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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少年期

《當我呼喚妳的名字》 · 乙野四方字 · 2.2萬 字

1

午後,烈日當空。

我一邊用手帕擦拭額頭上的汗水,一邊走進了公園。

從早上開始,我就一直在巡遊各個公園。這是今天的第五個。暑假之後,我基本上會以兩天一次的頻率出門逛公園,但至今尚未遇到我正在尋找的目標。唉,雖然我也知道遇不上纔好,但還是忍不住爲此嘆氣。

這些日子每天都熱得要命,完全超越了猛暑日的標準線。而現在更是最熱的時間帶。氣溫肯定已經超過了三十五度。甚至都沒什麼人在公園裏玩了。但是,正因爲如此,說不定存在着可能性。

我在公園裏行走,並且東張西望,然後在一處藤蘿架下發現了一個躺在長椅上的人。這個人看起來是個二十歲左右的男性。身上穿着送貨員的制服,胸前放着一頂帽子。藤蘿架旁邊,則停着一輛連着大箱子的自行車,這種屬於運輸公司的自行車經常能在城市裏看到。我想,他剛纔應該是在騎着自行車送貨吧。

那這個人爲什麼會躺倒在這裏呢?

送貨員是一個很辛苦的職業。更別說在這個大熱天下騎着自行車滿城奔走了。

難道說?難道說,真的是我想的那樣?

於是我鼓起勇氣,靠近這位送貨員、並向他搭話。

「那個……不好意思」

男人沒有反應。是因爲我的聲音太小了嗎,還是他睡得很熟,亦或者……

我又走近了一步,並試着稍微加大點音量。

「不好意思,請問您不要緊嗎?」

「……誒?」

送貨員睜開眼睛看向了我。

四目相對。然後還眨了眨。

「您的意思是……?」

送貨員對我的問題歪頭表示不解。哎呀,這個、我搞錯了?

「那個……今天天不是很熱嗎。所以我就想着您有沒有中暑」

「啊……啊啊、沒沒沒! 沒中暑啦,就是稍微在這裏歇會兒」

「大姐姐? 那邊已經找過了哦?」

我有一個想法。這個女孩子雖然表示已經找過了,但是這裏並沒有任何挖掘的痕跡。也許她單純就是記錯了,但還有一種可能則是……

「嘴裏有東西的時候別說話」

「不聊這個 也 可 以 」

她以爲挖過了這個地方,實際上那件事卻發生在平行世界。她跳躍到了平行世界數秒,並在那個世界挖掘了此處的沙子。但是那個世界的女孩子並沒有把戒指掉到這個位置。然後她又在不經意間重新回到原本的世界,並認爲自己已經找過那裏。根據媽媽研究得出的結論,年幼的小孩子經歷這類平行移動的頻率好像還是挺高的。

「啊,不用謝……」

「我知道。但是說不定真有呢」

再去一處地方吧。如果還沒有新發現那今天就回家喫冰棒去。做出這樣的決定後,我前往了最後的公園。

「誒~」

「你好。出什麼事了嗎?」

「啊!」

在感到放心的同時,又有點覺得害羞。該不會被認爲是奇怪的小孩了吧……不過他之後的反應讓我知道沒必要擔心這個問題了。送貨員起身並溫柔地對我笑着說道。

但親身找過之後才發現,遇到困難的人是真的少見。我本以爲能輕鬆找到些帶着大件行李的老婆婆,然而實際上我走了一個星期都沒找到。當然,沒有人遇到困難自然是一件好事。我也明白這一點。但就是想找到這樣的人……

女孩子非常高興,同時也瞪大了眼睛表達心中的驚奇。我小時候,也常常遇見這種情況。

「栞的這種地方和媽媽很像呢」

今天是一家人在市內的餐廳裏享用大餐的日子。不過說是大餐,去的倒也不是什麼高級餐廳,不過對我來說,能一家三口一起出門就足夠了。

恐怕她在剛纔的短短時間當中,進行了一次平行跳躍。

「下週開始,我在豐後大野那邊會有一個工作,大約一星期左右」

跟送貨員模棱兩可地交談了幾句後,我離開了公園。這裏也不行。之後去哪個地方好呢。可是天氣這麼熱,要不要直接回去呢……。

聽說爸爸和媽媽是在大學時相遇,並在戀愛交往後結婚。由於媽媽不怎麼談學生時代的話題,所以這是一個相當貴重的機會。

我因爲想要去幫助有困難的人,所以幾乎每天都會在出門巡遊各地的時候順便滿城散步。

然而今天,看到它的瞬間,我的意識就中斷了。

豐後大野,從大分市內坐電車一個小時左右便能抵達,它的一部分和宮崎縣接壤,位於大分縣的西南部。老實說,我對那裏只有一種鄉下的印象。

被媽媽瞪了之後,爸爸舉雙手投降。喝了酒的媽媽有點可怕。

沒錯。我想要幫助他人。但是又不僅僅是幫助他人。在幫助人後,我還有一件想做的事情。

「我還在奇怪你天天出去散步是想幹什麼呢,原來是爲了這個目的」

連對小孩子都用敬語說話,真的是個好人。所以被這麼真誠地道謝後,我的心裏出現了些許內疚之情。我確實在擔心他,但知道他沒事後,還是有感到一點點遺憾的。

「嗯! 大姐姐,謝謝你!」

十四歲,初中二年級的暑假。

幫助的對象問我「請問您的名字是?」,然後我回答「我只是個不值得記住名字的人物罷了」,說完就走。這纔是我真正的目的。這麼一來我做的事情自然就有了「不求回報幫助他人」的性質。

「咦,是媽媽的過去?我想聽我想聽」

「嗯」

我的指尖好像碰到了什麼堅硬的東西。於是我慎重地在四周摸了幾下,然後將它輕輕抓起。

「是的。你也經常會突然做些怪事」

雖然沒能達成最終目的,但是一想到女孩子那開心的笑容,我的心情也舒暢起來,於是我踏上了回家的路。哎呀,天氣好熱啊。今天的冰棒絕對很美味。

「嗯……明明剛剛還在的……」

「是掉到這裏了?」

發表後的三年裏,媽媽變得更忙了,不回家的日子也增加了。但那個時候,無論我還是爸爸都對此早有預料,因此我們兩人就是很悠閒地等待媽媽的工作告一段落。而這份辛苦自然沒有白費,順利度過了最繁忙時期的媽媽,現在能在家的時間比過去長了許多,像今天這樣全家一起在外用餐的機會也多了起來。

「姆」

我抬起頭,建在廣場上的銅像映入眼簾。那是一個身穿體操服的女性的銅像,每次通過這一帶時,我總會看到它。

「有工作的話那就沒辦法了。栞也不反對吧?」

這也是爸爸的教誨之一。他希望我能成爲一個會不求回報地幫助他人的人。而爲了以實際行動達成爸爸的期望,我每天都在爲了尋找有困難的人而四處奔走。

「嘿嘿。你瞧,就在這裏呢」

「栞,別用這種刁難人的語氣」

「原、原來是這樣」

然後我纔想起來,自己的目的究竟是什麼。

媽媽擺出了鬧彆扭的表情,對此,爸爸則是苦笑了一下。

埋在沙子中的,是一個很漂亮的玩具戒指,經過鍍層處理的指環上嵌着一個透明的玻璃球。

這樣的對話實在是令人開心,導致我又忍不住在嘴裏塞着東西的狀態下說話了。

灼熱的公園當中依舊沒有什麼人影。不過沙坑裏有一個年紀小小的女孩子在。大概有五六歲的樣子。她孤身一人,一邊哭一邊挖着沙子。於是我想都沒想便趕到了她的身邊。

聽到女孩子的回答後,我便在這處位置挖了起來。

「……買給我的、戒指、弄丟了」

「這一塊還沒找過?」

等到信號燈變成綠燈,我們踏上斑馬線。西南側的廣場離我們越來越近。

「不,那邊一開始就找過了。但是沒有」

也是。因爲被訓了所以我就專心於咀嚼嘴裏的食物。

不過算了……那麼小的孩子,沒這個機會也沒辦法。

「豐後大野? 真少見啊。是每天往返還是?」

但是要做到這件事,就需要對方來詢問我的名字。

我一旦沉浸在某事上有時候就會忽略掉周圍。小學時的成績冊上經常會寫上這種評語。沒辦法嘛,誰叫我有想做的事情呢。

「真是的,爸爸你這樣有點遜哦」

自從跨越了七歲時的那次家人之間的爭吵,我的家庭就一直十分圓滿。

「好的~!」

然後在我十歲的時候,媽媽在德國的某個很不得了的學會發表了自己的研究成果。研究平行世界的這門名爲『虛質科學』的學問,在之後的三年裏被全世界認可。如今,哪怕是初中也會簡單學一些相關內容,據說九州大學等大學更是要從今年開始在理學院設立虛質科學系。

