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一冊

第一章 雪夜燈籠

《黑牢城》 · 米澤穗信 · 4.9萬 字

1

冬季的北攝戰情一觸即發。水面已結薄冰、地面也長出了霜柱。

普天之下人民勤奮於農,正是爲了要在萬物枯竭的冬季有所準備。至少得存些能度過嚴寒的糧食——雖然心中是這麼想的,但是當草木不生的冬季情景映入眼簾時,所有人的心中都對自己是否能活着迎接下一個春天而感到不安。更別說,這是個戰爭的冬季。

無論是伊丹的家家戶戶還是城中的倉庫,都儲備了由箕面和甲山等地採伐而來的薪柴,但沒有人知道這樣究竟夠不夠用。織田大軍幾乎已將畿內征討完畢,有如找到一片良田、旗下軍勢也陸續趕來這座有岡城。這場仗究竟會打多久?世間沒有人能夠對此下定論。

由武庫吹來了落山風,那乾燥的風揮動着枯萎的茅草、搖動着松柏的樹梢。風的冰冷程度能奪去老人最後生存的力量、痛徹幼子的肺腑,終究置人於死地。健壯的旅人和旅行僧拉緊了蓑衣,縮着脖子仰望那陰暗的天空,喃喃說着就要下雪啦。

風沿着豬名川一路吹去,就連那已成廢城的池田城遺蹟也受到寒風的侵襲。無論是爲了躲避戰禍而逃向山中的百姓、在空無一人的村莊裏試圖尋找財物的偷兒、或窸窣着打聽風吹草動的織田細作,都一律平等地被冷風吹拂着。北攝土地的起伏本就不大,這讓風能夠毫不受阻地呼嘯而過。

風吹到了有岡城,令瞭望臺上凝神守望的士兵打了個冷顫,正煮着今天餐飯的足輕

們所生起的火也左右擺盪着。那風又來到面對豬名川聳立的有岡城天守,穿過矢狹間

與石落

、吹進了天守。但天守裏頭現在可是連冬季寒風都無法接近,充滿了熱氣騰騰的漩渦。所謂的熱——其實是怒氣。

注14:中世、近世時期的步兵,可依需求使用槍、弓箭、火繩槍等不同裝備。

注15:狹間是設置於城牆或瞭望臺牆面、用來進行防禦的小洞。矢狹間爲守軍對外放箭的洞口。

注16:城樓、瞭望臺或天守角落在建造時刻意向外伸展之處,可由該處監視下方或落石攻擊攀牆的敵人。

天守的一樓由於正在進行軍事會議,因此聚集了城裏的主要將領。霜月

二十五日,這天探子帶來的情報,讓將領們大爲動搖、坐立難安。有岡城向東五里的茨木城,鎮守該處的猛將中川瀨兵衛,在見到織田大軍兵臨城下後竟然一箭未放便打開城門,除了將城池交給織田以外,他自己也表明投降。

注17:舊曆(陰曆)曆法的十一月。

「這、這可惡的瀨兵衛!」

前排那年輕武士咬牙切齒地說着。

「一直說什麼會贏、會贏的,居然立刻就投降了!光會出張嘴,根本就是天下第一的膽小鬼!」

說話的是荒木久左衛門,年紀剛過三十。他是以附近鄉里爲根據地的國衆池田家之人,除了家世顯貴以外,思慮之深遠超過同齡者,因此在家中相當受到重用。這個男人平日沉穩慎重,今日卻口吐暴言,然而身旁並列的諸位將領也都深表同意,紛紛高聲喊着:「沒錯、實在是個誇張的卑鄙之人!」

村重盤腿坐在席子上,一臉睡眼惺忪、漫不經心地看着忿忿不平的衆人。將領們每個都面紅耳赤、眼角上吊,怒罵着中川瀨兵衛背叛一事。家中之人理應感到憤慨——因爲中川瀨兵衛最初可是極力勸告村重進行這次謀反的人。結果他自己卻連一仗都沒打就投降織田,任誰都會生氣。然而,村重卻看見了諸將領的憤怒之下隱藏着強烈的動搖。

在中川瀨兵衛背叛之前,十六日時由高山右近駐守的高槻城也已開城。高山右近的高槻城與中川瀨兵衛的茨木城,是用來阻止由京都湧入的織田大軍所設下的雙重屏障,結果竟然接連投降。當然這場仗是有勝算的,諸將領心中也明白村重心中有必勝之策。話雖如此,諸將仍擔憂起接下來的戰局情況,爲了不讓旁人看透自己的憂慮,才因此對中川瀨兵衛大罵痛斥。

村重一語不發地看着將領們的臉。憤怒、不信任、膽怯……然而村重卻在滿座之間發現唯有一人正面露笑容。那男人或許是因爲和村重對上了眼而得到助力,於是高聲說了起來。

「在座諸位!中川不過是個寄騎

,並非我荒木家之人。這場戰爭本就不能倚靠中川等人,我們要仰仗的是攝津第一……不,是畿內第一戰將、也就是我們主君的指揮呀!茨木城什麼的,給他們就給他們吧!只要能堅守這座有岡城,我們毫無疑問會獲勝的。難道不是這樣嗎!」

注18:從屬於大名或有力將領的下級武士。

村重能夠重振荒木家、一直到成爲北攝一帶的霸主,大多靠了這位既是親戚、也是年輕時代起的朋友瀨兵衛之武勇。但是相對於村重高升至攝津守一職,瀨兵衛雖得到一城,卻也不過仍是隸屬村重的寄騎。要是得一輩子活在村重的陰影之下,還不如到織田家去揮舞長槍一展身手——瀨兵衛或許會有這種想法吧?村重思忖着。聽到茨木城開城的消息,村重幾乎就要笑出來,沒想到瀨兵衛這男人還真是一點也沒變。

此人是中西新八郎,年紀尚未滿三十、是個剽悍的武士,在家中還算是新人。

只好伏地拜領命令。

「是。」

「好啦。」

只要獻出人質的人沒有背叛,那麼人質就是重要的客人。村重大多將人質安置在能夠信賴的家臣家中,讓他們住在那兒。但是安部自念身體虛弱又年幼,實在不放心寄託在別人那裏,更何況村重的側室又和一向宗信徒有關係,因此自念是住在村重的宅邸。

村重先前的確預料到高槻城的高山右近、還有茨木城的中川瀨兵衛可能投降,右近是南蠻宗

的虔誠信徒,從一開始便不贊同村重背離織田家;而瀨兵衛原先就不是那種會捨身對荒木家竭盡忠誠之人。但是村重做夢也沒想到大和田城會投降。

大和田位處連接有岡與大坂的路上,要拯救那遭受十幾二十層包圍的大坂本願寺並非一朝一夕之事,但是隻要大和田還在荒木手上,大坂與有岡城之間的道路就暢行無阻。要是大坂遇襲,有岡城能夠發兵前去救援,反之亦然,雙方都能夠從織田背後發動攻擊。

「大和田城投降了。」

對於原先不可能投降的城池竟然大開城門一事不再感到驚訝以後,將領們也逐漸理解大和田被交到織田手上的意義。

光是這樣,氣魄就足以壓倒所有的將領,現場立刻寂靜無聲。過了一會兒,村重才緩緩開口。

注27:長度爲三間的長槍。一間爲六尺(約ㄧ點八公尺),三間即爲五點四公尺。

注21:江戶初期由葡萄牙、西班牙傳教士傳入的基督信仰。

村重緩緩開了口。

「想來大人早已看穿了這點,吾等自然不必如此驚慌,大人您說是嗎?」

在一片吵鬧中,村重壓低了聲音。

「您早已看透瀨兵衛等人那點小心思嗎!」

城池南邊越過大和田便是大坂、北邊過了池田後可達丹波天險,西方則是通往播磨的道路。如今大坂戰火連天,伊丹可說是從京都通往西國獨一無二的要衝。

「怎麼啦?臉色那麼難看。」

「大人怎會口出此言?應當處決的人質就算與吾子同名,我又怎會因爲這樣就憐憫對方?屬下也未曾聽聞過這種事情。」

注22:門跡原先指的是開祖之人正式繼承的寺院,後來也指稱王宮貴族職掌、地位較高的寺院,此處指的便是淨土真宗本願寺。

然而,村重卻這麼說道。

天守所在的本曲輪

又名爲本丸,包含了馬屋、彈藥倉庫、鐵炮

倉庫、以及收放三間長槍

的長槍倉庫。而村重平日起居的宅子,就位於本曲輪東邊,也可以說是整座城池的最深處。軍事會議結束後,村重在久左衛門的陪伴下往宅邸走去。

村重在一羣表情困惑的將領之中,發現唯有一人連一點狐疑的神色也沒有,就只是老實地看向自己。那是中西新八郎。他完全沒去思考要不要殺人質的問題,臉上寫着決心,只要是村重決定的事情,他都會遵守。

2

聽見新八郎的大話,馬上便有人應聲。

「大人。」

「沒錯、沒錯!新八郎你呀,雖然是個晚輩但說得很好!說到底中川不過是個遇弱則強、遇強則畏的蠻勇武人。早該明白他會支撐不下去了。」

「那可恨的安部家人質,有什麼好猶豫的呢!」

「不過那中川瀨兵衛竟然會不戰而降,實在是令人有些意外哪。我與他往來甚久,或許瀨兵衛是老了,這時機比我預料的還要早,想來他也變得懦弱啦。」

「名字一樣、年齡也相近,你不會有些憐憫嗎?」

村重並沒有回話,而會議現場陷入一陣騷動。久左衛門再次直起身子說道:

「您是說安部兄弟投降了嗎?」

「什麼!」

中西新八郎說完便呵呵一笑。

而這對安部兄弟居然沒有抵抗便投降了,實在令人難以理解。

「說得也是。」

聽聞此言,久左衛門睜大了雙眼。

「果然大人見識萬中無一錯哪!」

村重邊走邊問道。

注25:曲輪意指基於政治或軍事因素而整地而成的平面空間,以石牆、土壘、護城河等劃分。本曲輪位處最核心的地帶。

與平日不同,村重的聲音裏摻雜了驚訝。

久左衛門嚥了咽口水、垂下了頭。

諸將領認真聆聽着村重的話語。他的聲音中迴盪着嘲笑與寂寞,這是要讓聽者明白戲謔之意、以及時光流轉世間變化的滄海桑田。

——只有一個人根本不相信這些話,就是村重自己。

「是,照您吩咐。」

走在後頭幾步的久左衛門在略微嘈雜的風聲中撿拾村重的話語,然後回答。

「也叫自唸吧?」

注20:舊曆(陰曆)曆法的十二月。

在座的將領們也有幾位出聲贊同久左衛門。

「大人,還請您再次考慮。要是放過如此狡獪之人,荒木家將被他人侮蔑是連人質都下不了手之處。其他支城也會陸續投降的。」

「把自念帶到牢裏。」

注23:泛指戰場上負責傳令、偵查工作之人,以及派遣到敵方的使者。

諸位將領一起將視線轉向村重。冬日的陽光射進了寂靜的天守廣間。

「丹後說得沒錯,中川瀨兵衛並非吾家之人。將可疑之人置於前線,原本就是戰爭的習慣。茨木城陷落不過就是到那裏爲止的事罷了,要是叛變發生在有岡城內可就真要喫上敗仗了。所以我沒讓他進有岡城,就留在茨木城。」

「大人,請您再次考慮!」

「我知道。」

「久左衛門大人說得沒錯,真是對極了。還請您處決他!」

「您終於下定決心了、您終於下定決心了呀!大坂門跡

那兒想必也會相當高興。這樣一來攝州大人也能夠前往極樂世界了,實在是太值得慶賀啦。若是要與織田兵刃相接,還請務必讓我兄弟倆擔任前鋒。我們必定會將佛敵信長的首級取下!」

「有壞消息。」

村重喃喃自語。過去那位武田信玄入道,曾說人即爲城。沒錯,一座城池要堅固,靠的不是護城河夠深、城牆夠高,而是據守在城池中的將兵們都堅信城池不會陷落。

「是的。」

久左衛門還想說點什麼,卻無法違抗村重的威嚴。

「果然深謀遠慮,令人佩服!」

纔剛進入師走

,雪花便紛紛落下,悽然消失在豬名川上。

「那麼請儘快決定,應該要如何處決他呢?」

聽聞此事,村重低語呢喃。

村重稍稍揮了揮手,會議現場立即寂靜如死水。

注19:同一家族體系之人。

就連那剛毅的中西新八郎也只能勉強擠出這句話。其他將領則七嘴八舌、面面相覷,當中還有人認爲這該不會是織田放出的謠言吧。

久左衛門會這麼問,是因爲要處理掉人質有好幾種方法。看是要處以磔刑,在衆目睽睽下殺死他;或者是比較不那麼痛苦的斬首。若是想施予人質最後一點憐憫、讓對方以武士身分死去,也可以命他自盡。無論如何,殺死背叛者的人質就是亂世的因習。

久左衛門肯定翻了個白眼。

久左衛門沉重地開了口。

注24:此指戰時的監察職位,一方面記錄軍功賞罰、一方面監視自軍或合作者是否有異常行動。

「二右衛門本人是一定要處以磔刑的,派目付

去那些比較危險的支城,就說我現在不會殺自念。久左衛門,這是命令。」

在緊急召開的軍事會議上,諸將聽說大和田開城,也紛紛忘了要生氣或者輕蔑,每個人的臉上都寫着不可置信。

「二右衛門的兒子十一歲,你兒子是十三歲對吧?」

過去此城被稱爲伊丹城,從那時起,這座城池就以堅固聞名天下——但是對村重來說,伊丹城分明相當容易攻落。士兵懷疑將領器量、懷疑城池是否堅固,因此那時的伊丹城相當脆弱。爲了不重蹈覆轍、爲了使有岡城成爲真正的堅城,都要仰賴將兵的士氣——村重是這麼想的。

注26:藉由火藥爆發來擊發子彈的金屬火器總稱。之後也成爲天文十二(1543)年傳入日本的火繩槍之通稱。

「噢,不愧是大人!」

「別吵了。」

村重在天守最上層環視四周,走在街道上的人已經少了許多。將視線轉往下頭的有岡城,那以土壘及板牆包圍着城鎮的結構實在令人放心。軍糧及箭矢彈藥等戰備資源也相當充足,想來就算是織田精兵五萬十萬攻來,也不可能被打下。

3

由狹間望出去,那天空被低沉的雲層給覆蓋着。

守衛大和田城的安部兄弟是非常虔誠的一向宗信徒,雖然村重還在織田旗下的時候,他們行爲拘謹、並不會特別提到要找大坂結盟,但若是荒木要攻打本願寺,他們可能就要重新考量站在哪一邊了。他們不只在背地裏、也曾當面勸導身爲禪宗信徒的村重應多多唸佛,而且一聽到村重迎娶了與本願寺相關之人爲側室,還高興得手舞足蹈。雖然村重不至於受到安部兄弟的言詞迷惑,但這兩兄弟聽說荒木家要背離織田、轉投本願寺時,可都流着淚說了一番大話。

「想來也是,說吧。」

「安部二右衛門有一子自念,以人質身分待在我們城中。」

然而現在織田卻打下了那個要害,可以再無後顧之憂地對有岡展開進攻。而這一切都是因爲安部二右衛門的背叛。

「安部二右衛門,沒想到他竟是有這等智慧之人,實在可恨。」

中川瀨兵衛並非什麼懦弱之人、也不是丹後說的那種蠻勇武人,放眼過往乃至現今,他都是個無人能比的猛將,村重很明白這點。

根據好不容易纔從大和田城逃出來的使番

回報,決定投降的並非安部兄弟,而是兒子二右衛門。二右衛門瞭解父親與叔父並不打算開城,爲了算計他們而假意要與織田作戰,趁着安部兄弟感到滿意而鬆懈之際奪下他們的刀,將兩人綁起來、送到織田那裏當成人質。

這位年過四十、身軀龐大的將領,名爲野村丹後。由於他迎娶了村重之妹,因此也算一門

之人,城池南邊那鵯冢砦便是交由他守着。丹後又繼續說了下去。

「牢裏?大人,您該不會要留自念活口吧?」

要是將可能背叛之人置於後方,一旦遭到叛變就會落入腹背受敵的局面。若是放在前線,就算對方反叛了,也還是能繼續作戰。聽聞這個道理,諸將不免歡欣鼓舞。

不過村重並不會把這些心裏話給說出口,對於他來說,軍事會議並不是用來表達自己內心話的地方。

有岡城是建在豬名川西岸、伊丹之地的城池。其東邊爲一片荒涼沼澤,由京都前來有岡城之人,總是能隔着那蕭條的蘆葦原看見高聳的天守。

「你的兒子……」

當然村重是打從心底希望瀨兵衛能夠一直在自己的麾下作戰,雖然他在茨木那種小城恐怕無法抵擋織田的大軍,但原本想着他至少能夠渾身浴血、力戰到最後一刻,然後說笑似地說着「哎呀輸啦輸啦、織田也不簡單呢」,卻還是讓他們始終無法來到這有岡城。還想着等到勝利的那一天,就要去迎接瀨兵衛。雖然說亂世習俗中就算是歃血結的義也算不了什麼,但村重並非無情之人。

樓下傳來有人踩着階梯上樓的聲響,村重聽這上樓腳步聲倉促卻又沉穩,想來應該是久左衛門吧。果不其然,探出來的是那張細瘦臉龐,而他一見村重獨自一人,便壓低聲音喊着:「大人!」

或許是忽然想起了什麼,久左衛門又說了下去。

「大人,屬下當然會遵從您的命令,但我實在無法理解。您確實也讓高山右近的人質留着小命對吧?」

村重默默地走着。

高槻城的高山右近,先前送來了還不會說話的年幼男孩與他的姐姐作爲人質。村重也沒有殺這兩個孩子。

久左衛門繼續說道。

「屬下還能明白讓右近的人質活着的理由。右近那傢伙雖然投降織田,但是他的父親大慮大人及其一門還是待在這座城裏的我方之人,讓人質活着也有其道理。但是我也聽聞城中有人認爲右近既然已經背叛,理當應該要殺掉人質纔對。」

