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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老年期

《當我呼喚妳的名字》 · 乙野四方字 · 1萬 字

4月3日

今天是第一次約會。

我和進矢先生經常兩個人單獨外出,但交往之後是第一次。所以今天是第一次約會。

我嚇了一大跳!朋友和情侶,兩個人一起出去玩的意義完全不同!

即便是之前已經做過很多次的事情,一想到和進矢先生已經是情侶關係,就覺得小鹿亂撞。如果去做以前沒做過的事情不知道會怎麼樣,好像有點恐怖。

妳過得怎麼樣?有沒有這樣的對象呢?

期待妳的回覆。

※ ※ ※

3月25日

進矢先生順利從九州大學畢業了。

媽媽希望進矢先生來研究所工作,但進矢先生拒絕了。他好像打算去應徵歷史資料館的工作。

我希望進矢先生去做他想做的事,因爲進矢先生做自己喜歡的事情時最帥。

我爲了支持進矢先生,開始學習FP2級的知識。拿到3級已經是很久以前的事,很多東西都忘記了。

五月要考試,我要加油!

妳有沒有什麼正在努力的事?

期待妳的回覆。

※ ※ ※

7月30日

今天,我告訴爸爸和進矢先生交往的事情了。

我想要和爸爸、進矢先生一起慶祝生日,所以在媽媽的提議下,邀請進矢先生來家裏。

爸爸和進矢先生是第二次見面。

雖然有點不安,但進矢先生一直都很有禮貌,所以爸爸也認可我們交往的事情了。

當時爸爸和媽媽差點離婚,現在想起來,那是我人生中最大的危機。雖然他們現在感情很好。

7月30日

我們取名爲「修真」,意指學習真理。感覺有點誇張對吧。

12月14日

我和進矢先生也感情融洽。偶爾會小吵架,但馬上就會和好。

※ ※ ※

8月17日

進矢先生向我求婚了。

妳覺得該怎麼辦纔好呢?

生孩子真的好辛苦喔,我現在不想再生第二個了。

死亡真的很可怕。

我都哭了。現在想起來還是很想哭。

……嗯,如果是進矢先生一定沒問題的。

如果可以向妳道謝,讓我道謝幾次都可以。

※ ※ ※

4月6日

修真也從東京回來。明明工作很忙還特地回來,真的很感激。

我好像是第一次看到媽媽哭。

進矢先生變成一個寵溺孫子的爺爺。我心想那自己就要更嚴厲纔行,可是看到孫子的笑容,我的決心就動搖了。

我和進矢先生吵架了。

今年的生日,讓我終生難忘。

修真突然回家,我還以爲有什麼事,原來是要慶祝我邁入古稀之年。

我絕對不會讓修真像當年的我一樣。

※ ※ ※

修真不想讀大學,想要成爲藝術家。進矢先生覺得應該一邊讀大學一邊完成夢想。我覺得他們兩個說得都對。

小孩怎麼會這麼可愛呢?

孫子非常可愛,我也想讓媽媽看看他。

希望無論到什麼時候,都能像今天這樣在日記裏寫下開心的事。

我突然想起自己小學一年級的時候。

今天我就二十六歲了。

不知道會不會成爲好媽媽,請妳守護我喔。

期待妳的回覆。(要儘快!)

※ ※ ※

我想要在聖誕節之前和好。

修真帶着孫子回來。

12月28日

怎麼辦?

7月30日

3月8日

爸爸去世了。八十五歲。我覺得已經是壽終正寢了。

※ ※ ※

直到最後都尊重我的想法,我最喜歡這樣的爸爸了。

期待妳的回覆。

如果他們兩個人的意見無法折衷,我最後還是想尊重修真的意願,就像爸爸和媽媽對那樣。

可是小孩真的好可愛,他是個很活潑的男孩。

古稀。不知不覺就七十歲了。時間過得真快。

請妳爲我加油。

進矢先生和修真因爲升學的問題吵架了。

※ ※ ※

我可以這麼幸福嗎?

我的家庭會如此幸福,都是託妳的福。

好可怕。

事情好不容易告一段落,久違地寫個日記。

這是我第一次體會到人的死亡。

不知道會怎麼樣。因爲進矢先生有時候意外地頑固呢。

好久沒有這樣問妳了。

※ ※ ※

這本日記越來越少寫了。最後一次寫是兩年前,下次寫不知道是什麼時候了。

妳過得怎麼樣?

