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場休息

今天是大學畢業典禮。

「小栞！恭喜畢業！」

「嗯，美智子，也恭喜妳！」

「唉呀〜有段時間我還在想以後不知道會怎麼樣，大家都能一起畢業真是太好了！」

「對啊，真是太好了。」

平安畢業的我，和爲數不多的朋友美智子一起互相祝對方畢業快樂。

自從大二發生那件事之後，我就努力交朋友。我對太郎小弟弟說出那種豪言壯語，要是繼續這樣沒存在感就不能當好榜樣了。

雖然爲數不多，但在我的努力之下，總算結交到好朋友。託朋友的福，大學生活過得還算充實。

而且，更值得慶幸的是……

「……啊，小栞〜」

「咦？」

「妳老公來接妳了〜」

「呃……」

聽美智子這樣說，我回過頭看，舉辦畢業典禮的文化中心前有一排樹，內海先生就站在那裏。他看起來沒有注意到這裏。美智子勾着我的脖子，在耳邊低聲說。

「你們兩個還沒交往啊？都要畢業了耶。」

「呃……嗯……」

解決鬼隱事件之後，我和內海先生經常在假日見面。內海先生會告訴我研究成果，我則是會報告近況，當然也會閒聊。我們只是朋友，但是在別人眼裏看起來……應該很像情侶。

這段期間我和美智子成爲朋友，她也知道內海先生的存在。我解釋過我們只是朋友，但美智子總是調侃我說：「真的嗎？」

某天我和美智子兩個人單獨聚會的時候，我藉着酒意還是坦承自己對內海先生有特別的感情。

在那之後美智子就沉不住氣了，只要一有機會，不對，就算沒有機會她也會鼓吹我告白。但是，我沒有這個打算。如果被拒絕，我們連朋友都做不成了，我不想這樣。美智子一直說「妳很笨，真的笨死了」，但我還是拖拖拉拉直到畢業。

接着，他看着我的眼睛，對我說話。

原來，再度見到內海先生的我那麼開心啊。

內海先生認真地看着我的臉，突然轉移視線望向醫院，然後再度看着我溫柔地笑了。

「我在，進矢先生。」

回想起那天。那年夏天很熱，我不知道該如何面對六年沒見的內海先生，假裝沒聽到他走近的腳步聲。

爲什麼呢？難道是因爲我變得很漂亮嗎？不對不對，我怎麼會這麼得意忘形，怎麼可能啊。

「這個……真、真的嗎？」

來了。我回答時假裝平靜，但心臟其實狂跳。這頓晚餐是最後的機會嗎？一定要趁這次告白嗎？我自己在心裏手足無措，相較之下內海先生還像往常那樣沉穩。

「我喜歡妳，妳可以當我的女朋友嗎？」

說實話，我自己也覺得差不多該從朋友更進一步了，否則畢業之後兩個人的關係可能會疏遠。但是內海先生看起來對我完全沒有那個意思，會不會他真的對我沒有興趣？只是把我當成朋友而已？

「……那就好。」

「回想起來，我一直看到今留小姐在幫助別人，讓我覺得妳是一個很溫柔的人。正因爲如此，我想……」

「內海先生，我可以問你一個問題嗎？」

我一邊啜泣一邊抗議，內海先生一臉苦惱地笑了。

「小栞，妳要知道這是最後一次機會了。等一下他會帶妳去喫飯對吧？妳就趁那個時候告白吧。沒問題，一定會順利的。」

「是嗎？不過，也不只這樣。」

「有啊。看過那個笑容的話，任誰都會喜歡今留小姐的。」

內海先生一副很懷念的樣子用手指撫摸涼亭的木桌。

「怎麼了？」

內海先生緩緩地握着我的手。

※　※　※

「……栞小姐。」

他喊着我的名字，讓我心臟怦怦跳。內海先生第一次叫我「栞小姐」。

聽到他喊我名字，我回過頭的時候，內海先生不知道爲什麼眼睛稍微睜大了一點，一臉非常驚訝的樣子。我當時覺得很不可思議。

「咦，啊，對。沒關係。內海先生是來找我的啊？」

「這個嘛……我們年紀差很多……」

美智子從背後推了我一把，我踉踉蹌蹌地朝內海先生走去。內海先生髮現我，溫柔地笑着揮了揮手。

我抬頭看這棟醫院。雖然只有幾天的時間，但是在這裏發生好多事。聽到這裏要拆掉，我也是感慨良多。

聽到內海先生喊我的名字，我回過頭。我完全不記得當時自己是什麼表情。

「我一直都很喜歡今留小姐，我想今留小姐多少對我也有好感。但是，我們在這裏發生的事情太有衝擊性了。先不說我，如果今留小姐是因爲吊橋效應，纔對我有特別的感情，那這種感情早晚會冷卻。」