「是嗎。那雖然有些過意不去,但接下來的一段時間就得你們父女兩個人過了」

「不,每天花兩個小時在來回的電車上對我來說還是太勉強了。極度浪費時間。而且末班電車的時間也很早……所以我打算在當地定個旅店住一星期,你們看怎麼樣?」

在我旁邊往玻璃杯裏倒紅酒的媽媽則是笑了起來。、

「要記得好好洗手哦?」

我坐在沙坑裏並簡單觀察了一下。女孩子前方的沙子因爲被不斷挖掘已經開始發黑,但後方的沙子還沒有挖掘的跡象,因此尚且十分乾燥,且保持着偏白的顏色。

中途,我們經過了一個很大的十字路口——由國道197號線和縣道511號線交叉而形成的昭和大道十字路口。這個十字路口的四角處都存在着統一設計的廣場,聽說這種形式在全國都很少見。各個廣場時不時會舉辦一些活動,市民們也常在這裏休息。

……聽完我這一天經歷的爸爸,傻眼地嘆了口氣。

「您是在替我擔心對吧。非常感謝」

「……啊」

「畢竟爸爸跟我說……」

「真厲害! 怎麼做到的!? 明明我剛纔好好找過了那裏!」

在說話的同時,她那小小的手仍舊沒有停下撥開沙子的動作。也就是說,戒指是掉進沙坑裏了嗎。不過我不覺得丟的是一個很貴的戒指就是了。

「真的? 謝謝大姐姐!」

「和我像? 有嗎?」

「哈哈……不好意思啦,栞」

爸爸的反應令我有些不滿意,於是我通過切開漢堡肉並塞進嘴裏的方式來表示抗議。

離開店的時候是下午九點。或許因爲是週末,城裏還算頗爲熱鬧。行人的聲音聽起來比平常要大一點。想來有不少人都喝了酒吧。爸爸媽媽今天也喝了點酒,所以不能開車。到家的路程約是徒步三十分鐘,所以我們三人慢悠悠地往回走。

我噘嘴表示不滿,當然,這也只是嘴上的玩笑話而已。而明白這一點的爸爸則是哈哈大笑起來。我現在感到非常幸福,因爲我們一家能像這樣互相說着玩笑話。要知道,之前要是一步走錯,我的雙親就可能會離婚了。

「……是麼」

「是嗎,那我和你一起找吧」

我這次又跟媽媽開起了玩笑。

我們兩人在公園的飲水池處洗了手後便分開了。告別時,女孩子一直很有精神地向我揮手。

「好啦。幸虧把它找回來了呢」

「不要緊。反正我們都習慣兩個人過啦」

用完餐後,我們便開始品嚐甜點,同時媽媽說起了工作的話題。

「我說啊,栞……幫助別人不需要特意去找有困難的人……」

「好好好~。對不起~」

再次睜開眼時,我人已經在醫院了。

「……這裏、是哪裏……?」

不認識的天花板。我一時沒法理解自己處於什麼樣的狀況,所以本能地將自己的第一反應說了出口,緊接着,爸爸和媽媽的臉龐便闖入了我的視野。

「栞! 醒過來了嗎?」

「爸爸……」

「沒事嗎? 還有哪裏疼嗎?」

「媽媽……嗯,沒事的……我、之前怎麼了?」

「不記得了嗎? 我們喫完飯回家的時候,你突然在十字路口倒下了」

「十字路口……」

隱隱約約有了印象。十字路口。斑馬線。人聲、車燈、體操服女子。以及剎車聲和汽車鳴笛聲……。

「……我、被車撞了?」

「誒? 沒有這回事。醫生說可能是中暑了」

「中暑……」

是這樣嗎? 我記得好像有車……啊咧? 是這樣來着嗎? 剎車聲和鳴笛聲……當時有這樣的聲音嗎……搞不懂。是我弄錯了嗎? 我的記憶出現錯亂了?

「爸爸他啊,可是抱着你跑到了最近的醫院。不愧是你爸爸,關鍵時刻十分可靠呢」

「原來是這樣……爸爸,謝謝你」

「這不是理所當然的嘛。不說這個了,栞你真的沒有哪裏不舒服吧?身體怎麼樣?」

「嗯。真的沒事」

我朝擔心的爸爸露出一個笑容。我確實沒有勉強自己。真的沒有感受到任何身體上的異常。

「是嗎。那好,我去叫醫生」

女孩子噘着嘴看向了我。男孩子則是說了句「這樣你也是鬼了! 還差三個人!」便又啪嗒啪嗒地跑開了。

一般來講,幾乎不會出現那種會讓人清晰意識到的平行跳躍,甚至大多數人一輩子都不會經歷一次那種跳躍。哪怕是擁有更容易進行平行跳躍體質的人,也頂多一個月一次。

「那個……」

在研究所的一個房間裏,媽媽如此說道。

「這種方式對我來說確實是幫大忙了……可是這樣好嗎? 比如時間方面,還有金錢方面」

我和男人的聲音重疊到了一起。我本以爲他是玩捉迷藏的孩子們的監護人,但看來猜錯了。而且這個人看到我後也產生了同樣的想法。那他到底是誰呢?

「咦?」

「只要能在你工作地點附近找個旅館住,就算栞身上再出現什麼問題你也能迅速趕過來對吧?反正在你出差結束前,我們都在那裏住就行了」

男人對我的行爲歪頭表示不解。

「……誒?」

「……難不成,你們是在、捉迷藏?」

「……啊」

「對不起……」

雖然我還想再繼續騎遠一點,但再怎麼說我也是第一次來,所以以防萬一今天就到此爲止。於是我騎上在休息過程中充好電的自行車,原路返回。502號線的車流量不多,因此在這條路上騎車很是痛快。

換句話說,就是暑假小旅行的意思。我覺得這是一個非常棒的提議。當然,媽媽因爲有工作所以肯定沒法悠哉地玩,但是我們也一起的話,肯定能讓媽媽少很多操勞吧。

醫生沒多久便來了,經過簡單的診察後,得出了我已經沒事並且可以回家了的結論。同時醫生還叮囑我要儘可能待在陰涼的地方,也要注意多喝水。也就是說,我真的就只是中暑?倒的確是一個很悶熱的夜晚。

反正來都來了,我也就順勢開始尋找其他藏起來的小孩子。雖然說只剩下三個人了,但這麼大的地方找起來也十分費事。他們有沒有可能直接闖進了建築物內部?如果真是這樣,作爲年長者,我或許應該警告他們一下……。

「誒、等等、喂……」

老實說,瀑布的水量並沒有我想象中的那麼多。但我還是爲這個有瀑布存在的風景感到了震驚。我一直以爲瀑布一定會悄悄把自己藏在山裏。然而這座瀑布卻彷彿在田園風景的正中央突然冒出來一般。在親眼看到瀑布的五秒前,我甚至在懷疑這裏是不是真的有瀑布。

「我也贊成! 我想大家一起去!」

於是非常想知道答案的我將自行車駛向了那裏。在隨便找了個地方停下自行車後,我走近入口處的看板。雖然看板上的文字脫落了一部分,但還是能從其痕跡上讀出某某醫院幾個字。原來這裏是醫院嗎。