雖然我有錯,但進矢先生也有錯。

期待妳的回覆。

※ ※ ※

因爲我和進矢先生的名字,發音的開頭都一樣,所以孩子也用相同的發音。

不敢相信。明明就要過聖誕節了。

修真也要升小學了。

妳呢?妳和爸爸感情好嗎?

從今以後我就是媽媽了。

5月11日

所以,下次我會和進矢先生好好談。

我不知道能活到什麼時候,妳也該回應一次了吧?

那我就久違地再寫一句。

期待妳的回覆。

「栞小姐?」

聽到溫柔的聲音,我突然回過神。

回頭一看,進矢先生站在那裏。在我閱讀的日記裏、我的記憶裏,還有在現實之中一起與我度過歲月的,我最愛的人。

「送魂火準備好了喔。」

「啊,好。馬上來。」

我闔上手邊的日記。進矢先生一副很有興趣的樣子看着日記本。

「是紙本書耶,妳在讀什麼?」

「與其說是書……其實是日記,我的日記。」

「哇,這就是傳說中的日記。我聽說是手寫的,量很多耶。」

「是嗎?」

我總覺得有點害羞,不自覺用手遮住封面上的名字。我有告訴進矢先生從七歲開始就寫日記這件事,但這是他第一次看到日記本。

第一本是非常普通的筆記本。寫完第一本的時候,我覺得筆記本不太適合寫日記,第二本開始就買了有一整年日期的日記本。但是後來又覺得有寫日期,沒寫的話那一頁會浪費掉,所以後來又改成沒有日期的日記本。

日記寫得最頻繁的時期,除了小學剛開始寫那段時間之外,再來就是人生最繁忙的大學時代了。長大成人之後,書寫的頻率漸漸減少,久違地翻開日記本,最後的日期已經是三年前了。

「全部大概有二十本。以記錄七十年的人生來說,量算是很少了。」

「但是我一本也沒寫,所以覺得這樣已經很夠了。」

「最後一次寫已經是三年前耶!連我自己都嚇了一跳。這三年之間也不是什麼都沒發生……但總覺得時間變得好快。」

「身體怎麼樣?有沒有哪裏不舒服?」

當時的我面臨父母離婚的危機,而且打算選擇其中一邊。那個時候,如果腦海裏沒有妳的聲音,我可能就會選邊站,父母一定就那樣離婚了。

因爲妳,父母在死別之前都一直在一起。如果當初父母離婚,我或許就不會遇見進矢先生,我真的無法想像那樣的人生。沒有遇見進矢先生的我,到底會度過什麼樣的人生呢?我會一直孤身一人嗎?還是說,我會遇到不同的人,愛上其他人呢?

我沒有很擔心,但是在進矢先生的堅持之下,上上週開始到醫院看診。醫生也說不用擔心,開了常見的中藥給我。進矢先生有點愛操心,雖然這一點很令人感激就是了。

「咦……壞掉了嗎?」

我好久沒有寫這本日記了。

我含糊地笑着回答。我不想說自己是覺得大限將至才翻看日記,免得進矢先生擔心。畢竟我也沒有什麼憑據。

「是這樣嗎?」

妳呢?

託妳的福,我很幸福。

我注意到有緊身衣女人銅像的廣場上,有一個坐在輪椅上的男性。

笑咪咪的進矢先生。他到這個年紀才突然對茶葉產生興趣,每天都讓我喝一些從來沒聽過的茶。這也是我的樂趣之一。

「原來如此,這樣說好像也對。」

「不過,爲什麼暌違三年突然翻開日記?有發生什麼事嗎?」

進矢先生聳聳肩一臉受不了地笑出來。

「藍山紅茶加一點臭橙果汁。」

說不定那只是我內心的心聲,這本日記也只是我一個人的遊戲。

8月16日

「嗯,說得也是……」

總之,我第一次……「遇見」妳,還是用「遇見」好了。我久違地想起,第一次遇見妳的時候。

今年,尤其是這個月開始,我經常覺得胸口很悶。

常來看診的醫院,離家有點遠。以前在附近的十字路口昏倒之後,就經常在這裏看診。難得搭計程車過來一趟,就這樣回家好像很可惜。雖然沒有其他的事,但我想回去就不要搭計程車,久違地沿着站前的商店街走回去。

