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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遠雷唸佛

《黑牢城》 · 米澤穗信 · 5.1萬 字

1

夏天是死亡的季節。

熱浪緊逼着所有的生靈,那些年老之人、有病在身之人、年幼之人的性命一一遭到剝奪。死者的屍骸遇上溫熱的氣候便迅速腐敗。水流混濁、葉菜枯萎,但這六月天,攝津國有岡城會被死亡的沉默給覆蓋,並不僅僅是因爲夏季的緣故。

除了去年十二月曾有過一次大舉進攻之外,織田軍便再也沒有攻打過有岡城。他們只是不斷地建造支城和砦,儘可能不讓任何人進入有岡城、也不讓裏頭有任何東西跑出來。起初有岡城的將兵們還在嘲笑織田軍的懦弱、並誇耀自家城池的堅不可破,但這種日子持續個半年,大家也隱約開始察覺了——織田之所以不發動攻勢,並不是因爲打了也不會贏,而是因爲他們打算不戰而勝……應該就是如此吧。那麼,當織田取得勝利的時候,我軍將會如何呢?

夏季,瀰漫着濃厚的死亡氣息。

某個無月之夜,荒木村重在自己的宅邸裏接見池田和泉。

「聽說是殺了一兩人哪,詳細說來。」

聽到村重的命令,和泉維持平伏在地的姿勢、便直接回答了起來。

「是。屬下底下的人於城內巡邏時,發現侍町的彈藥倉庫附近有兩個可疑的人,詢問他們是誰後,兩人立刻就逃走了。於是士兵便追了上去,不過可疑人士顯然並不瞭解城中的路線,最後被大溝擋住去路,在進退不得的情況下只好拔刀對戰。雖然我方人多勢衆,但他們也是拼死抵抗,最後只好殺了那兩人。」

和泉的聲音充滿歉意。這是由於村重下過命令,要儘可能活捉可疑之人。

「這樣啊。」

村重說。

「彈藥倉庫沒事吧?」

「被潑了油。要是巡邏的人再遲些抵達,後果恐怕不堪設想。」

村重點點頭,並未發話。這陣子織田手下潛入城內搗亂的人越來越多了。幾乎每天都會發現可疑人士,也已經不只一兩次發現自己人被不明人士殺害的遺體。

有岡城雖然非常堅固,但因爲佔地寬廣,無論佈署多少士兵,也很難看顧所有的角落。因此實際上到底有多少織田的細作潛入,是完全無法掌握的。雖然這是在戰爭初期就再明白不過的事,但先前戒備森嚴、一直都沒有出什麼大事。然而如今敵人也能鬧出這種程度的事了。這或許可以說是我方的軍心懈怠了吧。

「不是所有的彈藥倉庫都安排看守了嗎?那些傢伙呢?」

「關於這點。」

和泉輕輕拭去額頭的汗水。

「原先有兩個足輕在該處看守,但聽說有不認識的人邀他們喝酒,他們便擅離崗位。現在兩個人都已捉起來了。」

「這樣啊,那就砍了。」

宇喜多背叛一事,早已有所傳聞。畢竟宇喜多原本就是個牆頭草,許多人都認爲他的確有可能矛頭一轉便投靠他人。然而破口大罵、認爲這只不過是空穴來風的人也不少。因爲大家並不想相信這件事情。若是宇喜多倒向織田,那麼毛利軍就絕對不可能走陸地過來了。

「久左衛門,你怎麼看?」

「大人,您打算怎麼做呢?」

伊丹鎮上,平民百姓們過着如同往常的生活。雖然長時間的守城日子讓衆人感到倦怠,但聽聞逃到山裏的人都被趕盡殺絕,也只能告訴自己,我們還算是好運的呢!然後假裝忘卻死亡的氣息,過一天算一天。雖然說是過生活,但營商之路被斷,工人們也無事可做。在這宛如滾水的溼氣之中,每個人的眼神都像是死魚。但是無邊一經過,他們的臉上又重新綻放出光芒。

這可是親眼見過尼崎城情勢的與作所說的建言,諸將也有些啞口無言,但沒多久便有個笑聲揚起。聲音來源是個五十來歲、有着僧侶外貌的男人。

「這樣啊。下去吧。」

「誠如能登大人所言。」

「無邊,你上前一些。」

村重一個人留在大廣間裏,總覺得好像能猜出和泉那沒說出口的話語。因爲村重大概也在思考着同樣的事情。

那雷能不能落在安土、打到信長身上燒死他啊……

村重開口了。

過了橋就是侍町,最外頭是一整排的足輕長屋。驟雨剛停,道路相當潮溼。無邊那雙金剛草履已經滿是泥濘,錫杖每往地下碰一次,都會沾染泥巴。走着走着,道路的左右兩側出現越來越多部將們的屋子。居住在這個侍町裏的人,大家目前都在守城,因此整個町內毫無人的氣息。即使如此,也許是仍有留在屋子裏的女人或侍從吧,無邊一路走來,身後都有唸佛聲追隨。

如此開場,各將領們也紛紛正色聆聽。

不需要擔心,村重想着。有岡城不會陷落的。軍糧和彈藥都相當充足,要再堅守幾個月、幾年都行。真正應該要思考的——真正危急的,就是繼續堅守下去,是否能夠獲勝。

注73:遊走各國行旅的僧侶。

「那麼。」

「我有個規劃。不過若是這座城池走到了盡頭,想來大家也有自己的想法。若有什麼意見,就說出來聽聽吧。」

聽見村重這麼說,無邊維持坐着的姿勢、用拳頭慢慢將整個身子移向村重,到了相當近的地方。此時村重開口。

「從今天開始,夜間禁止進出大溝筋上的橋樑。整夜都要安排人守着,除了將兵以外,沒有我的允許都不可以通過。」

久左衛門被點名後,沉着地回應。

也因此,村重的使者人選採用了山伏或行腳僧。

「大人,即便織田全軍進攻也絕不可能讓我們出城的。雖然聽聞尼崎城中的雜賀衆已經退回紀伊,但還有我們鵯冢砦中的雜賀衆呢。話說回來,和泉大人,關於箭矢彈藥的庫存狀況如何呢?」

與作這麼說道。

無邊看着村重那好似巨巖般的身軀,

「與作確實言之有理,然而此役是說好與毛利、本願寺、播磨及丹波各國國衆聯合的戰役,我們也送了人質到本願寺那裏。戰事的走向,不能光憑我們自己決定。更何況宇喜多和泉守原本就是世間有名的卑劣之人,他會背叛也不是什麼一朝一夕的事情。想來毛利方也有他們的想法,我軍應該確實堅守城池、窺探毛利的盤算方爲上策。」

「大人,要是真如與作這傢伙所說、尼崎已成空城的話,這樣可說不通哪。據在下所知,軍勢有如波濤,退去後又會再次前來。大坂堅守、丹波也還撐着,如此一來戰事局勢毫無任何改變。即使是山陽道被宇喜多擋着,毛利若是走海路而來,想來也不是多困難的事情。」

「無邊大人到了。」

村重在那有格狀天花板的大廣間會見無邊。大雨過後又有強烈日頭的曝曬,房間裏悶熱地令人感到呼吸困難。在這酷暑炎夏,就連蟬兒也不鳴叫,房間裏彷彿充斥着死亡般的寧靜。

無邊是一個年約五十上下的回國僧

,他是個相當靈驗且德高望重的僧侶,戰前就非常有名了。當然,織田包圍有岡城以後,別說是商人,就連僧侶的通行也會被阻擋。但是無邊在今年春天,卻突然現身於城門前,說自己想供養死者、請幫他打開城門。之後無邊也拜訪了有岡城好幾次。

無邊還是沒有拿下斗笠,只點了點頭。

「就這麼辦,斬首示衆。」

「那雷……」

「這可真是讓人感到踏實。可見這樣還能持續打個七八年呢。」

「正是小僧,請問何事呢?」

「太感謝啦!」

「您是無邊大人嗎?」

他這麼回答。

「尼崎城中的毛利軍,已經爲了防範宇喜多而撤走。城中幾乎等於無人,想來是不可能派援兵到本城了。大人,還請您明察,毛利不會來了。」

「這樣啊,小僧受城主召見,得先去一趟,待我回來以後一定會去供養的。」

「這……」

「是。」

村重完全沒看向十右衛門。

十右衛門沒有再次低頭,便離開村重身邊。這都是轉瞬之間發生的事情。

這實在是個大問題。如今宇喜多已經反叛,有岡城該怎麼做呢?

上座處有個雙拳落地之人。

那是個眉清目秀的年輕武士。他名爲北河原與作金勝,是村重前妻的親戚。北河原家原先侍奉的是伊丹家,由於和村重締結姻親關係,結果招致主君猜忌、最後甚至還遭到流放。村重的前妻已經過世、北河原家也在戰爭中失去家主而導致衰敗,與作雖然年輕,卻揹負着北河原家的名望努力奮鬥。

無邊穿過町屋、走上跨越大溝筋的橋樑。橋上有看守者駐守,平時若是沒有穿戴鎧甲之人要通過橋樑,一定會收取被稱爲橋錢的零錢。不過發現走過來的僧侶是無邊之後,看守者立刻一臉客氣地讓路。

「這樣啊。」

這次還是沒有一個人開口,沉重的寧靜瀰漫了整個天守。

「爲您帶路。」

「宇喜多倒向織田了。備前美作已經站在織田那邊。」

荒木家中有一個可謂天下第一的馬匹名人荒木志摩守元清,而與作便是向他學習馬術。如今志摩在其他的城中堅守,因此有岡城內馬術最爲優秀的,便是這個與作了。他先前也充分活用這樣的技術,突破織田大軍包圍、完成了將書信送到尼崎城的重要任務。

丹後說完便呵呵笑着,在座諸將也紛紛口出「確實沒錯」、「正是如此」以表認同。另一方面,和泉則是一臉嚴肅。看來他有話想說,不過很難出聲反駁在家中位高權重的丹後。

村重大致看了看衆將領的神色後,視線停留在荒木久左衛門身上。

無邊終於來到了村重的宅邸前。大概是一直在某處窺看,此時郡十右衛門來到無邊的背後開口。

「唉呀,是無邊大人呀!」

下座突然傳來宛如洪鐘的聲音,那是守衛上﨟冢砦的中西新八郎。

有人對着無邊雙手合十、開始唸佛,也有人就地念起了法華經。一名頭髮和衣物都滿是塵土的女人奔了過來,在無邊眼前跪下。

女人感動不已,流下了眼淚、雙手合十拜謝無邊。無邊再次邁出腳步。鎮上沒有聲音、沒有風,只有無邊錫杖上的環圈奏出清涼的叮噹聲響,還有百姓們口中喃喃唸誦的祈禱話語。有四個足輕從大路上走過,他們看見無邊的樣子,正笑鬧着、說是哪來的乞丐和尚,一聽旁人說「是無邊大人呀」,立即就閉上了嘴,和百姓一起合掌。

「這個嘛。如果以去年師走之戰爲例來計算的話,還能打個七八次吧。」

北河原與作的妻子,便是出自瓦林家。與作和能登明明也算是親戚,但這兩人的關係就是很疏遠。能登總是一臉輕蔑,認爲與作不過是那衰敗的北河原家黃毛小子,居然有臉擺出武士的姿態;至於在與作的眼裏,能登充其量就是個打着瓦林家的名號坐在那裏口出大話的凡夫俗子罷了。

「就這麼辦。會議到此結束。」

2

「雷嗎?怎麼了?」

不過今天,村重的背後放了好幾個木箱。有大有小,全都打上了十字繩結綁好。無邊瞥了那些箱子一眼,一句話也沒說。

方纔贊同野村丹後言論的將領們,也對久左衛門的意見表示贊同。村重一臉憂慮地點了點頭。

「噢,正是如此,應該要這麼辦纔對。」

「我等可是將幾萬名的織田大軍都給綁死在這裏了。即便是毛利援軍晚那麼一兩個月,也沒有什麼不便的呀。大人,我們上﨟冢砦的精兵可是度日如年般等着開戰的那一天呢。屆時我們一定會用織田武士的首級堆出一座小山讓您觀賞的。」

「辛苦你了。」

「我的父親三天前走了,希望您能夠幫忙供養他。」

如此誇獎他的,正是負責鵯冢砦的野村丹後。丹後揚起粗嗓子,響徹整個天守。

「真不愧是久左衛門大人。」

「我明白了。」

「不,沒什麼。」

和泉會這樣問,是想確認有沒有需要處以磔刑或火刑等較爲慘烈的刑罰。但村重有些鬱悶,話並不多。

翌日上午。在本曲輪天守召開的軍事會議中,向列席諸將告知彈藥倉庫成爲被攻擊的目標,負責守衛卻怠忽職守的兩名足輕已被處斬等事。在場諸將皆沉默不語。所有人都想着,會發生這種事也是很合理的。就連村重嚴正命令大家要好好監視的時候,似乎還有某處飄蕩着「聽聽就好」的氣氛。然而村重緊接着又壓低聲音開口。