「對。這個世界的一切都是由肉眼可見的物質和看不見的虛質構成。物質和虛質二者結合,世界才得以成立。嗯,用超級簡單的方式比喻的話,想象成肉體和靈魂就行。然後呢……」

最終,我還是去接受了詳細的檢查,不過不是在醫院,而是媽媽的研究所。

「像這樣,有時候物質和虛質之間會發生錯位。如果這個時候平行世界的自己和虛質交換,則會引發平行跳躍現象」

所以我讓爸爸帶我到租自行車的地方,租了一輛電動助力的公路自行車。整整租滿了七天,這樣一來在此地滯留的時間裏我就可以想去哪裏就去哪裏了。

「幸好現在還是暑假。就當一家三口過個長假,去豐後大野悠閒玩個一週,好好享受一下大自然的樂趣吧」

當我繞到建築物背側時,我發現倉庫與倉庫之間的空隙處,有個年幼的女孩子正蹲在那裏。

原因不明的現象,讓媽媽少見地變得不那麼冷靜。

我開心得不禁跳了起來。

不是小孩子。是男人。雖然因爲他趴在那裏導致看不清臉,但至少不是小學生。

然而我現在,多的時候一天裏會跳躍個好幾次。有時甚至還會前往到不曾去過的遙遠平行世界。

這可真是大失敗。於是我老老實實地低頭道歉。

「栞的肉體和虛質之間的聯繫,稍微變弱了一點點」

看到他的動作,我一下子想了起來。

「原來如此。那這樣吧」

「一般而言,物質和虛質是像這樣緊密地結合在一起的。但是……」

「錢的話,託你的福有不少富餘。至於時間,能全家一起度過的時間才更重要吧?」

「噓——!」

「太好啦!」

「……被發現了啊」

2

「其實我非常想盡早對這個問題開始調查,但是豐後大野的工作又不能取消……可又不能放着栞不管……啊啊真是的,爲什麼偏偏這種時候來了個麻煩的工作啊!」

今天一大早,媽媽就因爲工作的關係,坐上了過來接她的車去了某地。爸爸則是打算租一輛車載着我觀光,但是難得來到了一個新地方,我想自己騎車到處走走。爲此我甚至把自己的專用車座帶了過來。

四目相對。然後還眨了眨。

他就是我幾天前以爲中暑而搭話的,那位在公園中小憩的送貨員。

「對啊! 結果大姐姐害得人家被找到了!」

「肉體和虛質的、聯繫……?」

媽媽少見地猶豫不決起來,明明根本沒必要爲這件事煩惱。全家一起在不知道的地方住上一週,這聽起來是多麼愉快啊!

我注視着男人的臉,然後突然間記憶受到了刺激。

爸爸按下了牀頭呼叫器,通知醫生我恢復了意識。雖然不清楚是怎麼回事,不過我好像給大家添麻煩了,真心感到很對不起大家。

第一天我規劃的路線以寬廣的國道爲主。聽說沿着502號線前進的話能抵達一個叫做穗尾付町的地方,而且到了那裏之後不用走多遠就能看到一座壯麗的瀑布,它甚至有着東方尼爾加拉的美譽。所以我今天的目的地就定爲了那裏。距離約有15千米,就算慢慢騎也花不了一個小時。對於一次未知土地的騎行而言,這是一個正好的距離。

「乾脆大家一起去就好了嘛」

「啊! 找到了!」

我發現建築物背側的停車場中、好像有一個人倒在其中一側的灌木叢下。

接着,媽媽將重合在一起的雙手錯開,兩隻手漸漸遠離。

「誒?」

因爲媽媽的掌心對着我,所以我把自己的手掌放了上去。這樣就是平行跳躍了嗎。

「也許不是絕對……不過那好像是什麼大人物的委託,研究所的資助者也勸我直接去。再加上我已經接下了這個工作,如果放棄的話,公司角度上可能會引發挺多問題……」

——我進行平行跳躍的頻率一時間顯著增加。

「……咦?」

正當我爲預料外的情況不知所措時,又有一個腳步聲啪嗒啪嗒地靠近過來。回頭一看,發現是一個小學低年級的男孩子。

看夠這足以被稱爲奇觀的風景後,我在附設道路的電車站裏享用了簡單的飯食和甜筒冰淇淋。此地特產的雷柚味甜筒,其甜味中蘊含着一種清爽的香氣以及隱隱的酸味,喫起來特別美味。

該怎麼辦?這個人爲什麼會倒在那裏?這次真的是中暑了嗎?不對,說不定只是一個個子很高的小學生在玩捉迷藏而已?

綜上所述,我現在正佇立在瀑潭的岸邊,盡情感受着20米高120米長的瀑布濺出的水花擊打在臉頰的感覺。

媽媽把左手和右手緊緊合在一起。

「你沒事吧!?」

在我給出反應前,女孩子就迅速跑走了。難以置信,我一轉眼就被拉來當捉迷藏的鬼了。竟然直接強行把初次見面的人拉進來一起玩,小孩子真不得了啊……不對,我也是小孩子纔對。

迎面吹來的風很令人舒暢,在車上保持平衡也很有趣,更重要的是我可以騎着自行車輕鬆前往遠方,自己的世界一下子擴大了許多。

我會在那裏經歷一次命運的邂逅。

聽到我的聲音後,男人站了起來,並把臉轉向這邊。果然不像是小學生的樣子。就算再往年輕算也起碼是高中生或大學生,至少要比我年長。但是從那句「被發現了」的發言來看,這個人好像也是在玩捉迷藏。

不管怎麼說都不能無視他,於是我下定決心試着朝他搭話。

幫助人的好機會──在我產生這樣的想法之前,身體便有了動作。

我喜歡騎自行車。

「那個工作絕對沒法取消掉是嗎?」

「請問……?」

「……送貨員先生?」

之後的幾天裏,一個奇怪的現象讓我感到非常苦惱。

我們一家於昨天,在豐後大野市豐野重町的電車站附近的一個旅店辦理了入住手續。明明是鄉下,不對或許正因爲是鄉下,我們以還算便宜的價格住進了一個還算寬敞的房間。

今天也算是比較熱的日子,所以我擔心她可能中暑了。唉,要是這個地方還是醫院就好了──我一邊在腦海裏嘆息一邊跑過去,但那個女孩子注意到我之後卻像是被嚇到一般猛地抬起頭,並滿臉慌張地豎起食指。

「嗯……既然你們兩個人都這麼說的話,那我就任性一把吧」

「本來,虛質會和物質緊密相連,因此很少會引發平行跳躍。但檢查的結果表明,栞的虛質處於一種不安定的狀態。可能栞本身的體質就是如此,也有可能是在那個十字路口受到了某種電磁波的影響……不過這方面還得經過詳細調查才能得出結論」

一起跟過來的爸爸勸慰着心焦氣躁的媽媽。所幸媽媽也聽了進去,悶不做聲地待在一旁表示出了反省的模樣。

「啊——! 真是的!」‍‍‍‍‌‌‍‌‌‌‌‍‍‌‍

「……原諒你了,不過相對地,大姐姐也要當鬼哦!」

也不知道這家醫院到底關了多久。爲什麼這麼氣派的醫院會關門呢。可是建築物本身還是很乾淨的,所以我認爲它應該轉做了其他用途。這裏現在到底是用來幹什麼的呢……思考着這個問題的我,不知不覺間已經邁步向更深處走去。

總而言之,我們一家將會在豐後大野度過暑假裏的一個星期。

「還差三個人! 大姐姐你去那邊找!」

爸爸輕而易舉地便解決了媽媽擔心的問題。

「孩子她媽,冷靜點、別激動」

男人看到我的臉後顯得有些驚訝。可能是因爲他猜到自己會被找到,但找到他的人卻是預料之外吧。那麼從中能導出的結論就是——

騎着自行車在未知的場所、未知的道路上疾馳,實在是令人心曠神怡。要是讓我漫無目的地騎車,那騎上一兩個小時都不會膩的。去年的生日,我甚至請爸爸媽媽給我買了一個哪怕長時間乘坐都不會坐疼屁股的車座,我對騎車的喜愛由此可見一斑。

同時。

「「您是監護人嗎?」」

就在我思索着這些有的沒的、在這片區域亂逛的時候。

騎了不到五分鐘,我便看到了位於國道的第一個路口處的大型建築物。來的路上我也瞥到過這十分氣派的建築物,現在仔細一看,停車場那裏拉起了一條鐵鏈表示禁止通行,裏面也不像是有人的樣子。這棟建築並沒有荒蕪感所以應該不是廢墟,那就是說今天沒開門?這裏到底是用來做什麼的呢?