「我沒事。」

東翻西找之後,我看到自己手腕上的IP裝置。就像媽媽曾經說過的,很久之前每個人在出生的時候就有義務登錄虛質基準,現在所有國民都理所當然地穿戴IP裝置,確認自己在哪個平行世界。

突然……

期待妳的回覆。

來到醫院,就會覺得自己腿腳能隨意走動很感恩。我還能自由使用自己的腳到什麼時候呢?爲了讓那一天晚一點到來,所以我一直儘量活動身體。

我希望妳能幸福。

身體在我思考之前就動了起來。

「對啊,每天記錄用藥和身體狀況,看醫生的時候也很有幫助吧。」

今天一大早就很熱,我在自動販賣機買了礦泉水潤喉,沿着大馬路朝車站走,就可以看到寬廣的十字路口。

「那就兩週後見,您多保重。」

「今天喝什麼茶?」

咦?

先回到家裏的進矢先生端着泡茶的道具過來。

「這是簡單的算術問題。譬如說,對七歲的小孩來說,一年就是人生的七分之一,七十歲的一年就是人生的七十分之一。也就是說,我們的時間,比七歲的時候快十倍。」

如果妳現在過得不幸福,有沒有我能幫得上忙的地方呢?

妳有遇見進矢先生嗎?還是遇到其他人了?妳是不是一直獨自哭泣呢?

※ ※ ※

看着搖晃的小小火焰,我在心裏悄悄說。爸爸、媽媽,明年再見。明年,說不定我就會去找你們了。

我在想,或是這是我最後一次寫這份日記了。如果真是如此,我就要和妳告別了。

「只寫今天嗎?」

選擇爸爸的我。選擇媽媽的我。每個我都會存在於平行世界當中嗎?妳該不會就在那樣的世界裏吧?在那個世界的我很不幸嗎?所以爲了不讓自己走上相同的路,妳纔會阻止我……是不是我想太多了呢?

在醫院的診療不到五分鐘就結束了。

「啊,這倒沒有,只是覺得想翻開看看。」

結果,因爲實在太在意,爲防萬一我只好往回走。

昭和路的十字路口。把這個地方都市中心區分成四塊的最大十字路口。行人號誌已經轉成綠燈,所以我開始過馬路。隔着馬路的對面,西南側的廣場上有一座穿緊身衣的女人雕像俯視着路過的行人。以前我昏倒的十字路口就是這裏。我一邊回想國中時期的事情,一邊慢慢往前走。

怎麼回事?好像我忘了什麼一樣。

應該和我差不多年紀吧。那名年老的男性,坐在輪椅上縮着身體,好像很痛苦的樣子。

我對着一臉擔心的進矢先生苦笑擺擺手。

「我現在就叫救護車……」

年紀越大越會覺得時間過得快,據說這種現象叫做洋特法則。妳知道這個法則嗎?哎呀,我竟然一個不小心就開始賣弄知識,其實我也只是聽進矢先生說過而已。畢竟我只能向妳炫耀,只好請妳多多包涵囉。

我經常用伴手禮的餅乾配茶,和進矢先生一起享受下午茶。充滿臭橙香味的冰茶非常爽口,讓人瞬間忘卻夏季的酷熱。

真是不可思議,都已經過去幾十年了,我還是能清楚想起那天的事情。

那大概是我多心了,我繼續往前走,一邊看着喜歡的店一邊在商店街閒晃。不過,那個好像丟了東西的感覺一直在心裏揮之不去。

我第一次和妳相遇……不,不能說是相遇。那該怎麼說纔好呢……應該說是發現?感覺到?好像都不對……說不定只是我哪裏怪怪的而已。年輕的時候,我覺得不可能,但現在想想,說不定答案意外地單純。表示那個時候父母失和,對我來說真的非常痛苦。