「這件事情到此爲止。接下來,我有話要告訴大家。」

村重淺淺一笑,自己心中浮現的念頭,不就是如此明白嗎。這場戰爭,就要結束了。

此人名爲瓦林能登入道,是荒木家中首屈一指的位高權重者,乃是瓦林越後入道的親戚。在越後入道罹病後,他便是將領之中唯一的僧形

,但本人卻只喜愛刀術,甚至崇敬香取大明神,絲毫不理會什麼佛道之類的存在,也不曾聽他念過佛或談論法華經,是相當桀敖不馴的武士。

要明瞭地理、習慣行旅、體格強健又耐久行、才智優秀而達禮,同時還得是擁有能讓對方信任的身分之人,才能夠勝任使者。然而,兼備這些條件的大人物,與其讓他當使者,還不如作爲將才來運用會更加合適。現在村重派往尼崎城的使者,就是將領北河原與作。但並不僅僅是由於與作擅長馬術,也是因爲他在北攝出生、相當瞭解這一帶的地理環境。相對來說,就無法讓與作擔綱前往更遙遠之地的使者。

「大人,確實久左衛門大人所說的最爲有理。」

「就照平常那樣。」

和泉喃喃自語。

要與遠地之人對談,當然就是採用書信往來,然而重要的事通常會請使者口頭傳達。身爲使者之人,絕對要將主君所說的話毫無曲解地傳達給對方,同時也要毫無誤解地將對方的回覆給帶回。因此,無論腳程再怎麼快,愚蠢之人或不懂禮儀之人,是無法擔任使者工作的。另外,無論這個人有多聰明,若是不能行於山野間、又或是無法保衛自己及書信,也是派不上用場的。

頭戴蓋過眼睛的深斗笠的無邊回道。

「是。斬首就行了嗎?」

要背叛織田的時候,村重做好了萬全的準備。僱用足輕、購買充裕的鐵炮、建造了許多軍糧倉庫,將米和鹽運進去。即使如此,若是說到有岡城是否有哪裏還不足的,那就是人了。尤其是使者,大爲不足。

會議場中充滿各種讚歎之聲。

「謹遵吩咐。」

這一天,有岡正下着傾盆大雨。等到雨停了以後,那已高掛中天的夏日太陽又毫不留情地燒烤着大地。無邊一個人,在熱氣嫋嫋的伊丹城鎮裏走着。那滿是污垢的袈裟已經破損、頭上的斗笠也明顯破了洞。行李籠感覺空蕩蕩的,給人一種輕盈的感覺,手上的錫杖也沾染了泥巴。

軍事會議後,在村重返回宅邸的路上,郡十右衛門迅速地來到他的身邊。

「誠惶誠恐。」

「是。」

侍町和本曲輪之間,也用了水堀和橋樑隔開。這座橋不分日夜都由御前衆駐守,他們絕對不會讓不認識的人通過。錫杖環圈的聲響伴隨着無邊走過橋樑——御前衆連來者何人都沒問。因爲這是村重下的命令。無論是橋入口還是大門,都沒有人阻擋無邊。在強悍的御前衆凝視下,無邊彷彿踏入無人之境,一路往有岡城的深處區域走去。

荒木久左衛門虛弱地出聲。

無邊拿下斗笠,他的臉曬得有如澀柿紙色,眉眼鼻的線條柔和、卻又讓人感受到剛強。村重在幾年前就見過無邊,但對於他是個什麼樣的男人,卻仍然摸不着頭緒。雖然外界都說他是德高望重的回國僧,但他身上卻若有似無地帶着俗世的氣息。與無邊對談便會發現他也相當清楚世間的各種傳聞,而他談論這些話題時,又彷彿那是在遙遠的異國所發生的事。他的樣子看起來就像是正從高處俯瞰這世間,又或者看上去像是世間如此高貴、而他認爲自己不該擅闖而打消念頭的樣子。只要拜託他事情,他都會答應。不管是請他引導臨終之人、爲死者唸經、或者是請他說些遠方的傳聞來聽聽,他都不曾擺過臉色。雖說村重並沒有信賴無邊,但不討厭與他談話。

西方某處響起雷鳴,餘音來到了村重的宅邸。據說打雷多的那一年,農作物將會豐收。有岡城的土地廣闊、又四周有水,因此裏頭當然也有農田,秋天應該就會收穫新米。但是有岡城能撐到那個時候嗎?

「噢,新八郎說得好!」

忽然被點名的池田和泉露出困惑的神情。

這裏只有村重與無邊兩人,沒有太刀持也沒有近侍。平時村重在大廣間裏接見人的時候,爲了避免突發狀況,御前衆都會待在隔壁的房間,但就只有和無邊碰面的時候不會這麼做。當然,村重還是在左側擺了把刀、留心無邊的一舉一動。密談的時候,很容易就因爲一些言詞不當而引發兵刃之爭,就算對方是個僧侶,村重還是會把這件事放在心上。

注72:意即剃髮、身穿袈裟,僧侶打扮之人,一般便是指稱僧侶。

「攝津守大人,您似乎瘦了些呢。」

他回道。兩個人的問候就僅是如此。

這兩年來,村重將無邊作爲使僧派用。一開始是將寫給熟人的書信委託給要前往京都的無邊,不過就連那個時候的村重也是做夢都沒想過,自己日後竟然會委託無邊、將書信從被織田大軍包圍的有岡城給送出去。

村重問道。

「信送到了嗎?」

「已然送到。齋藤大人也交給我回信。」

「齋藤?內藏助利三嗎。拿來看看。」

無邊將手伸入懷中,取出書信。村重接過信,等到無邊退離他的身邊,才展開信件。寄件人是齋藤內藏助利三。齋藤侍奉的是明智十兵衛光秀,也就是現在名號改爲惟任日向守光秀那位織田大將。

村重交給無邊的信件,是寫給光秀的。光秀如今身在進攻丹波的陣營之中,因此無邊前去的地方應該是丹波。不過,回信是由利三署名可就奇怪了。在村重閱讀信件的期間,無邊宛如坐禪一般閉目、身子分毫未動。村重把信讀完以後,又折回原本的樣子。

將書信放入懷中,村重露出苦澀的表情。

「內藏助這傢伙,居然擋了下來,擅自處理我的信件哪。雖然也曾想過可能會發生這種事,不過信裏頭還寫着細節交代予你。內藏助他說了什麼?」

「那麼我便說了。」

無邊話聲朗朗。

「齋藤大人所說的是,日向守大人位於不能言明所在地的支城,陣中嚴格禁止閒雜人等出入,因此無法爲在下通報求見云云。然而齋藤大人又說,日向守大人也表示他很擔心荒木家的將來,畢竟也有過喊新五郎大人爲兒子這層緣分,實在不想見到他下場淒涼。」

「……這樣啊。」

村重的兒子新五郎村次娶了光秀的女兒。但是在村重決意與織田分道揚鑣的時候,村次便與妻子斷絕了夫妻關係、並將她送回明智家。起初還認爲就算光秀會對此事抱有遺恨也不奇怪,因此現在無邊所轉告的話語,對村重來說有些意外。

「還有呢?」

「齋藤大人表示,雖然不是日向守大人的意見,但他覺得實在難以理解。」

「喔?何事難以理解?」

「明明規劃了那樣一場大戰,究竟爲何在當前關頭,攝津守大人卻打算要投降了?這實在令人費解。他表示非常訝異。」

「就算用小僧性命去換,也必定達成。」

村重如此開頭後,無邊抬起臉來,溫和地問道。

「大師,有岡城開城不能像是長島、上月那樣,能做的事情我都會做。」

「寅申」是村重持有的幾個名物當中,與「兵庫」齊名、在世間廣爲流傳的茶壺。形狀是下部寬闊、往口部收縮的裾張形,色調則爲黃色。由於這是在寅申之日的天王寺市集中發現的東西,因而得名。

「……」

村重說着,微微揚起嘴角。

「只不過,戰爭是爲了勝利纔開打的。對我來說,這場戰爭的勝利必須是毛利援軍趕到、和織田軍決一死戰後,取下前右府信長的首級。可不只是讓這座城撐下去而已。」

「就是這個嗎?真要如此?」

「町屋南邊遠處,有個年邁的僧侶造了個庵室閒居該處,他應該不會拒絕行腳的僧人。」

「小僧畢竟是回國僧,即使露宿在外也沒有什麼不便……不過現在這個狀況,確實是有點麻煩。」

「但情況不同。織田在這一仗上,只要沒有進入決戰,那便是贏了。好比那桶狹間之戰,一旦成爲野戰,就不代表寡兵會居於下風、更不表示人多勢衆就會取勝。因此我選擇了織田無法迴避決戰的時間和地點開戰。」

「大師,內藏助應該還有說些什麼吧?」

村重在北攝津舉起反旗,孤立了身在播磨的羽柴筑前守秀吉。織田軍就只能選擇是要捨棄秀吉,或是攻打有岡城。然而捨棄秀吉的話,進攻西國這項行動本身就會崩解,因此織田就算再不情願也得攻打有岡城。看好浪頭挑起決戰——這就是村重的軍略。

「您還有吩咐嗎?」

村重不喜歡與人談及軍略之事,這是由於武略軍略只要說出口,就會失去其力量。但來到現今的局面也沒辦法了,於是村重下定了決心。

他的聲音聽起來和平常沒兩樣,但村重突然覺得有些不對勁。十右衛門平常可是不動如山,就連春天的那場夜襲行動,他也是士氣高昂、沒有面露任何難色。但現在的十右衛門,無論舉止或神情,總有些僵硬的感覺。

過往指派他作爲使僧的時候,無邊都會在村重的宅邸內待到晚上,不過現在卻多了個問題。前些日子,由於可疑人士試圖在彈藥倉庫放火,因此在那之後只要日頭一落,城裏的橋樑就會禁止通行。當然,由於城門是在城池的最外側,因此無邊若是在本曲輪留到晚上,就無法出城了。雖然利用先前討伐大津傳十郎陣地時的那條祕密道路,就能從城池東側出城。然而,即使對象是無邊,村重也還是無法將那條路告訴外人。

「實在是難以開口之事。」

「知道哪裏能夠躲雨嗎?」

無邊此時也開始語塞。

村重輕輕嘆了口氣。

「小僧畢竟並不是置身於武家,因此實在無法瞭解攝津守大人的說法。我聽許多人都說,有岡城應該不會陷落呢。」

無邊擺出了悄悄打量村重的樣子。

「等到丹波被攻破以後,信長就不會接受投降了。」

「請……請交出『寅申』。」

遠方隱約又有雷鳴傳入耳中。村重轉過頭看看紙門那邊,夏季的眩目日頭仍曬着大地,看起來實在不像是再次驟雨欲來的情景。

沒多久後,十右衛門來到廣間。

「時機已經過去了。既然宇喜多靠向織田,毛利就不會來。現在織田應該還願意接受投降。」

如果負責斡旋有岡城開城,這件事會成爲光秀的功績。齋藤內藏助一方面懷疑村重的心思,但應該也不會放過爲主君建功立業的機會纔是。如此一來,應該不會這麼簡單就把無邊拒於千里之外。

雷鳴,聽來還相當遙遠。

好一段時間,無邊都緊閉着雙脣,最後才終於將雙拳放在地上、深深地低下頭。

無邊一臉疑惑地皺了皺眉,接着又恍然大悟似地換上嚴肅的神情,接着一語不發地退出了房間。

村重正在進行和談一事,乃是機密中的機密。除了極少數他能夠信賴的御前衆以外,整個家中都沒有人知道這件事。

光秀正在攻打丹波、不在自家領地,因此無法轉達信件,這肯定只是內藏助的藉口。就算主君不在,家臣直接就擋掉了要送給主君的信件,這實在是前所未聞。既然信件本身沒有被退回,那麼應該還是有送到光秀手上。

「我想也是。」

在村重看來,齋藤內藏助會這樣告訴無邊,多半是想試探無邊……事實上也就是村重本人的真心話吧。內藏助懷疑村重這封信可能是在盤算些什麼。

若出一貫錢,幾乎就能買下一個人了。因此「寅申」價值連城這則評價,絕非言過其實。

村重硬是不說,半垂下眼皮。

「小僧身爲佛門弟子,先前並未接受攝津守大人供養、在此之前也沒有提出任何異議。但關於這件事情還是想問問。齋藤大人……不,日向守大人應該做夢也沒想到您會真的把『寅申』送過去呀。他們會要求此物,應該只是當成把小僧趕走的藉口吧。」

村重稍稍睜大了眼。

無邊並沒有推辭,同時爲了辭別而在村重面前平伏於地。村重看向了無邊的行李。

「不過,他明知不可能,卻要我把『寅申』送去,要是我真把東西給送了過去,這下被逼急的可就是光秀了。如此等級的名物,現在是在何人的手上可不是什麼能隱瞞的事。要是消息傳出去,讓世人說他騙走了『寅申』,那麼名聲一落千丈的也會是光秀。如此一來,他勢必得要爲我好好辦妥這事。」