我好像、在哪裏、見到過這個人……?

「大哥哥、大姐姐,拜拜~!」

孩子們精神滿滿地朝我們揮手並離去,而我們也揮手作爲回應。

「路上小心哦ー」

「下次不要再來這裏玩捉迷藏了哦ー」

目送着玩完捉迷藏的孩子們離開後,我們便在附近的亭子裏找了個長椅並排坐下。

「我這是第二次被你救到了。請允許我在此致以最真摯的謝意」

送貨員露出一個溫和的微笑並低頭道謝。然而,雖然我確實是起了救人的心思,但兩次都是我搞錯了狀況,所以就算被道謝我也不知道該做什麼反應。

「不、不用道謝啦……說起來,送貨需要送這麼遠嗎?」

爲了換個話題,我就隨便問了點無所謂的事情,於是這位送貨員微笑着告訴了我答案。

「實際上,我不是送貨員。之前那次是我在中元節時找的打工,本職還是大學生」

果然他是大學生啊。雖然有所預料,但得到明確的承認後,他就莫名看起來很有大人樣,導致自己內心變得有些七上八下起來。

「唔,那麼,大哥哥你……」

「我姓內海。內海進矢」

「啊,我叫今留栞。內海先生你是來這裏做什麼的呢?」

「作爲大學研究的一環,我來調查這裏的醫院。結果被孩子們抓到,回過神來就和他們一起玩起捉迷藏了」

看起來和我的境遇相似。我不禁輕輕笑了起來。

「今留小姐又是來做什麼的呢?」

「我啊……」

我剛打算回答,卻突然意識到一件事。

「那個……我還只是初中生而已」

「哼。好不體諒人的丈夫啊。栞,栞,你可千萬別被這種男人拐走啊」

「哈啊。倒是可以啦」

我記得UMA在日語中的含義是未確認生物。雖然我以爲這個詞只會和神祕學相關,但若是將其理解爲只是尚未被明確發現的動物,那這些UMA真的存在也沒什麼奇怪。實際上,大猩猩的存在就是這樣發現的。

注意到一言不發只是張着嘴巴的我,內海先生可能是誤會了什麼,他帶着有些過意不去的笑容站了起來。

「真是的……早知道是這種事我就不該來」

「我在大學研究的,是民俗史上出現的超常現象……簡單來說就是傳說奇談還有神祕學這類內容」

我對這些內容自然是有些興趣的。比如幽靈、超能力、UFO、UMA。神隱也是其中之一。但基本上我都是把它們當做娛樂故事聽的,大人真的會認真研究這些嗎。

內海先生滿意地點了點頭。總感覺自己好像被輕視了。

「……爲什麼要用敬語呢?」

「不過倒是久違地玩了一次捉迷藏」

「內海先生,你是相信鬼隱真實存在嗎?」

「是我單方面地講太多了。你還是先回去吧」

我簡略說明了一下自己的情況。由於家人工作方面的需要,我將會在豐野重町滯留一個星期。我喜歡騎自行車,目前正在看完瀑布後的歸途上。路上因爲好奇便靠近了這棟建築物。後來被捲入了捉迷藏遊戲……在我講述這些內容時,負責傾聽的內海先生總會在合適的時機附和幾句,這讓我不由得多說了一段時間。我其實算不上擅長和人交流,這是我除了雙親之外第一次碰上這麼容易交談的人。

只能說世界上什麼類型的人都有。

因爲無法對抗金錢和權力帶來的壓力,現在的媽媽正在通過喝悶酒來詛咒自己的無力。

「就是這樣」

「那明天,明天能再在這裏見面嗎!?」

內海先生淺笑着給我了回應。

而緊接着,內海先生便將我剛剛想到的事情說了出口。

「誒……沒、沒那回事! 我還想、多聽聽內海先生講的東西!」

「實際上,這個世界的某處存在着一種名爲長頸鹿的生物。它約有五米高,而且脖子的長度足足佔據了兩米。渾身的顏色以黃色爲主,點綴着黑色的網眼狀花紋,還可以跑出每小時六十公里的速度」

「是這樣嗎?」

「科學麼。嗯……那麼這樣吧」

「是這樣的!」

「虛質科學甚至解明瞭曾經只能在SF世界裏描寫的平行世界。我也想做到類似的事情」

「今留小姐,如果有人對你說存在這樣的生物,你會立刻相信嗎?」

「爲什麼要這麼說呢?」

內海先生的話語中出現了一瞬間明顯的停頓。這是突然怎麼了?

對此,我只能曖昧地笑笑。爸爸媽媽一起喝酒的時候,偶爾會變成這樣。當然,這兩個人也不是在認真地對我的未來提要求,只是一種開玩笑一般的交流。雖然我明白這一點,但面對這種狀況,我至今仍未找到比曖昧地笑笑更好的應對方式。

媽媽幾乎不會抱怨工作到這種地步。看來這次的工作真的很令人不快。

「可惜今天我只當了鬼,也想當被找的一方就是了」

「畢竟,從科學角度來看……」

「這倒不是信不信的問題……今留小姐不相信嗎?」

我想都沒想就將這句話說了出來。不知道爲什麼,我非常不希望自此告別後就再也不見。

「沒事的! 我真的非常喜歡騎自行車。到這裏的路程我還嫌不夠遠呢。我甚至還想着明天騎到竹田那裏去呢。所以我很快就能來到這裏」

「只要繼續研究下去,那些被認爲荒謬的事情也遲早會被科學所解釋。今留小姐,你知道虛質科學嗎?」

「那麼,今留小姐的目的是?」

可不僅僅是知道。我抑制住內心的動搖,艱難地做出了一個點頭的動作來回應。

「就是說, 我們兩人都是被捲進來的」

也不知道內海先生想幹什麼,總之先按他說的做。我不知道長頸鹿。沒見過也沒聽過。不知道不知道……。

我以最快的速度將心中的期望喊了出來。

「我覺得,也許不要再在這裏玩捉迷藏比較好」

「今留小姐,你知道長頸鹿嗎?」

「聽你這麼說,確實是最好不要在這裏玩捉迷藏」

「沒啦沒啦? 我完全不會因爲看到你那見不到幾次的生悶氣的樣子而感到愉快的哦?」

「不。我不知道」

「好!」

……這就是我十分熟悉的對長頸鹿的描述。但是,假設自己不知道長頸鹿,重新聽一遍這個描述的話,會產生什麼想法呢,我想我肯定會覺得這是什麼亂七八糟的生物。

我點了點頭。雖然我對這些理論瞭解得不是很詳細,但都從媽媽那裏聽說過。媽媽一直在跟我講,這些發現對我們進一步瞭解真正的世界有多大的貢獻。

「無論某種現象多麼超乎常理,它也肯定具備原因和結果。我想做的就是揭示這些。儘管當我說我在研究神祕學的時候總有人會誤會我,但我確實是將神祕學作爲科學來研究的」

一陣風恰好在此時吹過,身體頓時因爲寒冷打了個激靈。又是被鬼憑依又是神隱的。這人是在嚇唬我嗎?但瞄了眼他的側臉後,感覺並不是在故意嚇唬人。

「我也是。果然玩起來的時候很令人愉快」

……最終,內海先生還是拭去了我的不安,他對我露出了一個溫柔的微笑。

「鬼隱?」

「原來如此。今留小姐很年輕呢」

「……不好意思。我講的內容好像有些太過複雜了」

「沒錯。雖然人不太可能那麼容易遭遇鬼隱,但也沒有特意去冒險」

內海先生他和我媽媽很像。

看到微微一笑的內海先生,我莫名感覺臉頰有些發燙。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臉上掛着一副讓人讀不明白想法的表情。而這句話也讓我想起了一件事。剛纔和孩子們分開的時候,內海先生對大家說了一句「下次不要再來這裏玩捉迷藏了哦」。我本來以爲那是不能隨便進這個地方的意思,難道還有別的含義在嗎?

