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終章 果

《黑牢城》 · 米澤穗信 · 7764 字

1

夕陽映照下的蘆葦原噴出了血霧。

敵人有六人,荒木攝津守村重的同行者爲郡十右衛門、幹助三郎、雜賀衆的下針共三名。然而幹助三郎背上的行李箱當中收着重要的茶道用具,也因此有所顧慮而無法大展身手。六個敵人都頭戴陣笠、身穿胴丸,看他們手上拿着三間長槍,應該是巡邏的足輕。敵人以爲村重等人是落敗的逃亡武士,於是大肆侮辱他們。就在一個足輕大意踏進攻擊範圍的當下,村重的奈良刀鋒芒一閃,敵人馬上減少爲五人。

「你這傢伙!」足輕們吶喊着架起了三間長槍。知道他們這是打算爲夥伴報仇,村重悄悄安下心來。要是他們四下逃竄、去找救兵的話,便萬事休矣。

「別大意了!」

濺血噴到鎧甲上後,村重粗聲命令着。纔剛看見郡十右衛門架好了長槍,便迅雷不及掩耳地往足輕擲出。突然遭受攻擊的足輕根本來不及閃避,槍尖就這樣刺進他的喉頭,一擊斃命。十右衛門順手便將刀拔出。

如此轉瞬間便失利,足輕們的臉孔滿是恐懼。見當下機不可失,村重衝向一名足輕、十右衛門則去斬殺另一人。非目標的另外兩個足輕雖然驚懼於村重等人的速度,但畢竟也是身在亂世的士兵,不可能一直傻楞在原地。其中一人上下揮動着三間長槍試圖攻擊村重。村重也料到會有這一招而躲開,結果長槍重重地落在村重正在砍殺的那足輕肩膀上。由於突如其來的疼痛,那足輕手上的長槍也掉了下來,而村重的刀則深深划進他的頸子。

「長槍不成,用刀!」

剩下的三名足輕中,一位看來比較年長的人喊着。三間長槍用來對付強悍的騎馬武者雖然能遏止對方的行動,但是在如此近的交戰距離下,反而不好運用。足輕們將三間長槍丟在腳邊、將刀拔出,而十右衛門正在等待此刻。他將剛纔丟出的長槍從足輕屍首上拔起,往前突刺兩次、三次。那來不及揮開攻擊的足輕,胸口立刻染爲一片血紅。

村重被剩下的兩個人包圍,他們從左右兩邊同時攻擊。右邊的敵人就以刀來防禦,而左邊砍來的刀就只好請諏訪大明神多多保佑了。刀並沒刺中要害,只傷了村重的鎧袖。村重向右邊的敵人揮了好幾次刀,敵人也拚命回敬。幾番攻擊下,奈良刀缺了口子、也變得有些彎曲,最後在村重反覆刺擊之下,貫穿了足輕那薄弱的胴丸。

剩下一個敵人,而他二話不說就丟下刀轉過身去。正想着他要是逃走的話,那可就麻煩了。於此瞬間,下針開了口。

「我來射擊。」

下針不知何時已準備好了火繩槍,瞄準那正在逃跑的足輕。

「好,你射吧。」

說時遲那時快,槍口已噴出火焰,子彈不偏不倚地穿過足輕的腦袋。

時間已近黃昏,四周火紅得宛如炎熱地獄。村重試着將那已經彎曲的奈良刀收回刀鞘,發現實在不可能後便將其拋棄。十右衛門似乎受了點傷,正用力按着右手。下針閃爍着銳利的眼神掃視蘆葦之間,確認是否還有敵人。爲了能隨時射擊,他的手緊握着早合