「確實,有岡城並不會陷落,應該還能支撐個幾年。」

伊勢長島城開城的時候,槍林彈雨落在打算離城的船隻上頭。

「爲此,我纔要派使者、纔要送『寅申』過去。請大師務必謹記此事。」

果然,無邊這麼說道。

「無妨。」

言之有理。村重點了點頭後便問道。

村重說完這話,又轉向無邊。

「……」

然而村重好不容易搭好了舞臺,毛利卻不上臺來。

「沒什麼,你去吧。」

戰爭確實如村重所預想的那樣展開了,織田確實率領大軍包圍了有岡城,就連信長自己也親自出馬。接下來就只剩下決戰了,原本應當如此。

「要我送什麼過去?」

「您也明白嗎。不,既然如此,大人爲何要把東西交給他們?如此一來,日向守大人就會認爲荒木家不足爲懼、因此看輕您啊。」

「確實,他應該會看不起我吧。」

知道無邊就是使僧的,御前衆當中也只有郡十右衛門一人。

若是村重對看守者下令,告訴他們即使入夜後、也要放無邊通行,大家自然都會遵守命令,但這樣一來就可能會有風聲流傳出去。他當然不希望這種事情發生,因此無邊必須要在町屋那裏等待夜晚降臨。

遠方傳來了雷鳴聲。村重默默地站起來,轉過半邊身子、沒有完全背對無邊,並從自己身後的木箱裏挑出了一個。他把那箱子放在無邊面前,又重新盤腿坐好,接着開口說道。

無邊正色言道。

「確實是呢。」

「攝津守大人說這是『寅申』的話,自然沒什麼好懷疑的。那麼……」

「在下聽聞此件名物的價值,可不是什麼一兩千貫錢就能取得的東西。居然說若是要轉交書信的話,得先送『寅申』過去,想來齋藤大人也是慾望極深之人。」

「大師,我再……」

「那麼在下便到那兒去吧。」

祐筆聽從命令,退到書齋裏。在書信寫好之前,村重都沒有離開廣間。等到祐筆將信拿過來,村重檢視過後下令。

現在有岡城開城的話,從京都通往西國的道路就會因此大開。基於這個因素,村重的降伏對織田來說可是大大有利。但若光秀正在征伐的丹波落入織田之手,那麼就算路途較遠,也同樣能打通連結京都和西國的道路。這麼一來,就無法期待降伏將會是對等的立場。

被村重這麼一問,無邊想了想,看了一眼裝着「寅申」的行李。

「『寅申』在此。你幫我送到惟任的陣地去吧。」

「謹遵召見而來。」

也就是說,內藏助是在幫光秀爭取時間。但村重認爲有岡城已經沒有時間了。

「要檢查嗎?」

村重的話聽起來像是要說服自己。

「是指這個啊。」

無邊一臉淡然地回話。

交代給無邊的使者任務,正是將書信交給光秀,要委請他爲荒木降伏織田一事美言幾句。各家勢力之間的談判,都會透過名爲取次的代理人員進行。但是村重目前並沒有與織田家溝通的取次。一定要說的話,本來這個工作是萬見仙千代負責的,但是他在去年極月的戰事中已於攝津陣亡。

「大師你也如此認爲嗎?內藏助應該也是這麼想的。」

而那些在會議時表示要繼續堅守城池的將領們,應該也是同樣的想法。戰爭還沒有結束、兩軍根本就還沒有真正展開交鋒啊。

「這真是……萬分惶恐,不過這樣就連小僧也能明白攝津守大人爲何不會獲勝。然而如此一來,織田也沒有因此勝利呢。」

「『寅申』哪。」

「是呢。」

若是接受了雙方對等的降伏,一定得是投降能爲敵人帶來利益。如果對方的心態並非處於「太好了,這傢伙終於投降了」的情況,那麼就會拒絕、或者就算接受了,也會提出非常殘酷的條件。

播磨上月城開城的時候,堅守城中的婦女孩童被拉到國境處以磔刑。

「我再修書一封。告訴內藏助,因爲無法獲勝所以選擇投降。若是日向守的話應該能夠明白。」

「希望不要過來,別落在此處比較好。」

村重點點頭。

村重沉默了好一會兒……他正在留心周圍是否有人側耳傾聽。無論多麼靜心聆聽,四下也完全無聲。這一天,連陣風也沒有。

「是遠雷呀。」

「……這個嘛。雖然攝津守大人說有岡城不會陷落,但您看起來相當心急呢。」

「原來如此,內藏助這麼說啊。若是日向守,就不會有這種疑問了呢。」

有岡城的進出,都在織田的監視之下。想要悄悄地出城,就只能趁夜而行,因此無邊必然要在城內待到入夜。

「……我是個將領,只祈禱不要落雷是不夠的啊。」

「那麼,請恕小僧失禮了。齋藤大人表示,他對攝津守大人選擇投降一事實在難以置信,因此希望能提出擔保來作爲保障的證明。話雖如此,要將人質從有岡城帶到丹波實在過於困難,因此如果是物品會比較好。」

村重心想,在這麼一個亂世之中,趕盡殺絕並不稀奇。但若有岡城重蹈長島和上月的覆轍,妻子千代保會很傷心的。

「不……」

3

村重說到這裏,才猛然發現一件事情。

「叫十右衛門過來。」

「齋藤大人非常困惑,他認爲有岡城應該還不會陷落吧,要是有岡城安在,那麼尼崎和花隈應該也不會落敗。但不知爲何荒木攝津守大人竟然如此心急地表示希望投降。他不斷重複表示這實在是太過奇怪了。」

無邊的樣子似是啞口無言。他睜大了眼睛瞪着箱子好一會兒後,好不容易纔再次開口。

無邊正要把手伸出去,卻像是猛然驚醒般搖了搖頭。

村重命祐筆做好準備,再次書寫要給光秀的信件。內容中表示,要求的東西已然送去,希望能協助推動和談。結尾則附上一句,詳細情況會由帶着這書信拜訪的人說明。要是全部的訊息都寫在信上,那麼一旦信件被搶走的話,所有的事情都會曝光,而這封書信本身在日後也會成爲麻煩。因此當然不能把太詳盡的內容全寫在上頭。

村重喃喃自語,而無邊也一臉苦澀。

「發生什麼事了嗎?」

「這……」

「沒關係,說吧。」

聽見命令,十右衛門一臉無奈地開口。

「是。北河原大人的屬下和瓦林能登大人的屬下,在路上對峙、情況劍拔弩張。」

「打起來了嗎。」

「這倒沒有。能登大人的人正在大罵北河原大人的屬下,說什麼對方是隻會嚷嚷着要開城的懦弱武士,其他人的部下也跟着加入,結果吵成一團。要是池田和泉大人沒有率兵趕來仲裁,情況恐怕就危險了。」

「……這樣啊。難免會有這種事情。十右衛門,方纔你爲何不報?」

「在下惶恐。」

十右衛門含糊其辭,但也僅是一小段時間。

「大人,城裏大多數人都與能登大人抱持相同心思。怒罵北河原大人膽小、說他是挫大家銳氣的不忠之人,這樣的人並不在少數。」

「不忠啊。」

村重嘴裏說着,略略笑了起來。村重流放了自己的主君池田筑後守勝正、奪取了池田城;拋棄原先締結同盟的三好家、倒向織田;而現在又捨棄織田轉投毛利。村重並不覺得自己的行爲是不忠。因爲他覺得,爲了生存下去,任何人都會採取這類手段的。只不過,現在這座城池裏,竟有人以忠義爲盾、藉此抨擊他人,頓時讓他覺得好笑。

然而郡十右衛門會特地向村重報告,必然有什麼意義,得弄清楚纔行。

「十右衛門,你……」

村重的聲音,聽來有些消沉。

「是想要勸諫我推動議和一事嗎?」

十右衛門的臉倏地泛紅。

「絕無此事。在下謹遵大人的意思。」

這句話在村重的耳中,聽起來像是「我會遵從您的命令,但其他人我可就不敢保證了」。村重認爲十右衛門是個處事低調、細心與武勇兼具,足以作爲一方將領的武士,而他特地提起這件事,肯定是有他的想法。

「是!」

跟着如風般離去的十右衛門,村重也下到庭院。這是個月牙纖細的夜晚,隨行的御前衆立刻從他處調來火炬。原本衆人身處在不知敵人有多少、又身在何處的狼狽局面,現在已經轉爲在怒罵敵人。

「怎麼了!」

「我讓『寅申』走了。」

名爲「兵庫」的大茶壺、名爲「小畠」的釜、千宗易讓給村重的小豆鎖、定家的字跡、牧谿的遠浦歸帆圖。吉野繪碗、姥口釜、備前燒的建水等雖非名物等級,但都是村重自己看上、樣貌甚好之物。

「我覺得『寅申』實在可惜。曾下令讓無數士兵走向死亡的我,卻爲一隻茶壺感到極爲惋惜。千代保,妳會取笑我嗎?」

村重原先侍奉的池田家、其宿敵伊丹家、現在待在村重麾下的北河原及瓦林,還有叛離村重的高山及中川,都是北攝津當地出身之人。說得更正確一點,名爲池田和伊丹的土地位於北攝津,而以該地爲根據地的國衆便自稱爲池田和伊丹。但是名爲荒木的地方,卻不在北攝。

村重回想起無邊離去時的表情。當村重忍不住叫住無邊時,他那緊繃的面孔。那個時候,無邊肯定是察覺了村重的想法。村重很想這麼說——「寅申」還是拿回來吧。如果不行的話,至少再讓我看一眼吧。

或許是有人負責下命令了,士兵們看起來都比方纔沉穩許多。村重在一羣士兵中發現郡十右衛門,便揚聲喊他。十右衛門立即奔了過來,跪地開始報告。

「什麼?不過,他終究出不了本曲輪。真是膽大包天的傢伙。我要穿鎧甲,你隨我來。」

「大人,您在此處嗎?」

「沒關係,進來吧。」

是千代保的聲音。

聳立在暗夜中、黑漆漆的天守之下,聚集了許多士兵。同時高舉了許多火把,放眼望去這一帶簡直明亮到不像是晚上。士兵們將長槍、弓箭、鐵炮都瞄準了那小小的竹林,聚精會神到連一隻老鼠都不準備放行。

沒有人對村重的話有所疑慮,因此便照着他的命令,把這些茶器全都搬往書齋。將所有的名物全搬進去後,村重便下令若非急事,否則任何人都不得接近這裏。

「你是……」

來到迴廊上,手舉火炬的士兵們紛紛喊着「在哪裏!」、「那邊!」奔來跑去。其中有個魁梧的武士看見了村重,連忙跑了過來,在庭院裏單膝跪下。那是御前衆五本槍當中的一人,幹助三郎。

千代保恍然大悟地問道,而村重只輕聲回了個「不」。

「細作嗎?有多少人?」

對於妻子的詢問,村重什麼也沒說。

村重獨自留在大廣間裏,這原先就是個打造成隔牆難以有耳、閒人難以偷聽談話的寬敞房間。但一個人待在這裏,感覺實在太過寬闊了。

「不,還是別拿到倉庫,放到書齋裏吧。」

千代保馬上回答。

村重忍不住笑了出來。

徐徐夜風從那開着的火燈窗

吹了進來,還能聽見蟲鳴。這都讓夏季那潮溼的氛圍變得好過了些。村重凝視着茶道用具,千代保也沒有開口。手燭的火焰在一旁搖曳着。

「這樣啊。」

「好,我出來啦,然後呢?」

「這樣啊。」

紙門一拉開,便射入了手燭的光線。茶道用具在搖曳的火光下,又呈現出不同的樣貌。

四郎介雖然也是高手,不過他也不會因此驕矜自滿。然而關於刀法之事,他的判斷絕對不會過頭、也不會不足。村重點點頭,停下腳步。深呼吸一口氣後,便對着那片竹林揚聲。

「好。你留在此處,保護千代保。」

「那傢伙還挺行的呢。」

「……是。謹遵諭令。」

這些近侍並非先前將木箱從倉庫裏取出的那批,要是讓同一批人搬運,說不定會有人察覺在村重與無邊見面後,就少了哪個木箱。爲防範此事,村重特地安排其他人待命。

也有人稱讚久秀夠乾脆、貫徹了武士的意志。但村重認爲久秀的死實在太過無趣了。永遠失去「平蜘蛛」固然非常遺憾,但問題並非僅止於此。村重認爲久秀沒有交出「平蜘蛛」,乃是不懂得適才用物。如果要貫徹武士意志,就應該把「平蜘蛛」交給織田、將其流傳到後世,然後在那之後再切腹纔對。這是村重的想法。

一揚起聲音,那些在自己和無邊交談時退下的近侍們,立刻應了聲「在」,並且拉開紙門。

「您的器量真是寬大。」

「還請您多加小心。」

當時有個傳聞,如果久秀交出「平蜘蛛」茶釜,那麼信長就會赦免久秀。村重不知此事是真是假,但心裏認爲這或許是有可能的。然而,到頭來久秀並沒有交出茶釜,選擇自盡。名物「平蜘蛛」就這樣消失在烈火之中。

注74:上端爲火焰形狀(花形)的通風兼裝飾用窗口。

「好,傳令下去,在我到現場之前先留他活口。」

「我不會笑的。」

書齋有八張榻榻米寬,這裏平常是村重讀書用的地方,距離家臣無法踏入的奧之間也很近。不過白日較長的夏季現在也接近黃昏,房間裏略顯陰暗。村重在大量木箱的圍繞下,緩緩地解開每個箱子上的十字結。