結果,妳還是一次都沒有回應我。

「寫日記嗎?」

「沒有什麼不同。」

每天記錄身體狀況,光想就覺得很麻煩。三年沒寫日記的我,不覺得自己能辦到。不過進矢先生是因爲擔心我才這樣提議,不假思索就拒絕我會很愧疚。

我大概等不到妳回覆了。

「對了,難得翻開日記,妳要不要重新開始寫?」

「明天要去醫院對吧?」

這樣就結束了。這應該不是敷衍,而是真的沒什麼問題。今天身體狀況很好,而且心情也很好。

「簡單來說,就是年紀越大越覺得時間變快。」

「對,喫完早餐就出發。」

但是,我有時候胸口還是會很悶,無法保持平靜。畢竟已經這個年紀了,就算哪裏生病也很正常。爲防萬一,明天還是請醫生檢查看看。

重新開機仍然顯示ERROR。應該是壞掉了。可能是我感應到裝置故障吧?會嗎?不可能吧?嗯,不過壞掉也沒辦法,明天去公所換一個新的吧。我想好之後,又開始思索是不是有東西掉了。但是,無論我怎麼想,都想不到有什麼東西不見。

走過馬路之後,再往前走一段,不知道爲什麼我突然覺得很心慌。

沒有寫日記的三年。就算盡力回想,也想不太起來。大學時期的事情和更久以前的事情明明可以輕鬆想起來啊。

也有人抱着這麼有趣的想法在思考這件事。如此想來,日記會跳着寫或許也是很正常的事情。

我啊,最近經常覺得,自己應該是大限將至了。今年,尤其是這個月開始,我就經常覺得胸口很悶,但是醫生說沒什麼問題。

「先生、先生,你沒事吧?!」

無論如何,我都想向妳道謝。

而我的IP裝置出現ERROR。

八月十七日,早上九點四十分。

我仔細注意走來的路上是不是掉了東西,但是並沒有發現什麼。真奇怪。我一邊想一邊走回十字路口。

「啊,這種東西也有法則啊?」

「看起來沒什麼問題,那我就開一樣的藥。」

他像是面對調皮小孩的視線,我非常喜歡。

我摸摸口袋,打開手提包。看起來沒有東西不見,但是,我總覺得弄丟了什麼東西。

「好,謝謝醫生。」

「身體狀況怎麼樣?」

「這就是洋特法則。」

「明天會有明天的想法嘛。」

我假裝思考。

等麻稈燒完,我們纔回到家裏。盂蘭盆節的連假休到昨天,兒子夫婦和孫子都回去了,客廳只剩下我們兩個人顯得非常寬敞,讓人覺得有點寂寞。不過,迴歸和進矢先生兩個人獨處的空間我也很開心,只是這樣對孩子們有點抱歉。

我拚命跑過去,順了順他的背。他身上都是汗,一定是什麼病發作了。不要等他回應比較好,我馬上就這樣判斷。

我想着上次寫不知道是什麼時候,翻了翻日記,發現已經是三年前的事了。剛好是三年前慶祝七十歲生日那天。到了這個歲數之後,每天都沒有什麼值得記錄的事情,三年的時間一眨眼就過了。

我從緣廊穿上涼鞋走到庭院裏。黃昏時刻,天空染上硃紅色,暮蟬的叫聲顯得很寂寥。進矢先生在陶盤上的麻稈點火。蹲在旁邊,細細的煙衝進鼻腔,喚醒我的淚腺。總覺得這個味道,讓人感覺到夏季的結束。明明接下來會更熱。

今天,我重新讀了妳寫的日記,從一開始的那篇看到最後。

「洋特?」

妳過得好嗎?還是像以前一樣嗎?

「……那就久違地寫寫看吧,總之先寫今天的份。」

但是我還是要說。

「我的、藥……」

「咦?」

他痛苦地擠出聲音。

「請……幫我……拿藥……」

順着他的手指,我看到藥盒掉在輪椅的陰影處。我馬上撿起來打開蓋子。

「藥……哪一顆?!這裏面有很多藥!」

「全部……每種一顆……」

「每種一顆……這個,還有這個……」

我拿出每一種藥,靠近他的嘴邊。

「來,可以喫了。你有辦法吞嗎?」

他伸手打算接過藥丸,但我直接用自己的手把藥送進他的嘴裏。這些藥可不能再掉了。他乖乖地把藥含在嘴裏,我拿自己的礦泉水讓他配藥喝。陌生老太婆喝過的水可能會讓他覺得噁心,但現在是緊急狀況,還是讓他忍耐一下吧。