。沒能加入戰局的幹助三郎,臉上似乎帶了點遺憾。

注96:戰國時代的彈藥包。當時的鐵炮射擊一次就必須重新填入火藥和子彈,早合以木頭、竹子、紙等材質依序包進火藥和子彈,戰鬥時可加快裝填速度,便於展開下一次射擊。

「擊發聲可能會引來敵人,快走吧。」

一聽村重此言,十右衛門立刻單膝跪地。

「大人,屬下就送您到此。」

「什麼?」

幹助三郎——

「組頭大人,請交給我吧。也請幫我向其他人打聲招呼。」

——因果循環。

下針速速低下頭。

村重心想,鐵炮並不是非常適合狙擊用的工具,但他還是能鎖定能登,想來在雜賀之人裏頭也是數一數二技術高超之人吧。若是下針的話,應該能做得相當漂亮。

無邊——

應當磨亮呀 心中之月兒若是 未曾晦暗過

下針似乎有些爲難地支吾其詞。

「好吧。十右衛門,你返回有岡城,支撐到我歸來爲止。」

雖然以他的身分來說,現在這番話有些失禮,但村重並未感到不快。看見被千代保拯救的人就在眼前,內心卻不可思議地感到欣喜。

「將來,選個好時間、在好主君的麾下再死啊。」

西方是極樂淨土的方向。據說和千代保一起被斬首的侍女們,大多都和千代保一樣從容赴死。

「……原來是你啊。」

「明白了,那麼就此告別!」

「我並沒有捨棄有岡城,十右衛門。我一定會回來的,帶着毛利軍回來呀。」

十右衛門撐在地面上的手臂正淌着血。

「走了,助三郎。」

「大人!」

被賦予留守有岡城的任務,然而知道荒木久左衛門逃亡後,自己無法守護女性及孩童,以鐵炮打碎了自己的腦袋自盡。辭世之句流傳至後世。

「大人不在有岡城,不曉得會發生什麼事。如果一樣要死的話,那麼在下想爲了保護那位夫人而死。」

言之有理。村重點了點頭。

有岡城內,女子三百八十八人、男子一百二十四人被關進一間宅子裏,全部燒死。

十右衛門深深低下頭,拿起長槍便轉身離去。

「助三郎,大人就拜託你了。」

荒木久左衛門——

他是生是死也未流傳至後世。不過史書上記載,有岡城中的雜賀之人,幾乎所有人都戰死了。

「我明白了。就隨你的意思吧。」

活了下來。從有岡城離開後去了尼崎城、又輾轉到了花隈城,一直奮鬥到隔年七月。他是在等待毛利吧。即使花隈城陷落了,村重也還是逃到毛利的領地內,繼續活下去。

「我回不來的話,十右衛門,你可別死了。你有成爲將材的器量。如果在這種時候於我的麾下死去,太過可惜了,將來……」

在有岡城被攻陷後獲救,被交給位於北陸的柴田修理亮勝家。或許是因爲早先便投降織田的兒子右近的關係,相當受到織田家重用。

池田和泉——

「你的意思是要辭行?要捨棄我嗎!」

「畢竟在下並非攝津守大人的家臣,而是跟隨鈴木孫六大人之人。能與攝津守大人同行雖然備感光榮,但若離開孫六大人,那麼雜賀莊的人肯定會在背後指指點點。」

郡十右衛門——

他邊說邊消失在蘆葦叢裏。

他的聲音裏滲出自嘲。

一百二十二人在尼崎城附近被處以磔刑。

他與諸將的妻小被當成人質,自己和其他家老被交付任務,要前往尼崎城說服村重投降。然而被村重拒於門外,結果沒回到有岡城,逃往淡路去了。

「您當然知道,在下是御前衆的組頭。御前衆都是遵守屬下的命令,一心一意地守護着大人的人們——同甘共苦、一起在戰場上奔馳的夥伴。我怎麼能留下那些人出城呢?」

在他守衛的鵯冢砦遭到攻擊時,失去包含雜賀衆在內的大部分士兵,雖然提出降伏的意願卻沒被接受,遭到殺害。

免於一死,留在了北攝,居住在一片名爲小野原的土地上。之後將成爲孤兒的村重之孫接來,並養育他長大。

「定當辦到!」

「還有,萬一……不,萬萬一……」

成功保護村重與名物茶器抵達尼崎城,之後行蹤不明。或許是與村重輾轉流落各地。

十月十五日,中西新八郎成爲瀧川左近的內應,將織田軍引進了城內。有岡城北、西、南邊的砦全數陷落,伊丹城鎮被織田拿下、侍町被燒得一乾二淨,只有本曲輪殘存下來。剩餘的家臣們依舊死撐了一個多月,但毛利沒有來,最後還是走到了陷落的終局。