「報!」

「有細作潛入。瞭望臺上的足輕發現他之後便擊發鐵炮。但那可疑之人目前仍在竄逃,請大人多加小心!」

「您在保養道具嗎?」

「我沒在做什麼,就只是看看而已。」

話語中並未帶有訝異的氣息、也沒有無奈。千代保輕輕坐在村重斜後方。

沒過多久,便持續傳來鐵炮的聲響,屋子內外都有人喊叫。村重拿着刀子站起來,用能夠撼動身旁千代保身子的音量,高聲大喊。

咚咚咚的腳步聲響起,有人跑到了紙門前。

「聽說您進了書齋、命人不可靠近,雖然我這麼做或許有些多管閒事,但還是想來看看您的情況。」

一個武士對村重說道,那是眼神銳利如鷹的秋岡四郎介。村重這才發現,他的鎧甲上竟然有一橫劃而過的全新刀傷。

「有什麼事。」

「那麼,也能夠讓我拜見一下嗎?」

我會放手「寅申」,莫非是想要顯示我並非那種器量狹小之人嗎?若是爲了戰爭,即使是名物也毫不惋惜,我是否想虛張這種聲勢呢?這樣一來,讓「寅申」離去,就不是爲了戰事才做的考量了。

村重至此終於開口。

彌介是村重的小名。面對地位已經高升到攝津守的村重,直呼他的小名,這可是相當無禮的侮辱。村重聽聞此言立刻滿臉通紅,眼前的竹林又晃了晃,走出一個手持白刃的瘦小男人。

「大人。」

「器量寬大嗎?」

距今一年半以前,松永彈正久秀倒向上杉那方、背叛了信長。但是上杉最後沒有來援,讓久秀變得進退維谷。

「太陽都下山啦。你先退下吧,我也要歇息了。」

「若有人想要,就連『寅申』這樣的名物也能毫不眷戀地放手,真不愧是荒木,果然和松永的氣度不同。我就是想聽見這樣的讚揚,纔會拱手讓出『寅申』……或許就是如此吧。」

「有人說想要這個,爲了戰局,也只好放手。」

「遵命。」

「已將該可疑之人逼入死路。那人潛伏於天守附近的竹林裏,爲防止他窮鼠齧貓,目前我們從遠處祭出弓箭和鐵炮包圍他。」

村重並不覺得對方會回答,只是對於竟然有人能夠潛行到這裏而感到些許興趣。然而萬萬沒有想到是,對方居然回應了。

「千代保認爲大人能與我說心裏話,實在是太令人高興了。畢竟大人您平常並不多話呢。」

「應該只有一人。萬分抱歉,居然追丟了。」

4

村重看着表面有無數突起的茶壺「兵庫」,淺淺一笑。

相對於村重,周遭的士兵們還更要怒氣高張。村重揮了揮手,阻止眼看就要刺出長槍的士兵們,然後看向這個男人的面容。明明是辱罵村重,用的卻是池田的彌介這樣的詞彙,不可能是美濃或尾張的人。看來是原本關係比較親近的人呢。仔細瞧瞧,這張被火炬的光照亮的可疑之人面孔,究竟是在哪裏見過呢?

「將這些東西搬回倉庫,小心點拿。」

實在是令人發笑的留戀,然而更丟臉的,就是這份留戀竟然還被察覺了。

「呵呵。」

十右衛門迅速離去,簡直像是逃走一般。

近侍們立刻準備搬運木箱。然而見此一幕,村重又修改了命令。

「無邊目前待在城南的草菴中,你把這封信交給他。」

村重不發一語。太陽終於西沉,那細瘦纖弱的月亮升上天空。星光灑落在茶道用具上,其中有幾件閃爍着光輝、有幾件則吸取了光線。村重身處在這個國家屈指可數的美麗之中,一動也不動。

不知過了多久,有腳步聲接近書齋。那不是近侍們的聲音,聽來還有衣服下襬的摩擦聲響。村重正要將伸手取刀,但途中又停下了動作。沒多久,紙門後傳來壓低音量的聲音。

村重一族是流浪之人,他的父親在池田家中雖然也算是頗有分量的人物,卻也沒到能夠壟斷主家的程度。現在的荒木家,可以說是村重一手建立起來的。而在這裏一字排開的名物,也都是村重自己收集來的。

村重說道。千代保回應的聲音略帶笑意。

千代保拿起手燭,就在那個瞬間,一聲巨響打破夜晚的寧靜。

「怎麼說這種好像和尚會說的話。就算說什麼一切皆空,敵軍也不會消失呢。」

那是宅邸裏近侍的聲音。村重立刻回應。

「是。」

「好的。」

讓御前衆領在前頭,村重走向放置鎧甲的板之間。路上他命令錯身而過的御前衆前往書齋戒備,其他的御前衆則固守能夠踏出本曲輪的那道門。目的地的房間裏,近侍們已經在準備鎧甲了。雖然一旦有突發狀況就要穿戴鎧甲來保護自己,乃是武士的慣例。不過爲了一個可疑人士就要穿戴上戰場的所有用具,時間上實在是來不及。於是村重只穿了幾件附屬配件,便走到外頭。

但是村重並沒有改變心意,還是將書信交給十右衛門。

村重透過火燈窗,看着外頭細如絲線的月亮。

「在這穢土之上,有愛憐,就會伴隨着痛苦呀。」

座位後方仍放着那好些個木箱。木箱裏面裝的全都是茶道用品。因爲先前就想到光秀可能會要求擔保,所以就先命近侍把東西拿來放在這裏。

村重看着千代保說:「別擔心,我馬上派人過來。」接着看了一眼地板上排列的名物,默默地踏出書齋。

毫無疑問,那聽起來就是鐵炮擊發的聲音。

「原來如此。」

「說。」

村重一下令,包圍的一角便打開來。村重在御前衆的護衛之下,走到了竹林前。竹林稍有晃動,在火炬的照射下隱約出現了閃爍的光芒。

村重似乎到了這時候,才發現已經入夜了。

「可笑至極。池田的彌介,現在說起話來還挺像是一名大將了嘛。」

「來人。」

「或許我就是想聽到這種話吧。」

「寅申」的確能對戰事有所幫助,只要交出「寅申」,光秀就不得不有所作爲,這樣的想法應該是沒錯的。但是……

「潛入這有岡城本曲輪的可恨傢伙,你是逃不了的,乾脆一點、出來投降吧。」

「正想着怎麼沒看見它呢,我還挺喜歡它的。」

村重猛然想起。

「黑田家的,善助嗎?」

被喊出名字之後,男人的手也完全垂下。好不容易纔把垂下的刀子給收進鞘中,男人低下了頭。

「攝津守大人竟然曉得我這無名小輩的名字,實在有些意外。沒有錯,在下便是黑田家中的慄山善助。」

他年約三十上下,面容看來既是魯莽又帶慎重。他是侍奉播磨黑田家的武士,應該是年齡相近的黑田官兵衛的近側。這個男人雖然是個小兵,但在距今十年前,當黑田家面臨存亡危機之際,他在苦戰當中仍能取下兩顆敵方首級,壯烈的戰鬥身影在這一帶可是無人不知。

「善助。」

村重喊着。

「你爲什麼要潛進來?我可沒聽說黑田也加入戰局了。」

「您說這什麼話,不是明知故問嗎。」

善助諷刺地扯了扯嘴角。

「確認主君是否確實還活着,如果是的話就要營救他……難道還會有其他的目的嗎?」

村重看了看那些對準善助的長槍、弓箭、鐵炮以及各種武器,開口問道。

「就你一個人嗎?」

「誰知道呢,這無可奉告。」

要是有夥伴的話,善助應該會爲了包庇其他人而說自己是獨自前來。既然不回答,那恐怕就真的只有他一個人。

實在是匹夫之勇。黑田官兵衛的確被囚禁在這本曲輪裏頭,不過關於這件事,外頭應該無法分辨真僞,就是有那樣的消息在流傳而已。爲了一個不確定的傳聞,竟然單槍匹馬潛入這座以堅實聞名世間的有岡城,實在不是什麼有邏輯的想法。畢竟他又不知道官兵衛究竟人在何處,就算運氣好、抵達了關押官兵衛的監牢,也不可能帶着他逃走——但村重卻無法嘲笑慄山善助這般蠻勇。善助可是即便知道有勇無謀、也要賭上性命來到本曲輪這裏。

一旁的士兵們也宛如泄了氣的皮球,武器紛紛垂了下去。因爲武士總是打從心底敬重那些貫徹武士精神的勇者。士兵們也無法不對善助此舉感到敬佩。

「這樣啊,你是來救官兵衛的?」

一聽村重如此呢喃,善助彷彿氣力全失、單膝跪了下來。他身上的麻布衣已有多處綻裂,垂下的手臂也淌着血。善助喘着大氣,從喉中擠出問題。

「攝津守大人,主君他、還活着嗎?」

「村重!」

等到村重抵達後,就看見那孤身佇立在草原上的菴舍門口,擠滿了無數百姓。不知他們是在哪裏聞此噩耗、所以才聚集過來。但是大家都無能爲力,只能嚎啕大哭。其中還不時傳出硬擠出喉頭的吶喊。

黑田家並非是在織田不順心的情況下還能延續命脈的家系,想要好好活下去,那麼就算官兵衛一個人站到了村重那邊,黑田家也只能極力表示自己還是會遵從織田的命令。但就算織田接受了,也還是需要付出代價。

「攝津守大人,您知道嗎!信長公殺了少主松壽丸大人啊!黑田家絕後了!」

「什麼,秋岡也被殺了?」

村重咬牙,荒木家御前衆引以爲傲的五本槍,其中已經有三個人死去。村重瞪着剩下的人,這時才終於發現,有個不是御前衆的人混在裏頭。此人僅有腰上插刀、並未穿戴鎧甲,頭上還戴着折烏帽子

。這是將領階層的裝扮。

即使如此,村重作爲一名將領,還是得要這麼表示。

村重在馬上看着在場的人們,黝黑的臉龐、破破爛爛的麻布衣,每個人的眼裏都滿溢淚水。在這不知是否還有明天的守城日子裏,對於他們來說,見到無邊就是一種救贖。而無邊卻死了。民衆眼中的,是絕望嗎?不,不只如此。

旁邊是親戚中川瀨兵衛笑着說出這句話。瀨兵衛也還很年輕,一副深信只要靠着力氣和鋒利的長槍,這世界上便沒有他辦不到的事情的樣子。

村重當下意識到自己竟對運籌之事心生迷惘,連忙讓自己定心凝神。這不是推翻先前的決定,而是修正錯誤。別迷惘、這樣會死的。村重努力說服自己。

「可以讓其他士兵退下了嗎?」

聽見命令後,男人便抬起了頭。

「進行檢分,助三郎你跟我來。其他人在此等着。」

善助的淚水如滂沱大雨般無止盡地落下。

「一個下級武士,也用不着殺了。給我綁起來隨便丟在一處。若是你們真應付不來,那殺掉也無妨。」

守着菴舍的御前衆們一看見村重,精神也隨之振奮。

村重正想發問,卻把話吞了下去。與作無論在這裏做什麼都無所謂,現在還有更重要的事情。村重從馬下來。

下個瞬間,善助雙手掩面哀嚎了起來。他在哭泣,邊哭邊喊。

但凡思考過後才決定的事情,無論結果如何,村重都不曾後悔過。但是對於自己竟然沒有思考到那個層面——就會留下薄薄一層、宛如蟬翼般的悔恨。

無邊據說是在菴舍的一室中遭到殺害。

「當主君他非得前來這座有岡城不可時,還莞爾一笑,說反正這一去是不能回來了,又交代了許多在他死後、我們得要做這做那的。讓不合意的使者活着回去,這是戰爭的慣例,而送回首級亦是慣例。就算是主君被殺了,我們也會因爲這是戰事而忍氣吞聲。但是攝津守大人,您爲什麼要讓他活着,還不讓他回去呢?」

「是,謹遵命令。」

一看彌介露出苦笑,右近又更誇張地在胸前畫了個十字架。

身邊有瀨兵衛和右近的話,簡直如虎添翼。要拿下北攝根本輕而易舉,說到底,這主君池田家根本比當今的將軍家還更不行。細川、六角真不知道是在做些什麼,難得作爲武士降生於世,卻把性命都用在哪了……

夜色,變得更加深沉了。

那處菴舍位於町屋的南邊,孤零零地蓋在野草恣意生長的土地上。有個古剎位在距離池田城鎮有段距離之處,由於那裏的法師年老力衰,於是便在此蓋了間菴舍,讓自己得以終日唸佛、直至圓寂之日。村重原先就認識那位法師,因此建設此庵也是村重出的力。法師如今成了庵主,然而目茫耳弱,日常生活都靠着寺男

協助。但若有回國僧或山伏造訪,總是會豪爽地讓他們借住一宿。

「快退下!這位可是攝津守大人啊!你們剋制點!」

他還很年輕,還不是荒木攝津守村重,只是荒木彌介。他很不放心主君池田筑後守勝正,因此表面服從他,內心卻想着總有一天要取而代之。

即使身處於戰場喧囂的環境之中,村重的大嗓門也能對着士兵們發號施令。離村重比較近的人,還因爲這過於宏亮的聲音而跌坐在地。趁着民衆氣勢衰退的空檔,御前衆連忙圍繞在村重身邊。村重再次下令。

「他還活着嗎!主君他,官兵衛大人真的還活着嗎!」

村重回不上話。善助應該是認爲自己將命絕於此,仍然繼續吼叫着。

「沒事……」

近侍的聲音聽來相當緊張。

村重大喝一聲。

「安靜!絕不允許有人在此聚衆喧譁!」

「無邊大人!」

5

十右衛門沒有反問任何事情,接下村重的命令後便離去。脫去鎧甲後,整個身體都輕盈許多,此刻村重突然有股衝動想把十右衛門給叫回來。原先沒有派人守着無邊,是因爲隨意派出人手,就會被他人發現無邊被交辦了重要的任務。眼下卻改變了先前已經決定的事情、把人派了過去。此舉是否太急躁了呢?