「要不要叫救護車?」

「沒關係……沒關係,謝謝妳……」

他看起來還是很痛苦,但是又擺擺手表示不需要。我想說如果他沒有好轉,我就要馬上叫救護車,所以在旁邊觀察了一陣子。

經過幾分鐘之後,他終於看起來好多了。他緩緩睜開眼睛,發現我還沒走,嚇了一跳似地抬起頭。

「唉呀……妳真是幫了我大忙啊。」

「哪裏。你真的沒事嗎?」

「託妳的福。」

「這樣啊,那真是太好了。」

意識清楚,說話口齒也清晰,看樣子真的沒問題了。我終於放下懸着的心。

「……抱歉,我沒有印象耶。」

「我……嗯,我在等人。」

「咦?」

我突然想知道,對方是不是也有這種感覺。

走了一段路之後,發現同方向剛好有計程車。我抬起單手想要叫車,IP裝置突然映入眼簾。

有一瞬間,我以爲那句話是我說的。

「妳真的幫了我大忙。我想答謝妳,如果可以的話,能告訴我妳的名字嗎?」

聽他這樣說,我嚇了一跳,因爲我也有這種感覺。但我又想着,會不會只是我的錯覺。我再度觀察他的臉,但是完全沒有印象。

沒問題。就像進矢先生說的那樣。如果現在的我移動到一或二的平行世界,進矢先生也一定會在我身邊。或許遙遠的平行世界裏,我和進矢先生各自有自己的生活,但那麼遙遠的世界與我無關。

「我叫高崎歷。」

「呵呵,我也說了一模一樣的話。果然我和進矢先生最有默契。」

進矢先生一臉很好奇的樣子看着裝置,然後東摸西摸。嗯,也不是這樣摸一摸就會修好啦。

他再度露出溫和的微笑。他一定也很幸福吧。

「……那個,我會不會耽誤了妳的時間?」

「喔,是這樣啊。」

這是絕佳的好機會。千載難逢啊。

我一直很在意一件事,在我開口之前,他就先說。

唉呀,如果只是一個人這樣也就罷了,有兩個人同時認錯人這種事嗎?當我們兩個人都歪着頭的時候,他突然想到什麼似地說。

不過,實在是太巧了……

終於說出口了。真的說出口了!我一直都想說這句話!

「說得……也是。現在想想,以前沒有裝置也很正常。」

「怎麼了?」

但不是我,是他開口這樣問的。看樣子我和他在很多地方都意氣相投。我在心裏向進矢先生賠罪。

我坦率地回答。

「是啊。」

我對他點了個頭,便朝車站的反方向離開。看到計程車就馬上上車回家吧。不知道爲什麼,現在就想見到進矢先生。不知不覺,我已經完全忘記剛纔好像弄丟什麼的感覺。

「不過,如果妳和那位先生這麼意氣相投的話,說不定在遙遠的平行世界裏,他就是妳的伴侶呢。」

我一邊喝進矢先生幫我泡的茶,一邊告訴他十字路口的事情。

「不會啦,我覺得很開心。你呢?」

我試着回憶,但對這個名字毫無印象。

「區區小事,不足掛齒。」

「啊,對了。說到平行世界……」

「可是如果在壞掉的這段時間,我平行移動怎麼辦?」

「這樣啊,那我就先走了。」

雖然我沒有做什麼虧心事,但還是有點緊張。進矢先生看起沒有不高興,邊喝茶邊鼓勵我繼續說下去。

「啊,的確有這種可能。」

我這樣回應。

相鄰一個世界的我,一樣是我。相鄰兩個、三個世界也一樣。

「不好意思,請問你的大名是?」

「我在十字路口遇見一位很棒的紳士喔。」

明明是初次見面,但我和他就像久別重逢的老友一樣,自然地相視而笑。腦海裏稍微浮現進矢先生的臉,我告訴自己,不對不對,這點程度還不算外遇啦。

「你看,壞掉了。」

「哈哈哈,原來如此,那剛纔那麼痛苦算是值得了。」

爸爸希望我成爲一個幫助他人又不求回報的人,爲了實踐這個期許,我國中的時候曾經徒步在路上尋找有困難的人,雖然愚蠢但心中充滿熱情。

「那還真討厭,呵呵呵……」

我一本正經地點了點頭,進矢先生滑稽地低頭鞠躬。

「沒事,那個,呵呵呵。我死前一直想說一次看看,區區小事,不足掛齒。現在剛好趕上。」

「啊……沒有,呵呵呵。我沒有要去哪裏。今天不知道爲什麼就來到這附近了。」

這名柔和的男性,現在過得幸福嗎?