「可以。什麼問題？」

「好啊，我很樂意。謝謝你。」

「謝謝你。」

我非常意外。

「原來如此……」

──那個瞬間，我的表情。

他再度告白，我纔想到，我還沒有明確給他回答。

「一方面是看到今留小姐張大成人很驚訝，但是……」

但是，內海先生再度用溫柔的聲音，說了讓我開心的話。

用內海先生遞過來的手帕擦了眼淚，什麼話都說不出來的我點了好幾次頭。

「妳剛纔說過，當時我看起來很驚訝對吧？」

內海先生再度將目光轉向醫院。

突然被訓話，原本飄飄然的心情瞬間消退。

但是，我不知道自己當時是什麼表情。我只覺得時間暫時停止又開始流動，理解那句話的意思之後，臉頰突然變得好熱，嘴脣顫抖，眼淚也流了下來。

「是，對不起……」

我一邊道謝一邊在心裏想着完蛋了。早知道內海先生會來，我就穿正式的和服了。當初想說穿和服花錢又麻煩，所以才穿套裝，這樣一點女人味也沒有啊！

「今留小姐。」

「今留小姐那時候笑得好開心。」

「總之，妳先去吧！我之後再跟妳連絡，再跟我報告進度啊！」

「這樣啊，那我們一起喫個晚餐怎麼樣？慶祝妳畢業，我請妳喫頓飯吧。」

即便美智子如此斷言，我還是無法鼓起勇氣。

「我們是在這裏自我介紹的，對吧？」

「妳用那個笑容喊我的名字，我就淪陷了。那就是開端。」

「但是妳完成了我和鬼燈小姐都做不到的事。身爲陌生人，今留小姐不顧風險進入時間漩渦幫助太郎小弟弟的時候，我就覺得妳真的是很棒的人。」

「差六歲很正常啊！」

然而……

「我們也是在這裏重逢的。那時候今留小姐長大成人，我嚇了一跳呢。」

我用顫抖的聲音，喊了他的名字。

「啊，沒有耶。」

「最初的契機是今留小姐二十歲的時候，我們在這裏重逢的瞬間。」

「嗯，這個嘛……我應該會抱着失敗也沒關係的心情告白。」

「真的！」

我想起那天的事。說到這個……

不行。感覺又要哭了。內海先生是因爲我的笑容才喜歡我的，必須笑纔行。內海先生的聲音，就像擦去淚水的手帕一樣包覆着我。

「抱歉，妳朋友沒關係嗎？」

他這樣說。

「有啊，但是不只是因爲那樣……」

「太好了，我還在想要是被拒絕了怎麼辦。」

「我想守護妳。」

「這個啊……」

「……是。」

但是什麼？內海先生閉了閉眼睛，然後開心地笑着說。

「是啊。畢業快樂，今留小姐。」

「那時候內海先生看起來很驚訝耶。」

「我喜歡妳，請妳當我的女朋友。」

聽他這樣說，我覺得很害羞，臉頰又開始泛紅。但是，我很想感謝當時的自己。因爲她，內海先生纔會喜歡我。

我回頭看，美智子對我比了大拇指就走了。

「對不起。但是，我本來就想好了，如果今留小姐到大學畢業都沒有交男朋友，我們也一直都有連絡，那就要向妳告白。」

「是啊，好懷念喔。」

「……請叫我的名字。」

「好，我很樂意。請多多指教。」

我雖然鬧了彆扭，但聽到這個答案就放心了。雖然只是假設，但我不希望他輕言放棄。只是我很在意，內海先生說他一直都很喜歡我，那到底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呢？難道是國中的時候？

其實爸爸有說要一起喫飯，但爲防萬一我回答「可能會跟朋友去喫飯」，所以可以取消。

不只是因爲那樣，那是因爲什麼？我等着內海先生把話說完。

「如果我的感情冷卻，你就會乖乖放棄嗎？」

「今留、栞小姐。」

我站在曾經和內海先生聊天的那個涼亭長椅旁邊。連這裏也會被拆掉嗎？

「再來就是幫助太郎小弟弟的時候吧。其實妳做的事情不完全值得誇獎喔，沒有謹慎思考，實在太危險了。」

「今留小姐。」

內海先生開車抵達的地點，就是當初我和他再次相遇的穗尾付町廢棄醫院。

「我……怎麼可能……拒絕！我今天，一直在煩惱要不要告白……結果，你竟然這麼輕鬆就……」

「是啊……」

「重逢的……瞬間嗎？」

「還有……如果可以的話，在喫飯之前我想去一個地方。」

「今留小姐接下來有什麼行程嗎？」

「我有長大那麼多嗎？」

「……爲什麼不早一點說啊？」

「那個……你是什麼時候……開始喜歡我的？」

內海先生後來告訴我，一輩子都忘不了我當時的表情。

當時，我已經渾然忘我。只是和太郎小弟弟有所共鳴，所以當時的我說不定只是認爲幫助他也是在幫助自己。如果是這樣的話，那我真的很任性。

「我聽說這棟建築物今年要拆掉了，想說來看最後一眼。」

「……我的表情有那麼開心嗎？」

※　※　※

當時我的笑容，讓他再度淪陷。

進矢先生在向我求婚的時候，這樣對我說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