村重並沒詢問那是出自何人之口,畢竟有人那樣說也是理所當然的事情。久左衛門繼續說着。

「也有人非常驚訝,爲何沒有先讓中川瀨兵衛交出人質。說要是手上有他的人質,他也不至於那麼輕易投降。大人,事到如今屬下還是想請教,您爲何沒有要瀨兵衛交出人質呢?」

「瀨兵衛啊……」

村重終於開口回答。

「纔不是那種被握有人質就不會投降的人。那傢伙要是決定站在織田那邊,不管有沒有人質都一樣的。」

「這、的確……」

久左衛門也不禁語塞,他長久與中川瀨兵衛共同在戰場上奔馳,想來也很瞭解瀨兵衛的性情。

「即便如此,姑且不論其他人的處理方式,但是不殺安部的人質於道理上實在說不過去。恕屬下直言,雖然同情或仁慈乃是僧侶與信徒之德,但絕對不是武士之德。該殺之人不殺,這世上可就沒有武家了。」

村重停下腳步、回過頭去。久左衛門連忙低下頭,而村重的低沉嗓音一如以往。

「久左衛門。」

「是!」

「你認爲我是因爲同情或者仁慈,所以才讓人質活着的嗎?」

久左衛門不知該如何回答。

村重原本只是隸屬於國衆池田氏的一介家臣,不過就是荒木彌介這個普通人罷了。而他今日終於走到成爲荒木攝津守村重此等地位,這條路當然並不平坦。久左衛門原本也是池田氏的家臣,那時他還叫作池田久左衛門。久左衛門就在此人身旁看着他如何在池田家嶄露頭角、如何篡奪池田家並建立荒木家。

村重跳了起來。

如果刀被拿走的話,別說是武士了,對任何人來說都是種屈辱。但村重毫不留情。

「還請您務必給他個痛快。」

背叛、謀略、戰爭、戰爭,然後又是背叛。殺人或被殺、以血洗血的荒木彌介終於成爲了荒木攝津守。這樣的村重,會是那種因爲同情、仁慈而留人質活口的人嗎?久左衛門心裏當然再明白不過。

「沒關係,頭抬起來。」

「攝津守大人,在下是安部自念,懇請求見。」

注31:武士大小佩刀中較小的那一把。室町時代以後的武士主流徒步戰武器爲打刀,長度介於太刀與脇差之間,佩刀時經常與脇差一組,插於腰帶,以「大小」合稱之。大爲主武器打刀、小爲預備武器脇差。

「是!」

「實在非常抱歉。安部自念大人已然身亡。」

「非常感謝您接見在下。」

「我也是這麼聽說。」

「真可憐……自念大人也是武士之子,想必已經做好覺悟了。」

注29:少年的髮型,沒有剃頭、將後梳的頭髮在後腦勺紮起髮髻。

長槍往脅下刺去,用那已經沾滿血液與脂肪的槍頭刺進去。

一百人、兩百人、無論男女老幼,全部排開來看看,這是右府大人的命令。

村重略微感到無力,而此時背後的千代保插了嘴。

現在關在土牢裏的官兵衛也曾說過「殺了我」,但是自念所說的卻和官兵衛不同。因爲想去極樂世界所以殺了我吧。這聽來實在不像是武士會說的話。

回到自宅,村重拉開奧之間的紙門,側室千代保在房間裏縫東西。村重目前並沒有正室,妻室只有千代保。千代保在這木板房間裏沒有用火鉢、只穿着衣襬綻開的棉質小袖,正修補着村重的陣羽織。千代保放下手上的布料和針線,併攏指尖伏地、深深行了個禮。村重開口問道。

自念不懂這哀嚎的意義,抬起滿是淚水的面孔望向村重。等了好一會兒村重纔開口。

「把他關到後面那倉庫,別讓任何人靠近。」

「土牢沒有位置了,我讓久左衛門去新蓋一間牢房,明天應該就會做好,在那之前讓自念留在宅子裏。」

「正在習字。」

磔刑。

自念被帶走、房間變得一片寧靜後,村重在千代保面前蹲下、撫摸着她的臉頰。

自念倒抽一口氣、低下了頭,雙眼湧出淚水。

那尚未成人的高亢聲音聽起來有些怯懦。

「……無法這麼判斷。」

處以磔刑。

但久左衛門還是不能接受。

自念頭也沒抬地哭訴着。

「是關於在下父親的事情。我聽聞父親拋下攝州大人的恩德,將城池拱手交給了織田,請問這是真的嗎?」

這是右府大人

的命令。處以磔刑!

自念原先蒼白的臉孔驟然漲紅。

磔刑。

自念聽從村重的話,直起上半身。

「我聽聞安部大人背叛了。」

綁起女人、綁起孩童,都處以磔刑。十人、二十人,不、還多得很。

自念拉開紙門的瞬間發現千代保也在,連忙繃緊表情、慌張伏地。

「大人,我認爲自己插嘴武家之事實在不妥,但您可以聽聽我的希望嗎?雖然自念大人相當堅強,但他才十一歲、都還分不清東南西北,對我來說他也是同一個宗門的孩子,還請……」

回答了以後,千代保歪了歪頭繼續說道。

都城裏的人都說千代保是當今的楊貴妃,但村重有時候不禁想着,若她是和楊貴妃一樣生命力強悍的任性女人就好了。甚至還會覺得,千代保的美,是不是由她放棄生命的念頭孕育而生的呢?她的身體並不虛弱、也不曾生過大病,但總是讓人覺得她是不是明天就會突然撒手離去。千代保就是這樣的女性。

千代保輕輕搖了搖頭,眼睛一如過往充滿了悲傷。紙門仍然開着,外頭那冬季的天空,已轉爲淡青色。

他的臉龐平常就沒什麼血色,如今更是蒼白得像雪一樣。但自念還是相當堅強地提高了聲音。

注28:日本在奈良時代以後通行的男性成人禮,多在十一至十六歲時進行。

千代保抬起頭來微笑。

「並不冷。」

還從屬於織田家的時候,村重的宅邸總是有要求參見的客人絡繹不絕地上門。那些客人總對木板門及紙門上的豪華繪畫、以及相當高雅的天花板瞠目結舌,滿心感受到攝津國主大人的宅子果然相當豪華。

「沒聽過有這樣的戰爭啊。」

「先把安部的人質拉到倉庫裏。你負責建造收容人質的監牢。用木頭太浪費了,要用竹子。不要蓋得太誇張,之後可能連竹子也要用上。」

「什麼事。」

處以磔刑。

「攝津守大人,您說什麼呢!這樣太過分了!」

「是宅子裏的人說的,聽說二右衛門大人起了異心、還綁了自己的父親。」

「……這也沒辦法了。攝津守大人,還請您處決我。自念將前往極樂世界。」

久左衛門垂頭喪氣,但還是堅定地回應命令。

村重抬頭看向天,雲層厚重的冬季天空,天色已逐漸轉暗。

村重接着命令自念。

「牢裏?」

「別搞錯了,你是安部的人質,既然安部背叛了,你是生是死都是由我來決定。我決定讓你活着,不會讓你如願死去的。把刀交出來。」

「我的父親怎會是如此貪生怕死之人。平時總說比什麼都重要的便是仰仗阿彌陀佛的本願,前進乃極樂、後退即地獄之類的,實在沒料到一旦大敵當前他就投降了。那麼,聽說父親還將祖父給綁到了織田那裏去……」

「非常抱歉,實在過於無禮。」

村重皺起了眉。就算是住在這宅子裏,沒有請人通報就自己跑來,實在是太沒規矩了。但可見自念非常慌亂,想來也是沒辦法。

村重呻吟着醒了過來,紙門外天已微明。

上月城衆人一個不留,全部處以磔刑,一字排開,這是右府大人的命令。

但是那些費工的裝飾其實都只是爲了保持氣度,一旦來到客人不會接近的奧之間,裝潢就變得十分樸素。村重雖然會一擲千金買下茶道用具,但並不喜歡日常生活中有太多奢侈的東西。

注30:即右大臣,此指於天正五(1577)年拜領該官職的織田信長。

千代保的聲音幾近哀嚎。

自念仍然遲疑着不肯交刀,村重只好喊了人進來,近侍們立刻出現,三兩下就制伏了自念、打了他以後搶下腰上的東西。村重低頭看着趴在地上的自念,下了命令。

「不冷嗎?」

村重盯着久左衛門,瞬間張開了嘴,卻又立即閉上。冷風呼嘯而過,這時村重才終於又開口。

村重老實地回答。

「大人,該不會要送他進土牢?」

人影的頭垂了下去。

木頭不夠了,去砍山上的木頭。剝去樹皮以後,削成磔刑時要用的柱子。

磔刑、磔刑、還是磔刑。五人、十人,不、還多得很。

磔刑。

「有什麼事。」

4

「明天中午前要完成。去吧。」

「進來吧。」

村重瞄了一眼身後,千代保正平身伏於地板上。千代保平常並不會說些什麼自己的希望,如今卻希望自念能夠安穩地死去。村重在當下瞬間真想聽從她的願望,但還是壓下了這個念頭。

外頭有個跪着的人影映照在紙門上。村重將手伸向枕邊的脇差

、開口問道。

「真抱歉如此吵鬧,原諒我。」

村重正打算開口說「關於那件事情……」的時候,紙門外傳來聲音。

「妳消息真靈通。」

「沒錯。」

自念還沒有元服

,頭髮綁的也是總髮

。他的身體纖細、臉部線條柔和,怎麼看都不像是武家的孩子。他似乎也知道自己在旁人眼中的樣子,所以總是天還沒亮就起牀,拚命學習武藝和學問直到日落。雖然年輕,但和祖父一樣是相當虔誠的信徒,總是不忘唸佛。

「不成,自念要進牢裏。」

耳邊傳來衣服摩擦的聲響。

村重並不會因爲自己的喜好,來決定人質的處置方式,但他實在不喜歡自念現在說的話。果斷乾脆是武士的美德,如果沒有活下去的希望卻還想苟活的武士會受到輕視。自唸的說法聽來相當乾脆,但其實自唸的覺悟和武士並不相同——村重是這麼想的。

她是個非常美麗的女性,卻是不帶着生命光輝的人。肌膚蒼白、幾乎透出青色,眼角不知爲何總飄蕩着寂寥的氣息。年齡是二十出頭,和年過四十的村重相比,差距有如親子。

自念哇地一聲哭出來,撲倒在地。村重滑着步子站到千代保與自念之間,眼睛直盯着自念腰帶上插的那把刀。在與人談話之時,他總是留心對方是否會一刀砍過來。不管對方是什麼人,都是一樣的。

「那麼,爲何您要讓安部自念活着?還請告訴屬下。這樣一來若城內有人覺得不妥,我久左衛門也必定會讓他住口。」

「把刀交出來,不能讓你身上留有寸鐵。」

久左衛門低着頭後退了好一段路,才轉過身離去。此時,開始下雪了。

「自念在哪裏?」

千代保雖然很少離開宅子,但她總是會聽聞宅子裏工作的侍女和近侍們所說的流言,意外地消息靈通。

請寬恕、請寬恕呀!哈哈哈,和尚們,你們也有今天!

村重仍然站着說話。

「是。」

5

用來關自唸的那間倉庫位在宅邸的最深處,平常並沒有使用。由於已經拿走自唸的佩刀,因此並沒有特別捆綁他,甚至還因爲同情而給了他佛經。爲了避免萬一自念逃走、更加要避免萬一有憎恨安部的家臣要來謀害自念,村重安排近侍在日落前嚴密監守,日落後則交由精兵御前衆接班執行戒備任務。御前衆點起了篝火、在倉庫前嚴密看守,整夜輪值。

但是自念卻死了。

天色逐漸轉亮,似乎聽見某處傳來雞鳴之聲。村重帶着御前衆及近侍,下令不準任何人靠近,他要親自去驗自唸的屍。

安部自念原先就是個面無血色的男孩,但屍首的臉色果然還是與活着的時候大不相同。要死不活之人與已然死透之人的臉,差異實在很大。村重看着自念睜大雙眼的死亡面容,憐憫之心油然而生。雖然村重自己是禪宗信徒,但他還是爲了迴向身爲一向宗信徒的自念而雙手合十、喃喃唸佛。

這個倉庫有三面窄木板打造的牆壁,第四面則是朝向外頭通往回廊的格子紙門。發現屍首的時候,這紙門是開的,自念就倒在門框上、腳朝向走廊仰躺斃命。他身上穿的小袖從胸口到腹部都染滿了血。

村重跪在屍首旁,開始脫掉他的小袖。近侍們紛紛狼狽地勸阻着。

「大人,不可如此。」

「這類雜事就讓我等來……」

但村重卻毫不在意。血跡斑斑的小袖上開了個洞,而那個洞底下確實有個很深的傷口。村重看着傷口喃喃自語。

「唔,這是……」

箭傷哪,村重心想。這是在戰場上看到不想再看的傷口,不可能看錯的,甚至能確定這箭頭是沒有鉤的那種。若是有鉤,拔出來的時候會嚴重破壞傷口,但自念身上的傷口卻沒有一絲紊亂。

村重將屍首翻了過來,血並沒有流到背面、那蒼白的肌膚上甚至沒有傷口,箭傷並沒有貫穿身體。自唸的身材如此細瘦、又只穿了小袖。村重想着,若是用把力道強些的弓,很容易就能射穿他了。

村重再次把屍首翻回來,讓他的臉朝上。

「十右衛門,在嗎?」

立即有人應聲。

「是,就在此。」

隨着鎧甲的晃動聲響響起,一個武士走進來,跪到村重的附近。

這位是郡十右衛門,原先是伊丹氏之人,送到了郡家作爲義子。年紀剛過三十,雖然面容生得有些傻里傻氣,但武藝方面可是精通馬術、弓箭、刀術甚至鐵炮,也懂算術與漢籍。然而村重之所以看重十右衛門,是因爲他相當機靈、又能視野開闊地審視事物。他的家格雖然並不高貴,但村重相當中意他工作的勤奮,因此任命十右衛門爲御前衆的組頭。

「昨晚負責這倉庫戒備的,是你們吧?」

「是!」

列座一旁的武將中,也有人表示贊同久左衛門的意見。裏面還有人恍然大悟地表示,原來自念身亡是村重處決了他嗎,原來如此哪。若是村重下令御前衆處決自唸的話,那麼所謂箭矢消失一事也不過是御前衆隨便說說罷了,沒有什麼好奇怪的。村重隨意坐在席子上,一臉漫不經心地記下哪個人都說了些什麼。

「……」

兩天過去,持續放晴的天氣讓雪也融了,有岡城內的道路都變得有些泥濘。

這些事情,村重這兩天已經確認過好幾次了。他凝視着春日燈籠,再次開口問道。

「是……非常感謝您!」

如果是稍有能力的武士,那麼應該很容易就能從灰泥牆那裏越過庭院射殺自念,而可兵衛就是個號稱有十人之力的大力男子。村重並沒有見過可兵衛使弓的樣子,雖然身分較低,但他畢竟也是武士,想來也不至於完全不會使用吧。

十右衛門低下了頭。

「命令可兵衛監視倉庫的時候,他說爲了讓眼睛習慣黑暗,並沒有點火。」

村重製止了他,再次開口。

「另外,那天晚上有下雪,深夜的時候便停了。庭院裏完全被雪覆蓋,自念遭到殺害的時候,雪地上完全沒有足跡。無論身手有多麼輕巧,要想不留一點足跡就穿越這片庭院,實在太過困難了。」

村重盯着庭院外圍那圈山茶樹植栽。

「大人,自念大人該不會是被箭射殺的吧?」

十右衛門臉上滿是苦澀地回道。

「當晚走廊上的人員安排狀況如何?」

「我想也是。」

「光線如何呢?可兵衛有點篝火嗎?」

「什麼!」

「可兵衛並不是會做出那種事情的男人,但屬下明白大人的意思單純是想詢問能否做到,我認爲是可以的。不過……」

村重從倉庫走出,站在迴廊上。向右邊看去,走廊在大約四間長度左右的地方向右轉彎。一間以一個大男人的步伐來說,大概是三步左右。往左邊看也是四間左右的長度,走廊便向左轉。

「既然都用上了五本槍,那也不可能有更好的安排了,我不會怪你的。」

持續修繕城池尚欠防衛之處、不知發了第幾次的信件給毛利和本願寺、送出探子去刺探織田那方的動向,也指派目付去支城監視他們。戰情越來越緊迫,村重有許多該做的事情,而其中最爲重要的便是檢斷自念遭到殺害一事。但越是搜查……也只是更加凸顯這起事件的怪異之處。

「要靠近那間倉庫,有不通過這條迴廊的方法嗎?」

丹後面紅耳赤地提高聲音。

「那麼,大人您該不會也認爲那是神佛的懲罰吧?」

「別說傻話了,要懲罰的話也不是自念,該去懲罰二右衛門吧。」

流言傳開的速度比箭矢還快,時間都還不到正午,整座城池上下都已經知道了安部自念離奇死亡之事。安部自念於拂曉之時,被弓箭射殺身亡,但是在他被攻擊後,戒備之人雖馬上趕到了,然而卻不見箭矢蹤影。簡直就像是他被一支肉眼無法看到的箭給射死了。

「真不愧是大人,雖然說要讓安部的人質活着,實在令人無法理解,但最後果然還是處決他了呢。這樣一來荒木才能建立名聲,唉呀,實在太好了。」

「唔嗯。」

「右邊轉過去是點起篝火守夜的屬下與秋岡四郎介、左邊有伊丹一郎左和幹助三郎守着。一郎左和助三郎都是相當守規矩的人,若他們說守夜期間並無怪事,那麼想來應該毋庸置疑。」

「實在萬分抱歉,領受大人命令卻還發生此等失誤。」

「是屬下和秋岡四郎介發現的。清晨六時時分,聽見『啊』一聲喊叫,因此我和四郎介一同奔過來,發現自念大人已經倒在這裏。當時自念大人還有呼吸,我們正打算要幫助他的時候,聽他口中喃喃說着『往西方去』便斷了氣。我便立即守着屍身,並且要四郎介速去查看周遭是否有可疑之人潛伏,並讓稍後趕到的同儕前去通報大人。」