看着內海先生那認真的表情,我提出了一個某種意義上理所當然的疑問。

「那就……明天再在這裏見面吧」

整理了一下媽媽喝醉前說的話,大概是這麼回事:這次的工作是這片地區的大人物強行定下來的,媽媽到了那個大人物的家裏後,被大人物安排了一件很令人不愉快的工作。媽媽本想提出異議,但是當時還有政治家、研究所的贊助者等人在,所以在同事的說服下才勉勉強強壓下了火氣。

「啊,其實這只是我的習慣。這種說話方式讓我覺得輕鬆。如果今留小姐不介意的話,也可以繼續保持這種敬語的方式對話嗎?」

之後又被我找到,前因後果就是這樣吧。

有約定真好。我不禁這麼想道。

「你在說什麼啊。哪還有我這麼能幹的丈夫。栞你也一定要找到一個像我一樣的男人啊」

「對的對的。知道就好」

「……如果我真的不知道長頸鹿的話,恐怕很難會相信」

「是、麼……」

我到底爲什麼這麼拼命呢。連內海先生都有點被驚到了。搞砸了啊。要是被當成了奇怪的孩子該怎麼辦。他會不會因爲這件事而儘可能不再與我見面。不要,我不希望事情發展成這樣。

我甚至都把自己嚇了一跳。明明我不曾跟爸爸媽媽之外的人說過這種任性話,卻還是對幾乎初次見面的內海先生提出了這樣的要求。可我無論如何都想再多和內海先生說說話,想多和他一起待一陣子。

「畢竟,你的研究所也和公司沒什麼兩樣。作爲社會人士,總會遇上些無可奈何的事情啊」

「假裝忘掉就行。今留小姐現在並不知道長頸鹿。沒見過也沒聽過。請假設自己處於這種狀況」

「可是……對了,內海先生你什麼時候回大分?」

或許這裏隱藏着什麼複雜的原因。總之內海先生低頭思索了一陣子後,纔像是對內心的想法逐一確認一般開始徐徐道來。

說出這段話時,內海先生所展露的表情非常耀眼,既充滿了知性的光輝、很有一種大人的氣質,卻又在某處蘊含着小孩子般的活力……看着這樣的他,我胸口也開始傳來了劇烈的鼓動。

「哈啊。假裝的話,好吧……」

「其實就是神隱。指的是人突然消失的現象。這個地方管這種現象叫做鬼隱」

「誒——? 突然間讓我這麼做……辦不到啦」

「除此之外還有大猩猩、霍加狓、鴨嘴獸等生物,它們在過去都是和龍一樣被認爲只存在於想象當中,並被歸類爲UMA。理由只有一個——它們尚未被確認……換句話說,單純就是沒有人找到過它們而已」

因爲一直以來都沒被人用敬語交談過,所以我現在感覺很不對勁。難道他以爲我和他同年嗎。

「很好」

或許我無法完全理解內海先生追求的東西。但從他的話語中,我意識到了某種可能性。

「長頸鹿? 脖子很長的那種動物?」

「讓我想想該從哪裏開始解釋……」

「大人們呢,禁止在這一帶玩捉迷藏。因爲曾經有人被隱鬼憑依,遭遇了鬼隱」

原來是這樣。我終於明白爲什麼我能和內海先生這麼輕鬆地交流了。

「但是,你要騎車回豐野重町吧?回去的話得走上坡,比來的時候還要花時間。而且接下來的時間帶車流量也會增加,我覺得還是趁現在回去比較好」

「神祕學也與UMA類似。地動說、相對論、量子論……當初這些理論剛剛提出的時候,也彷彿是荒謬的神祕學內容一樣,有不少人抱持着否定意見,但現在對我們而言,這些都已經是常識級別的真實了」

「……你好像還挺高興的?」

「預定後天回去」

「這座醫院之所以會被封鎖,就是因爲這裏發生了鬼隱事件。當然這也只是我聽到的傳聞,因此我特意來到了這裏確認真相如何。然而我又不能擅自進入醫院裏,所以就想先在外面繞一圈看看情況,結果就被那些玩捉迷藏的孩子們抓住了」

真令人喫驚。大學還會研究這些東西的嗎。

將玻璃杯裏的紅酒一飲而盡後,媽媽便用觸摸屏又點了一杯。媽媽每當心情不好時,就會以這種方式喝酒。大人們管這種行爲叫做「喝悶酒」。

「好了,今留小姐。你知道長頸鹿這種生物嗎?」

「那麼,請先暫時把長頸鹿相關的知識全部忘掉」

「我管你什麼地方財閥,落後時代也該有個度吧。別以爲有錢和權力就可以爲所欲爲了啊。開什麼玩笑。科學可不是你們的道具啊」

「……我倒是沒問題。不過,今留小姐還是打算騎車來這裏嗎?」

內海先生點點頭,彷彿是在說我很好地領會到了他的意思。

然而與心情不好的媽媽相反,坐在對面的爸爸喝着啤酒時的表情卻顯得有些愉快。

總之,我決定先不談內海先生的事情。我至今爲止都不曾交到過男性朋友。要是突然告訴他們我和一個男大學生成了朋友,爸爸媽媽肯定會嚇一跳。

完全不知道我這種私底下的小小關心的爸爸,一邊喫着下酒菜一邊對媽媽問道。

「話又說回來,他們要求的是什麼工作啊?」

「唉……簡單來說,就是讓我找到遭遇神隱的小孩子」

我差點直接把剛倒進嘴裏的果汁噴出去。

「神隱?」

「對。我也忘了是那個大人物的孩子還是親戚,總之有個小孩子在三年前失蹤了。所以他們讓我找到這個孩子」

「怎麼回事? 這不是警察的工作嗎」

「我也這麼說了。但警察那邊好像完全是舉手投降的感覺。這三年裏他們用盡了各種手段,卻還是沒能得到一丁點線索。而這時候被選中接手此事的就是我們」

「這怎麼還找上你們研究所了」

「據他們所說,這好像並非是一起單純的失蹤事件,而是一種名爲鬼隱的超常現象。並且這種現象可能還和虛質有關」

又冒出了我知道的單詞。鬼隱。難道說,這就是內海先生正在調查的事件?想到這裏,我便側耳傾聽,對此事加深了關注。

「小孩子失蹤了的確令人同情,我也想在力所能及的範圍裏幫上一把。但是,那幫傢伙是不是把虛質科學當成魔法了啊。現在這種情況比起找我,更應該把靈能者或者超能力者叫來吧」

媽媽的這句話讓我逐漸感到不安,於是我像白天詢問內海先生那樣提出了疑問,不過問題的內容完全相反。

「媽媽……你不相信鬼隱是真實存在的嗎?」

我這突然的提問,讓媽媽放下了酒杯,並且轉瞬間切換成了認真的表情。

「栞,這不是信不信的問題」

媽媽以工作模式的語氣,說出了和內海先生一樣的話。

「我們假設存在鬼隱這種現象,可是,現在的虛質科學並不是能用來解明這一現象的工具。鬼隱現象的本質是在某種原因的作用下,引起了小孩子消失不見的結果。小孩子消失是發生在物質界的現象。但虛質科學是一門研究發生在虛質界的現象的學問。並不適合用來解明物質消失的現象な」

「這就像想買魚卻去了蔬菜店」

爲了大家,也爲了那個小孩子自己。

「還有一種情況就是異向介質。它是一種持有負折射率的物質,可以讓光線偏向與常規折射不同的方向。不過這種物質不會自然存在,所以我也不覺得會存在於這種地方……」

媽媽之所以會那麼不高興,其真正的理由也許是因爲自己根本幫不到那位消失的小孩子,她在爲自己的無能爲力而惱火。

根據剛纔的講義內容,答案其實非常簡單。我自信滿滿地開口道。

「哦?是栞主動的?」

「玩捉迷藏的小孩子,陷入了『隱鬼』憑依的狀態」

看到我在向他招手的內海先生有些困惑地向我這裏走來。

「所以爲了這個消失的孩子,要做的是以解決問題爲目標選擇更合適的手段。這個手段可能是靈視,也可能是心靈占卜。但至少,現在的虛質科學成果中,並不存在類似的手段。非常遺憾」