「大人,實在非常抱歉。」

「你還真是虔誠的南蠻宗信徒呢。沒什麼抱負嗎?抱負啦。」

——村重先前就聽官兵衛提過,那是戰事開始前、約莫是去年十一月的事情吧。官兵衛說自己把獨生子松壽丸當成人質交給了織田。

「喔喔,城池嗎!太棒啦。」

四下滿盈悲嘆、震撼上天,悲傷的喊叫又令氛圍更加傷感。就連村重都對是否該打散這片氣氛而感到遲疑。等到他們發現村重的身影,便有如尋求救贖般、將手都伸向了村重,口中叨唸着不明的話語。連村重的馬都被嚇到往後退去。

由於慄山善助引發的騷動,除了原本就在本曲輪中駐守的士兵之外,就連非執勤的士兵都跑進了本曲輪。就這麼辦,但村重一說完似是又在遲疑些什麼。十右衛門皺了皺眉。

「大人,怎麼了。」

「應該還是要上京吧。我想看看更多的茶道用具,也想拿個官位來做做。」

「我們在此戒備,卻還發生此等憾事。我想您已經知道了,無邊大人和秋岡四郎介遭到殺害。」

注75:被寺院聘僱、負責處理寺中雜務的男僕役。

「傳教士會很高興的。」

注76:也稱爲侍烏帽子,武家人士元服後的裝束之一。相對於頂部隆起的立烏帽子,折烏帽子爲方便行動,會將頂部折起,各家亦有不同的折法。

「低下的傢伙。此事與我又有何干。」

「……派御前衆去保護無邊留宿的那處草菴,四面各由一人守着,別讓任何人接近。等到天亮,無邊要離開的時候,再把他送到大門。」

「堺那邊如何?應該不錯吧?」

這話是不知何時來到身邊的高山右近說的。右近同樣很年輕,他的氣勢彷彿是在顯示自己的智謀,可不會輸給毛利元就公那樣的人物。

「你在這裏做什……」

是憤怒。洶湧滾沸的憤怒。

「到那時候,你可要讓我當個侍大將啊。」

村重仰望蒼天。

是幹助三郎,他現在的聲音正顫抖着。

「這個嘛……」

正當村重打算進入菴舍,慢了一步的御前衆終於趕上了。村重在氣喘吁吁的士兵們當中看到十右衛門的身影,便下達命令。

紙門的另一頭有個人跪着。是瀨兵衛回來了嗎……不,是近侍吧。有事要找我。

善助仰天,那細瘦的月亮,將微薄的光線投射到地面上。

「是!」

高山右近也投降織田,他也不在了。

6

堺也在織田的控制下。

瀨兵衛又這麼說道。

村重轉過去背對善助。所有的士兵衝向了善助,怒吼聲撼動了夜空。

等到周遭安靜下來,御前衆等人一同跪下。其中一人頭也不抬地報告。

「攻破伊丹後,我會入主伊丹城,到時池田城就交給瀨兵衛了。」

京都已在織田的控制下。

村重默默點了個頭。

「信長公說,看來你們的主君,還有黑田家是要幫著有岡城了。這是當然,畢竟有誰會相信他還活着,卻成了階下囚!」

「……還活着。」

這場戰爭是賭上荒木家、還有毛利家及本願寺興衰的大戰,實在沒有斟酌別人家情況的餘裕。黑田家是絕後還是存續,與村重並無任何關係。

另一方面,村重絲毫沒有想過,擒下官兵衛會害松壽丸被殺。松壽丸應該是十二歲吧?如果知道殺掉官兵衛能讓松壽丸活命的話,我又會怎麼做?

村重沉默不語。

村重做了一個夢。

這是領主的命令,而且大家都知道這絕非只是警告而已。聚集在此的民衆留戀不捨地頻頻回頭,三三五五地走回伊丹城鎮內。

中川瀨兵衛投降織田,已經不在了。

「那邊那個人,把頭抬起來。」

「主君出使有岡城,卻一去不返。外頭又傳聞主君還活着。攝津守大人,您可瞭解這在信長公耳中聽來會是如何?我們黑田家每天屏息以待、不知主君是否會在今天歸來,又或者最後會是一顆首級被送回呢?若是主君被殺,那麼也是盡忠盡義而亡。但黑田家如此置死地而求後生,卻是半點音訊也沒有……」

「稟告大人,無邊大人遇害了。」

「都回去吧。違者斬無赦!」

村重頓時有些迷惘,但還是回答他。

「怎麼了。」

拂曉之時,村重回想起來。

「爲什麼——爲什麼您沒有殺了他!」

他們揚起怒罵聲、還高舉長槍,但民衆卻一個字也聽不進去。平時連村重面容都不得直視的平民百姓們,抬着皺巴巴的臉龐、高舉着手湧向村重。

村重立即騎上馬匹,在天剛亮的有岡城中奔馳。徒步的御前衆追不上他的速度,所以越過大溝筋進入町屋時,村重都是單騎而行。平常他不會在人前獨自現身,一方面是安全起見、另一方面是因爲有人隨侍乃是身分地位的象徵。身爲一名將領,不應單騎奔馳——就算村重心裏明白,也無法壓抑自己想要立即飛奔過去的心情。

善助就算武藝高強,應該也不可能擅長潛伏之術。雖然他豁出去了,但就連這樣的人都有辦法潛進本曲輪,村重突然覺得,有岡城的防守讓他感到不安了。

「怎麼會這樣啊,無邊大人!」

「是,腿部遭砍後,喉頭被刺穿而亡。」

村重回到宅邸裏,在近侍的協助下卸下鎧甲。這時郡十右衛門前來報告,已依村重的命令將慄山善助給綁了,並且另有事情詢問。

平常一副精悍年輕武士樣貌的北河原與作,今早臉色卻蒼白如紙。

他的聲音有如刀割。

「當個侍大將不過是小事一樁,我給你城池吧。」

「哈哈哈,那我得從現在就開始好好檢視城內狀況了呢。彌介你拿下伊丹後,打算做些什麼呢?」

「是與作啊。」

「若是彌介你,說不定真能搶下他的位子呢。」

「十右衛門,你也過來。」

菴舍有柴木圍牆包圍。圍牆並不高、柴木的狀況也很糟,不過拿來畫出個範圍也算足夠了。穿過那沒有門扉的大門,村重踏進了菴舍。陰暗之中有個如同幽鬼般的身影站在那裏。那是個皮包骨、僧侶打扮的男人——他便是庵主。

「呃……唔……」

他似乎發出了某種呻吟聲,村重豎起耳朵仔細聽聽。

「攝州大人。」

好不容易纔聽明白是這句話。看見相識的法師現在竟如此衰老,村重也不禁啞口無言。但眼下實在不是什麼敘舊的好時機。

「大師,我進去囉。」

他只說了這句,便回頭看向助三郎。助三郎往前一站表示:「我帶路。」

這間菴舍中有三個房間,一個是玄關土間

後方挖了個地爐的起居間,庵主平日的生活空間便在此處。一個是持佛堂,雖然相當小,卻是完全符合規範的狹窄房間。另一個便是客房,走在村重前方的助三郎正是要帶他前往此處。

注77:日式住宅中,玄關處沒有施加額外裝潢、直接露出地面的部分。

從起居間到客房,得經過外走廊才能過去。助三郎在破破爛爛的紙門前停了下來,單膝跪下。

「就是這裏。」

說完便將頭垂下。

村重在拉開紙門前就聞到味道了,裏頭飄出了焚香的氣味……以及武士非常熟悉的那個味道。血腥臭、以及屍臭。

「打開吧。」

「是。」

助三郎拉開紙門,溼氣迎面而來。

在這狹窄房間的中央,有個僧侶裝扮的男人俯臥在地。那黑漆漆的木板地上留有一大灘血跡,蒼蠅停在屍身上,處處都是黑點。連一絲絲此人不是無邊的希望都沒有,明知如此,村重還是發令。

「把臉轉過來。」

「是。」

「無邊大人的袈裟衣襟裏縫着昨天那封密函。但是衣襟的線已經略略綻開、密函的封緘位置也稍有偏離。」

「你說說將密函交給無邊時的情況。」

「你們同爲御前衆,都不會互相喊聲留意一下嗎?四郎介是在半夜就被殺的,要是你們有注意彼此的狀況,應該早就發現四郎介遭遇不測。」

「沒有,他只帶了刀。」

「秋岡四郎介是在哪裏被殺的?」

「這樣啊。那就換個地方。」

眼前的助三郎無法伸手拭去汗水,似乎也不知道該如何處理染血的雙手,但他還是立即正色回答。

「是從背後被砍的啊。」

畢竟如此一來,死後便更有可能前往極樂,同時也會感受到在織田軍如浪濤般的包圍下,這座有岡城也不是孤島、仍然能與外界有所聯繫,只要這樣想,就覺得獲得了救贖。然而,無邊卻死了。坊間開始傳出流言蜚語,說這是潛入城中的織田細作下的手。還偷偷流傳着雖然村重嚴格命令要堅守該處,敵人卻如入無人之地般、奪走了無邊的性命。織田之手沒有不可及之處、而荒木則是什麼都保護不了——無論士兵或人民,就算沒說出口,也都這麼想着。

若是如此,敵人實在是相當高明。這樣一來,恐怕「寅申」已經被帶到城外了。一旦村重陷入沉默,在場便沒人能說話。此處也毫無蟲鳴聲或風聲,就只有熾熱的陽光。

一等助三郎踏向走廊,村重立刻在郡十右衛門耳邊交代事情。

「嗯。但我沒看見。大概是被賊人拿去了,但也可能是無邊藏了起來。慎重起見,你儘可能仔細找找。地板下、天花板上,全都搜一遍。外觀是裾張形、顏色是黃色調。」

「找出密函。發現的話你就收起來。記得確認一下有沒有被人翻閱過的痕跡。」

「是。」

——那件行李裏面,應該放了「寅申」纔對。

「庵主就像你看到的那樣年老力衰,記得以前有個待在池田寺院裏做雜務的寺男,會負責照顧他的起居。」

「恐怕是的。」

雖然說是慎重起見,不過村重心裏也明白,無邊實在不可能把「寅申」藏在這處菴舍裏頭。只是內心仍抱持着一絲希望,所以才命十右衛門去找,但現在卻忍不住咒罵自己的愚蠢。不過村重同時也忍不住想說服自己,「寅申」會順利找到的,應該就在某處……

「是織田的人嗎?從菴舍後門接近,先砍了四郎介、又悄悄從矮牆的出入口潛入,殺了無邊後……」

「但原先是趴着的。」

「胸口中了一刀。貫穿袈裟直透背後。除此之外沒有其他的傷口。」

村重發現行李並不在房間裏。就是那個無邊用來收放旅途用具與佛具、用藤條編織的行李籠。

助三郎說道。

「這不重要,繼續。」

定睛一看,就發現四郎介的刀還收在鞘中,連一丁點的刀身都沒有出鞘。於是村重便開口問道。

「在下表示我等接到的命令是不允許任何人接近,即使是北河原大人也不能通融。不過北河原大人相當堅持,僵持不下時,馬匹突然躁動起來,正當在下和馬伕試着制止馬匹時,北河原大人就趁隙進了菴舍。」

「你前往拜訪的時候,菴舍中只有庵主和無邊兩人嗎?」

就連平常不動如山的十右衛門,當下也不禁睜大了雙眼。

「是,明白了。」

「怎麼了?」

「這樣啊。」

十右衛門無法回答。

村重的命令雖然簡潔,但助三郎仍然能遵循指示,開始摸索着屍身。那巨大的手掌與粗壯的手指都沾滿血跡。無邊那僵硬的手指,看起來像是試圖抓住天空。助三郎手指上沾到的血,並沒有往下流,幾乎都凝固了。

「沒有。」

「助三郎,從昨晚前來守夜開始,到發現無邊的遺體爲止的事情,一字不漏地告訴我。」

房間有三面是牆壁,一面則是通往走廊的紙門。這裏並沒有櫃子或壁櫥。而且正如同隱居者的草菴風格,房間裏的東西很少,就只有被褥和香爐而已。雖說是香爐,也只是個未經加工的素燒土器,裏頭還留下了焚香的痕跡。