「派了誰?」

「您說他是被殺的,但我聽聞並沒有發現射殺安部人質的箭矢,這可不是常人能夠辦到的呀。」

「可以從天花板上頭過去、拆掉頂板之後進入。或者是從地板下過去、拆掉地板之後進入。另外,那間倉庫的牆壁並沒有很厚,因此若是有斧頭或者木槌,應該也可以打破牆壁進去。」

之後甚至開始出現傳聞,說這是冥罰、是佛的懲罰哪。

十右衛門睜大雙眼。

會議現場一陣騷動,四下傳出「說得也是」、「的確是這樣」的細碎低語。

十右衛門回答。

聽見村重的問題,十右衛門馬上回答。

「就是呀,又不是南蠻宗他們那些奇怪的方術。若是那些將鐵炮帶進我國的南蠻人

,或許還懂得射出看不到的箭矢的技術吧。」

「這樣說來,這個可疑之人果然還是經過這條走廊接近自念所在的倉庫囉?」

「丹後,你別急。」

「那麼大人,這樣一來的確少了箭,不知是誰拔走了……不,無論有沒有箭,也不可能看漏了可疑之人。大人!自念大人莫非是被雙眼所不能見的箭矢給射殺的嗎?」

十右衛門愣了愣才繼續回答。

「這不是很明白嗎。」

久左衛門難以理解地搖搖頭。

久左衛門一臉詫異。

「恕屬下不明白您的意思。屬下會拿走什麼東西呢。」

「箭啊。」

庭院遠處種着高及腰部的山茶樹。這排山茶樹是在預定要打造成庭院的時候,先種起來作爲庭院外緣的。這排矮樹的後頭聳立着堅硬的灰泥牆,將有岡城和城外隔開。這片灰泥牆,就是城牆。

「除屬下以外,輪值的是秋岡四郎介、伊丹一郎左衛門、幹助三郎、森可兵衛。」

注34:葡萄牙與西班牙在十六世紀佔據印度與東南亞部分地區作爲殖民地,並將貿易管道延伸至日本。衆多西方文化因此傳入,讓原本帶有貶抑之意的南蠻一詞成爲指稱來自葡、西等南歐與東南亞的人事物。蘊含異國的、珍奇的意義。

整個庭院被雪覆蓋,春日燈籠上也積着白雪。

在場的將領終於瞭解村重的怒意何在。他在大家面前說要把安部自念關進牢裏、留他活口,但第二天早上自念就成了冷冰冰的遺體。自唸的死嚴重損及了村重的顏面。

十右衛門馬上回答。

「若是可兵衛的話,應該有辦法射殺自唸吧。」

衆將伏地,領受主君的命令。

注32:意即帳下最爲豪勇之五人。

「您說得是。」

「傷口是一般的箭傷,我不可能看錯的。要是南蠻宗能使這樣的花招,那麼南蠻宗的高山右近就不該打敗仗了。別說那種蠢話。」

「走廊有吾等御前衆守衛,不允許任何人接近,那個可疑傢伙應該無法從走廊上過去。」

「好,那麼殺了自唸的可疑之人,有可能就是這麼進入倉庫的?」

雖然畏懼主君的怒氣,但久左衛門仍然奮勇以告。

等到大家終於平靜下來、不再喧鬧以後,村重纔開口。

冥指的正是看不見的東西,而所謂冥罰,就是不知是由神、佛、鬼或是天魔,亦或天道,也就是那些眼所不能視的存在所降下的懲罰。

村重的宅邸有一圈面向外頭的迴廊,那三面爲牆的倉庫,只能從迴廊這邊打開紙門進入。村重一邊拖着步子在走廊上前進、一邊開口詢問十右衛門。

「進行檢斷

!在這幾天內要找出是誰、怎麼殺掉安部自唸的。在那之前不可再胡言亂語,若有違背者一律嚴懲。」

6

西方是極樂方向,對於嚮往往生極樂的一向宗信徒自念來說,最後說出什麼往西方去之類的話語也沒有什麼好奇怪的。村重繼續問道。

這間倉庫面對寬廣的庭院,原先就附設了房間,是爲了觀賞庭院而打造的。村重自己就是個優秀的茶人,對於打造庭院有着相當的堅持,也因此始終沒有時間去規劃。在那片平坦的空地上,目前就只擺了座春日燈籠

注35:鎌倉時期以後的訴訟制度一環,主要指偵查案件並加以判決的環節。

「想來並不可能。地板、天花板、牆壁,都沒有遭到拆除或者毀壞的痕跡。從蜘蛛網和灰塵的狀況、還有當夜戒備如此嚴密的情況來看,地板下或是天花板上應該不可能有可疑之人。」

「你沒有從自唸的屍身上拿走什麼東西吧?」

村重摸了摸下巴。這四個人加上十右衛門自己,可是被稱爲荒木御前衆五本槍

之人,在整個家中也都是名列前茅的強兵。十右衛門是萬事精通,另外四人則各有所長,在荒木家中都是數一數二的。

村重睨視了一眼列座諸將。

但是將領之間飄蕩着相當不滿的氣息,而村重並不是遲鈍到沒注意到這件事情的將帥。

「啓稟大人,這實在不可能。目前雖然並無植物,但畢竟不能胡亂踐踏大人的庭院,所以不允許任何人進入。同時森可兵衛整晚都沿着灰泥牆巡邏,他是個率直之人,絕對不會怠慢自己的工作。」

這座燈籠是中川瀨兵衛的妹夫織田家臣古田左介贈與之物。長於茶湯之道的古田果然眼光也相當高雅,乍看之下是普通的春日燈籠,但不管是頂上屋笠傾斜的角度、還是寶珠的圓潤感,在在扣人心絃。村重雖然切斷了與織田的關係,卻完全不想丟掉這座燈籠。那原先應該擺放燈火的燈室,目前裏頭空蕩蕩的。

主從二人來到倉庫前,自唸的屍首已經採用武士的方式埋葬。村重拉開紙門進入倉庫,回頭看見的是走廊外那處原本要打造成庭院的平地,那裏只有春日燈籠孤零零地佇立着。

從倉庫看出去,庭院深度大約是五間、左右加起來的寬度則有八間之寬。春日燈籠就擺在中央、也就是紙門的正面,要踏在燈籠上穿越庭院,若是那在壇之浦戰役中飛身躍過八艘船的義經或許能辦到吧。但是燈籠再怎麼說也是石頭堆起來製成的,別說爬上去了,若是踢着它跳到別處,那肯定會倒下來的。更何況自念被殺的時候,春日燈籠的頂上也積了雪,怎麼想都不可能有人踩着燈籠跳來跳去。

「既不是處決、也不是神佛處罰,那麼大人,您說安部的人質爲何會這樣死了呢?」

十右衛門立即伏倒在地。

安部二右衛門綁了自己的父親與叔父、拋棄孩子、背叛了攝津守大人和法主大人。因此纔會降下此等懲罰,雷之箭矢射向自念,正可謂冥罰。之後說這些話的人,甚至開始振振有詞地宣稱見着一道無聲無息劃過天空的雷。門徒當中也有開始高喊阿彌陀佛果然靈驗之人,武士之中也有不少人認爲是神佛懲罰了安部的人質。但不認爲自念之死是來自神佛懲罰的武士,也有其他想法。

「我不知道,現在還不知道。但無論是誰下的手,那傢伙都是在這有岡城裏,殺了我說要留活口者的有罪之人,我決不輕饒。」

一聽到問題,十右衛門立即回答。

「那麼,就是沒有任何人能從任何地方接近自唸了,你是這個意思嗎?」

而覆蓋在庭院中的雪一片平坦,上頭沒有足跡、什麼都沒有。村重定睛凝視那毫不紊亂的庭院積雪,看了一遍又一遍。

村重答不上話,只是望着已經積了薄薄一層雪的外頭。

「當然是被殺了。」

「不是那樣。我並未處決安部自念。」

村重彷彿低吟般繼續說着。

「那麼大人,您說這是誰、又是怎麼殺害他的呢?」

村重感到相當不悅。

「噢,箭……嗎?」

野村丹後也略不是滋味地喃喃說着。

「唔嗯。」

寫好十萬火急的信件並交給近侍以後,村重不知道是第幾次走向那間倉庫,陪伴在一旁的則是郡十右衛門。

「好了。但你得告訴我,是誰發現這屍首、又是何時發現的?詳細講來。」

十右衛門的臉色忽然大變。

注33:石燈籠的一種,是神社佛閣常見的燈籠類型,採用石塊疊起。特徵是燈籠下的竿部較長、因此點火的燈室位置較高。

「那麼外頭呢?有可能是穿越原先要打造成庭園的這片平地,來到走廊這邊再進到倉庫嗎?」

「不,屬下聽到不知是否爲自念大人的喊叫聲後便衝了過來,但是並沒有看到箭。四郎介應該也很清楚。」

在軍事會議的時候,久左衛門感嘆地說着。

「可兵衛沒辦法讓箭矢消失,是吧?」

十右衛門垂下了頭。

「是的。」

自唸的屍身上有箭傷、卻沒有看到箭,若是可兵衛射出的箭越過庭院殺了自念,那麼那支箭是不可能消失的。

右手邊的遠處可以看見了望臺,距離有四十間之遠,但如果能看見這裏,就表示箭是可以射過來的。若是弓術高強些,有些人甚至可以命中六十間之遠的人。

「十右衛門,當時待在那座瞭望臺上的是誰?」

十右衛門第一次語塞。

「屬下不清楚,實在萬分抱歉。」

就算能從瞭望臺上射殺自念,但就如同可兵衛的情況,無法解釋箭是如何消失的。自念死去的時候是拂曉時分,周遭暗到伸手也只能勉強看見五指。雖然要從四十間之遠瞄準目標實在過於困難,但村重還是下達命令。

「去查一下。」

「是。」

就在十右衛門領命的當下,忽聞陣太鼓聲響徹有岡城中,村重的目光一閃,十右衛門也萬分緊張地抬起頭。

聽敲擊陣太鼓的方式就知道其中的意義了。現在耳中的聲響,是表示敵人進逼的信號。

7

如同過往的程序,村重朝着天守而去。御前衆也聚集一堂,荒木久左衛門也奔了過來。近侍們已經將村重平常擺在宅邸裏的鎧甲運來天守。比起其他事情,村重首先要弄清楚敵人的來向,天守便是爲此而建的。他隨即發現城池西邊發生了小型戰鬥,看樣子織田並不是傾全力出兵攻來了,村重稍微鬆了口氣。雖然隱約能夠見到旗幟,但距離實在太遠,無法看清楚對戰雙方到底是何人。

在近侍協助下,村重已經身着腹卷、綁好了肩上的繩子。依序穿上草折、籠手等配件時,使番氣喘吁吁地奔了進來。

「報!中西大人領三十人於城西巡邏時,撞上織田家武藤大人的隊伍,雙方便直接打了起來。」

「是宗右衛門啊,真是學不會教訓。」

武藤宗右衛門舜秀是統領敦賀、智勇兼備的將領,爲信長的直屬家臣。他比其他人都更早攻入攝津,上個月也曾和荒木軍交戰。當時雙方都有大將傷亡、是一場混戰,最後以武藤退兵宣告結束。

「敵人的數量?」

「看上去約莫四十。」

「好,那就綁在這三支箭上。」

不知爲何,助三郎的聲音聽來有些狼狽。

「是。」

從數量看來,武藤也沒打算攻城吧,因此村重判斷對方是來探探情況的。

「十右衛門。」

村重說出這句話的同時,雙眼直盯着上﨟冢砦的方向。

村重站的城牆邊位置,便是自念死去的早上,由森可兵衛負責巡邏的地方。隔着庭院可以看到稻草束,距離大概是五間左右,雖然並不近,但對弓箭來說倒也不遠。

久左衛門開口說道。

「麻繩已經送到。」

「自念被殺害的事情要儘快查明,不過我還要交給你其他任務。」

「要是有人背叛,就斬了他。要是傳達指令的方法有問題,就要改善。足輕大將你也都認識,是山脇、星野、隱岐、宮脇這四人,你去查查爲什麼會耽誤了……然後我這邊的警備工作,這個嘛,叫幹助三郎來替代吧。」

可是村重卻一點笑容都沒有。

這並不是好事呢,村重心想。

作爲本願寺派來的援手,有少數來自雜賀的人進了有岡城。雜賀是屬於紀伊國的一個鄉里,那裏的居民多半以當海賊維生。在早期就取得鐵炮的雜賀莊人士,在這亂世之中成爲善戰的強兵。他們自孩童時期就習慣了戰爭,戰意高昂且擅長操船,在陸地上則是善使鐵炮。但是他們並不是武士。

「雖然不太可能,不過還是試試看好了。助三郎,你將稻草束立在倉庫紙門的門檻上,當成自念。另外準備弓箭、弽

,還有麻繩。」

只要太陽一下山,就什麼事情都不能做了。燈具和火炬用的油都受到限制,絕對不能浪費。要是太晚睡反而會睡得更沉,這樣一來發生緊急狀況的時候就無法馬上醒來,因此武士都知道要早早就寢。但這一天,村重卻還醒着。他點上持佛堂的燈火,在釋迦牟尼的法像前打坐。

那天夜晚非常安靜,空氣冷到骨子裏。

村重低聲對久左衛門下達了命令。

村重讓御前衆拿着手燭,在走廊上前進。其他御前衆已經聚集在自念死亡的倉庫周遭,高舉火炬、點起篝火。爲了打造庭院而空出的平地已積起薄薄的一層雪,古田左介挑的那春日燈籠也像那天早上一樣覆蓋着積雪。拉開倉庫的紙門後,村重沉思了好一會兒。

「所以查了嗎。」

安部自念就死在這裏,胸口留下很深的箭傷,在趕過來的十右衛門眼前斷了氣。完全不見箭矢的蹤影,庭中的積雪也絲毫不見紊亂。迴廊左右兩邊都有兩人一組的警備,而包圍庭院的城牆也有強悍的士兵駐守——

視線轉往上﨟冢砦,兵力完全沒有動作,這並非出兵的動作過慢,而是根本沒有在動。

「沒錯,命令下面的人找來那種十間長的繩子。」

「已經查了。看守的士兵是雜賀之人,是個叫做下針、技巧高明的鐵炮手。會由他負責輪值守夜,是因爲有其他夜班輪職者與他調班。」

「上﨟冢砦的足輕大將反應太慢了。幸虧新八郎佔了上風所以沒出大事,要是他屈居下風,光是剎那的延遲就可能造成全軍覆沒。」

武士若在戰場上取得首級,大將會檢驗那些首級,這就稱爲首實檢。

村重再次看向城池西邊,見到馬標

後,就知道新八郎和敵人都還沒敗陣的樣子。目前並沒有聽到鐵炮的聲響,但並不表示兩邊都沒有鐵炮,應該是在臨時開戰的情況下,沒有多餘時間填充彈藥吧。

「……唔嗯。」

注36:戰場上標示將領乘馬所在位置的大旗。

「是!屬下立刻去辦。告退。」

「唔嗯。」

若是武士,弓馬之術乃是日常生活,無論技巧高低,肯定沒有不會拉弓、無法騎馬的武士。但雜賀之人又是如何呢?弓和鐵炮不同,需要長時間的練習。如果不必達到高手等級的程度,鐵炮只需要一兩天就能學會如何使用,但光是想要把弓好好地拉開,一個月都還不知道行不行。如果擅長鐵炮的話,學習怎麼拉弓也太過浪費時間,雜賀的人或許會這麼想吧——這是村重的想法。

「助三郎,那邊的瞭望臺上應該有人負責看守吧。」

「您是說麻繩嗎?」

待命的郡十右衛門立即回話。

久左衛門立即應允,迅速傳達村重的指令。陣太鼓再次擊響、同時吹起了法螺貝,這時候上﨟冢砦才終於有了動靜,足輕手上的三間長槍閃爍着光芒。然而,動作卻十分緩慢,看起來並不像是打算出陣的樣子。

村重摸了摸下巴。

「慶功的美酒喝起來真的太讓人開心啦!武藤那傢伙實在不足爲懼。我記住他的面貌了,下次定要拿下他的頭、送到大人面前!」

天色越來越沉。村重在等待的是下雪。沒多久,走廊上傳來持續接近的腳步聲,村重睜開眼睛。

「久左衛門,上﨟冢砦那裏沒有收到命令,再下一次命令。」

「十右衛門,你去監視北邊,要是發現敵人馬上通報。」

村重於是繼續問道。

「是,屬下在。」

正喝着酒的中西一行人並沒有發現村重在看他們,新八郎咕嘟咕嘟地將素陶杯中的酒一仰而盡,邊笑邊說着大話。另一方面,士兵們卻不是那種毫無憂慮的樣貌。不管是喝酒的人、還是正在揮去身上塵埃之人,都帶着一些陰暗。這酒喝起來並不是那麼開心,而村重也發現了他們的陰暗,是來自於對指揮調度的不滿。

「是!」

上﨟冢砦位於有岡城內西側,雖然名爲砦,但其實就是有岡城內的一個士兵集結地。現在從那裏出兵應該還來得及,太鼓瞭望臺立刻擊響陣太鼓,那是命令位於上﨟冢砦的足輕大將們出陣的聲音。

如此一來便是大好良機。

「是,謹遵命令。」

若使番判斷無誤,那麼在人數上確實是對新八郎不利。不過戰場上,敵人的數量看起來總是會比較多。在村重眼中,我方在人數方面並沒有特別喫虧。相較於新八郎的馬標不斷左右移動,武藤的馬標幾乎原地踏步,甚至看起來還有些後退。想來新八郎比較佔了上風——這是村重的判斷。

村重瞄了瞄舉着火炬的御前衆諸人,那天負責自念警備工作的是御前衆五本槍,不過目前在現場的只有幹助三郎。

注37:平安時代的源氏軍武將。相傳屋島之戰時,他在敵我船隻都因海浪大幅晃動的情況下,一箭命中遠方的平家船舶上爲挑釁源氏軍而立起的扇子,此後其名便成爲神射手的代稱。

