得嗎?栞你幫助遭遇了鬼隱的太郎君的時候,就是通過不斷呼喚太郎君的名字,固定了他波動的虛質」
啊啊,是真的。
「我就是在這裏,碰上的高崎先生」
好像有這回事,又好像沒這回事。我記不太清了。當初的我只是在拼命地做些什麼,然後很快就失去了意識。所以具體如何我不太清楚。
進矢注視着我,我從他的眼中看出了他想對我說的話——沒有什麼好怕的。
我分不清,所以我很害怕,然後就莫名非常想到這個十字路口來。
進矢他肯定更加搞不明白吧。
我聽到了聲音。
十字路口的西北側是一座鬧市,既有餐飲店也有居酒屋。隨着時間的經過,這裏的人可能會變得更多。
求求你。
他這麼對我說道。
「和那位高崎先生?」
「我覺得肯定是見到了」
進矢抱住了像個小孩子一樣顫抖的我,用他那沉穩的聲音在我的耳邊說出了他的決心。
之前和他一起喝茶的時候,我還沒覺得有什麼不妥。
「所以,很容易進行平行跳躍」
然而我應該什麼都沒丟纔對。
夜下的昭和大道十字路口,人流量好像比白天還要大。
「不是……結果,可能真的只是我們搞錯了」
我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語言也好,思考也好,都漸漸地四分五裂。彷彿我變得不再是我。世界也不再是世界——
「沒事的」
我的內心充滿了溫暖。
「所以,我會呼喚你的名字。一直到我們都死去爲止。我絕不會把這個任務讓給任何人」
光是被所愛之人呼喚名字。
「……我的虛質不是很不安定嗎」
是這樣嗎。真的只要這麼做就能安下心嗎。
「嗯……」
我現在、到底在哪裏?
不過進矢卻十分確信地繼續說道。
「我會呼喚你的名字」
耳邊突然傳來了聲音,於是我抬頭看去。
快告訴我這裏就是我的世界,讓我相信我就在這裏——
「……嗯」
「栞」
「確實是這樣」
「確實有這個可能呢」
我開口後,進矢就放下了手,坐到了我旁邊。
一次又一次的呼喚。我也只是一個勁地出聲回應。
「是小時候在一所學校嗎?」
我孤零零地坐在西南側廣場上的長椅上,呆呆地和體操服女子的銅像一起注視行人和車流。我到底在這裏坐了有多久呢。
「他說他在等人。也不知道有沒有見到」
「我搞不明白……」
我的不安,就在這一句又一句的話語中漸漸消散。
「內海栞」
「是嗎」
於是,明明都已經晚上了,我卻還是聲稱我要去散步,獨自一人走到了這裏。
「嗯」
「……總感覺,好像在哪裏見過」
「我感覺,我好像在這裏失去了什麼」
明明我只是在重複曾經談過的話題,進矢卻還是一絲不苟地附和着。然而現在,就連這種行爲也讓我感到不安。
「高崎先生說過。也許我和他在平行世界見過。當時我則是想,是啊,這個看法有道理」
進矢他,帶着無比溫柔的笑容向我伸出了手。
「但是,現在我不知道自己的IP了」
「我們回家吧」
溫柔而有力,是我最喜歡的人的聲音。
果然,我還是覺得我好像在這裏失去了什麼——
「栞」
那一瞬間。
竟然會如此令人安心、令人幸福。
「是的。高崎先生也是這麼覺得的」
「栞」
我看了眼時間,發現離開家後都過了兩個小時了。也難怪進矢會擔心地找過來了。他明明可以爲此生氣,卻還是溫柔地笑着、朝我伸出了手。
「栞」
原來屬於我的世界就在這裏啊。
變回零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