「你是想說你不是爲了特意討好我才接近栞的?」

3

我跟內海先生說了一句之後,便跑向了車子那邊。正在從後座上搬下各種器材的人注意到我之後抬起了頭。我則對那個人揮了揮手。

「好了,問題來了。從物理的角度來看,遭遇了鬼隱的小孩子身上到底發生了什麼? 我的目的就是解明這個」

「需要在意這個嗎。說到底,本來就是那邊提出的亂來要求,好歹讓我有點通融的權力吧。而且說不定他比我還有用呢?」

我也是同樣。明明說了想要幫助有困難的人,但是當媽媽在我眼前真的陷入困境時,我卻一點忙都幫不上。這令人感到十分不甘、十分無奈。

「聽得懂」

媽媽的有些警戒地審視着內海先生。糟了,剛纔沒想太多,但像這樣突然把一個人介紹過來肯定會被覺得很可疑的。早知道這樣我就該在昨天好好事先說明一下。

「真誇張。不過謝謝你的稱讚」

「這種事情能弄清楚嗎?」‍‍‍‍‌‌‍‌‌‌‌‍‍‌‍

「是住在附近的人麼」

車子停在了醫院正門處,然後駕駛席、副駕駛席、後座上都分別下來了一個人。而其中一位,正是我心中猜測到的人。

媽媽的同事慌張地勸道。果然這種行爲會惹大人物生氣啊。但是,媽媽滿不在乎地擺了擺手。

「果然! 我拜讀過幾篇您寫的論文。能與您見面我倍感光榮。證實平行世界的那一刻,我認爲是世界改變的瞬間。我非常尊敬您。如果您不介意的話,可以跟我握個手嗎?」

媽媽頓時停下了手上的動作,瞪大眼睛看着我這裏。

就在我想要和內海先生說些什麼的時候,有一輛車靠近了醫院的停車場。這輛又白又大的車子,我最近纔剛剛見過。

「可以讓我們也一起進去嗎?」

第二天,中午。

這是什麼繞口令嗎? 我不禁皺起眉頭。

「它來源於日本神道的『八百萬神明』——即認爲這個世界上的一切事物都寄宿着神明。而這片地域的人不將它們稱爲神,而是稱爲鬼。這裏的鬼,指的不是頭上長着角、穿着虎紋短褲手拿棍棒的……那種生物意義上的『鬼』。該怎麼說呢,它更接近一種概念」

內海先生被看得有些不自在,顯得誠惶誠恐。

「媽媽,我給你介紹一下。這位是我在這裏認識的內海進矢先生。他正在調查鬼隱事件。媽媽,讓我們也進去唄」

我在和昨天同樣的場所,聆聽着內海先生的民俗史講義。

內海先生的講義十分易於理解。聲音也很柔和很溫柔,我甚至一直想和他聊些無所謂的話題聊到天荒地老。但我知道,接下來的部分纔是重點。

「正確答案。被隱鬼憑依的小孩子,在捉迷藏中藏得更深了,因此沒有人找得到他……這就是這個地方所說的『鬼隱』現象」

「不過該怎麼處理好呢。這裏姑且是此地的大人物所管理的建築。我們因爲是被直接委託的人所以得到了許可。不過實際上這裏是不能讓無關人員進入的……」

「嗯,我是佐藤弦子」

「媽媽、媽媽,你們現在要進裏面去嗎?」

由於酒喝了太多,媽媽最終趴在桌子上睡着了。爸爸則是把手放在媽媽的頭上,輕輕撫摸。

媽媽十分意外地看向了我。可能是因爲我過去基本不會積極地和異性產生關聯吧。總感覺會產生些什麼奇怪的誤會,我的臉頰開始發燙。我不是那個打算。我真不是那個打算啊。

能儘早找到失蹤的小孩子就好了。我發自內心地獻上了祈禱。

面對內海先生鄭重的態度,媽媽的對應也變得柔和了許多。然而內海先生好像還是有些緊張似的,他一臉正色地繼續說道。

「對」

「栞……? 你怎麼在這種地方」

聽到我這直截了當的疑問,內海先生有些爲難地歪了下腦袋。

我連連點頭。也就是說,我現在正在被『懂鬼』憑依嗎。話題說到這裏,我自然而然就明白了接下來會講什麼。

「內海先生是爲了調查這個纔來到這裏的吧?那你打算怎麼調查呢?」

「……算了。你跟我們進去吧」

「說起來,栞說你在調查鬼隱?」

「哈~,年輕人真有活力啊」

那是不是隻要我請求一下, 就能一起被帶進去呢……?

「對。某種事物的『那個』,向變得更加『那個』的方向發展的性質。換句話說,就是更加具有『那個』的性質的『那個』」

「調查鬼隱……?」

「過去,以穗尾付町爲中心的這片地域,存在着『八百萬鬼』的思考方式」

但是……媽媽有點狡猾啊。竟然和內海先生握上了手。

「回答正確。看來你已經融會貫通了。還有一些其他的,比如持續的日照叫做日照鬼憑依,嚴重的疾病叫做鬼病」

爸爸做了一個簡單易懂的比喻,媽媽對此點頭贊同後繼續說道。

「內海先生——!」

「原來是這樣……我女兒受你照顧了」

「啊,是的。我的研究主題是民俗史中出現的超常現象,這片地域則是我的研究重點。因此,我來到了此地,希望能親眼看到發生鬼隱事件的現場……沒想到,她竟然是佐藤博士的女兒」

「對了……」

「概念?」

「那麼提問。『鬼隱』到底是什麼?」

這兩個人自然不會注意到心情莫名有些鬱悶的我,繼續着他們的交談。

「鬼也會憑依在人的感情上,當人的感情超越了某種界限,造成了一次極致的感情爆發時,我們稱這是怒鬼憑依、哭鬼憑依,這種情況還有一種總的叫法,叫做『鬼火憑依』」

我明白了。

「此外,人主動做某事的態度也會被鬼憑依。比如說,孕婦會被產鬼憑依,胎兒會被誕鬼憑依。奮鬥者是奮鬥鬼。怠惰者是怠惰鬼。清廉正直之心會被善鬼憑依,困於黑暗的邪惡之心則會被惡鬼憑依。這裏的人總會像這樣將一切事物和鬼聯繫起來」

「我……們?」

「內海先生,請稍微等我一會兒」

我回憶起爸爸以前給我表演過的魔術——先把硬幣放進玻璃杯,然後往杯子裏倒水,結果硬幣看不見了。內海先生的意思,大概就是這種現象以更大的規模出現了。雖然我也不清楚這種猜測對不對就是了。

內海先生注視着這輛車說道。但不對。大概車裏面的,不是這附近的人。

今天是個陰天,還時不時有風吹過,比昨天要涼爽許多。我唯一惦念的便是極度的酷暑破壞了我們明天再見的約定,所幸那種事情並沒有發生。

媽媽苦笑着伸出了手。內海先生則是十分高興地回握。就好像見到藝人的粉絲一樣。我到了現在,才第一次真切感受到媽媽是一位聞名世界的科學家。

「這麼問可能有些失禮……請問,您是佐藤弦子博士嗎?」

這種情況下,肯定會有人選擇偷偷進入,但內海先生似乎並不會這麼做。還是說這是因爲我在他身邊?若是這樣的話,那我可能妨礙到內海先生了。我不喜歡這樣。但是……。

「鬼隱發生在這座醫院裏嗎?」

「您好,初次見面。我是大分大學教育系二年級的內海進矢。昨天偶然間在這裏碰上了栞小姐,還和其他小孩子們一起玩了一陣子」

「好的,我知道了。那我就舉一些具體的例子吧。先從自然現象開始,比如說,我會把風變大了這種情況稱爲『風鬼憑依』,並把吹來的大風稱爲『鬼風』。至於物質方面,我會把堅硬的岩石稱爲『鬼巖』,岩石很硬的性質稱爲『巖鬼憑依』。這些都懂嗎?」

停在這裏的車,就是接送媽媽的那輛車。一起乘車的其他兩人我也見過。記得是媽媽研究所裏的人。想來他們應該是爲了工作而來的吧。

「據說是這樣。因此無論如何我都想進去看看,但又不能非法入侵」

原來如此,理解之後就能發現,這是很簡單的法則。

內海先生一臉遺憾地看向了建築物。廢棄病院的門今天依舊冷冰冰地閉鎖着。

媽媽瞄了一眼內海先生,但從她的表情上完全看不出是認真的還是在開玩笑。

然後媽媽再度將紅酒一飲而盡。她的臉上,似乎有一絲不甘的神色。

既然如此,媽媽她是不是有着進入這座醫院的正規手段?