「是……」

看見敵人退去,聚集在天守的士兵們也歡呼了起來,就連久左衛門也終於鬆了口氣。

他隨即向後退,一離開村重身邊,馬上跑了出去。

8

「大人,請您下令出陣。」

「等等。」

他決定將安部自念關在這間倉庫,是自念死前一天的事情。警備人員的安排也是村重下令收押自念以後才決定的。在那之前,沒有一個人會知道自念要被送到哪裏去。就連村重自己也不是因爲只剩這間倉庫才選了這裏。無論殺了自唸的是誰,應該都沒有時間能花費太多功夫去設計精密的機關纔是。

真是老天保佑,村重喃喃自語。

「組頭十右衛門大人先前確實有交代,要去調查自念大人遇害的早上,負責那座瞭望臺看守工作的人是誰。」

爲了傳達大將指令,必須要用上太鼓、法螺貝、使番等,命令傳達到現場一定會花費一些時間。但就算扣除那些因素,上﨟冢砦的行動還是太慢了。雖然並不是懷疑在那裏的人,但村重感到疑慮——這裏頭出了某些問題。

村重在天守裏看着衆人。

村重決定在本曲輪進行首實檢。這是爲了讓更多人能看見新八郎等人意氣風發地一路走到本曲輪的姿態,這樣能夠提高城內的鬥志。戰鬥結束後,中西一行人穿過城門、穿越伊丹城鎮、通過侍町登上本曲輪。他們在路上受到羣衆夾道歡呼。雖然只是一場小型戰鬥,但是果然如村重所想,讓大家看看戰勝織田軍的將士們,不管是士兵還是人民,整個城內都歡欣鼓舞。新八郎連臉上都沾了飛濺的血液、灰頭土臉的士兵們也很是悽慘,但是在人們的眼中,那些髒污正是他們驍勇善戰的證據。

助三郎咚咚咚地在走廊上奔跑。接着村重指示其他的御前衆做好準備。原本還讓人拿來鞋子打算走進庭院,這時突然想起自念身亡時,雪地上根本沒有留下任何足跡,只好繞了庭院一大圈,站在城牆邊。

倉庫與庭院、城牆與走廊,把所有的東西都看過後,村重喃喃說道。

「好。」

而且安部自念死去的時候,天可是還沒完全亮起來。這樣看來,從那個瞭望臺看到安部自念實在不太可能。要從那座瞭望臺上拉弓命中自念,恐怕就連那須與一

都辦不到吧。村重將瞭望臺上的守夜人,也就是雜賀的下針什麼的殺死自唸的想法拋在腦後。但接下來就想不透了。

來到走廊,身形肥胖的助三郎和一個在御前衆之中輩分較淺的武士就站在一旁。由於十右衛門被派去上﨟冢砦打探情報才因此找來的助三郎,和十右衛門可說是完全相反的類型。他不太靈敏、做什麼事情都很慢、直覺也很愚鈍……但是力氣可是和可兵衛不分上下,若讓他去比相撲,意外地還能展現些技巧。而且他會完全遵守村重所說的話、是可以相賴的男人,這點和十右衛門是一樣的。

村重心想,看來十右衛門在前去調查上﨟冢砦的狀況之前,就已經把這件事交代下去了,真不愧是做事穩當的人。

「取下宗右衛門的首級,從上﨟冢砦那裏派兵出去。」

「新八郎壓制對方了呢。」

士兵們認爲城裏沒有加派兵力救援,才害他們陷入莫名的危險當中。

村重之所以會等待下雪,當然是因爲想用自己的眼睛看看安部自念死去那天的狀況。自念是在天色還相當陰暗的時候死去,而現在還稍微留有剛入夜的亮度。

助三郎單膝跪下報告。

「這樣啊。」

「據說下針總是帶着鐵炮去守夜的。但沒有人知道那天晚上是否也是如此。」

「雜賀啊?知道那傢伙有沒有帶弓嗎?」

「是的。什麼事呢?」

村重回了話以後,便從天守上凝神看向北邊、東邊、還有南邊。無論哪個方向都是熟悉的北攝風景,村重再三確認那視線並不清晰的稀疏林子和葦原上是否藏有任何伏兵。畢竟攻城的初步方法之一,便是用少數兵員作爲誘餌逼使守城方出兵,等待城門開啓後再一舉進攻,當然不能讓敵人得這種逞。

中西一行人裏有個騎馬武士受了傷,但也取下一顆首級。讓俘虜到的武藤士兵確認名字後,得知是一名姓若狹的武士。村重也授予軍功狀和刀給立功的武士,大大地表彰了一番。

「下了嗎?」

沒過多久,稻草束就被擺在自念倒下的位置。稻草束如同其名,就是將稻草綁在一起做成的,平常都是當成修練弓術的標靶。村重舉起助三郎拿來的弓,試拉了兩三次。村重打從年幼時期就擁有超越他人的力氣。這把弓是強弓,也細心保養過,想到那一箭並未貫穿自唸的背,於是村重將弓弦稍微放鬆一些。

助三郎的聲音聽來有些倉皇,應該是因爲明明早就去查了,卻還沒向村重報告吧。村重雖然發現了這點,卻沒有責備助三郎。與其說是早就明白魯鈍之人做了遲鈍之事,不如說現在斥責人太浪費時間了。入夜時分那近似拂曉的亮度,可沒辦法持續那麼久。

「……先去迎接新八郎。」

視線轉回戰場,武藤那方已經逐漸潰敗,朝着西北方退去。不過或許是這場意料之外的戰鬥相當疲憊,看上去中西新八郎並沒有要追上去的意圖。雖然可以說是戰勝了,但恐怕無法取下武藤的首級。

村重下達命令。

他還沒有時間脫去鎧甲,身上還穿着腹卷和籠手,不過已經拿下了頭盔。久左衛門也已經退下,現在這裏只剩下村重和御前衆。

「已經下雪了,就像那天一樣。」

「助三郎嗎?」

武藝比十右衛門高強的人,在御前衆裏頭多的是。但是村重卻選出十右衛門來當他們的領導者,除了機靈和長於算術以外,最主要還是看中他這種行動快速的個性。

無論是哪一種戰爭,機運都是轉瞬即逝。在命令下達到兵力確實動起來的這段時間,總讓人覺得長到難以忍受。村重屏氣凝神地看着戰況。在高山右近、中川瀨兵衛謀反以後,安部二右衛門的叛變讓城裏衆人的士氣衰退許多。要是此時能夠取下一個織田將領的腦袋,肯定能大大提升士氣。無論如何都希望能拿到幾顆腦袋。

十右衛門立即低下頭去。

村重看了好一會兒纔開口。

村重突然往外看了一眼,黑暗之中雖然看不見,不過約四十間外的遠處應該就是了望臺。

樹梢擺動、鳥兒驚飛、槍尖閃光、裊裊炊煙……這些軍隊的氣息都很難隱藏。村重相當熟稔北攝的地勢,若是藏着能攻下這有岡城的兵力,無論怎麼藏,他都有自信能識破。靠着這份自信,他判斷眼下並無伏兵。這場戰鬥並非計劃性的,而是因爲中西和武藤雙方都被起伏的地形妨礙了視線,纔會不小心撞見彼此。

「足輕們怎麼了?」

「大人!是我們的勝利!要不要高喊勝利呢?」

注38:日本弓道中拉弓用的輔助工具,通常是鹿皮製的手套。

「遵命!」

首實檢結束以後,中西的隊伍不分身分高低,在天守之下舉辦酒宴慶祝。士兵們隨興坐在地上、新八郎則坐在牀几上,有如孩童一般鼓掌叫好。

助三郎用他粗壯的手指笨拙地打上結,而村重將綁了繩子的箭矢搭在弓上。

「那麼,來看看結果到底會如何呢。保險起見,你們離稻草束遠點。」

聽見命令後,御前衆便陸續退下,村重將弓拉開。

村重和稻草束之間還隔着春日燈籠,實在相當礙事。無奈只好先放下弓,稍微調整一下站的位置以後,再次拉開。師走的夜晚實在過於靜謐,只有火炬燃燒的聲音在空氣中迴盪着。稻草束沉入了夜晚的黑暗當中。此時,村重「咻」地放出一箭。

噗滋一聲,聽見了那支箭矢插進稻草束的聲音,接下來第二箭、第三箭也都深深地射進稻草束之中。

「太漂亮了!」

助三郎高聲讚歎着,聽起來實在不像是表面的客套話。村重一臉無奈——在五間左右的距離射中三箭,在他想來是理所當然能辦到的。

村重的手上還留着三條繩子。

「接下來……」

嘴裏喃喃自語,同時用力拉動其中一條繩子。

箭沒有被拔出來,助三郎打的結鬆了,繩子垂掉至雪地上。

「實在抱歉。」

村重沒理睬助三郎說了什麼,又拉動第二條繩子。這次繩結還是鬆脫了,更糟糕的是抽出繩子的時候還把箭羽也一起扯了下來,羽毛就這樣飛散在走廊上。

村重默默地拉動第三條繩子……這次順利將箭矢從稻草束中抽出,箭矢隨着村重手上的繩子在地面滑動,最後回到村重手裏。

「喔喔!」

助三郎發出感嘆的聲音。

「這樣一來就能射殺自念大人、而且讓箭矢也消失呢。」

村重瞪着助三郎。

「助三郎,身爲御前衆只有身懷武藝是不足的,你仔細看好了,這樣是不行的。」

「可是大人,箭不是拔出來了嗎?」

「這……關於這件事,」

「他們是這麼叫我的。」

持槍又名爲手鑓,比足輕用的三間長槍來得短些、是武士使用的槍。長度相對於使用者身高,大約是在一點五倍到兩倍左右。

「十右衛門是怎麼說的?」

如果確實是使用綁了繩子的箭矢來射擊的話,那麼能夠這麼做的,就只有沿着城牆邊巡邏的森可兵衛。同爲御前衆五本槍,想必助三郎也不想看到森可兵衛被問罪。

「抬起頭來,可兵衛。你在自念死去的那個清晨看見或聽見了什麼,都說來聽聽。」

「三支箭只抽出一支。」

從事發的倉庫看向庭院,雖然名爲庭院,但畢竟只是個之後會被用來規劃成庭院的空地。話雖如此,從留下的足跡來判斷也非常明顯,可兵衛確實是繞着庭院在巡邏的。

「那麼,你聽到的是什麼樣的聲音?」

「像屬下這樣低下之人,實在不敢踩踏大人的庭院。我絕非因爲怠惰纔沒有走進去,只是一心一意儘可能不要失了禮數。」

「非常感謝您。」

「你就是下針嗎?」

村重只說了這句話,就讓一郎左退下。

「我先問問,你不是在倉庫前面、而是在外頭巡邏的詳情。」

組頭指的便是郡十右衛門。

「那麼,我再問一件事。你爲什麼沒有踏入庭院呢?」

9

「這樣啊,看見什麼了?」

「天快亮時,屬下聽見『啊』的一聲、像是自念大人的喊聲。一看才發現有手燭掉在倉庫前面,雖然看不清狀況,但感覺倒下的是自念大人。原本想要跑過去,但又擔心會踩亂庭院。還在遲疑之時,已經有幾個同袍趕到現場,我心想自己過去也沒用,因此決定繼續觀察周遭、做好自己的工作,所以就停留在該處了。」

他仍然伏在地面,沒將臉抬起來。

「這樣的話,大人,這下手之人就不可能會是森可兵衛大人了吧?」

「屬下身上的武器是鐵炮和打刀,因此先放下鐵炮,將預先準備的火炬用篝火點燃後,手握刀柄就跑了過去。」

「是。等屬下跑到倉庫時,郡十右衛門大人和秋岡四郎介大人都已經抵達了,而自念則是仰躺在地。我有聽見十右衛門大人和四郎介大人跑過去的腳步聲,還有他們兩人喊着要自念大人振作的聲音。」

「天快亮的時候,有聽見安部自唸的聲音嗎?」

「火光嗎?」

村重挑起一邊眉毛,他沒聽說過火光的事情。下針淡然地繼續說下去。

「沒有錯。不過那時我並不知道倉庫裏關着那樣的人。」

「那麼自念死去的時候,你有注意到什麼嗎?」

可兵衛粗聲粗氣地回答。

「是!這是組頭大人的命令。」

村重看着稻草束。方纔退下的御前衆回到稻草束旁、高舉火炬,這時能清楚看見刺在稻草束上的箭矢。

「叫四郎介和一郎左明天早上到我的宅子來。再把可兵衛也叫來。還有你也要過來,我要問話。」

「有兩支沒拔出來。或許是殺了自唸的人,在繩結上有多下工夫。也可能是用了弱弓,以免插入自念體內過深。但是助三郎,你看看。」

接着被叫進來的是伊丹一郎左。

但他又想,現在根本無法判斷是不是謊言。不過直覺告訴他,這並不像是在撒謊。

「那麼,你有帶弓上了望臺嗎?」

助三郎一臉沉痛地領命。

「沒錯。我想那應該是手燭之類的東西。感覺被揮掉之後就消失了,想來應該是因爲受傷而掉落了吧。之後就看到有火炬之類的東西聚集過去。」

可兵衛挺起身子、卻仍然發着抖,最後才硬是擠出話語。

可兵衛的所在位置雖然是能夠看見倉庫唯一出入口、也就是紙門的地方,但他並不在紙門附近,而是隔着庭院巡邏。可兵衛以他那粗曠的聲音答道。

村重開口問道。

「實在抱歉,因爲太過在意自念大人了,並沒有察看周邊的狀況。」

村重內心感到有些意外,一郎左的用字遣詞相當慎重,嚴格區別出自己所想的事情和所見所聞。更令村重驚訝的是,原來一郎左是這樣的武士。他再次開口詢問。

「所以這不是你的名字囉?」

最先叫進來的是雜賀的下針,年紀大約三十左右,是個矮小的男子,眼神渙散、缺乏生氣。以下針的身分來說,應該會對進入一國之主村重的宅子感到畏懼,但他似乎沒有特別膽怯,只是一臉陰沉。村重心想,這就是長期在戰場打滾的士兵眼神。

「兩支。」

村重想,那應該是十右衛門等警備人員手上拿的火炬吧。

「在下的夜間視力算是較好的了,但距離實在太遠,所以只看見了小小的火光。」

拂曉之時,太陽尚未完全升起,一天已經開始。

宅邸的廣間設有壁龕,那裏掛着八幡大菩薩的掛軸。被找來的人都先進到另一個房間,再一個個叫到廣間問話。

「是的!」

村重指了指地面。那平地上的積雪,清楚留下了繩子拉動箭矢的痕跡。

「你是和幹助三郎搭檔警備的吧。」

下針應該已經聽說村重爲何要找他問話,所以村重直接省去那些繁瑣的細節,馬上進入正題。

「在下除了鐵炮技巧外,大家也說我的記性好。那天在下看見的火炬,或者說類似火炬的東西,絕對是兩個沒錯。」

就連村重沒問的事情都說了,看來一郎左是想要表達,十右衛門和四郎介的行動並沒有特別可疑之處。雖然他是想保護同儕而說出這些證詞,但反而令村重猛然多心地想着,這會不會是謊言呢?

可兵衛說起話來簡直是用喊的,額頭還重重地撞了地板一下。

「喔?爲什麼不是助三郎去,而是你去呢?」

助三郎雖然有些畏縮,但似乎又有些高興。

接着被叫進來的是森可兵衛。森家雖然與毛利有往來,不過可兵衛本人是以阿波國爲根據地的國人衆森家之人。年約三十、身材魁武,長了一把很有豪傑氣勢的鬍子。他是相當虔誠的一向宗信徒,原先駐守在大坂本願寺,在荒木與本願寺密切聯絡以後,他便作爲使者前來有岡城協助警備,之後就這樣留了下來。他是個百般武藝樣樣精通的武者,在這之中運用長槍的技術可說是跨入了名人的境界,不過相當魯鈍,缺乏立於他人之上的器量。因爲要與村重面對面,讓他萬分惶恐,那龐大的身軀也縮小了許多。

一郎左回答的聲音相當沉着。

想來這也是沒辦法的,村重想。通常宅子裏要是發生命案,照理來說應該馬上尋找有無可疑人士纔對。但是一郎左等人接收的命令,是要保護自念。因此他們首要先確認自唸的傷勢,也不能說是粗心大意。

「我懂了,你有留意到什麼比較特別的狀況嗎?」

村重給了他一些獎賞,便命他退下。

下針稍微坐直了些。

下針一臉困惑。

「這樣啊,說下去吧。」

「在那之後呢?」

「是……那麼,雜賀的下針呢?」

「聽說你擅長使鐵炮?」

「助三郎大人馬上準備要跑過去,不過被我阻止了。我說讓我過去。」

一郎左深深地低下頭去。

「也一起叫過來。」

「是、是的。」

「——你確定沒記錯嗎?」

「這是因爲助三郎大人他拿着持槍,我認爲與其讓他進入倉庫,不如在外頭守着比較好。」

村重點點頭,要是由他自己來下令的話,應該也會是這樣的指示。

聽見村重這麼問,可兵衛提高嗓音回話。

「安部自念死去的那晚,你是沿着城牆巡邏沒錯吧?」

「我明白了,你如此守規矩值得誇獎。」

「你看見幾支火炬?」

只是,村重的表情依然凝重。

「雖然在下擅長使鐵炮,但是並沒有弓,您可以問問其他雜賀的人。」

「感覺起來是有點驚訝的聲音,但不像是痛苦或者臨死之際的聲音。」

「……照這情況來看,確實如此。」

「這樣啊,好吧。」

「安部自念死去的那天早上,你就在那個能夠看見關他的倉庫的瞭望臺守夜是吧?」

「不是的,下針是小名,大家說我連吊着的一根針都能擊中,所以才這麼稱呼我。後來發現在戰場上這名字也比較好用,所以我也向別人這麼自稱了。」

下針得意一笑。

「雖然您的家臣都說聽見安部大人發出了什麼聲音,但是在下並沒有聽見那樣的聲音。不過有聽到鎧甲錚錚的聲響,我心想不知宅子裏發生了什麼事情,因此有看向那邊。」

村重扯了扯眉毛,現在這個回答,聽起來實在太過肯定了。這應該是自念遇害已經過了一段時間,所以他們都已經整理過內心想法的緣故。雖然是因爲自己無法專注於檢斷自念遭到殺害一事,但沒有先把御前衆叫來問話,村重覺得自己實在是失策。