笑了一陣子之後,進矢先生喝了口茶繼續說。

「那還真是難得的相遇耶。妳該不會忘記當初和我相遇的時候了吧?」

「但是……」

「不用這麼在意吧,反正妳也沒有平行移動到很遠的世界過啊。如果移動到附近的世界,很快就會回來了。」

「對啊,結果那位先生說,說不定我們在平行世界見過面。」

我從小就虛質不穩定,長大之後也經常移動到附近的平行世界,但是無論在哪個世界,我都和進矢先生在一起,所以沒問題的。

「是啊……不過偶然在這裏遇到你,還可以聊上天,我覺得很滿足。差不多該回家了。」

高崎歷。高崎、歷……

「然後啊,很不可思議的是,我們都覺得是不是以前在哪裏見過對方,但是問了名字,我也沒印象,結果就是我們都搞錯了。」

「呵呵,真開心。進矢先生好可愛喔。」

「一點點的話沒關係吧。」

上面仍然顯示ERROR。

……真的嗎?

「啊,那真是抱歉,把妳留在這裏。」

「沒錯沒錯。」

「內海栞小姐……我也沒有印象耶。」

「怎麼會,我只愛進矢先生一個人。真的像你說的那樣,遙遠平行世界的我也和這裏的我沒有關係。」

「那真是失禮了。」

「唉呀,你這是在喫醋嗎?」

「我叫內海栞。」

「那個……我們是不是在哪裏見過?」

「那當然啊,我和栞小姐可是世界上感情最好的夫婦。」

「我原諒你。」

「咦?」

「這樣啊。那妳的大名是?」

「明天去公所換新的吧。」

那是我很年輕的時候。

坐輪椅的男性深深一鞠躬,對我說。

都這把年紀還是很激動,我忍不住說出那句話。

我們就這樣相視而笑好一陣子。幸福的時光。

像是突然想到什麼似地,他表情浮現歉意。

「真的很謝謝妳。」

「唉呀,真的耶。我第一次看到顯示ERROR。」

聽到我隨口回應,進矢先生馬上嘟起嘴。總覺得年紀越大他越可愛,是我想太多嗎?

聽到進矢先生這樣說,我覺得稍微放心了。

我突然想起一個令人懷念的回憶。

「啊,原來如此。的確是有這個可能。」

「妳現在……過得幸福嗎?」

我完全忘記了。我亮出左手腕的IP裝置。

聽到進矢先生說的話,我開心地笑了出來。

「這的確是很稀奇。只有一個人這樣想也就罷了,但你們是兩個人都有一樣的感覺對吧?」

進矢先生溫和地點點頭,然後喝了一口茶。我也跟着吐了一口氣。

我們再度相視微笑。不知道爲什麼,總覺得這段時光好幸福。

「或許……我們在平行世界裏見過面呢。」

突然聽到我這樣說,對方一定很困惑吧。不過,他溫柔地微笑,點了點頭。

「又或者是,我們都年紀大了,老到什麼都忘了。」

「嗯,我很幸福喔。」

坐輪椅的男性不肯罷休。我忍不住,噗哧一聲笑了出來。他一定不知道我在笑什麼吧。

「妳是不是原本要去別的地方?」

「不用啦,有困難的時候本來就要互相幫忙啊。」

「那真是太好了。」

總覺得那好像偶像劇。如果是這樣的話,在那個平行世界,我和他會是什麼關係呢?

「他不知道是什麼病發作很痛苦,我碰巧幫了他的忙,不過總覺得我們很合,而且我們還彼此確認對方都過得很幸福。」

那相鄰十個的世界呢?二十呢?

到底要離多遠,我纔不會是我呢?

還是說,無論去到哪裏,我都會是我?

如果是這樣的話,在某個我和進矢先生沒有在一起的世界,那個我還是我嗎?