中西新八郎——

他是賭上性命說出這些話的,村重不至於不明白這些。緩緩垂下手臂,村重彷彿自言自語般說道。

村重說着。

「像在下這樣的小輩,光是來到攝津守大人面前就相當惶恐了。還能聽您如此親切地搭話,實在愧不敢當。另外……」

「畢竟是阿出夫人的請求,就沒什麼好推託的。我認爲原本應該是能擊中的,不過那道雷實在是有夠嚇人……既然這應該是最後的機會,我還是告訴您吧。我說要回孫六大人那裏其實是騙人的,或者該說是藉口吧。在大人面前說出這話實在是有點惶恐,不過阿出夫人告訴在下,前進乃極樂、後退即地獄什麼的乃是謊言,就算不前進也能往生極樂,只有她是這麼說的呀。在下這一輩子都聽人家說要戰鬥、要前進。第一次聽到夫人這樣的話語,我才終於覺得鬆了口氣。」

「是!」

聽見助三郎這麼說,十右衛門微微一笑。

2

將織田軍引入有岡城後,被編入獲賞北攝之地的池田勝三郎恆興麾下、爲其臣屬。之後似乎並無立下顯赫功績。

高山大慮——

「去吧!這是命令!」

助三郎領命。

吾此身如露 縱然消弭無蹤去 心中仍擔憂

主從兩人留下足輕的屍首與灘灘血跡,走在逐漸昏暗的北攝荒野上。村重驀然回首,有岡城在緋紅色與羣青色劃出界線的空中,那影子般的樣貌黑沉沉地橫跨在攝津的大地。

日頭將落的蘆葦原中,只剩下村重與幹助三郎兩人。助三郎萬分慎重、有如那是自己性命般地保護村重交給他的行李。那行李中裝着銘號「寅申」的名物茶壺,是要用來向毛利求援的王牌。

「……你也要走嗎?」

便能與光明一同 往那西邊方向去

於有岡城之戰中存活了下來,在三十六年後,於豐臣秀賴麾下面臨大坂之陣。以郡主馬之名,列爲大坂方精銳七手組之中的一員,被任命爲旗奉行、奮戰到生命的最後一刻,以切腹結束了七十多年的戰場生涯。

「那麼,在下也要離開了。」

3

戰後無人知曉他的消息。或許是在防守鵯冢砦時便已戰死,又或許是當時存活了下來。據說後來他的兒子侍奉了紀伊德川家。

「是!」

聽村重這麼說,下針再次低頭。

荒木村重——

十右衛門最後看了看幹助三郎,他的雙眼已溼。

目送他離開後,下針將火繩槍背好,開口說道。

「其實,射擊能登入道大人的便是在下。」

十右衛門哽咽,以宛如嘔血般的聲音說着。

「先前屬下曾說過,希望直到最後也能爲您奮勇效忠。現在既然已經實現了,屬下不能與您同往尼崎。」

「屬下定會翹首盼望那日的到來。但並非在大人身旁,而是在這有岡城之中、與諸位御前衆一同等待。大人,請您命令我率領御前衆留守城內。屬下……屬下無法拋下他們啊!」

無邊本人雖於北攝如晨露般消逝,卻有人爲了盜取他的名聲而招搖撞騙現身於安土。雖然短時間內頗受好評,但沒多久就遭到揭穿、因此被判刑。

「那麼再會了。也請攝津守大人務必要平安無事。」

野村丹後——

人被送到京都。在喪衣白袍外穿了豪華的小袖,從載她前往六條河原的車子上走下時重新綁好腰帶、將頭髮再次綁高、並將小袖的衣襟往後拉,絲毫不見慌亂、穩重且平靜地接受斬首。留下許多辭世之句。其中之一如下。