「有聽見聲音,可是無法確定那是不是自念大人的聲音。」

「您說得沒錯。」

沒有安排其他人在一旁戒備,只有村重和被找來的人兩人談話。當然,爲了以防萬一,還是安排了一些比較強悍的武人在隔壁房間待命。即使如此,能夠交談的依然只有村重和被面談的那個人。

正確來說,他的名字是一郎左衛門,過去有岡城還叫做伊丹城的時候,他是以此爲根據地的國衆伊丹家之人。年約二十四、身材纖細、風貌普通但鐵炮技術也很高明,而且比任何人都清楚有岡城立地的伊丹地勢。伊丹家爲了購入鐵炮,將他派去堺,對此人無比信任。但是他也因此受到嫉妒、遭人誹謗,所以不得不逃亡。由於伊丹家是被村重所滅,因此對一郎左來說,村重應該是一族的仇人——然而侍奉滅了自己主家的人,在這個時代並不罕見。

「綁了繩子的箭矢,無論如何都會在雪上留下痕跡。那天早上可沒有這種痕跡。我本來心想如果用力點拉,箭就能從空中飛回來而不留下痕跡,但結果還是這樣。果然是不可能的。我們搞錯了,助三郎,不可能用這種方法殺害自念。」

確實,若是在倉庫那裏發生衝突,助三郎的身軀過於龐大、持槍也太長了,會很礙事。村重也認同一郎左的做法。

「瞭望臺的守夜人,叫下針是嗎?不可能是那個人,如果不是可兵衛的話,那麼殺了自唸的就是郡十右衛門、秋岡四郎介、伊丹一郎左、或者你,就是你們四個人當中的某個人。」

招呼的方式也很隨便。

「大家是這麼說的。」

「要是站在紙門外向外監視的話,這樣會背對自念大人、太過危險。但若是面對着紙門監視,很可能無法察覺有可疑人士接近。所以應該要在拉開一點距離的地方監視,他在白天時便已這樣命令我。」

「奉您命令來拜見。」

村重點點頭,心想果然如此。

村重點點頭。

「那麼,你有看見什麼嗎?可疑的人、或者飛過去的箭,什麼都行。」

可兵衛再次將頭磕到地板上。

「屬下天生魯鈍,並未看見那些東西。實在是萬分抱歉。」

「——這樣啊。」

其他的御前衆都在走廊轉彎處、看不見倉庫正面的地方守衛,姑且不論光線的問題,能看見倉庫的就只有可兵衛和下針,而下針所在的瞭望臺實在太遠了,很難看見些什麼。要是真有什麼人目睹是誰殺害了自念,那麼必然是可兵衛了,村重實在相當失望。

「我要問的問完了,退下吧。」

可兵衛領命後,立即打算起身離開。這時村重突然想起有件事情忘了問。

「可兵衛。你那天巡邏時帶了什麼武器?」

剛轉過身的可兵衛像是被雷劈到一樣當場僵直,連忙回頭、再次伏地。

「屬下實在過於失禮。」

「沒關係,快說吧。」

「是。我身穿鎧甲、腰插打刀。」

「只有這樣嗎?」

「是的!」

帶刀乃是理所當然,然而可兵衛的武器以一名警備人員來說,實在太過簡單。雖然是因爲機緣才留下的男子,但村重覺得他看來應該是沒有錢添購武器吧。不過這種事情還是不能輕忽。

「這可不行。你該準備些好一點的武器。就算來不及自己準備,也應該要記得去長槍倉庫那裏拿把三間長槍之類的東西。戰爭期間倉庫可是沒有上鎖的。」

被這麼訓斥後,可兵衛一臉泫然欲泣。

接下來是秋岡四郎介。

秋岡家是侍奉荒木的家族,除了四郎介以外,還有許多家人都爲主君做事。其中四郎介的刀法最爲優異,家中無人能出其右,也是相當厲害的部下。他的身形細瘦、眼神有如老鷹般銳利。但不知爲何,普遍來說擅長刀法者總是有許多脾氣不佳之人,而四郎介也不例外,並不常與他人往來。不與人有過多的連結,就表示在戰場上將不存在能將自己背後的安危放心託付之人,作爲一個武士,其實這並不是件好事。但是對於以保護村重爲首要任務的御前衆來說,也可說是相當適才適用。

四郎介立即回答。

村重悶哼一聲。

「……我再確認一次,有沒有什麼人經過、有沒有聽見什麼,還是發生了什麼奇怪的事情?」

他在陰暗的廣間裏盤腿坐下,握緊雙拳放在地板上、頭低垂着,全身都是灰塵、身上穿的衣服也和平常不同,是足輕穿的那種麻布制破舊衣物。稍早他命十兵衛門前去探查上﨟冢砦的情形,還以爲他得花個兩三天才能回來,沒想到這麼快就回來了,這令村重有些意外。

四郎將雙拳放在地上,一臉狐疑地聽着。

聽見命令,十右衛門才緩緩直起身子。

「四郎介拜見大人。」

「並沒有。」

「屬下立刻打算趕過去,但是一郎左大人表示不能讓警備鬧空城,因此我便留在原地,將察看情況的工作交由一郎左大人。」

「運氣頗好,上﨟冢砦的情況、與武藤大人開戰時出兵緩慢的原因,大致上都已經明白了。因此先回來向您覆命,是否還需要更加詳細地探查,就請大人再行定奪。」

「是,但並非是值得向您報告的大事。」

「唔嗯。」

郡十右衛門和秋岡四郎介兩個人都去了倉庫,四郎介負責檢查倉庫裏頭,這段時間十右衛門是獨自一人。

「郡十右衛門大人要求晉見。」

十右衛門渾身髒兮兮地前來拜見。

「還真快啊,有遇到困難嗎?」

村重想着,雖然沒有命人放置火鉢,但或許是誰擔心自念會受寒,才送過去的吧。

「……是嗎,久左衛門過去了啊。」

沒多久,紙門後傳來了近侍的聲音。

「你要聽清楚了再回答。」

助三郎顯得越來越沒有自信了,但還是給出了相同的回答。

「這樣啊。那麼最後再問你一件事,當天晚上,你和一郎左分別帶了哪些武器?」

「聽見聲音以後,你有什麼行動嗎?」

助三郎原本是個牢人

,過去在美濃侍奉齋藤家,在織田滅掉齋藤的勢力之後便輾轉流亡到了北攝。當時村重自己也還是侍奉主君之身,雖然無法延攬太多人才,但是村重很看重助三郎的體格和力氣,因此讓他加入自己麾下。時光荏苒,現在的村重已經是攝津守的身分,而助三郎則成爲了荒木家精挑細選出來的御前衆五本槍。

注39:因爲戰事、懲戒、政治等因素失去主家與職務的武士。江戶時代因爲改易等政策造成浪跡各地的牢人增加,因此又被稱爲浪人。

「在十右衛門照顧自唸的時候,你有注意到什麼都儘管說出來。」

「手燭的事情屬下不知。」

十右衛門的面容原先就有些傻里傻氣,現在渾身泥巴、衣着襤褸,看起來實在不像是御前衆五本槍首席的組頭之流。但他的眼神卻十分銳利。

「讓他進來。」

見到四郎介平伏在眼前,村重沉默了好一會兒。四郎介似乎也不覺得哪裏奇怪,身子仍舊一動也不動。

四郎介慎重地選擇用詞說道。

「……抬起頭來吧,有幾件事要問你。」

「是什麼樣的聲音?」

「屬下身穿幹家傳承的鎧甲、頭綁鉢金、腰插備前刀,手上拿着持槍。」

「是。因爲屬下始終懷疑有什麼人躲在倉庫內,所以相當仔細地搜查了每個角落。然後就發現掉落在走廊上的手燭,我想這應該是自念大人使用的東西,保險起見我確認過,火已經滅了。」

「是,的確如此。」

村重並不覺得是助三郎殺害自念,因爲他是個一心一意服從命令之人,要是村重命令他殺了自念,助三郎肯定毫不遲疑。作爲一名武士,助三郎有時過於心軟,要他殺掉年紀輕輕的自念,想必會一臉悲傷,但是他仍然會遵從命令。然而村重下達的命令是要保護自念,因此助三郎絕對不會殺了自念,不過還是有些事情得要問問。

「屬下有個僕役和上﨟冢砦的足輕有交情,在他的協助下我成功潛入其中。湊巧聽見荒木久左衛門大人正在斥責他們,而上﨟冢砦的山脇、星野、隱岐、宮脇四位將領異口同聲地解釋,說他們並未聽見陣太鼓的聲音。」

村重睜開眼睛說道。

「噢,應該是……好像是『啊』……又好像是『噢』之類的……」

身爲武士,看清楚敵方持有之物是非常重要的。觀察裝備便能得知敵人的身分、也可以作爲自己立下戰功的證明。若是在一決生死的戰場上稍微疏忽了也是無可奈何,不過一起進行徹夜警戒工作的同袍都拿了些什麼東西也不記得,這可就太過掉以輕心了——村重訓誡過助三郎之後,便讓他退下。

助三郎提高聲量、接着深深地低下頭說道。

「十右衛門有帶弓啊?」

村重說。

「是的!」

「安部自念死去的那晚,你和伊丹一郎左負責同一組警備是吧?」

最後被喚來的是幹助三郎。

四郎介愣了一下才微笑着說。

「屬下只以右手拔刀也沒有什麼問題。」

村重在廣間裏八幡大菩薩的掛軸前閉起雙眼。

村重終於開口。

「你確實有聽到嗎?毫無疑問?」

「——我明白了。」

「這樣啊,那天快亮的時候,你可有聽見安部自唸的聲音?」

助三郎再次挺起胸膛。

「好,說吧。」

「並沒有。」

「您說得沒錯。」

森可兵衛雖然也是獨自一人,可是要在不被別人看見的情況下靠近倉庫,就只能穿過庭院,然而庭院中確實沒有留下任何的足跡。

村重覺得應該是沒辦法從助三郎這裏問出更詳細的訊息了。用人應有道,助三郎強悍且忠誠,這樣也算是有能之士,若是他的直覺及感受並不敏銳,就別在需要那些能力的場合用他便是。接着他繼續問下去。

這樣一來,當晚在那倉庫附近的人,就只剩下一個人還沒問話了。

「一郎左呢?」

「聽見了。」

「但是倉庫裏有火鉢,很可能火種還留在裏頭。」

村重稍微思考了一下。

走廊上有助三郎一直擋在那裏,這件事情應該也得記下來纔好。村重這麼思量着。

助三郎的表情開朗了許多,想來很可能是因爲自己並未趕到自念身邊,所以擔心會被責備是怠忽職守吧。

「先看到倒地的自念大人的,也是屬下。話雖如此,十右衛門大人也只晚了那麼一些時間便看見現場了。當時我們發現仰躺在地的自念大人,胸口已染上一片硃紅,我擔心可疑分子就躲在倉庫之中,於是便拔出刀、然後透過紙門縫隙察看內部。」

接着四郎介把頭抬起,最後又補充了一些話。

「那麼,你留在原地的同時,有看見還是聽見什麼嗎?」

「屬下不記得。」

「等等,那時你的左手拿着火炬吧?」

「安部自念死去的那天清晨,因爲聽見了可能是自唸的聲音,所以你和郡十右衛門一起跑去倉庫那邊,而自念沒多久後就死了,是這樣嗎?」

同時還把頭重重地磕在地板上。

助三郎抬頭挺胸地回答。

十右衛門將頭垂得更低。

帶着弓的只有十右衛門……

下針位於至少有四十間之遠的瞭望臺上,而且有人能夠證明他整個晚上都在瞭望臺上守夜。

「怎麼,已經弄清楚了嗎?」

聽到村重發問,助三郎立刻中氣十足地回話。

「安部自念是在郡十右衛門去到倉庫之前就已經倒下了嗎?——又或者是十右衛門跑過去以後才倒下的?是何者?」

「手燭是從哪裏來的?自念又是怎麼點上手燭的火?」

「這樣啊,你也挺沉着的。」

「是。聽見奇怪的聲音、舉起火炬跑出去的時候,是屬下先起步的。也是我先轉過走廊的彎……」

幹助三郎和伊丹一郎左一組,但是在聽見疑似自唸的聲音以後,就只有一郎左去了倉庫。

村重說完,就輕輕嘆了口氣。

「確實有。因爲屬下比較擅長用刀,因此組頭大人說那麼他就帶着遠程武器。」

「屬下的確是和一郎左大人一起執勤。」

10

「——這樣啊。」

「非常感謝您的誇獎。」

「有的!」

「是,屬下的確有聽到聲音。」

「這樣啊。」

助三郎的氣勢到此爲止,他忽然一臉迷惘、聲音也含糊了起來。

「屬下必當知無不言。」

「不,完全沒有。在發生大事以後,大人和隨行者似乎是從十右衛門大人他們駐守的那條走廊前往倉庫,但是並沒有人通過我守的這一邊。屬下一直堅守自己的工作崗位。」

四郎介並沒有馬上回答,不過村重相當中意這個停頓時間。

「是。接着雖有些失禮,但屬下仍用腳推開紙門、踩進了倉庫,可是裏頭空蕩蕩的,這件事情大人您也已經知道了。十右衛門大人放下弓,於屬下檢查倉庫時抱起自念大人、試圖要救他。」

「這樣一步步回想,肯定沒有錯。自念大人是在十右衛門大人跑到倉庫之前,就已經倒下了。」

「十右衛門回來覆命。」

「說下去吧。」

一般要點火,都要用到打火石。但是那天自念身上的刀被取走,只給了他佛經,服裝也只有身上穿的那套,就押着他進了倉庫。如果平常沒有隨身攜帶打火石的話,自念應該沒辦法點火纔對。

久左衛門在戰鬥後並沒有特別斥責上﨟冢砦行動遲緩、也沒有要檢討他們的樣子,但他卻在村重眼所不能及之處追究足輕大將們的責任,這讓村重感覺不是非常愉快。但久左衛門畢竟是家老

,村重也明白他這樣的行爲舉止並沒有越權。

注40:武家家臣團中的重臣,除了做爲主君商討的對象外,通常也統領家中的諸多事務。

「法螺貝呢?」

「他們說聽見了。因此有進行出陣的準備,但還是沒能趕上。」

有岡城在結構上是以總構的形式把整個伊丹城鎮都包起來,因此非常寬廣。既然寬廣,下達命令時自然會有不容易傳達的情況,四位將領說沒有聽到陣太鼓的聲音,倒也還算說得過去。但這樣的情況下卻能聽到法螺貝的聲響,這點也很奇怪。

「喔?這是真的嗎?」

十右衛門似乎正在選擇措辭。

「這點屬下就不清楚了,但是他們的確說法一致。」

「嗯……莫非是背叛了嗎。」

「雖然大人有此懷疑,但看上去並無此可能。隱岐土佐等人還曾公開表示若能在此次戰役中立下功勞,或許日後成爲將軍家的家臣也不是夢想了。其他足輕大將也曾說過類似的話。」

村重雙手抱胸、陷入沉思。

上﨟冢砦的四個將領都是招募生活困窘的人們、誇耀自己力量以及手下兵力的足輕大將。雖然無法完全信任他們,但是聽十右衛門的說法,要認定他們反叛確實也言之過早了。

十右衛門在清晨陰暗的光線中繼續說着。

「不過……」

「不過怎麼了?」

十右衛門很難得含糊其詞,他窺視着村重的神情,好一會兒才下定決心似地大聲稟告。

「這實在是相當難以啓齒,不光是足輕大將,足輕還有武士之中都流傳着毀謗大人的流言。」

村重的粗眉毛動了一動。

「流言?」

「是的。」

「遵命。」

村重是個武士,他並不排斥戰死,那可說是一種榮譽。雖然他並不覺得會輸掉這場大戰,但是耗盡自己的智慧與勇氣奮戰到最後一刻,直到束手無策、只得於城中切腹的處境,作爲一名武士來說也是無上尊榮了。可是如果是因爲受到將兵們的懷疑、失去了那些應該侍奉荒木攝津守的將領們的支持,因而在綁手綁腳的情況下死去,那可就有損顏面了。

「……雖然說難以預料此戰是勝是負,但沒想到您如此之快便敗給了織田,看來有岡城已經陷落了。如此一來,此次您謀反就僅僅只是爲期一個月的騷動,而我黑田家竟是因爲如此胡鬧的戰事而斷絕……在下,就覺着十分有趣。」

於是村重一五一十地將這一個月內戰事的進展、除了高山右近與中川瀨兵衛以外,就連安部二右衛門都反叛之事、安部自念被看不見的箭矢給射死、那天晚上的警備人員安排、村重的宅邸在整個本曲輪內的構造、自念之死是神佛懲罰的流言、軍事會議上的騷動等等,大大小小、一事不漏地全都說給官兵衛聽。

「……這樣啊。」

不知名的蟲子爬上村重的膝頭,村重以拳頭將蟲子擊碎,拉開嗓子說話。

「沒關係,說吧。」

官兵衛的嘴裏忽然冒出一聲。

「聽見和看守者重量不同的腳步聲,我馬上明白是攝津守大人過來了。」

「什麼事?」

「退下,沒事。」

人就是城。將兵們懷疑大將器量的城池,不管護城河有多深都會輕易就陷落。因爲這樣的城池,士兵會連夜逃走、而將領則會很容易就聽信敵人的花顏巧語。在尚未聽到十右衛門的報告之前,村重就已經察覺自唸的死已讓將兵們對自己的信賴動搖了。至今一直都相當順利的軍事會議開始出現分歧異議,同時恐怕也是因爲如此,足輕大將們纔會對遵循命令抱有疑慮。在亂世之中活到現在的村重,身爲將帥的直覺正在他的耳邊低語。再這樣下去的話,等到織田軍攻過來的時候,這座城就要不保了。

官兵衛一語不發。

村重也非常明白他不會好好回應,但村重也有自己的打算。官兵衛這個男人相當機靈,正因爲他如此機靈,所以在小寺家才能獲得主君那遠勝於其他大老們的信賴。正因爲他機靈,所以才認爲小寺應該靠向織田。同時也正因爲機靈,他絕對不會對居於小寺家重臣的位子感到滿足,因此他去接近織田,其言行舉止彷彿就是羽柴筑前守秀吉的部下。黑田官兵衛正是如此機靈,而且巴不得能展現自己機靈特質的人。

「官兵衛,姑且先不論要不要解開,反正待在牢裏頭如此無趣,就當作我是在幫你解解悶吧。這件事最初是起因於大和田城主安部二右衛門叛變一事,詳情便是如此這般。」

「呼。」

「不必。你就在這裏等着。」

沒想到官兵衛立刻停止大笑,重新盤坐之後便低下頭去。

官兵衛在牢中啐道。

這聲音聽起來就像是狗兒的哀鳴聲。

這種說法實在是相當不要命,就連村重也不禁怒上心頭。

11

「如果是這樣的話……既然沒陷落,又是怎麼啦?」

「沒什麼原因。」

打開的門扉後有個向下的樓梯,由土壤滲出的水氣打溼了臺階。村重一步步向下走去,腳下響起喀吱、喀吱的聲響,拿手燭一照,那些不知道是蜈蚣還是馬陸之類的不知名蟲子正驚惶地四處逃竄。

在這道並不長的階梯盡頭,是個連地板也沒鋪、空無一物的空間。村重的腳踏進了水窪,啪答一聲濺起水花。就在此時,黑暗的深處傳出莫名的聲響,呵、呵、呵、呵……

村重緩緩地起身。

「打開吧。」

下個瞬間,他便笑了起來。他張大了嘴巴,笑到連土牢都好像在震動,彷彿是着了魔一般。此時木門打開了。

村重隨意坐在泥土地上、盤起腿來。土牢那冰冷且潮溼的空氣頓時滲進身體裏,面對閉口不言的官兵衛,他再次開口。

明明是師走時節,十右衛門的額頭卻冒出汗來。

頓了一頓後,十右衛門又繼續說道。

「不爲別的,正是安部人質之事。雖然自念大人之死乃爲神佛之懲罰,這樣的說法頗爲深植人心,但是在足輕之間,還是流傳着肯定是大人處決他的傳聞。他們認爲人質就應該處以磔刑或者斬首,速速殺掉纔是依循該有的規矩,但大人沒有處置他、表示要讓他活下去,卻又沒過多久就殺了自念大人,而且還表示那不是您做的——這樣實在太過卑劣了,流言是這樣說的。」

把官兵衛囚禁在土牢裏已經過了一個月——纔不過一個月,怎麼會變化如此之大?