我。

是我。

我抬起頭。

眼前喝着茶的進矢先生,身影有點模糊。

我看了一眼IP裝置,依然顯示ERROR。

那串文字突然讓我覺得很可怕。

拜託。

趕快歸零吧。

請讓我相信,這裏就是我的世界,讓我相信我就在這裏……

※ ※ ※

夜晚的昭和路十字路口,人潮比白天多。

十字路口的西北側是有很多餐飲店和居酒屋的飲食街,接下來可能纔是人潮聚集的時候。

西南側那個有緊身衣女人銅像的廣場,我一個人坐在長椅上,茫然地看着人車經過。我已經在這裏坐多久了呢?我還是覺得在這裏弄丟了什麼……

「栞小姐。」

身邊突然傳來的聲音,讓我抬起頭。

進矢先生站在我眼前。

「我來接妳了,我們回家吧。」

「沒有……應該只是搞錯了而已。」

我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我覺得語言和思考都越來越支離破碎,就像我已經不是我一樣,就像這個世界已經不是這個世界……

「栞小姐。」

看着時鐘。我出門之後,不知不覺已經過兩個小時了,進矢先生應該是擔心我,纔來這裏接我的吧。他明明可以發脾氣,卻溫柔地笑着,對我伸出手。

是這樣嗎?真的只要這樣,就能安心了嗎?

「應該、是吧……」

只要深愛的人呼喊我的名字就好。

「沒事了。」

「栞小姐。」

「對。高崎先生也這樣說。」

他這樣說。

因此,明明已經是晚上,我還說要出門散步,就一個人走到這裏。

我聽到一個聲音。溫柔、強而有力、我最喜歡的聲音。

我現在到底在哪裏?

但是進矢先生用充滿肯定的聲音繼續說。

「一定等到了吧。」

「妳還記得嗎?當初拯救被鬼隱的太郎小弟弟的事情。栞小姐一直喊太郎小弟弟的名字,才讓搖擺的虛質固定下來。」

「但是,現在已經無從得知我的IP了。」

他的每一句話,都擊垮我的不安。

「是。」

「會不會是小時候讀同一間學校?」

那個瞬間。

「……我的虛質不是很不穩定嗎?」

「高崎先生說了,我們可能在平行世界見過。我就想,啊,他說的沒錯。」

明明就沒有東西不見。

進矢先生再度呼喊我的名字。

「我搞不清楚。」

「我不知道這裏是哪裏。不知道我在哪裏。平行世界的我如果和平行世界的高崎先生相遇,那個世界的我或許就不會遇見進矢先生了。但是,那個我還是我。也就是說,我有可能不會和進矢先生相遇……」

「妳是說高崎先生對吧?」

進矢先生應該更不清楚吧。

進矢先生總是溫柔地回應我。我莫名其妙的行動,應該讓他感到很苦惱纔對。畢竟都這個年紀了,被當成是失智也不奇怪。

我一開始說話,進矢先生就放下手,坐到我身邊。

我像個害怕的小孩,進矢先生抱着我的肩膀,用堅定的聲音告訴我。

「栞小姐。」

「他說他在等人。不知道有沒有等到。」

「……我總覺得在哪裏見過。」

進矢先生用「不必害怕」的眼神看着我。

「我會呼喊妳的名字。」

進矢先生帶着溫柔的笑容朝我伸出手。

不能確定又感到恐懼的我,不知道爲什麼很想來這個十字路口。

我的世界就在這裏。

我毫無脈絡地提起我的不安。因爲無法好好整理自己的想法,說出來的話也很零碎。

我的心裏充滿溫暖。

「內海栞小姐。」

「……是。」

「我會呼喊妳的名字,直到死之前都會呼喊妳的名字。這是我的使命,不會讓給別人。」

但是喝完茶,一個人獨處的時候,IP裝置顯示錯誤這件事讓我感到極度不安。

「那樣就夠了。讓人確定存在的方法,就是有人呼喊妳的名字,就像栞小姐爲太郎小弟弟做的那樣。」

「對啊。」

好像有發生過這件事,又好像沒有。我想不太起來了。當時我只是拚命往前衝,之後馬上就昏倒了,所以我不太清楚發生什麼事。

他喊了好幾次,我只是一直回應。

「是……」

啊,真的。

「我們回家吧。」

進矢先生一定搞不懂我在說什麼,因爲我自己也搞不懂。我到底想要說什麼呢?我來這裏到底想要做什麼呢?

「對。」

「有可能啊。」

「妳就是在這裏遇見高崎先生的對吧?」

「我總覺得在這裏弄丟什麼東西。」

喝茶的時候,我還覺得沒什麼。

明明只是重複說過的話,進矢先生還是很有耐心地回應我。可是,現在就連這樣都讓我覺得不安。

「所以我纔會容易平行移動。」

「栞小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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