鈴木孫六——

「也是,辛苦你了。」

4

「在下沒有捨棄!」

千代保——

之後,他以茶人的身分回到攝津,在有岡城陷落的七年後壽終正寢。想來應該也有留下辭世之句,但無人知曉。必然是沒有人將那些話語寫下來吧。

有名號的將領的妻小三十餘名,於京都被斬首。

下針——

北河原與作——

堅守城中九個多月以來,不管遇到多麼艱困的處境,十右衛門始終沒有說過辦不到這個詞。這突如其來的狀況,讓村重眼睛都吊了起來。

部將等人的妻小親族,大多遭到處刑。

有岡城——

5

十右衛門重重地垂下頭,用盡力氣開口。

是否還能挽救回 青澀孩童們性命

下針搔搔頭。

6

織田信長——

在有岡城陷落的三年後,於京都本能寺走向人生的盡頭。

據說並未找到他的屍首。

7

黑田官兵衛——

在有岡城陷落時,官兵衛被自己的家臣慄山善助等人救出。據說是看守者加藤又左衛門指引他們去向。官兵衛瘦弱衰竭、雙頰凹陷、只有肚子有如餓鬼般隆起,手腳則像是枯枝一般、頭上的傷留下了瘡疤,那彎曲的腳有很長一段時間都無法治癒。羽柴筑前守秀吉對於官兵衛能活着歸來感到喜出望外,還對他表示後續的事情都交給自己,叫他先好好靜養。官兵衛遵循命令,在有馬溫泉療養自己受創的身心。

過了好些日子,官兵衛終於能靠自己起身,也不必再喝粥、能喫下米飯,還能拄着柺杖走路了。沙啞的聲音日漸澄澈、眼睛也開始習慣光線,那時已經是十二月了,大地已進入冬天。

官兵衛靜養的旅宿中,還有慄山善助等數人也在該處留守,協助官兵衛的生活起居。不過聽說千代保遭到處刑以後,官兵衛自己拿着柺杖、半名隨從也沒帶便離開旅館。冬季已深,位處深山的有馬之地也壟罩在大雪中。官兵衛被囚禁在有岡城內乃去年之事,那時也是冬天。已經過了一年了,但官兵衛卻沒有那種感覺——那一切就像是一個晚上所發生的事情。

官兵衛在雪中漫步,雪地留下了雙腳足跡和一支柺杖的痕跡。

在那座土牢裏發生的事,莫非一切都是夢嗎?這樣一來,實在是非常可怕的夢。官兵衛把自己的智慧,用來將一個男人的名譽永遠打落地獄。但結果如何呢?戰事拉得更長、有更多的士兵與百姓死去,數百人被處以磔刑、燒死、斬首。

由於竹枝無法承受積雪的重量而彎曲。接着嘩啦一聲,積雪便落了下來。官兵衛絲毫沒有看向發出聲音的地方。

在那牢中,我被惡鬼附了身——官兵衛想這麼說服自己,然而他的睿智卻不允許自己如此逃避。我的確是因爲村重害得吾子在不名譽的情況下死去,所以纔想毀掉他的名聲。但是完全沒有思考這會造成什麼結果。

同時官兵衛的智慧,又不認同自己應該揹負所有的責任。派荒木久左衛門等家老作爲勸降的使者前往尼崎,這點完全合情合理。然而那些家老沒能說服村重,居然立刻就逃之夭夭,這可是連官兵衛都沒能預料到的事。根據聽到的傳聞,前去當說客的家老們竟然逃亡了,據說此事遠比村重離開有岡城更讓信長震怒。如果沒有這件事的話,就算救不了千代保,或許也不至於將那數百人都給處死。

如此想來,那麼戰事拉長也還有別種解釋。聽聞信長知道村重謀反以後,出兵至北攝和播磨的山中,一發現逃亡的百姓就殺死。若是有岡城在信長憤怒的當下就開城,或許會像伊勢長島的戰事那樣將伊丹的人民趕盡殺絕,這樣一來,我的策略讓戰事拉長,反而是給了信長稍微讓腦袋冷靜冷靜的時間,或許因此救了百姓的命——