「真不愧是官兵衛,沒錯,這幾日發生了些怪事,要是無法解決的話,這座城可能就真要陷落了,而你也將命在旦夕,我就是來告訴你這件事的。陷落的那一天,我就將你的腦袋割下來提去地府當禮物。要是想留下什麼遺言,我現在可以聽聽。」

天守的地下挖了口井。

「屬下惶恐,您說得沒錯。」

是人的聲音。

「官兵衛,你瘋了嗎?」

說到底,武士就是這樣的人種。刀法優秀之人必然使刀、長於算術者自然多做算數之工、而長於軍略者自然隨時都想出謀劃策。鎌倉時代的武士只知道賭上性命,然而現今的武士即使因爲技能氣度不得認可而必須在不同的主君間遊走時,也會試圖將自己的器量公諸於天下。看在村重的眼裏,官兵衛在這方面的念頭可是無人能比的深重。只要交給他難題,他就會因爲無論如何都想展現自己的機靈無人能出其右、而試圖解開難題,這個男人的性格便是如此。官兵衛雖然才氣優於衆人,但只要能夠理解他的性子,也就不是那麼難掌控——村重是如此盤算的。

最重要的,就是他連眼神都變了。蹲在牢中的官兵衛於手燭的光線中眨了眨眼睛,抬頭望着村重。那混濁的雙眼彷彿什麼也沒在看、好像也不明白自己看見了什麼。

官兵衛沉默了一會兒,又搖了搖頭。

官兵衛低着頭,叨叨絮絮地說了起來。

當下有數萬織田軍正朝著有岡城步步逼近,織田的第一戰,一定會選擇全力進攻。村重已經有對策,能夠安然度過那場戰役。但是這一戰只要有任何將兵對村重抱有疑慮,這座城池就會陷落。織田……前右府信長,可不是在衆人心存懷疑的情況下還能抵禦的對手。

「我明白了——你下去吧。」

村重開口了。

將光線朝着聲音轉過去,率先映入眼簾的是木格子狀的柵欄,那有如鋼鐵般堅硬的慄木材相當粗厚,格子密到就連手巧的匠人也無法將紙張從縫隙間插進去。在那木格子柵欄的後方是個僅僅挖了個橫溝的狹小監牢。

男人默默低下頭後,便退下了。

村重心想,這樣的流言不可能只在足輕之間流傳。想來武士之間、以及伊丹的人民之間,恐怕也都流傳着類似的謠言。

村重感受到自己背後竄過一陣寒意。

「……攝州大人莫非精神錯亂了嗎?我似乎聽到相當無趣的玩笑話。」

村重默默聽着,外頭吹來的風頗爲冰冷。

村重俯視着那雙眼睛問道。

在這座城池中,沒有任何人的軍略要優於村重,也沒有謀略足以匹敵村重的人。智慧更勝於村重的人,在這座城裏也不存在。

「官兵衛。」

村重的怒氣隨即煙消雲散。官兵衛光從腳步聲就聽出有岡陷入危機。就算眼神呆滯,但是看來他的腦筋並沒有跟着變遲鈍,對此村重滿意地笑了。

然而,其實村重的聲音也在顫抖。在剛纔說的那些話當中,究竟有什麼事情能夠這樣擾亂黑田官兵衛的思緒,村重一點也不明白。

「官兵衛,別胡說了,可沒有人會因爲驚訝而笑出來的。」

「和信長公相去不遠的無情大將。」

「我認爲綜觀近年來的家臣,有三個人的器量終究無法居於人下。一位是侍奉備州浦上家的宇喜多和泉守直家。另一位就是原先在攝州池田家之人,正是我。而最後一位,就是播州小寺家的小寺官兵衛……不,你說過莫再提小寺是吧,那麼就是黑田,黑田官兵衛孝隆,也就是你。」

回答傳來了,是相當沙啞的聲音。

「該不會。」

「城主大人親自來訪,說要聽我的遺言,真是不勝惶恐……攝州大人,您是要我做什麼呢?」

漆黑之中,只見官兵衛稍微挪了挪身子,將臉轉向村重。

地下空間的一隅有個上了鎖的小小門扉,男人站在那扇門前,將腰上的鑰匙插了進去,一個沉重的聲響後,門鎖便打開了。

這是爲了確保萬一需要堅守城中時,水源不至於被外頭截斷。雖然這一帶其實隨便哪個地方往下挖都會有水,特地先挖好也沒有太大的意義。村重準備好手燭,一個人往地下走去。他站到了水井前,從一片黑暗之中傳來了沙啞的聲音。

村重忍不住提高音量,而官兵衛那混濁的眼睛正從長長的頭髮下往上凝視着村重。總覺得那雙眼睛的某處蘊藏了一股奇妙的感覺。

「所以就笑了?」

「對於山脇、星野等足輕大將來說,卑劣就是他們生存的手段。但這樣一來,空口說白話的大將可就更危險了。要是拼了命爲他作戰、戰績或功名什麼的要是不能算數,這樣可就沒意義了——他們似乎是這樣說的。」

實在想不透。

「……」

「嗯,你果然明白。」

「你的意思是說,有人在傳言——我明明殺了安部自念,卻對外扯謊、宣稱沒有殺他是嗎?」

村重直盯着把話尾往回嚥下的十右衛門,後者的視線垂得低低的。

「官兵衛。」

村重既沒有發怒、也不見煩躁,聽起來還有些親切。官兵衛依然低着頭。

最後,村重說到自己便因此下到這處土牢,然後閉上了嘴。手燭的火光依然在搖曳着,師走時期的寒意直入骨子裏。

「官兵衛,讓我借用你的智慧吧。」

村重隔着木柵欄靠近另一端縮成一團的官兵衛。

村重對着那朝這裏喊話的看守者斥喝。

最後進入視野的,是一個蹲在角落的身影。那人的背部朝着這邊,應該是因爲火光太亮的緣故。

村重說道。

「大人,還真是難得呀。」

「喔?然後呢?」

「並非如此。屬下認爲陣太鼓、法螺貝之聲不易聽見,而且要確定那是派給上﨟冢砦的命令也需要花點時間,這些確實就是造成延誤的原因。但背後是否還有內心帶有疑慮個原因,屬下也無法保證。」

「就是那個『該不會』,我打算讓你解解一件怪事。」

不過說得更正確一些,這座城裏的地面上並沒有那樣的人。

直覺又趁這個時機呢喃着。只要趕緊結束檢斷一事,確定是誰殺了安部自念、又是怎麼殺害他的,那麼就還來得及。然而,就是無法理清頭緒。自念是死在箭矢之下這點毫無疑問,但那支箭爲什麼會消失?殺了自唸的人,究竟是怎麼接近那座倉庫的?該不會真的是神佛降下的懲罰吧?

土牢牆壁上的影子晃了晃,這是因爲有微風吹了進來,吹動了村重手上的手燭火光。那嘻笑聲不知何時已然消失,牢中又恢復一片靜寂。在這片寧靜當中,就連蟲子爬行的聲音、火焰燃燒的聲響都能聽見。村重再次開口叫喚。

「……讓屬下陪同您進去。」

「在下還以爲要再次見到攝州大人,恐怕是這場戰役結束之時了。然而這可是連一個月都還沒過呢,能見着您實在是令人驚訝——就是有些驚訝。」

「無妨,你說吧。」

「官兵衛,你方纔在笑吧,是在笑什麼?」

他並不是在同情安部自念,沒有對理當殺掉的安部自念動手,是因爲他有別的考量。然而這個理由卻沒有任何人知道。接着,村重開口。

官兵衛臉上的鬍鬚恣意生長、一頭凌亂的蓬髮,手腳明明細瘦,臉卻反而有些腫脹,身上穿的衣服破破爛爛的,在這無法伸直手腳的牢中,就連軀體也彎曲得有些奇妙。那個高聲建言謀反不利的清麗武士風貌,已然不存在了。

「另外也有人說,仔細想想,站在自念大人的立場,就算嘴裏說着嚮往往生極樂,但他畢竟還如此年輕、肯定也沒有充分的覺悟。先是表示要讓他活着,那麼自念大人肯定也會打從內心感受到能夠活下去的喜悅。先給了他希望,之後又奪走他的性命,根本就是……」

「別胡說,有岡並沒有陷落!」

「十右衛門,你是想說上﨟冢砦的四名將領,是因此纔不遵從我的命令嗎?」

村重雙眼緊閉。

不過,村重還留有最後一個決策。

官兵衛一開始還是轉過身子的,雖然無法塞住耳朵,但看起來他還是想盡力不要去聽村重說些什麼的樣子。不過隨着村重繼續說下去,感覺他開始不安地扭動起身子,有時還會抬眼瞧瞧村重。

十右衛門離開後,廣間裏又只剩下村重一個人。

四十來歲的男人在燈火中低下頭,男人一動,腰上掛的鑰匙便叮叮噹噹作響。村重沒有多說什麼。

「恕官兵衛失禮了。像攝津守大人這樣的人物竟然被如此兒戲給捉弄,看來最好早日做好城池陷落的覺悟會比較好。哎呀,實在有趣。」

官兵衛緩緩抬起頭來,閃亮的眼神簡直像是塗了一層油。官兵衛接着說道。

「要解開自念遇害的真相,對於在下來說實在太過容易了。」

12

「什麼?你光是聽了我剛纔說的話,就已經解開了嗎?」

「那是自然。」

官兵衛衣衫襤褸、頭髮凌亂、鬍鬚也任意生長,即便樣貌如此,聲音卻依然充滿了自信、輕盈地彷彿興致盎然。他的嘴角在一片陰暗中,有意無意地浮現着笑意。

這真是方纔還抱着身子、眼神混濁、說話有一句沒一句的男人嗎?簡直變了個人。只要給官兵衛活用自己能力的舞臺,他就會忍不住要一展自己的才智,村重這等理解果然沒有偏差。

自己的預料也太準確了。

村重的心頭掠過一層陰影。官兵衛果真着了此道。然而這真的就表示官兵衛確實是如我所想、是個想要向世人誇耀自己智慧的男人嗎?我可以認定這個男人是隻要順着他的興致,就能依自己的盤算去驅使他才氣的年輕小夥嗎?——方纔那陣鬨堂大笑,究竟是在笑什麼?此時,官兵衛開口了。

「攝津守大人。承蒙您特地前來爲在下排解無聊,但這實在是不甚困難,在下深感無趣至極。不知您覺得如何,可否稍微聽官兵衛說幾句話呢?」

「自念遇害的真相嗎?」

官兵衛搖搖頭,一頭亂髮也隨之晃動。

「那事倒是不急。比起那些小事,在下還有更想先弄個明白的事情。藉此機會想好好向攝津守大人討教一番。」

村重陷入沉默,在戰場上鍛煉出來的直覺告訴自己——不能讓他問。黑田官兵衛或許是無法操控在掌心的男人、或許根本不該將他下獄。這個男人相當危險——直覺如此低語。

可是,村重無法拒絕官兵衛。如果就這樣離開的話,城池就要陷落了。告訴他這一點的,也是直覺。

「您意下如何呢?」

彷彿看透村重正在遲疑不決,於是官兵衛再次詢問。那你爲何不直接問呢?村重滿心狐疑。這才發現官兵衛就只是想要他說一句「可」。村重留心着對方或許話中有話,緩緩地回答。

「……好吧。」

「感激不盡,那麼我就冒昧請教了,攝州大人。」

官兵衛雙眼綻放光輝、猛然向村重靠過去。

荒木家有弓 來至播磨地 急急至此卻

雖然沒料到戰事會進展得如此之快,但原先就預料到必須靠著有岡城本身來守城。織田相當在意有岡城,爲了要封鎖此城,將能用的兵力都用上了,因此和村重結盟的大坂本願寺、丹波、丹後以及播磨諸勢力反而較爲輕鬆。若是有岡城之堅實難攻之名威震天下,那麼想必那些被織田打壓的諸國國衆,也會趁此機會蠢蠢欲動吧。屆時盤算局勢有利的毛利便會趕到,還有足利將軍家也會前來。對於有岡乃是足以支撐到那一刻的戰略要地一事,村重深信不疑。

手燭的火仍在燃燒。

「爲何不殺他們?」

黑田官兵衛是以織田使者的身分來到有岡城,村重可以遣回官兵衛、也可以拿下他的性命。將不順己意的使者割了鼻子或耳朵後趕回去,在這世間也不是什麼稀奇事。然而村重卻沒有選擇這些方法中的任何一種,反而擒下官兵衛,將他關入土牢裏。

確實如此,在中川背叛以前,家臣裏頭其實並沒有人特別提出應該要讓中川交出人質。

注41:運用俗語,以日常熟悉的人事物爲題材,帶有詼諧或諷刺成分的滑稽短歌。

「那種事情……」

實際上在那個時候,村重的心已經不向着織田了。也因此荒木軍的戰意相當低落,根本沒有認真作戰。看見他們這種樣子,其他織田軍陣中也流傳起這樣的狂歌。

「不能讓在下回去這點,我心裏也相當明白。官兵衛再怎麼不中用,只要稍微察覺了播磨表面上的動態,若是還讓我活着回去,那麼肯定要來算計播磨的荒木一方了。這對於攝州大人來說是相當棘手的事情,我非常能理解。所以在下擔綱本次的使者,原本就沒打算能活着回去。」

「不過,在下想知道的是其他的事。這自然是因爲,攝州大人爲何不殺人這點,如今在下已瞭然於胸。」

「——你知道了又如何?我想弄清楚的,是什麼人、又是如何殺害安部自念,就只有如此而已。」

這個問題,肯定始終潛伏在官兵衛的心中。

要用箭矢攻擊人,只要有箭就夠了,用手拿着箭刺下去,一樣可以致人於死地。而且比起用弓射出去,直接手持箭矢還有一點更加有利——箭矢必須有一定的長度,才能夠搭在弓上。但是用手拿的話,不管多短都能使用。

「……怎麼?」

「——攝州大人扭曲了武士的風習。您沒有斬殺織田的城目付、沒有要中川交出人質、沒有殺了軍使卻也沒放走人,而是關進牢裏。追根究柢之下,這些事情造成了安部自唸的離奇死亡。呵呵,攝州大人,那麼在下要請教了。」

官兵衛並沒有回答,反而再次隱身於黑暗之中。

「然而這次的戰事,攝州大人讓令公子新五郎大人與其妻室分手了對吧。新五郎大人的妻室,確實是織田家中那鼎鼎有名的惟任日向守大人,也就是名爲明智十兵衛光秀大人的女兒。既然與織田爲敵,那麼惟任也是敵人,自然不能讓敵人之女待在家裏——非常符合邏輯。然而您卻沒有殺害她,還將她安全地送回織田方。這又如何呢?」

就在村重思索着這些事情,走向那扇木門時,背後卻拋來一首詩歌。

不知過了多久時間,村重開口。

「荒木家有弓,伊丹修長槍,火仍未點上。如有亦似無,欲退而還迎。」

村重終於察覺話題是在往哪個方向走,便不再開口。

「我說了什麼?」

「來人。」

當然,村重並沒有忘記。

「話雖如此,官兵衛不得不心想,或許攝州大人有其他想法。就在下看來,中川乃是勇猛無比之人,可謂如虎般的武者,只要有戰事的話,那麼主子是攝州大人或者織田都無妨,他正是這樣的人。就算他交出了人質,恐怕也不會特別在意。基於這樣的想法,因此攝州大人並沒有讓中川交出人質的理由,在下約略可以察覺。也就是說——」

「——你說爲何,什麼意思?」

「大人,您說什麼呢?」

「您打算裝傻嗎?好吧,也行。」

「並非誑語。在下相當、相當瞭解。攝州大人要是也能待在牢裏思考一個月,肯定也能逐漸瞭解原先不明白之事。」

「然而卻遇到此等始料未及之事。未殺死官兵衛還將其下獄一事,想必您手下的諸位應當也都知曉。攝州大人,爲何不殺我呢?您盤算的究竟爲何?」

村重是這麼思考的。那一天的清晨發出聲音時,安部自念人還活着,而且身上沒有半點傷。守夜的警備人員聽見他的聲音,連忙趕了過去,接下來假裝要照顧自念,再趁其他的御前衆不注意之時,將箭矢刺進自念胸口。長箭沒有地方可藏,但若是儘可能裁短的話,應該也能藏在鎧甲底下吧。如此一來,就能打造出自念因箭傷而身亡,但遺體上卻沒有留下箭的情況——這是否就是真相呢?