「我是騎車來這裏玩的」

「不好說啊……說實話,目前我沒有掌握到絲毫線索。但日常生活中也存在一些特殊現象,這些現象會讓人看不見本來存在於某處的東西,比如盲點、光的折射率、眩光現象等。我覺得也許存在這麼一種現象:在某種作用下,我們會一時間無法看見某物,然後此物在此期間消失不見或者出現了其他什麼情況,最終導致我們長期視認不到此物」

「老師,我沒聽懂」

「唔……鬼河?」

媽媽不解似的歪了下頭。於是我回過頭,朝着亭子那裏大聲喊道。

雖然我在這邊擔心,但內海先生絲毫沒有怯場,他站在媽媽面前一邊展示手機上的某個畫面一邊開始自我介紹。

「媽媽!」

「所長!? 這樣很不妙吧!」

他展示的似乎是自己的學生證。估計是察覺到了媽媽的懷疑於是主動表明了自己的身份。提到和孩子們一起玩的事情,則可能是爲了主張自己沒做虧心事。總感覺有些對不起內海先生。要是我能做得更穩妥些就好了。

「鬼火憑依……」

「那麼我提一個問題。水流湍急的河流該叫什麼?」

這可是個天大的誤會。內海先生纔不是那樣的人。我急忙爲他辯護。

我想起了媽媽昨天說過的話。媽媽應該也是和內海先生一樣來調查鬼隱事件的。而且還是直接受到了大人物的委託。

「我本來想着先看看發生過鬼隱的現場,確認一下現場是否存在什麼特殊的物質或構造……但我進不去裏面呢……」

「纔不是啦媽媽!我會來到這裏完全就是個偶然,更何況是我主動找他搭話的!」

內海先生突然準確叫出了媽媽的名字,這讓我十分震驚。雖然我跟爸爸姓今留,但媽媽的姓是佐藤。聽說媽媽因爲結婚前一直以這個名字發表論文,所以就算結了婚也不想改姓。但是爲什麼內海先生會知道媽媽的名字呢?

「誒?」

媽媽單手託着下巴,稍稍思考了一會兒。

把器材都搬下來又等待了一段時間後,有人打開了醫院的正門並從裏面走了出來。

沒想到裏面竟然有人在。不過想來也不可能是住在這裏,所以應該是爲了今天這次調查而一早上就進去的人吧。

出來的人是一位女性,烏黑的長髮盤成髮髻,身穿和服、腰繫圍裙,一條長帶束住和服的長袖,該怎麼說呢……這種打扮給人的印象就好像是老字號旅館裏正在打掃的女招待一樣。或許是這個緣故,我很難看出她的年齡。說她是二十來歲,看起來確實不差,說她年近四十,我也不會覺得有什麼不對勁。不過,怎麼也不會把她誤認爲十多歲。當然無論如何,她都是一位相當漂亮的美女。

「讓各位久等了。由於剛纔裏面在打掃,所以請原諒我以這樣的打扮出現在幾位面前」

看起來剛纔真的是在掃除的樣子。這禮儀端正的態度更是讓媽媽直爽地擺手表示不介意。

「不用在意這個。我是虛質科學研究所所長,佐藤弦子。也不知道今天能否幫上忙,總之請多指教」

「勞駕您了。我是負責管理這座醫院的鬼燈蓮」

鬼燈小姐深深鞠躬表示感謝。說到鬼燈(ほおずき)這個姓,這裏正好叫穂尾付(ほおずき),二者之間有什麼關聯嗎。

在媽媽之後,她的兩位同事也都完成了自我介紹,於是鬼燈小姐的視線自然而然地移向了我們。媽媽打算怎麼說明呢?

「這位青年是我的私人助手。這孩子是我女兒。你們兩個,快點自我介紹」

「啊……好、好的。我是大分大學教育系二年級的內海進矢」

「啊、呃……我叫佐藤栞」

要是用今留這個姓,感覺還得專門說明一下爲什麼和媽媽不一樣,所以我就直接用了媽媽的姓。佐藤栞。意外地給人一種很熟悉的感覺。

媽媽一邊拍着我的肩,一邊向鬼燈小姐請示。

「爲了教育晚輩我希望能讓他們也跟着參觀學習,可以嗎?」

「這樣啊,那沒有問題」

令人意外的是,鬼燈小姐以溫柔的微笑點頭答應了我們的要求。哎呀,竟然這麼簡單就成了。我莫名有些不盡興。

「那麼,就讓我們迅速展開調查吧」

「好的,請隨我來。啊,讓我來幫一把手吧」

載着器材的平板車共有三輛。鬼燈小姐朝其中一輛伸出了手,但被媽媽制止了。

鬼燈小姐操作了一下控制板,解除了對圍欄的固定。然後我們拉着把手拉開了圍欄,並把器材搬入中庭。

「內海先生……?」

「明白」

「是的。可以的話我想打開祠堂門看看裏面。但再怎麼說這都不太行得通啊」

「是嗎。那太好了」

「是啊……」

「那媽媽的工作呢?」

「好的」

「栞,你沒事了嗎?」

頭暈目眩。世界在咕嚕嚕嚕嚕嚕嚕地旋轉。鮮紅的燈籠花闖入我的視野,最終這種顏色覆蓋住了我眼前的一切景象。

「誒?」

「行。這邊就交給我吧」

內海先生老實地遵照着指示行動。想來這也是因爲他十分尊敬媽媽吧。作爲女兒,我對此感到很驕傲。但不知道爲什麼,剛纔開始我的胸口處就一直有些不痛快。

「隱鬼啊。但是,你們不是說它只會憑依在想要藏起來的意志上嗎?那麼只要不去想着隱藏不就行了?」

「沒事沒事。反正也不是什麼喜歡的工作。不如說我倒要感謝栞給了我一個偷懶的理由」

「內海君很擔心你。回去的時候如果他還在的話,我就跟他說一聲你沒事了」

耳邊傳來的這句話,讓我有些陷入了混亂。

「媽媽……我怕……這裏、好詭異……!」

「今留小姐!? 你沒事嗎!?」

「我想應該沒事,不過以防萬一你還是多陪陪栞。很抱歉但我還是得回一趟現場」

這也很合理。內海先生畢竟不是我的家人,而且昨天才剛剛見面……本質上算陌生人。所以會這樣也沒辦法。

然後,我就像在十字路口那時一樣,再度失去了意識。

「栞? 發生什麼事了?」

既視感……這麼說也不對。一週前發生過完全一樣的事情。我又一次倒下然後被送到了醫院啊。又給媽媽添麻煩了。

「這裏就是發生了鬼隱的場所」

聽到媽媽的這句話,我不禁想象了一下。鬼隱是在三年前發生的。如果三年前消失不見的小孩自那之後一直都在這座祠堂裏的話……一股寒意傳遍全身,我不由得打了個激靈。

「……那打開呢?」

「好了,那我就先走了。栞,注意靜養哦」

「肯定是中止了。畢竟女兒最重要啊」

媽媽想要走近祠堂仔細觀察,卻被鬼燈小姐伸手製止了。

「是的。可以的話我想打開祠堂門看看裏面。但再怎麼說這都不太行得通啊」

就算再怎麼請求估計都不會有用。從鬼燈小姐的反應來看,這是絕對不會退讓的底線。可是這樣一來的話……難道說,我沒法繼續幫上內海先生的忙了嗎。難道說,就算想爲那個消失不見的孩子做些什麼,卻還是隻能無力地在一旁看着嗎……。

「說起來,到底發生了什麼?」

「哦……也是呢」

「沒事嗎? 還有哪裏疼嗎?」

在鬼燈小姐的引導下,我們來到了一個位於醫院中庭的地方。這裏有許多觀葉植物和長椅,我想,在醫院還沒關門的時候,這個地方多半是患者們可以自由出入的休息處。但現在這裏已經被很明顯是後來加裝的可伸縮式圍欄嚴密圍了起來,杜絕外人進入。

爸爸搬了一個椅子坐在媽媽旁邊後,繼續關心地問道。

中庭深處的角落裏長滿了燈籠草,它們紅得鮮豔、還簇擁着一個和我差不多高的祠堂。

「對了……內海先生他、怎麼樣了?」

「沒事」

當我清醒過來,又是一處沒見過的天花板映入眼簾。

剛剛,內海先生他……是不是說了和之前完全相同的內容?