低頭看着四郎介那失去血色的面孔,助三郎的聲調相當沉重。

「屬下拿到大人交付的密函,並在過午時分轉交給無邊大人。我策馬前往菴舍告知來意,庵主雖從門口走出,但他的耳朵不靈敏、溝通有些困難。過了一會兒無邊大人現身了,我便告知他有密事相告。接着屬下就被無邊大人帶往客房。不過我只有將密函交給他,並沒有和無邊大人多說什麼。離去時也曾與庵主打過招呼,但庵主似乎昏昏欲睡、並沒有回答。」

注78:直接運用折下的樹枝或竹子製作的簡單門板,常見於庭院的出入口。

「四郎介沒帶其他的武器嗎?」

「十右衛門。」

從菴舍後方,走過柴木圍牆外頭繞回菴舍正面。昨天晚上負責警備工作的兩名御前衆、從本曲輪跟着村重過來的兩人、還有北河原與他的馬伕,都無所適從地站在那兒。十右衛門還在搜索客房的樣子。太陽昇起,草地上的溼氣也往上飄升。

「寅申」十之八九是被人拿走了,但還不能這麼快確定。村重竭盡氣力壓抑內心的倉皇后,便對着助三郎說。

「實在萬分抱歉!」

「沒有找到『寅申』。」

十右衛門一臉嚴肅地低下頭去。

夏草在酷暑中獲得力量,強悍地茂盛生長着。簡直就像是吸取了那些敗於暑氣之下的人的生命力。

「爲了檢驗遺體,所以纔將他翻過來。」

村重瞪着助三郎等人。

助三郎等負責警備的御前衆們立刻全身顫抖。

「還有一事……我把『寅申』交給無邊了。」

「那個時候,行李在客房裏嗎?」

寫給惟任日向守光秀的密函,是十右衛門交給無邊的。知道目前正在推動和談一事的人極少,因此這是隻能交辦給十右衛門的工作。十右衛門回答:「是。會盡快處理。」

助三郎說道。

「是。不過大人,北河原大人在場的話會比較好。」

村重並未詢問理由,就只說了一句話。

然後他又繼續問道。

村重嘖了一聲。他將視線轉往包圍菴舍的草原,像是現在敵人就潛伏在其中那樣地瞪視。

村重仔細查看四郎介褲裙的破裂方式、以及傷口的方向。傷口在腿部內側較粗、但往正面卻越來越細。

助三郎確實言之有理,村重環視四周。這裏是相當於草原正中間的菴舍後門。菴舍被柴木圍牆包圍,圍牆又設有正門和後門兩個出入口。沒有枝折戶

之類的東西,出入自由。四郎介倒下的地方,距離圍牆有十幾步左右。

與作說道。

「這片草原無論從哪裏接近,都會發出踏過草地的聲音,不可能在秋岡大人沒注意到的情況下繞到他背後呀。」

「確實如此。像秋岡大人這般身手,怎麼會……實在是令人難以置信。」

村重開口。

村重回到本曲輪的宅邸裏,在大廣間的席子上盤腿坐下。村重眼前是平伏於地的郡十右衛門。

十右衛門的聲音聽來有些焦慮。村重摸了摸下巴。

北河原與作當然是從菴舍正門接近的,因此一開始發現與作的是助三郎。

再偷看密函,奪走了「寅申」。這接下來的話,村重都吞進了肚裏。

「四郎介他……」

「這點我也不清楚。」

村重喃喃言道。

「噢,可是……」

守衛菴舍的是幹助三郎、秋岡四郎介和另外兩名御前衆。他們每個人各站到菴舍的一面,監視周圍的草原。守着正門的是助三郎,守着背側的則是四郎介。

傷口非常明顯。助三郎還未能擦去血跡便直接報告。

雖然助三郎開口詢問,但村重卻無法回答。

「傷。」

「帶路吧。」

「是。」

「是在外頭。」

對四郎介來說,只要有刀在手就足夠了吧。但是他卻連拔刀的機會都沒有,就這樣被殺了。若是在戰場上陣亡,倒也算光榮,但是無法保護一個僧侶、就這樣遇害了,難免會遭人非議,說他掉以輕心。可是村重完全不覺得他會有此疏忽。

助三郎接着說下去。

「在清晨前並無任何狀況。快要天亮之時,北河原大人來到這裏,說是想要見無邊大人。」

要說他們懈怠了,確實也是如此。不過村重也認爲過度責備他們又不太對,畢竟他們的將領可是村重本人,自己沒有針對戒備的策略來仔細下達指令,也得扛起責任。更何況就算他們互相照應、能夠早一步發現四郎介的死,應該也不一定能避免無邊死去。

7

「沒有,是指?」

「屬下請庵主爲我帶路,但他似乎沒有聽見。雖然相當無禮,但無可奈何之下,我只好自己進去找無邊大人。畢竟菴舍如此狹小,並沒有費太多工夫,但是等我找到他的時候,無邊大人已經像那樣被殺害了。」

從絕對無法離開的城池之外飄然現身、口中訴說佛之道的無邊,對於城內的所有人來說,就是一種救贖。

助三郎毫不遲疑地將屍首翻過身來,蒼蠅猛地全飛了起來,在狹窄的客房內團團轉……這具屍體,的確就是無邊。雙眼大睜、嘴巴也開開的,臉上明顯寫着驚訝與恐懼,可見這名回國僧在人生的最後一刻絕非是安詳地死去。

「接下來就由屬下稟告吧。」

「我等四人昨晚在捉住潛入本曲輪的賊人以後,便接到組頭郡十右衛門大人的指示,說是要戒備菴舍、保護無邊大人,因此立刻趕到此處。秋岡大人表示若是拿着火炬,只有單手可用的話或許不太方便,加上昨晚星光明亮,因此我們都同意秋岡大人的意見,值勤時並未拿着火炬。」

村重摸了摸下巴。無邊雖然不是武士,但他可是靠着兩條腿于山野中自在行走、身體相當健壯的回國僧。應該也懂得遇到強盜之流的人時,要如何保護自己。要能一擊直接刺穿他的胸膛,這可不是那麼容易的事情。

「也就是有人讀過了吧。」

「北河原大人從菴舍出來以後表示無邊大人遭到殺害,在下也立刻進去察看,無邊大人確實已經身亡。心想大事不妙,趕緊將其他人喊過來,這邊的兩人馬上趕到,卻沒有看到秋岡大人。屬下想着不知是怎麼回事,立刻去找他,結果就發現秋岡大人也遇害了。」

秋岡四郎介就躺在夏草之中。他雖然穿上了毫無縫隙的整套鎧甲,卻被砍中了那沒有鐵片保護的大腿內側、喉頭也被貫穿。流出的血都被吸進了潮溼的泥土當中、沒有留下血灘,而殘留在草折和腳絆上的血幾乎都凝固了。他的鎧甲也有喉輪,因此殺害四郎介的人是先砍他的腿,再趁四郎介倒地時掀起喉輪,刺穿喉頭給他最後一擊。這是習慣殺人者才能辦到的。例如換作是村重自己,大概也會這麼辦。

十右衛門從庵中走出,見他欲言又止的表情,村重便離開助三郎等人一段距離。十右衛門小跑步過來,得到允許後才低聲向村重報告。

十右衛門在進入大廣間前,已經從近侍那邊聽說了村重所爲何事。因此他可以毫不遲疑地侃侃而談。

「什麼!是那個名物嗎?」

「這不是你的錯。」

村重再次環視這蒼蠅亂舞的房間。地板雖是鋪着木板,不過以榻榻米來計算的話,應該差不多四疊半大小吧。除了地板上的大灘血跡以外,牆壁也到處都有噴濺的血跡。也就是說,無邊是在這裏遇害的。屍體並沒有被移動過。

村重喃喃自語。

助三郎似乎不是很能理解。

「深感抱歉,因爲只顧着交付密函,實在想不起房內是否有行李。」

「四郎介連刀也沒來得及拔,看來敵人的手腕相當高明。」

十右衛門馬上接着回答。

「若是那名男子,在下識得。」

「這樣啊。那麼他在嗎?」

「此人不在。」

村重略略揚眉。

「方纔你說不知道菴舍裏是否只有庵主和無邊兩個人對吧。那你怎麼能確定,那個寺男不在呢?」

「這是有原因的。」

十右衛門立即回答。

「屬下送完密函,歸途時已接近旁晚。我在伊丹的鎮上見到那個寺男,當時他看起來正在購買蔬菜。」

村重點點頭後便發令。

「這樣啊,詳細經過我明白了。你去找出那個寺男,將他帶過來。」

那名寺男一輩子都在池田的一向宗寺院裏度過,雖然完全沒有人知道他究竟多大年紀,不過看起來應該已經年過五十。由於過着嚴苛的生活,他的背部有些駝、頭髮中也帶有白絲、臉上皺紋相當深。他是個個性相當好的男人,不管眼前的是小和尚還是一般施主都彬彬有禮地對待。無論對方是多麼地位崇高的高僧或者貴人,也絕對不會阿諛奉承。池田城成了廢城以後,法師在有岡城內建起菴舍,這名寺男也就跟着搬了過來。那個男人被帶到庭院,平伏於地。村重來到緣廊上,站在男人的面前。

「好久不見了。」

村重既與庵主爲舊識,自然也曾見過這名寺男。男子只應聲而未言語。

「我允許你直接回話。我要問事,你可得用心回答了。」

「是!」

「郡十右衛門說,昨天傍晚他在伊丹城鎮中看過你,可有此事?」

男子依然平扶在地面、一動也不動,就只是開口回答。

「小的確實曾與大人的騎馬家臣擦身而過,但因爲伊丹這裏乘馬的武家大人甚多,那位您的家臣是否就是郡大人,我就不清楚了。」

村重相當中意他如此慎重地回答。

「確實有看見。」

無邊前往菴舍。

寺男又說了。

「當小的得到庵主允許、準備離開時,時間也不早了。這種情況其實還滿常發生的。在下於夜晚視物還行,只要有星光便能沿着平時走慣的路回家。對了,走出門口的時候,有位相當高大的武士大人站在那裏,他叫住小的之後便詢問我是何人,我告知自己的身分以後,他並沒有多說什麼。之後小的便回到伊丹鎮上的陋屋歇息了。」

幹助三郎阻止與作進入菴舍。

在那之後,也發現了秋岡四郎介的遺體。

「噢……是的!」

寺男進入菴舍,由庵主處得知無邊在此留宿、以及無邊有客人來訪。

「你在拂曉之時去拜訪無邊……是去做什麼的?」

最後被找來大廣間的,是北河原與作。和早上不同,此時的他已經穿上了鎧甲。包含與作在內的北河原家部隊都屬於機動型的浮勢,爲了在敵人來襲時可以即時飛奔到城內各處,因此隨時都要做好準備。去年極月之戰時,也是他們立刻派出援兵搭救苦戰的岸之砦,立下了功勞。

「不一定是拿在手上,他有沒有揹着什麼東西?」

行李從客房中消失。

是相當嘶啞的聲音,這個看守者是個年約五十的男人,名爲加藤又左衛門。由於先前看守者死於非命,因此他被派來這裏看管唯一一名囚犯。村重問他。

「……繼續說下去。」

「這樣啊。你要仔細回答了……那時候,他有拿着什麼東西嗎?」

傍晚

「大人。」

北河原與作和郡十右衛門都說沒能和庵主好好說上一兩句話,就連村重自己,也聽不太懂庵主的話語。那麼,這個男人是因爲聽聞庵主說話,所以才感到驚訝的嗎?