探子接二連三來向待在宅邸裏的村重報信,告知織田的動向。運用計策讓大和田城臣服的織田軍,以蜂擁的軍勢包圍了有岡城。瀧川左近和惟住五郎左衛門在攝津國西邊的大後方,已經進軍到鄰近播磨國的國境,因此有岡的背後也是一片混亂。許多的寺院遭到燒燬,無論僧人還是平民、男女老少遭到問斬的不計其數,通往村重兒子死守的尼崎城那條路也已被封鎖。

「您已經喃喃唸了好幾次同樣的句子,屬下實在沒能聽懂。」

既是囚犯,自然得讓他喫飯飲水。爲了看守囚犯,還必須分出手下人力作爲看守。要說好處可是一個都沒有——然而,村重還是沒有斬殺官兵衛。

將織田的城目付全部活着送回,荒木家中確實也有許多人頗感訝異。雖然城目付並沒有太高的地位,但畢竟還是敵人。而且他們都是些瞭解荒木家內情的敵人,是羣殺掉也不奇怪的存在。當時就連還站在村重這裏的中川瀨兵衛也忿忿不平地表示自己完全無法理解,高山右近也對此事表現出狐疑的態度。

陣太鼓的聲音響起。村重立即停下腳步仔細一聽,知道那種擊鼓方式是在練兵後,又邁出腳步。

雖然可以當即拔刀堵了官兵衛之口,但村重卻相當遲疑。一方面是必須得知究竟是誰殺了自念,這個念頭十分強烈,然而官兵衛光是聽自己一番講述便看破了箇中玄妙,這讓村重不禁對他同時抱持着厭惡及畏懼兩種想法。這個男人,不處理掉的話實在過於危險;殺了又實在可惜。心裏這麼想着,村重也動彈不得了。或許是看出對方的躊躇,官兵衛又咧嘴一笑。

官兵衛的聲音聽來遙遠、又有些沙啞,卻仍清清楚楚地傳進村重的耳裏。

「攝州大人將那些人毫髮未傷地全數送回了織田。在下聽說織田那邊因爲戰時慣例,還想着這下城目付們應該都被處斬了吧,沒想到衆人全都活着回來了,也因而大感喫驚。說實在的,特地將那些對城池邊界到建築結構都一清二楚的城目付活着送回去,此等作爲可就恕官兵衛愚昧了,我實在無法理解。因此只好向攝州大人請益。您究竟爲何要這樣做呢?」

「哎呀,接下來纔是重點哪。」

「隨我來。」

官兵衛開口了。

「——在下又爲何還活着呢?」

「接着,前有武田攻打今川之時,武田在戰爭前先歸還了今川方的女子。北條攻打武田時,也聽聞北條將武田方的女子送回。淺井雖將織田之女留於城中,但最後還是送回了。就算女方孃家成了敵人而不得不與其離婚,但是以武士來說,也不致於殺了那些女子。確實攝州大人如此行爲,仍是武家作風。」

「你盡是說些再明白不過的事。官兵衛,你想說什麼就快點說。」

「您別動氣,不是說好准許我提問的嗎?——攝州大人留下主君勝正大人活口,直接放逐他。這該如何評斷呢?畢竟在當今亂世,流放主子的例子並不稀奇。齋藤放逐了土岐、宇喜多驅逐了浦上、織田也趕走了斯波。與此同時——無論是哪一家,都沒有迫害舊主,而是讓他們活着離開。因此攝州大人給勝正大人一條生路,此事確實是武人風範。」

御前衆低下頭去、含糊地回答。

官兵衛忽然說起老事。

官兵衛這首詩歌其實並非原創,是仿寫的。

但是在審訊的過程中,村重又放下了這個想法,認爲不可能是他用裁短的箭矢電光石火地殺害自念。因爲十右衛門會比伊丹一郎左和幹助三郎那組更早抵達倉庫現場,只是由於一郎左要助三郎別離開崗位。而且秋岡四郎介其實比十右衛門還早跑過去,而他抵達的時候,倒下的自念已經胸口滿是硃紅。不對,自念不是被這種手法殺死的……

村重並沒有率軍出擊的意思。

聽聞此言的荒木家臣,紛紛表示真不愧是我們的大人,面對織田這樣的對手仍能口出如此豪氣之語,並撫掌讚歎村重。中川和高山看上去似乎也能理解這樣的判斷。當時將士們都意氣風發、深深信賴着村重。但村重自己其實相當明白,讓織田的城目付活着回去這種行爲,實在過於奇特了。而現在官兵衛就是衝着這奇特之舉而來。

村重極力才能壓抑自己想立刻拂袖而去的念頭。身爲武人的自負,不允許他在面對獄中這個男人時顯露出絲毫退縮的樣子。然而,他也無法逃離官兵衛那飽含戲謔及瘋狂的眼神。村重刻意沉着地再次開口詢問。

「實在惶恐,不過攝州大人原先不過是池田家中一名小人物。您的主君是池田筑後守勝正大人,他雖然並非何等愚昧之人,然而想要在這麼一個亂世之中讓池田家站穩腳步,器量仍是有所欠缺。經常舉棋不定、遭遇戰事就隨口大話之類的……不,在下不過是小寺家一介家臣,並不清楚詳細的情況。不過就我所知,後來是因爲家中某位侍大將意識到這樣下去將陷入險境,於是乾脆放逐了勝正大人……而那位侍大將,便是如今的攝津守大人。」

村重開口。

雖然村重回過頭去,但手燭的火光實在微弱,沒能夠照亮聲音的主人。

「真是浪費時間啊。官兵衛,你怎麼可能會知道自念遇害的真相呢。」

即便如此,只要有手下的將領、士兵們對村重有疑慮,那麼這有岡城也不過如同砂上樓閣一般脆弱。因此,終究還是得要解開自念命案的謎團。

官兵衛猛地把臉伸了過來,彷彿兩人之間並不存在那粗厚的木格子柵欄,官兵衛對着村重低語。

「那麼,在下呢?」

「別說了,官兵衛。」

「……您是說,如有亦似無、欲退而還迎。」

有個近侍突然發問。

「……」

如果這個想法正確,那麼殺了自唸的人就是郡十右衛門。因爲抱起自念照予以救援的,就只有他一個人。

官兵衛一語不發。

13

村重在持佛堂中盤坐,獨自陷入了沉思。他下令除非有十萬火急之事,否則不得打擾。他凝視着眼前的釋迦牟尼法像,心中思索着自念死去那天早上的情況。

官兵衛刻意歪了歪頭,彷彿感到非常困惑。

「那麼,我就按照順序來問吧。話說攝津守大人究竟是如何成爲如今這麼個一代大人物的?」

「——你想知道的就是這件事嗎?你就那麼想死嗎?」

村重的心沉了下去,莫非真是如此嗎。官兵衛雖然機靈,但並未聰慧到光是聆聽村重的話語,便能看透自念遭到殺害的真相。既然如此,就得想想其他辦法了。織田的軍勢應該已經很接近了——

今年春天,原先隸屬播磨國但站在織田那邊的上月城,遭到毛利大軍包圍。織田那邊雖然派出羽柴筑前和村重前去救援,但毛利陣容堅強,織田軍無法取得優勢。

村重之所以會對十右衛門等六人進行審問,是因爲想到一個可能性。安部自念雖然是因箭傷而死,現場卻沒有留下箭矢。然而村重突然意識到,要用箭矢來傷人,可不一定需要弓。

他們穿過走廊,走向那間倉庫。這已經是第幾次前往那鋪着木板的小屋呢?

「是!」

官兵衛那炯炯有神的眼睛自牢中瞪着村重。

「在攝津這裏就連孩童都知之甚詳。你現在提起這段過往之事,到底打算表達什麼?」

「——攝州大人是因爲就算中川背叛了,也不會殺掉人質,那麼幹脆一開始就別要求人質了。您說是吧?」

不知何處,傳來水珠滴落的清脆一響。

村重震驚地停下腳步。他完全沒發現自己的口中竟然一直喃喃自語着官兵衛在土牢裏所念出的那首狂歌

一旁的門扉馬上拉開,在宅邸內待命的近侍隨即現身。

「那是當然。不過攝州大人,對我而言,這一切的事情都有如念珠一般、是串聯在一起的。而且在下的話還沒說完呢。方纔攝州大人說您並未要求中川交出人質、而高山交出的人質您也留他一命。聽聞不殺高山人質之事,家中之人也相當反對,在下就不多說了。那麼中川又如何——想來攝州大人會說,中川既是親戚,也等於是一門之人,因此沒有要他交出人質,那麼大家必然會認爲相當合理。」

當時村重是這麼表示的——與織田交戰之時,敵人將有數萬。斬殺那十人、二十人的城目付,並無太大幫助。那些無甚重要之人,並不會影響我軍的勝利。

「誠然想死。在下早已懇求您殺了我,莫非大人已經忘記了嗎?」

接着,牢中的官兵衛緩緩舉起右手,放在胸口。

——村重站了起來。

「荒木攝津守大人。您究竟是在害怕什麼呢?甚至不惜扭曲武士風習——硬是與織田發生衝突——究竟是在恐懼些什麼呢?官兵衛想知道的就是這件事,還請您務必告訴在下。」

「殺了安部自唸的究竟是何人?」

村重的聲音迴響着,但官兵衛並未顯露任何畏懼。

「莫打誑語。」

說這句話的同時,官兵衛臉上浮現一抹微笑,接着緩緩向後退。他的身影遠離了光線、沉入漆黑之中。

師走那冷冽的空氣,在日頭升上之後依舊沒有稍加暖和些。

官兵衛在牢中揮了揮手。

「再來,攝州大人歸入織田家麾下後,成爲攻打大坂的一員大將。築支城、設陣地,那滴水不漏的戰備佈局,讓在下官兵衛也對您這位攝州第一戰爭能手深感敬佩。之後支城自然也都派駐了織田方的城目付——到了這個秋天,您靠向了本願寺……也就是毛利那方,那麼還待在攝州大人這裏的織田方城目付又都怎麼樣了呢?」

村重回答的聲音有些苦澀。

對於反過來詢問自己的村重,該名近侍滿臉困惑地回答。

他只回了這句後便接着說下去。

村重悄悄留意着身後的狀況,確認獄卒是否有在偷聽兩人說話。要是他聽見了,那就只能斬了他。因爲黑田官兵衛所說的話正中靶心,這番話要是傳到城裏去,肯定士氣大落。

如有亦似無 欲退而還迎

約莫如此。意思是指荒木的軍隊來播磨根本沒能做什麼事情,是首嘲諷他們的詩歌。那麼官兵衛就只是爲了嘲笑村重,所以才朗誦那首狂歌的嗎?

村重內心深處有個聲音告訴他,事情並非如此。那首詩歌是官兵衛出給村重的謎題。好啦,自念命案的真相就是這樣囉。官兵衛正是在如此戲弄我——然而不解開這個謎,又無法脫離目前的窘境。村重心中始終無法抹去這樣的想法。

但心中所想竟然泄漏出來了,這實在不妙。村重咬了咬牙,臉上隨即恢復爲泰然自若的神色。

「忘了吧。」

接着就只下了這樣的命令。

只不過,村重仍然想着。「如有亦似無,欲退而還迎」這原先是在描述荒木軍「要留在此地作戰也不是、退兵也不是」,但也可以比喻爲一把弓箭「沒有辦法將箭射出去、也沒辦法把弓往後拉」。這麼一來,官兵衛這首打誑語的詩歌,其實就是在講弓箭的事情。要說無法射出也無法後拉,還是隻能聯想到使用箭矢本身進行刺殺。官兵衛是否也覺得,是郡十右衛門快手快腳地殺害了自念呢?

但那首狂歌可不是隻有這樣,前面還有什麼伊丹修長槍、火仍未點上。

伊丹當然是指這個地方,畢竟有岡城就位於伊丹。但這些應該也隱藏了其他的涵義吧?另外還有提及長槍。那天晚上拿着長槍的只有幹助三郎。不過「火仍未點上」又是在指什麼?御前衆拿着火炬、安部自念拿着手燭,還記得秋岡四郎介說,他有確認手燭的火已經熄滅……

村重搖了搖腦袋,努力說服自己這只是官兵衛要戲弄自己的把戲,但越是思考,思緒總是迴歸到同一個地方。荒木家有弓——

來到案發倉庫前,村重發現裏頭似乎有人的氣息,沒在使用的倉庫裏竟然有人在裏面。一聽村重下令,兩個近侍的手立即搭上刀柄、將刀身略略拉出鞘,屏氣凝神地站在紙門前。其中一個人唰地拉開了紙門。

「呀!」

傳出一聲女性的驚呼。

令人意外的是,倉庫裏的人是千代保和隨侍的兩名侍女,總共三個人待在裏頭。喊出聲的是其中一個侍女,一看見出鞘過半的刀子還瞬間嚇得臉色發白。不過千代保並沒有顯露出一絲驚訝,發現來者是村重後便開了口。

「哎呀,是大人。」

同時行了個禮。

這間倉庫平時是閒置的,無論對內或對外都沒有開放,雖然有女子在此並不是什麼問題,卻難以理解箇中緣由。村重的臉色也爲之凝重。

「妳們在這裏做什麼?」

「就是……」

千代保緩緩抬起手來,比了比角落的火鉢。

在村重的附近,有六個男人橫向排成一列。那是御前衆五本槍和一名鐵炮兵,也就是安部自念死去的清晨,在倉庫附近進行警備任務的士兵們。雖然程度各有不同,但五本槍都是一臉緊張。只有那個不屬於村重御前衆的男人,也就是來自雜賀的下針,像是一臉看開似地縮着身子。

爲何此處會有血?自念死去的早晨,應該沒有任何人靠近過燈籠,這裏爲什麼會留下血跡?從燈籠到迴廊處約爲兩間半,人是不可能飛躍過去的,而濺血也不可能濺到這裏來。

但是現在運到這裏的三間槍卻把槍頭卸掉,綁上了一支箭代替。村重依然維持盤坐的姿勢,輕而易舉地拿起那把三間長槍。

三間長槍的長度就只有三間,因此村重手上拿的長槍,離一郎左還有好大一段距離。

「這樣啊。」

「恕在下冒昧。」

「來拿那個東西的。」

村重抬起手,又有人拿來了另一支長槍,槍頭也被卸除了。

自念遭到殺害的疑點,再次於諸將之間流轉。村重閉口不語好一會兒,才沉重地開口。

「伊丹修長槍是吧。」

這句話的意思並非是指在伊丹此處「修整」長槍,而是意味着「修改」長槍。也就是要告訴村重,長槍被拿掉槍頭、另外接上,是被修改過的。

「這是?」

滿座將領這才明白,村重並非是要表示伊丹一郎左是殺害自唸的兇手,四下都傳出鬆了口氣的聲音。

三間長槍有些向下彎,綁上箭矢的前端輕輕搖晃着。

「這樣構不到的。」

「愚蠢。扔出去就得去把長槍撿回來了。久左衛門,你看好了。」

沒多久後,該來的將領們都到齊了,這時坐在前排的荒木久左衛門便向村重稟告。

「晃成這個樣子,恐怕也無法使用吧。」

「我跟一郎左之間的距離,約爲五間。」

「是的,雖然他是背叛者之子,但畢竟是我在照顧的孩子,要是夜裏凍着了實在可憐,所以就在晚膳時讓人一起送了過來。」

「用這個刺下去,就會留下箭傷。把長槍拔出的同時、箭也會被拔出來,明白這一點以後就會發現實在是非常簡單的小技巧。」

「這個嘛。」

其一,無論是走廊還是外圍都有人負責警備,根本沒有任何人可以接近那間關着自唸的倉庫。

村重睜開眼睛。

他看了一眼列席的諸將後,緩緩開口。

陣太鼓被用力擊響,擊打的方式是在呼喚衆人蔘加臨時軍事會議。

注42:當世具足意即當時人們所謂的現代甲冑。是因應戰爭型態與技術變革而產生變化、於戰國時期至安土桃山時代誕生的鎧甲形式之一,特徵是包覆全身的整套配件。一枚胴爲身軀部分只有正面有護甲的款式。

搬來長槍的士兵,同時留下了一條粗繩。村重放下了手上的三間長槍,用繩子將尾端和另一把三間長槍綁起,於是兩把便連結在一起了。因爲綁起來的部分有重疊,所以總長度並不到六間,但還是完成了一把長度達到五間半的長槍。村重將此物如同棍棒般舉起。

久左衛門像是有難言之隱似地清了清喉嚨。

村重恍然大悟。

14

「我還必須檢斷一陣子,你們先退下吧。」

「那個火鉢是妳的啊?」

開口阻止的是荒木久左衛門。想必他是認爲會因此打草驚蛇,覺得還沒弄清楚的事情最好先別說吧。但村重揮揮手擋下久左衛門的話頭。

「伊丹一郎左。」

天守上敲擊的陣太鼓之聲,會傳往建立在城中必要地點的其他太鼓瞭望臺,再重新擊打一遍,好讓城主的旨意能夠傳遍全城的每一個角落。

村重原先是要來檢查倉庫的,但現在他的視線卻凝視着坐落在庭院裏的那座燈籠。現下雖然有陽光,但寒意尚未退去,夜裏落在庭院中的積雪依舊留存着美麗。村重讓人準備好鞋子,走進了庭院。他在平坦的積雪上留下黑色的足跡,往燈籠走去。其實他並不是刻意想要這麼做,或許是不喜歡大家都不想在庭院裏留下足跡的想法,又或者是忽然覺得古田左介贈送的春日燈籠實在很美。