「我的想法啊……我覺得這個地方本身好像並沒有什麼特別奇怪之處……」

「栞說對我的工作有點興趣,所以我就帶她去了現場。結果突然倒在了那裏。我推測可能還是虛質不安定的原因」

「請進」

「嗯」

「媽……媽媽……媽媽!」

「唉,說是讓我調查這個祠堂……結果打開也不行,靠近也不行。說不定人現在就在裏面哦?」

「……對不起。明明是非常重要的工作……」

鬼燈小姐指着祠堂說道。祠堂的正面是兩扇對開門,似乎足夠讓一位小學生進入。他就是玩捉迷藏的時候躲進了祠堂,然後消失的嗎。

我嚥下本來都到了嘴邊的話,老實地點點頭。這種情況下也沒法說什麼把我也帶過去這種任性的話。我不想再給媽媽添麻煩了。

媽媽和鬼燈小姐的交流讓我感到很意外。媽媽並沒有否定鬼的說法。也許這就是端正的科學態度。

「不必了。內海君,交給你了」

說完,媽媽聳了聳肩。可是如果醫院沒封鎖的話,可能我就不會倒在那裏了吧。

我重新感受到我到底給多少人添了麻煩。明明我該爲此反省纔對,可是我的心裏無論如何總會冒出那個人的面容。

在得到媽媽的回應後,外面的人走了進來,果然是爸爸。

我再也無法忍受這種恐懼,喊出了媽媽的名字。正仔細盯着器材的媽媽,聽到了我的聲音後看了過來。

4

「對不起。我被要求不能這麼做」

「果然,問題還是在那個祠堂上?」

過了一會兒,有人敲響了病房的門。

「好」

「這些器材都很貴,注意別磕着了」

「……內海先生你是怎麼想的?」

「這裏是哪裏?」

說出這句話的內海先生,在下一瞬間便消失了。可還不等我有什麼反應,他又在下一瞬間面朝祠堂站立。

又來了。就好像是電視劇被遙控器倒回了五秒前一樣,內海先生又重複了同樣的發言。

哪怕是我說出這句話的期間,內海先生的身形依舊在閃爍。

「可以的話,最好不要接近那裏」

「……嗯。謝謝媽媽」

我裝作不經意的樣子,就好像是在問一件無所謂的小事。我的聲音應該沒有顯得太浮躁吧。

「內海先生……」

「你還問我……」

「不過這個工作也不能徹底不管,所以等爸爸來了我就該回去了。而且我同事還在那邊呢」

「接近祠堂非常危險。有可能會被隱鬼憑依」

我扭了下頭,看到坐在椅子上的媽媽鬆了一口氣似地微笑起來。

「我的想法啊……我覺得這個地方本身好像並沒有什麼特別奇怪之處……」

「總之,先測量看看吧。開始準備」

「啊? 什麼怎麼了……?」

媽媽簡單地把前因後果說完了。不過好像並沒有提內海先生的打算。那這部分之後就由我來說吧。

媽媽理所當然似地對內海先生下達指示。我本以爲助手只是個藉口,不過現在看來真的是打算當助手來用。媽媽當時該不會抱着抓苦力的心思吧。姆。

仔細一看,出問題的不僅僅是剛纔的話。內海先生臉的角度、手的位置、眨眼的時機……各種各樣的瞬間並沒有連續在一起。彷彿有無數個內海先生存在於那裏,並隨機在我面前顯現出其中一個一般。

「醒過來了?」

「是的。可以的話我想打開祠堂門看看裏面。但再怎麼說這都不太行得通啊」

鬼燈小姐好像也知道這是個強人所難的要求,她的表情看起來非常難受,但仍是一步沒有退讓。

「嗯……倒也是啊……」

「豐野重町的醫院。如果那個醫院沒關門的話倒是可以直接在那裏看病」

媽媽使壞地笑了笑。這句話估計也是顧慮到我的心情才說的,但按媽媽的性格來看,其中可能有一半是真心的。

「今留小姐!?」

「虛質嗎……我不太瞭解虛質這方面,會有什麼後遺症嗎?」

「這樣啊……」

在媽媽的指示下,她的同事們開始了行動。將器材啓封,並安置在祠堂四周。到了這一步我們只會礙事。所以我就和內海先生一起退到了稍遠的地方注視着他們的工作。

「您說得確實有道理。但是,我們的看法並不一定代表了鬼的一切規律……」

「嗯。讓你擔心了,爸爸」

「是的。可以的話我想打開祠堂門看看裏面。但再怎麼說這都不太行得通啊」

「內海先生? 你怎麼了!?」

「其實問題也不大。醫生說你身體沒有異常」

「內海君? 我也不太清楚。他原本也想跟到醫院來,但也不能麻煩人家到那種地步所以我就拒絕了」

「是的。可以的話我想打開祠堂門看看裏面。但再怎麼說這都不太行得通啊」

爸爸好像還沒有聽說事情的經過。該怎麼解釋呢。不過在我思索這個問題的時候,媽媽攬下了這個任務。

「嗯。路上小心」

媽媽揮了揮手,笑着走出了病房。雖然媽媽一副沒什麼大不了的表情,但終究還是停下了重要的工作,所以估計得惹大人物生氣了吧。再加上還必須得給這次工作善後,我實在是覺得對不起媽媽。

「栞,明天開始,如果想去哪裏玩的話,就跟爸爸一起去吧?」

「……好的。對不起,爸爸」

「我沒生氣啦。主要是擔心你」

「嗯……」

爸爸本來就對我一個人騎自行車出去玩感到擔心。結果我還是任性地選擇了一個人出行,最終造成了這樣的後果,因此無論如何我都不能讓爸爸再擔心了。雖然白白浪費了那麼多自行車的租借時間,但我還是決定接下來的時間要老老實實地和爸爸一起過。而且,我真的很害怕自己什麼時候又倒下了。

「栞,剛醒來渴不渴? 要不要我去買點什麼」

「唔……那我要和橙汁。百分百的那種」

「好嘞。請稍等,我的小公主」

爸爸做了一個極其誇張的回應,然後笑着走出病房。

當我一個人時,腦海中浮現的卻是內海先生的形象。

內海先生他怎麼樣了呢。怎麼說都應該回去了吧。媽媽說他很擔心我。讓他費心了,對不起。不過也覺得有一點點開心

……不知道媽媽能不能幫我問一下聯絡方式。

至少也要再見一面,當面道謝、道歉、道別。

……不對,不是這樣的。

我實際上想和他再定下新的約定。

要是就這樣分別的話,可能這輩子就見不到面了。我討厭這樣。

我想和他定下明天的約定、回到大分後的約定、以及更加遙遠的約定。我希望我能擁有更多同他暢談的時間。

記得內海先生提到過,他是住在附近的旅店裏的。於是我用手機查了下穗尾付町的旅店,發現那裏只有一處民宿。內海先生說他預計是要在明天回去。那麼說不定,他還在這裏──

第二天,我瞞着爸爸偷偷給民宿打了個電話。

然而旅店自然不可能將旅客的個人信息告知給外人,因此到頭來我根本沒能和內海先生說上一句話,並就這樣在幾天後回到了大分。

哪怕沒有約定也無所謂。

昨天媽媽回來的時候我問了一下,內海先生當時還在廢棄醫院裏。只不過聽說我沒事後,便對媽媽道了歉後離開了。雖然我希望媽媽能留住他並打聽到聯絡方式,但從媽媽的角度來看她自然沒有這麼做的理由。不過這樣一來我和內海先生的聯繫就要斷掉了。所以我下定決心,直接給民宿打電話詢問。

內海先生多半是住在大分市內的。而且我還知道他是大分大學教育系的二年級學生。只要想見面應該就能見到面的。

不要緊。說到底,我和內海先生初次相遇的地方,是大分市內的公園。

但是回到家之後,我的心情又出乎意料地變得樂觀起來。

我相信我們遲早有一天能再會。說不定又是在某年夏天的某個公園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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