「不……」

官兵衛搖了搖頭。不能對自己說謊啊。在那牢中的我,完全只想着吾子松壽丸死於非命,對那扭曲世道的村重感到憤怒不已。不但完全沒有想到這場復仇會把誰捲入之類的問題,就算是曾經有想到,也當成若是那幾千幾百人死了,也都是村重罪孽的報應。想到這裏,還是隻能認爲自己在那牢獄之中被惡鬼附身了吧。而且那惡鬼不曾消失,現在仍在我的體內。

風吹動了竹林,發出沙沙聲響。

村重的虛榮殺死了松壽丸,那憤恨寄宿於官兵衛身上,接着在因果循環下讓有岡城的女人、小孩都被處以磔刑、燒死、斬首。然而說起來,原先村重是認爲信長那種作戰方式不爲世人所容,而他想展現出自己跟信長的不同。那麼若問信長過多的殺戮是否爲一切的惡因,又很難說,因爲信長的接連征戰,織田領國內的戰事確實是減少了。也就是說,在這亂世之中要找出惡因,竟是如此複雜交錯,憂患之世處處皆生惡果。在這樣的世間珍愛自己的孩子,這件事本身或許就是違背世道,才因此產生了惡因、扭曲了一切也說不定。如此一來,罪果然都在我身——官兵衛如此想着。恐怕所有的武士、所有的百姓、所有的僧侶、所有的人類,都揹負着同樣的罪孽,無法忍耐之人便唸佛、捐獻、改信南蠻宗等,有許多武士皆是如此,也就是單純將弱者作爲惡來看待,這樣心情會比較輕鬆。想來這也是無可奈何的。如此的世間道理乃是惡因生惡果、惡果又生惡因,世人根本無法抵抗吧。如果真是這樣的話,從今以後我也要繼續策劃、繼續殺戮下去嗎?

不知何時,官兵衛已繞了竹林一圈。拖着冰涼的身軀,官兵衛打算返回旅宿。看起來像是正在尋找官兵衛的善助喊着「在那裏!」然後奔到官兵衛的跟前。

「大人,天氣如此寒冷,您怎麼會在這裏?請您要多保重啊。」

「沒什麼,沒關係。」

旅宿裏並沒有能好好迎接客人的像樣房間,所以官兵衛思考了一會兒便囑咐旁人。

官兵衛打量一下對方後,先自報姓名。

「在下名爲竹中源助,與官兵衛大人是初次見面。」

「……想來也不會讓吾子太過痛苦吧。」

客人看見官兵衛,深深行了個禮。不必往腰上那把刀看去,對方的氣息就能讓官兵衛察覺這是位武士。對方抬起頭來,總覺得面貌很像是認識的人,但確實是官兵衛不曾見過面的男人。

他讓家臣們幫忙,換上一套適合會客的衣服。官兵衛在善助的引領下,先喝了事前準備的湯藥、暖暖身子,接着一邊想着不知哪位因何事到訪、一邊走向那有訪客在等候的持佛堂。旅宿的主人相當貼心,在鋪設木板地的房間裏準備了席子和讓手肘倚靠的脇息。