「助三郎,我要問的事情不多。昨天夜裏,你看見了要從菴舍離開的寺男嗎?」

早上

村重催促他說下去。

「是的!」

無邊是領受村重命令的密使,除此之外,他還拿着這個世界上獨一無二的名物「寅申」,應該沒有人同時知道這兩件事情。就連十右衛門和祐筆,村重也沒有告訴他們「寅申」的事,甚至爲了避免有人發現茶器數量增減,不管是從倉庫搬出來、將東西搬進書齋、還有之後從書齋搬回倉庫的時候,都刻意用了不同一批近侍。相當用心地嚴防祕密流出。但「寅申」還是被搶走了。

如此一來——祕密肯定是走漏了,應該埋藏在祕密背後的和談,或許也已經泄漏出去。

村重對平伏的與作下令。

中午

十右衛門在伊丹城鎮見到寺男。

「是。」

乙 慄山善助潛入本曲輪,打了照面。村重命令御前衆前往戒備菴舍。

男人似乎是在整理思緒,沉默了好一陣子,纔開始三言兩語地說了起來。

「總之我趕緊先去向無邊大人打招呼,也詢問是否需要拿酒給客人,無邊大人卻以非常嚴厲的語氣告訴我,不需要、客人已經回去了。我記得他甚至還囑咐我,不要妨礙他禮佛。」

「……是嗎。」

時間這種東西,可以從太陽大致上的位置、以及周遭陰暗的程度抓個大概。每一刻的時間長度,也會隨季節變化而有所不同。就算是把幾個人湊在一起,詢問同時間內發生的事情,可能有人說是午時、卻另外有人說是未時。但事情發生時的順序還是不會改變。村重提筆,把昨天到今天早上發生的事情依序寫了下來。

剛入夜

甲 寺男做打水等雜務。聞到薰香、聽見真言。看到無邊前往茅廁。

午後

助三郎忐忑不安地思考着到底該不該把自己滴落到地板上的汗擦掉,但最後還是直接離開了大廣間。

寺男因爲要離開菴舍,被助三郎叫住。

與作會這樣想,也是理所當然。但村重無論如何都得要檢驗無邊之死的相關情況。

「後來天色剛入夜,小的要去做打水等工作時,客房裏飄出了薰香的氣味、無邊大人似乎正在唸誦真言之類的樣子。我曾見到他出來前往茅廁一次,不過他的表情相當嚴肅,小的不禁感嘆,即使被譽爲活佛的高僧無邊大人,禮佛修行時仍然如此誠心。」

「時間還真是挺早的呢。」

離開時有向庵主打招呼,但庵主並未回答。

助三郎也看到了寺男離去時的背影。

「也沒有背任何東西。」

「……準。」

北河原與作爲了讓瀕死的家人能聽無邊唸佛,因此前往菴舍。

在本曲輪的屋子裏與無邊對談。將「寅申」交給無邊。

「織田之人砍了秋岡以後進入菴舍,接着殺害無邊。除此之外還要確認些什麼呢?與作實在無法理解。」

早上

當時助三郎正在黑暗中努力監視有沒有人接近,卻突然有個人從背後喊他,真是嚇破了膽。但應該不至於因爲這種事被責罵吧?助三郎一邊這麼想着、一邊回答。

「我明白了。退下吧。昨天晚上負責警備的人,今天都不必執勤,你跟其他人說一聲。」

「那麼,我聽聞您還找來了郡、幹,甚至是那名寺男來問話。說到底,究竟是要檢斷什麼事情呢?」

村重答不上話,與作繼續說着。

村重在大白天前來,身邊無人陪伴、自己舉着手燭。看守者聽到腳步聲而走了出來。

寺男前去向無邊打招呼。

「這個嘛,如果您是要問那件事的話。」

「大人,我能夠向您請教一件事嗎?」

拂曉

與作一直皺着眉頭,最後還是開了口。

「還活着嗎?」

8

村重一個人關在書齋裏,面對着眼前的反故紙

無邊說那個客人已經離開了,這樣一來,所謂客人會是送密函過去的郡十右衛門嗎?十右衛門進入菴舍時有向庵主打招呼,但只得到不清楚的回應。他說自己離開時也打了招呼,然而庵主似乎昏昏欲睡。庵主只知道十右衛門來了,卻不知道他已經走了——村重是這麼想的。

北攝的土地含水。

就只有這麼一句。

發現與作一臉驚訝地看着自己,村重簡短地回答。

與作整個人的氣力似乎都在消散。

昨晚,助三郎曾在近距離與那個男人對談。他也知道這名寺男會往來菴舍,而對方也沒有哪裏特別奇怪。但助三郎還是有好好地觀察這個男人,因爲安部自念在去年冬天被殺害以後,他曾被村重交代,身爲一名武士,就應該好好看清別人手上拿了什麼、身上穿了什麼。

秋岡四郎介、幹助三郎等四人進行菴舍護衛工作。

「爲了來日不多的病人,一刻也慢不得。即使是這樣,屬下還是有稍微等候到天明時分再前往。但沒想到竟然發生了這樣的事件,看來是無法爲屬下家中之人實現願望了。」

——不,只有一個人——

「由於白天有事要去鎮上,因此我會在早晨和傍晚前往菴舍。昨日庵主大人說想要醃漬東西、請我買些蔬菜,不過要湊齊那些東西花了些時間,因此傍晚之前要到菴舍工作的時間便拖延了。我過去的時候,已經快接近日落時分。和庵主大人打過招呼後,他說今天晚上無邊大人在此留宿,而且無邊大人有訪客,這讓小的非常訝異。」

話又說回來,無邊竟對寺男顯露嚴詞厲色這點,村重總覺得難以釋懷。無邊應該對於男女老幼、貧富貴賤,都會一視同仁地溫和應對纔是。話雖如此,針對不同的對象改變說話方式,這在世間也是常有之事。總覺得好像因此看到了無邊的另一種面貌,這讓村重感到不太愉悅。

「是的。」

在寺男要回去時,便讓他領了些賞錢。而村重返回大廣間後,就命令近侍把幹助三郎叫來。

身軀肥胖的助三郎相當耐不住夏季的炎熱,平伏在村重面前的他,始終惶惶不安地看着自己的汗水滴落在大廣間的地板上。

這個男人說起話來相當平穩,也絲毫沒有遲疑。他的記性好、也不會畏畏縮縮的。看着這頭也不抬的男人,村重心想要是此人年輕個二十歲,或者十五歲也好,還真想把他找來處理家中的雜事哪。

「與作,抬起頭來。」

晚上

「不能說。」

村重收到來報。

庵主所說的客人,究竟是誰呢?

大致上如下所述。

甲與乙何者爲先,不明。

「好,那麼,你慢慢將之後發生的事情一一道來。」

注79:在古時候的日本,和紙爲貴重的物品,因此有時會將已經書寫過的紙張反過來,利用空白麪再次書寫。已使用的那一面即爲「反故」,意指其中一面已經寫有文字、但已不再需要的紙張。

祕密究竟是從哪裏走漏的?村重正是想知道這點。但是這件事,當然不能讓與作知道,也無法告訴城裏的任何人。

但村重心想並非如此。平時就負責照顧庵主起居生活的寺男,即使能聽懂庵主在說些什麼,這也沒什麼好奇怪的。

日落前

軍事會議結束。無邊來有岡城。降下驟雨。

昨晚,助三郎等人是徹夜守衛菴舍,無論是多麼強悍的御前衆,睡眠不足是沒法子繼續工作的。於是村重便吩咐。

郡十右衛門帶着信件前往菴舍。將信件交給無邊。行李的有無不明。

與作拋下助三郎、進入菴舍,發現無邊的遺體。

「沒有,完全沒有拿任何東西。」

9

村重往有岡城天守的地下走去。由於正上方就蟠踞着天守,被壓在底下的土地便會不斷地滲出水來,所以這裏的地下空間總是溼答答的。地面雖然曝曬在酷暑之下,地下卻相當寒涼。

「接下來又如何?」

「並非什麼大事。因爲家裏有個病人,看來是已經無法救治了,他喃喃叨唸着,希望能夠聽聽無邊誦經再死去。雖然只是個下級武士,但屬下還是希望能幫他實現願望,因此我想把無邊找到家裏去,便出門尋他去了。」

在大廣間隔壁的房間裏,御前衆正在豎耳傾聽。當下應該已經有人立刻奔向北河原家,確認是否真有那樣的病人了。

「寅申」消失、無邊和秋岡四郎介成了遺體被人發現的前後經過,大致上就是如此。然而,無論村重盯着反故紙看了多久,他想知道的事情——祕密中的祕密究竟是從何處走漏的?最重要的是,「寅申」到哪去了?——都還是無法釐清。

與作回答的聲音雖然有力,臉上卻明顯寫着不滿。村重雖然發現了,卻故意不問他是怎麼回事,直接拋出自己的問題。

「是。您吩咐要讓他活着。」

「把門打開吧。」

又左衛門遵循命令,取下掛在腰上的鑰匙。鑰匙插進那單片木門的鎖頭,轉動後響起沉重的「喀鏘」一聲,鎖便開了。

「……已經開了。」

或許是這扇門已經有些傾斜,光是把鎖打開,門板便自行飄了開來。村重雖然將手燭往前伸,但蠟燭微弱的光亮卻被吸進黑暗之中、根本無法往前推進。村重默默地走進去,後頭是持續往下延伸的階梯。

隨着村重一步步向下走,地板上的蟲子也因爲厭惡光亮而散了開來。一會兒纔在手燭的光圈當中,看見那彷彿將人關入就絕對不會放出來、像是由強烈意念凝結而成的粗厚木格子柵欄。

木格子柵欄後方的深處有個黑色團塊。這時村重開口。

「官兵衛。」

那團塊稍稍動了動,之後笑了起來。

「可不是攝州大人嘛……根據在下的計算,您來得稍微早了些呢。」

在那搖曳的光亮之中,隱約浮現出那個播州無人不曉的武士、被讚揚爲智勇雙全遠勝衆人的黑田官兵衛,但卻是完全變貌的姿態。那遭人打傷的頭部傷痕醜陋地扭曲着,就算是身處黑暗也一清二楚。雙眼凹陷、背部蜷曲、似乎連腳也有些問題了,根本沒辦法好好地坐正。雖然是村重下令將官兵衛關入牢中的,但一個人被丟在根本無法好好站立、也無法伸展身體的牢裏關了七個月,原來會變成這樣啊。即使變成這副模樣,人也還活着,能夠活動、能夠發出聲音。一想到這裏,村重不禁感到有些佩服。憔悴、細瘦、衣衫襤褸的官兵衛,聲音沙啞又日漸陰鬱——即使如此,卻仍然帶有那種令人不可鬆懈輕忽的聲響。官兵衛並沒有隱藏自己話語中對村重的嘲弄之意,但村重絲毫不認爲他只是在逞強、又或者是在嘴硬。

「你說早了,是指什麼?」

村重問道。

「這個嘛,根據在下的解讀,原本以爲大概還要十天左右,才能夠見到攝州大人呢。」

「爲什麼我得見你這個階下囚?」

「這問題可就怪啦……眼下攝州大人不就現身於此嗎?」

官兵衛只說了這句話後便閉上了嘴。牢中的官兵衛一沉默下來,就只像是個影子。

對於村重來說,官兵衛正是如同影子般難以捉摸的男人。過去不過是小寺家一名家臣的小寺官兵衛,才智傲人、武勇可靠,但並非是什麼難以理解的武士。被囚禁在這監牢中的官兵衛,是不斷等待着向天下展現其智略的時機,雖然有些麻煩但應該不是很棘手的男人——然而,隨着時間一個月、兩個月過去,村重對官兵衛可說是越來越不明白了。雖然先前就覺得這個男人聰穎,實際上卻遠超乎自己的想像。雖然能判斷官兵衛究竟在期望什麼,但實際上那究竟是什麼,卻又虛無飄渺、難以捉摸。不過到了現在,村重覺得自己可以理解官兵衛的想法了。

官兵衛前來造訪有岡城的時候,應該確實抱着壯烈赴死的決心。但知道自己不會被殺、反而遭到下獄以後,他卻萬分狼狽,嚷嚷着殺了我、殺了我呀。事到如今,爲何官兵衛會叫村重殺了他,原因也相當清楚了。正如同昨晚潛入本曲輪的慄山善助所說,官兵衛很清楚無論自己是活着還是隻剩一顆首級,只要沒有回去的話,人質就會被殺。

人質遭到殺害,對於武士而言是相當沉重的恥辱。若是要遭受恥辱,那還不如選擇死亡……十一月的時候,官兵衛應該是這麼思量的吧。平心靜氣捨棄人質、放話說這也是武略等的武士,在這亂世之中並不罕見,而他這種想法雖然算是比較稀奇的,但並不難理解。不,其實應該說這實在是合理到不能再合理、完全就是符合武士風範的做法。面對官兵衛,村重有股衝動想告訴他,我已經看清你的底細了。

「別開玩笑了,我爲何要與你談這場戰爭。」

注80:將領指揮用具的一種。外觀爲短柄的一頭繫上裁成長條狀的紙束或獸毛。在日文中,這個詞也作爲「指揮」之意。

村重好一會兒沒開口,因爲他不知道該說些什麼。村重想着,他實在是想不明白官兵衛的意思。

村重沒有回話。

那傢伙還大喊着爲何不殺了官兵衛呢。這句話幾乎就要來到村重的喉頭,但村重這次制止了自己。嘲弄與隱瞞讓村重相當煩躁,讓他人說出不必說的話語,正是官兵衛的企圖——差點就要全盤中計了。雖然心裏懊惱着,村重還是努力讓自己平心靜氣地開口。

這可是敵方大將的密函,帶回去就是大功一件。就算是有什麼因素導致他無法帶走,要燒要撕、把信給毀掉應該是件容易的事。這個可疑之人在找密函、並且還是在無邊的衣襟裏發現的,最後竟然只是讀過後就物歸原位?村重接着開口。

「你這不是在逞強嗎。」

知道「寅申」已經交給無邊的人,放眼整座城還是隻有一個——村重的妻子千代保。失去那個名物,簡直像整個人被撕成兩半那樣痛心,因此村重纔會忍不住說出口。村重仔細回想自己曾說過的話,檢視除了千代保以外,還有沒有其他人知道「寅申」要讓給他人這件事。只不過,自己的記憶沒錯,確實沒有再讓其他人得知此事。但千代保應該不曉得無邊身上還帶着密函纔對。

——噢,正是如此,應該要這麼辦纔對。

——這樣還能持續打個七八年呢。

官兵衛沒有回答。

「這樣啊……那我就姑且聽一聽吧。」

村重在去年冬天和今年春天,兩度帶着城內發生的疑難之事來詢問官兵衛的意見。就算官兵衛覺得會有第三次,倒也沒什麼好奇怪的。村重放下手燭,在潮溼的地上盤腿坐下。

「攝津守大人的旗下,應該有無數拚着性命遵循您的指示、爲您奮勇作戰的勇者。應該也有那種能爲您盡忠盡義、無論何事都會爲了達成您的目標而粉身碎骨之人。然而就在下看來,能夠好好與攝津守大人談論這天下戰局的……嗯,可是一個也沒有。」