「……探子來報,攻打生田、須磨的瀧川左近退兵了。據說織田雖然布了陣,但是柵低溝淺,結構並不十分堅固。想來他們認爲這一仗並不會拖得太久。也就是盤算之後要對有岡城發動全力進攻,一口氣結束戰局吧。」

久左衛門再次開口。

「大人。」

中西新八郎一臉擔憂地看着村重,就連醉心於村重的新八郎,都非常擔心主君是否真弄清楚了所有的事情。

「你站起來。」

正是因爲這兩點,所以將兵們以及伊丹的百姓,纔會流傳起自念是死於神佛懲罰的說法,或者傳聞其實是村重處決了他。甚至還有人認爲這該不會是南蠻宗的怪異法術吧。

轉過去背對倉庫,可以看到那排山茶樹植栽、再過去就是灰泥牆了。從燈籠到植栽,也有兩間半的距離——

他拍掉幢頂的雪、又揮去寶珠上的雪,接着盯着底下的竿部,然後又拂去燈室臺座的積雪。當視線望向那還不曾擺放過燈火的燈室時,村重挑了挑眉。

將領們一齊應聲後便低下頭。

將領們都屏氣凝神地聆聽村重的話語。沒有一個人的臉上顯露出明顯的疑惑——但村重看得出來,那只是因爲他們的心思都放在即將開打的戰事上。懷疑之心仍隱藏在勇猛的背後,並且將在勝負的十字路口萌芽。

「大人,諸位都到齊了。」

燈籠自然是要用來擺放燈火的,但也因爲它那美麗的姿態,所以也有單純喜愛其樣貌才擺設出來的情況。安置在村重宅邸裏的這座燈籠,只是在等待打造庭院的時機來臨,目前並沒有使用上的需求。現在燈籠的幢頂也積了薄薄的一層雪,寶珠的頂部也還留着些許的雪。在此之前,村重從未在如此近的距離盯着這座燈籠瞧。

村重脫口唸着。

近侍遵從命令,取來一面盾牌交給一郎左。這時村重抓起三間長槍,緩緩地站了起來,接着擺出持槍架式。

「是平常沒有在使用的東西,我想或許會妨礙您進行檢斷,就暫且先擱在這兒。不過也過去三天了,我想把它放回去,不知是否給您添麻煩了?」

村重淡淡地開口,彷彿這不過是件無趣的小事。

「是長槍嗎?修長槍。原來如此啊,官兵衛,是那麼回事嗎!」

天守裏馬上湧起一陣低語騷動。

現在就連諸將也都明白了,坐在村重前面的,正是那天負責自念警備的幾個人。就在所有人都屏氣凝神時,村重微微抬起一手,指着其中的一個人。

長度是夠了,但是這樣的長度,不僅長槍整體下垂得更嚴重、前端那支箭矢也就晃得更加厲害,幾乎令人看得眼花。

三間長槍是足輕使用的長槍,一般是讓好幾名士兵一起面對敵人,使出槍衾

戰法,用來防禦敵方人馬接近。如果短兵相接時,可以利用它的長度上下揮舞、將其作爲巨大的棍棒來敲擊敵人。正如其名,這種槍的長度爲三間,是城裏到處都有的武器。

「是妳拿這個火鉢給自唸的嗎?」

「大人,找到了。」

接着,村重再次提出自念遭到殺害的疑點,大致上的問題有兩個。

一郎左聽從命令站起身。

「……是。」

「大人,那件事……」

維持冥想姿態的村重正想着,黑田官兵衛爲何要用那種打啞謎的說法,現在想想也能明白了。官兵衛雖然地位不高,但仍是屬於織田的部屬。要是爲了拯救有岡城的危難而奉獻了自己的智慧,那就是反叛的行徑。話雖如此,他又不甘心被當成是毫無智慧之人,更何況要是什麼都不說,讓有岡城就這麼陷落的話,自己也將小命不保。在這種左右爲難的情況下,他也只好打啞謎了。這樣的方法,還真是爲難了那個深不可測的男人啊。

不過伊丹的百姓們並不瞭解太鼓聲響的意義,只見士兵們突然騷動起來、將領們也騎着馬在城內奔馳,他們擔憂地面面相覷,莫非就要開始打仗了嗎?

「那麼大人,您認爲是誰用了這種東西呢?」

「這不是三間長槍嗎?」

「好的。」

「伊丹修長槍。」

有人開口說道。

被喊到名字後,一郎左垂下了頭,就連平時沉着穩重的他,此時聲音聽來也有些顫抖。

千代保回答以後,便帶着侍女們靜靜離去。

村重邊說邊注視着那個火鉢。

果真如此啊,村重心想。底下人的士氣無法提振。原先認爲織田算什麼東西的那種氣勢,已有銳減。拜託,希望還來得及啊。村重想着這些事的同時,又繼續說下去。

注43:讓手持長槍的隊伍以集團形式在同時間對敵軍進行集中式的敲擊。

「您該不會是要扔出去吧?」

「好,你就站在釘子的位置。把盾牌交給一郎左。」

恢復平靜的一郎左回話。

村重說出的這句話自然沒讓任何人聽見。

「織田應該馬上就會打過來了,恐怕就是今天或明天。今天要把加倍的軍糧發下去、箭矢彈藥也要配給。城內肯定有織田的細作混進來,務必要堅守彈藥倉庫。所有的人都不可在準備工作上懈怠。」

村重並沒有要讓自念凍僵的意思,但千代保擔心被關進倉庫的自念或許會受寒,也是極其自然的事情。

建築在有岡城內的三個砦的主將也都來了,北邊的岸之砦、南邊的鵯冢砦和西邊的上﨟冢砦,各砦的守將都騎上馬奔往位於本曲輪的天守。所有的將領都一臉嚴肅,畢竟砦的將領們,可是三天兩頭就會看到包圍過來的織田軍。所以即使他們自己前來參加會議,但也爲了防範敵人出其不意的攻擊而預先做好了準備。

「箭矢並沒有像煙霧一般消失,殺死自唸的,應該是用這樣的東西。」

離火鉢最近的近侍,看來有些欣喜地回答:「是!」

「那麼,一郎左,你的正後方,往後退十步左右處的地面新釘了個釘子,你找一下。各位,請讓條路給一郎左過去。」

耳邊傳來如笛般響聲,村重仰頭望天,看見那劃過天空的黑鳶。

彷彿雷電打到腦袋一般,村重一陣冷顫。

「現在有件事情要告訴大家,是關於自念遭到殺害之事。」

將領們逐漸聚集到此,他們會當下依照自己在家中的身分地位、以及與村重的親近程度,來決定大概要坐在哪處。有穿着鎧甲的將領、也有隻穿了小袖的將領,每個人有各自的工作,因此並不會總是身着鎧甲。而這些將領們注意到坐在村重前方的那六個男人,都同樣感到大惑不解。

配合村重的示意,有兩個人搬了一件長長的東西進來。身在天守之中的將領,沒有一個人不知道這個東西是什麼。

其二,自念死於箭傷,而那支箭卻遍尋不着。

「說到底,自念遭到殺害之事究竟有什麼奇特之處,我想大家都知道經過,不過我還是再重述一次吧。」

「沒有點燈,火仍未點上……」

「檢斷結束了,我已經非常清楚,是什麼人用什麼方法殺害安部自念。」

「不,無妨。」

現場掀起一陣騷動。甚至有人驚呼「居然是用那種東西」。還有人故作聰明地表示「果然是這樣啊」。而久左衛門則開口問道。

「這火鉢讓女人家來搬實在太重了,來人,去幫忙。」

燈籠的燈室四面都有開口,而血跡偏向靠宅子那邊。盯着燈室裏頭瞧的村重抬起視線,發現眼前被劃分成方形的視野之中,正是那個倉庫。

村重忽然念出這句。

「嗯,構不到的話,就想辦法讓它構到。」

雖然相當少,但是燈室裏留有些許血跡。

天守的一樓,村重正盤坐在席子上。雖然沒有戴上頭盔,不過身穿毫無縫隙的一枚胴當世具足

。他的兩手放在膝上、眼睛微閉,看起來正在冥想。

「那是自然。」

村重依然拿着那把五間半的長槍,看向御前衆當中的一人。

「秋岡四郎介,你起來。」

「是!」

四郎介領命起身。

「我跟一郎左之間約莫中央處,也釘了個釘子。你就站在那裏,支撐着長槍。就側面站着,用兩手扶住槍桿下面就好。」

四郎介依循指示站到兩人之間,支撐着長槍。長槍前端雖然還是下垂的狀態,但是前端的晃動也止住了。村重開口。

「那天清晨,四郎介現在的工作,就是春日燈籠負責的。把接好的三間長槍穿過燈籠的燈室,這樣前端就不會下垂,接着只要瞄準就行——好了,一郎左,你架好盾牌,可要站穩了。」

「遵命!」

伊丹一郎左舉起盾牌,單腳後退、扎穩馬步。村重左手未動,只用右手刺出長槍。「喀」地一聲,箭尖刺中了盾牌。村重將長槍拉回,再次刺出。然後到了第三次,他往前一步並同時刺出,雖然伊丹一郎左已做好準備,但還是被撞倒了。四下驚愕聲四起。一郎左將盾牌擺在一邊,伏在地上激動地吶喊着。

「真不愧是大人,您的勁道實在令人敬畏。」

村重放下那把五間半長的槍,站着說道。

「自念就是這樣被殺害的,證據就是燈籠的燈室裏還殘留着血跡。」

箭尖染上的自念血液,在收回長槍時沾到了燈室。

「三間長槍可以輕易地從長槍倉庫中取出,畢竟不知織田何時會進攻,所以長槍倉庫並未上鎖。眼下是戰事進逼的時刻,不管是繩子還是箭矢在這城裏都隨處可得。殺害自唸的便是擁有能使這五間半長槍的大力之人,而且此人並不在走廊上,而是在外頭。越過積雪的庭院刺殺自唸的,就是你吧。」

所有的人都看向那個男人。

「森可兵衛。」

森可兵衛隨即伏倒在地。

他滿頭大汗、渾身顫抖,卻還是盡力擠出洪鐘之聲回應。

「您說得沒有錯!」

「魯鈍如在下還能夠想到這種手法,必然是上天的引導。如此一來,自念之死自然是神佛的懲罰、也是阿彌陀佛庇佑大人的證據。」

第一槍是織田方開的。有好一段時間,岸之砦、上﨟冢砦、鵯冢砦各據點中防守較薄弱的地方都成爲攻擊的目標,來襲的敵軍編隊手持竹束與盾牌、以宛如移動型陣地的形式持續推進,人多勢衆又相當堅實。之後宛如閃電劃過天空一般、雷鳴般震耳欲聾的鐵炮聲響不絕於耳。

想來那個男人,黑田官兵衛已經看穿了我的做法吧。他已經看透,我是爲了要採取和信長相反的舉動,所以纔不殺人質。他看穿了這點,然後嘲笑我。因爲完完全全看清荒木攝津守村重的底細,不過就是反過來的有樣學樣,所以他嘲笑我。

這幾句吶喊在天守中迴盪着,轉進每個將領的耳中。村重看得清清楚楚,頷首同意的人可不只一兩個。

翌日,十二月八日,是個晴朗的冬日。

「在座諸位可以回到各自的崗位了,讓我們擊退織田吧!——我相信你們。諸位也要相信這座有岡城的堅實,這座城池絕對不會被攻陷的。讓織田軍的屍體躺在冬天的荒野上吧。」

那麼,要殺了他嗎?

村重費盡力氣纔將「這是什麼詭辯歪理」給吞了回去。

「究竟爲什麼?你爲何要殺死我留下活口之人?」

沒有內應。有岡城的將兵們都遵從村重的命令,拼死護城。

村重迷惘了好一會兒。

他隨即喚來使番下令。

可兵衛眼神熱烈地傾訴着。

——若是信長,便會殺了他。

可兵衛抬起頭來,拚了命地吶喊。

「報!敵軍大將爲堀久太郎、萬見仙千代、菅谷九右衛門。」

「鏘」地一聲,刀身又納入刀鞘,這時村重開口了。

「不過,」

村重說完這句話,又加強了力道。

一切都是爲此。爲何將原本在城內的織田城目付活着送回去?因爲若是織田,就會殺了他們。爲何要留高山右近的人質活口、也不殺掉安部自念?因爲若是織田,就會殺了他們。爲何要讓黑田官兵衛活着?當然也是因爲,若是織田,就會殺了他。

「通報諸將,千萬不能鬆懈了。在他們運用鐵炮射擊的空檔前進之前就持續等下去,一旦開始動作就全力射擊、打倒他們。別站起來放槍、單膝跪地即可。爲了因應任何狀況,一定要預留浮勢

待命。」

這一戰荒木方大勝。並且奪下了三名大將之一的萬見仙千代重元的首級,大幅提振了有岡城的士氣,獲勝的吶喊聲傳遍了整個北攝的荒野。

「在、在下必定竭盡全力!」

我無論如何都要反信長之道而行,因爲和織田信長走上相同的道路,肯定會讓荒木家走向滅亡的——這個道理,就連官兵衛也不明白。

噢噢!衆人回應的聲量之大,彷彿能夠撼動天空。

一個男人奔向村重,這名身材高大的武者穿着宛如室町武士的古式胴丸

、身上揹着寫有「南無阿彌陀佛」的旗指物

,正是森可兵衛。可兵衛單膝跪下,拉高了嗓子喊道。

「屬下明白!」

不對,這太愚蠢了。

村重一臉詫異,因爲這幾位都不是什麼赫赫有名的大將。村重朝身旁的荒木久左衛門淺淺一笑。

那個人只說了這句話。

織田的軍勢就在眼前。而村重看來泰然自若——其實內心相當緊張。要是還存在反叛之人,此時就會現身。織田離間計策的魔掌不可能沒伸向有岡城,或許會在城內放火、或是從內側敞開城門,相較於外頭的敵軍,村重更害怕的是內應。

注45:包覆身體周遭,於右側開合處固定的鎧甲。

注44:獨立於本隊之外先行待命,因應戰況從各種層面協助我軍的遊擊型隊伍。

村重悄悄地環視諸將。

「看來前右府大人是誤判了有岡城的能耐呢。」

確實瀰漫着一股戰爭的氛圍。意圖移動的軍隊會散發氣息,若是能夠隱藏好那樣的氣息,就會讓行動成爲奇襲。但看來織田信長攻打有岡城,並不打算隱藏軍隊的動向。他們趁着城中鐵炮射擊的空檔,排出了許多綁起竹束製成的盾牌。除了村重之外,從足輕到平民百姓,每個人都相當清楚織田軍馬上就要傾全力進攻了。

15

不——

「……所以才使出這種手法嗎?」

「不認識的人。應該是武士沒錯,但並非是什麼有名人士。」

日頭西下,入夜時分。隱藏在竹束後的織田足輕探出身子射擊的同時,槍口冒出的火焰反而成了標的,荒木方的軍隊也用鐵炮回敬。此時織田的弓兵隊也加入攻擊行列,開始射出帶火的箭矢。村重命令浮勢前往防火,因此並沒有起火之處。

可兵衛在村重回答之前便奔出了天守、消失在夜色之中。

「大人!感謝您的恩情,這是不才森可兵衛最後的盡忠了,之後將要前往西方淨土。先行告退!」

——那麼我便不殺。

第二天早上,在那七橫八豎地躺着織田軍屍骸的攝津荒野上,森可兵衛跪地撲倒,已然身亡。雖然他的頭被敵軍取走了,但是胸前依然緊緊抱着自己連同頭盔一併取下的敵人首級。之後進行了首實檢,然而就連織田軍的俘虜看過可兵衛取下的首級後,也一臉狐疑。

「可兵衛,你違背了我的命令,這罪並不輕。」

可兵衛人生的最後一幕,並無知曉此事之人。

「好,會議還有檢斷就到此爲止。」

可兵衛發出吶喊。村重發現滿座諸將間洋溢着安心且滿意的氣氛,先前的疑心暗雲像是已煙消雲散。

可兵衛愣愣地張着嘴,雙眼湧出眼淚。

神意永遠站在懂得傾訴的人那一邊。就連明白自己資質魯鈍的當事人可兵衛,竟然還能使出這種足以撼動有岡城的伎倆,若他說這是佛的引導,還真是令人難以否認。

「……我就接受你的理由吧。留你一條命,將功贖罪吧。」

「一切都是爲了大人!背叛者之子乃是敵人、乃是佛法之敵、更是大人的敵人!既是敵人,自然應當要殺!」

傍晚,那包圍有岡城的竹束,緩緩逼近了城邊。此時探子也奔進天守。

「殺死自唸的,既是在下、也非在下。」

然而村重的心中還有超越這些大道理、更加讓他不能斬了可兵衛的理由。

村重早已決定,要做出與信長相反的抉擇。

注46:戰國時代以後,武士在戰場上標示自己或編隊的旗幟。通常會插在身後的受筒,或是由部下舉起。樣式多半爲誇耀自身武勇或展現個人的信念或信仰。

雖然以違反命令作爲理由就能處決可兵衛,但諸將都認爲可兵衛言之有理。要是馬上宣判可兵衛的死刑,肯定會有人要站出來替他說情。這樣一來,家臣之間必定會反目。再怎麼說,雖然可兵衛的確是違背了村重的命令,但他是自己人、殺的又是安部自念這個敵人,要是斬了他,想必許多人會難以諒解。

村重將手架在腰間那把名刀——鄉義弘的刀柄上、將刀微微推出,要當場斬殺森可兵衛,根本易如反掌。要殺了他,讓官兵衛明白我不是單純在有樣學樣嗎?更何況,家臣們不是都想看我開殺戒嗎?

READING MENU

目錄與設置

可使用鍵盤 ← / → 翻章

章節內容有誤?提交反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