那小小的武士抬起頭來。官兵衛這纔回神喊着。

「父親大人!」

「……竟然。」

「半兵衛是在下的堂兄、也是姐夫。」

知道對方是舊友的親人後,官兵衛的心情也和緩了些。

「不……當然沒讓令郎受苦。」

「我想官兵衛大人您並不知道,當初被下令要處死令郎松壽丸的,便是姐夫。」

源助一臉困惑,而松壽丸則笑容滿面地大聲回應。

——若疏離臣下百姓,必定失去國家,無論祈禱、謝罪都無法逃避此責罰。

源助端正了坐姿。

官兵衛雙手顫抖,雙目圓睜、嘴脣發顫地說着。

「腳實在很痛,恕在下無禮了。」

不理會官兵衛那一臉驚訝,源助喊着「你進來吧」。「是!」正想着這是聲相當俐落的回應呢,紙門便被拉了開來,冬天的寒氣流入了持佛堂。

「既是竹中,那麼您是半兵衛大人的?」

在席子上坐下後,官兵衛先開口道歉。

「松壽丸!」

官兵衛只能喃喃說出零星字詞便啞口無言。信長應該知道官兵衛與半兵衛可是知己,明知如此,卻下令要半兵衛斬殺松壽丸,這實在是非常殘酷的命令。

官兵衛好不容易纔擠出聲音。

「誠然是受令姐夫照顧了,無法見到他最後一面,實在遺憾。」

「在下便是小寺官兵衛。」

「那麼,今天是要來告知吾子死前的情況嗎?或者是您是爲我帶來了遺物?」

聽聞竹中這姓氏,官兵衛點了點頭。這位客人臉上依稀帶有竹中半兵衛重治的影子,那是羽柴筑前守的家臣中,能和官兵衛一同談論未來的友人。半兵衛在今年夏天,也就是官兵衛還被囚禁在牢裏的時候離世了。

「姐夫不顧自己僅爲陪臣之身,向主君進言表示斬殺黑田的人質乃是錯誤的決定。想來也是因此惹怒了主君,所以才刻意下達這道命令。」

「發生了什麼嗎?」

然後將左腳隨意跨出後便坐下。不過客人倒是用毫不在意的聲調說道。

「若是知道經歷辛勞苦難的官兵衛大人這樣說,想必姐夫在九泉之下也會相當高興的。」

日後,黑田官兵衛留下了自己的心得。

「在您靜養時硬是來訪,請恕在下無禮。」

畢竟小寺家還在,因此官兵衛還是得報上小寺之名。但不久之後,應該就能報上黑田之名了吧,官兵衛這麼想着。客人點點頭,也自報了家門。

「原來如此。」

或許是因爲在寒冷的走廊等待,松壽丸的雙頰通紅。

官兵衛不耐煩地揮揮手,想趕走善助。善助卻不願意退下,再次正色。

「那就帶去持佛堂吧,我馬上過去。」

有個小小的武士平伏在緣廊上。

官兵衛的遺訓傳承至後世,成爲治世的基礎,讓福岡大爲繁榮。

「這樣啊,半兵衛大人還幫忙保護他嗎。若是半兵衛大人……」

松壽丸長大以後更名爲黑田筑前守長政,並將其統領的博多一帶市鎮更名爲福岡。

源助垂下眼,喃喃低語似地說着。

官兵衛垂下眼皮,感嘆地說。

官兵衛皺了皺眉,大概是羽柴秀吉派來的使者吧。不然實在不曉得會有什麼客人。

「好久不見了,父親大人!父親大人說的話,我老是聽不懂呢!」

「那麼,您有何貴事呢?」

——應懼主君責罰,而非神之責罰。應懼臣下百姓之責罰,而非主君責罰。

「姐夫認爲若是斬殺黑田的人質,首先將成爲中國地區征伐的過失、再者有愧天道、同時也將愧對官兵衛大人,因此欺瞞了主君……所以,事情便是如此。羽柴大人爲了取得主君的諒解多花了點時間,所以纔會拖到今天,實在是非常抱歉。」

源助說道。

——因此,臣下萬民之罰爲最,遠重於神之責罰或主君責罰。

「半兵衛大人種下了善因。他賭上自己的性命施下了善因嗎?您是要告訴我,這就是對抗此憂患之世的方法嗎?半兵衛大人。」

源助聽了立即一臉尷尬。官兵衛也馬上發現了,因此問道。

「有客人來拜訪您。」

「實在是萬分羞愧,在下若是像姐夫那樣的有智慧之人,自然會想好了應該要如何告知纔過來拜訪,但還是有欠磨練。這麼一來,想想果然還是直接請您見見會比較直接了當。」

「其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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