官兵衛那沙啞的聲音中,再次夾帶了些嘲笑感。

「噢,或許是這樣沒錯吧。但是攝州大人,您可明白,就算是已經知道這場戰爭沒有未來,您的家臣卻還依然口出豪情之語,原因又是何在?」

官兵衛開口。

當然,村重並不打算將所有的事情都告訴官兵衛。指派無邊爲使僧去談的事情其實就是和議一事,他按下不表。除此之外,包含他將名物「寅申」交給了無邊、後續的所見所聞以及調查到的事情,全部詳細說個清楚。官兵衛雖然一直沒有回話,但偶爾也會點點頭。他先前都不曾如此。

村重背後竄過一陣惡寒。昨天軍事會議的情景歷歷在目。

「……唉呀,」

「……」

「那可真是……」

「沒有錯。那麼,轉爲這個思考方向如何——那個可疑人士只打算盜走『寅申』,您覺得如何?」

牢中之人以沙啞的聲音回道。

官兵衛喃喃自語。

「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官兵衛的聲音雖然相當平穩,卻越來越刺痛村重。但村重還是撂下一句。

「那個人知道了旁人不該知道的事、殺害密使、還看了密函。只要沒辦法知道他是何時、如何知道那個祕密的,有岡就危如累卵。你想必明白,有岡陷落的那一天,就是你的絕命之日了。」

「好,你聽好了。」

還在織田家中的時候,官兵衛剛纔列舉的幾位將領,都是村重的同輩、也是對手。大家互相競爭功勞、扯對方後腿,一講起話來就要針鋒相對的情況無所不在。但確實每位都是一號人物。讓家臣一臉困惑的話題,他們都能理解,有時還會展現出連村重都不得不敬佩的見識。

「不爲別的,攝州大人是爲了向在下說說這場戰事的趨勢而來的。」

「在依靠織田家的那段時間,我想攝州大人應該過得相當快活。羽柴筑前大人、柴田修理大人、惟住五郎左大人、瀧川左近大人、惟任日向大人,除了他們以外還有多如繁星的將才,當然攝州大人您也是相當不得了的人物。無論是在軍事會議或茶席之間,應該都能夠談論相當充實的事情吧。攝州大人在織田家的時候,都能像個真正的人一樣與衆人交流……難道不是這樣嗎?」

領悟到自己其實還是沒能看清官兵衛內心的真實樣貌,村重不禁有些煩躁。不過村重立即發現,有件事情是官兵衛無從得知、而他自己卻知道的,於是忍不住笑着說出口。

村重一沉默下來,官兵衛就像是爲了拯救他而開了口。

「唉呀、這實在是……根據攝津守大人所言,潛入這有岡城的織田手下,從這座城內和您關係密切的某人那裏得知了祕密、砍殺人之後進入菴舍、偷看了密函又放回去、最後還把茶壺給拿走了……這些還不夠奇怪嗎?」

村重明白自己莫名地燃起亢奮、卻又莫名地失去熱情。他的野心很大,若是爲了戰爭,無論詐術還是欺瞞,他都會運用。但是他絕非卑劣之人。用話語來挑釁一個被囚禁在牢中、身無寸鐵的男人,實在不像是他會做的事情。村重立刻反省,訝異自己究竟是怎麼了。

「攝州大人是相當聰明之人……難道沒想過,可能是家中之人嗎?」

村重篡奪了池田家、擊敗和田家、又流放了伊丹家,將北攝納入囊中。在這段期間內,完全沒有人能夠與他暢談大事。當然,荒木久左衛門相當沉着、野村丹後勇猛無比、池田和泉忠誠老實,其他諸將也都不是什麼平庸愚蠢之輩。但是能以北攝爲立足點將目光放眼天下、讓村重敞開心胸談論將來大計的人選,確實不存在。硬要算的話,郡十右衛門隱約可見些許將器才幹,但是距離成大器還有很長的一段路。若是高山右近的話,或許能與他談論些遠大的理想,但先前的右近只不過是個寄騎,而現在甚至還成了敵人。

被村重這麼一問,官兵衛還刻意驚訝地睜大雙眼。

「攝州大人不至於會這麼認爲吧。」

——我是個將領,只祈禱不要落雷是不夠的啊。

「他要找的並不是密函,只有這個可能性吧。」

「積了放生之德呢。」

村重好不容易開口。他的眼睛和聲音,明顯充滿了嘲諷。

官兵衛正色。

接着村重便開始說明無邊和秋岡四郎介遭到殺害一事。通往土牢的唯一門扉已經關上,並不需要在意樓上的看守者加藤又左衛門是否會聽見。

村重將抓住慄山善助的來龍去脈,以及派遣御前衆前往保護草菴的經過都告訴了官兵衛。菴舍的結構、柴木圍牆、無邊和秋岡四郎介死去的情況等也都加以說明。還提到隔開町屋與侍町、侍町及本曲輪的橋樑,以及北河原與作在天還沒亮的時候就造訪菴舍的理由、幹助三郎目送寺男離開,最後自己在本曲輪的宅邸儘可能偵訊所有人等事情。

村重進入結論。

此處充滿了火焰的氣味,手燭燃燒的聲音、還有某種東西爬動的聲音傳入了村重耳中。

「你剛纔也是這麼說的。」

官兵衛在黑暗中略略歪了歪頭,但還是沒開口。村重又繼續說下去。

官兵衛說得沒錯,村重就是孤身一人。

「……好吧,的確有事情要告訴你。這座城裏似乎有前所未見的高明之人混了進來。」

「『寅申』就這麼消失了。看來織田手下是多了像是天狗附身般的人呢。不知究竟是如何探得祕密中的祕密、拿走了名物,還讓強悍的武者連拔刀的機會都沒有就被殺了。」

聽官兵衛這麼一說,村重這才意識到有哪裏不對勁。

「確實相當怪異,那個人爲什麼沒有把密函帶走呢?」

「在這座有岡城裏,能夠真正理解攝州大人想說什麼的,一個也沒有。除了在下以外,沒有其他人……正是因爲如此,攝州大人您纔會在這裏。」

「因爲您沒有其他能訴說的對象啊。」

沒錯——或許家臣裏有人私下勾結織田,將機密告知了潛伏於城內的細作,這樣一切就說得通了。不需要官兵衛指點,村重自然也想到了這一點。但後續的部分就想不透了。

「你說怪事,是指什麼?」

「這個嘛,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村重認爲昨晚發生的事情確實相當堪憂,然而他並不覺得奇怪。於是忍不住開口問道。

官兵衛開口。

當然了,正是如此。我是荒木家當家之主、有岡城主、攝津守村重。一切都仰賴我的決定,我一揮動採配

就可能造成萬骨枯、也可能使萬人活,將兵平民,所有的人都必須遵從我的指揮。然而……

在這明知毛利的援軍不會到來的緊急時刻,在家中的主要將領都齊聚一堂的軍事會議中,大多數的言論都是什麼也別做。在這沒有一絲光線射入的土牢裏,村重彷彿聽見了遠雷的聲響。村重是這麼對無邊說的。

「您覺得如何?畢竟身在這牢獄之中,時間過得可是相當緩慢,我也不知道現在究竟是幾月了,不過在數幾個月當中,攝津守大人您是否曾經說過哪位的某段話說得好、雙掌一拍稱讚妙極呢?是否曾經看着某個人,心想這傢伙還真能讓我多說上幾句話呢?」

告知村重密函已被人看過的,是郡十右衛門。村重有那麼一瞬間,還心想莫非是十右衛門騙了自己。但畢竟十右衛門原本並不知道「寅申」之事,因此「十右衛門將機密泄漏給織田的細作,而該細作是爲了「寅申」才襲擊無邊」,這種假設也不成立。

——想來也不是多困難的事情。

10

知道無邊是爲了和談而負責傳遞書信的密使一事,整座城裏就只有一人。正是御前衆五本槍之首的郡十右衛門。祐筆雖然知道信件的內容,但並不知道是要交給無邊。雖然荒木家的御前衆都是精挑細選的武士,但是在村重看來,其中被認爲具備將才的就只有十右衛門。十右衛門也回報了村重的信任,一心一意地侍奉主君……看起來是這樣的。

「對我這個所有的事情都由自己決定的大將而言,不需要有什麼討論的對象。一衆家臣只要遵從命令就好,其他的我並不指望。」

「那麼,後來又怎麼了呢?」

十右衛門與千代保。在這衆人如豺狼虎豹般覬覦彼此首級的世間,他們是村重在家外和家內少數能夠信任的人。要是讓村重知道,其中有一人悄悄地揹着他,將無邊和這世界上獨一無二的珍寶交給了織田之人……光是這麼思量,就讓村重不禁感到心寒。此時,官兵衛帶着笑容說道。

「別說那種蠢話,普通的賊人怎麼會去拆開衣襟搜出密函呢。」

「官兵衛。慄山善助跑來說什麼要救你呢。」

「不過是一名下級武士,讓他活着也不可能打敗仗、殺了他也不至於獲勝。就把他趕到城外了。」

不,村重又想。已經不一樣了,這其中少了些什麼。

「我可不想聽什麼理由。攝州大人會來到這監牢,並不是要說這種話來給官兵衛聽的吧。」

「你還是這副小聰明的樣子,莫非打算從這牢裏把我看個透徹嗎?」

官兵衛仍低着頭,吐出了話語。

官兵衛確實一語中的。村重確實不覺得這一切都是手段高明的細作所爲。城中肯定有少數織田的手下潛入了,但無論有多麼厲害,辦不到的事情就是辦不到。

「真不愧是攝津守大人,真是感謝您的招待。官兵衛確實有那麼點時間忘卻了無聊呢。不過……」

「沒錯,確實就是如此。」

「我再問一次。你是認爲我是爲何來此?你覺得我打算對你些說什麼?」

失去興頭,村重隨意說道。

聽官兵衛的語氣,似乎早已瞭然於心,村重挑了挑眉毛。在村重接着開口以前,官兵衛又說了下去。

——窺探毛利的盤算方爲上策。

——不,等等,村重心想。十一月的官兵衛由於畏懼恥辱而希望死去,那麼現在蜷縮於牢籠之中、動彈不得的官兵衛,是否仍延續着先前的意志呢?

村重忍不住喃喃自語。結果官兵衛竟然嘻嘻笑了起來,映照在土牆上的人影也跟着晃動。

村重思索了好一會,然後放棄了這個可能性。

「那傢伙甚至潛入了本曲輪,還真有一套。」

「自然是,」

官兵衛的聲音驟然壓低,從那蓬髮下直勾勾地望着村重,開口說道:「理由仍然是理由,我想也該夠了——攝州大人想告訴官兵衛的事情,想來其實也不是這些吧。」

「事情的經過就是這樣。」

「這個嘛,看來攝津守大人還沒察覺呢。」

村重完全無法反駁官兵衛的這番話。

木格子柵欄另一邊,官兵衛稍稍挪動了身子。

「……」

村重憑藉着手燭的光線,凝神望過去。因爲他想看看官兵衛的表情和肢體動作有沒有透露些什麼……但絲毫沒有變化。官兵衛在陰暗的監牢裏微微低頭,好似什麼也沒聽到似地一動也不動。官兵衛究竟是竭盡全力抑制自己的內心情緒,又或者真的是什麼也沒在想,光是憑藉手燭那微弱的光源,實在無法看透。村重臉上的笑容,也彷彿被抹去般、消失得無影無蹤。

昨天帶無邊到村重宅邸的是十右衛門、將信送去菴舍的也是十右衛門。但是他並不知道村重已經將名物「寅申」交給了無邊。

「話雖如此,確實是件怪事呢。就連我官兵衛也難得聽出了些興趣。」

官兵衛的聲音就像是在授業解惑般平穩。

無邊是被帶到宅邸內的大廣間,而且村重要無邊靠近自己一點、而且還是低聲對談。就算是在那個時候,天花板上或地板下有織田的人潛伏着、仔細豎起耳朵傾聽,應該也聽不到什麼。但如此一來,到底是什麼人、如何殺了無邊,他怎麼知道無邊是密使、帶着密函還負責運送名物呢?

村重怒目相視。被囚禁於土牢中的官兵衛,不可能知道軍事會議的情況和家臣們的樣子。要是他真知道了,難道會是看守者加藤告訴他的嗎?村重留意着背後的氣息。但官兵衛馬上回道。

「加藤大人什麼也沒說。不過就是這種走向,在我眼中一清二楚。」

「你還真敢說。」

村重將手伸向腰部,以盤坐的姿勢拔出了脇差。出鞘的凜然聲迴響在空蕩蕩的土牢中。白晃晃的刀刃映照出手燭的火焰,村重的刀尖直指官兵衛。

「你就說說這番狂言從何而來。否則我就以謊言惑衆的罪名殺了你。但要是你隨便口出無用之言,一樣要了你的命。」

官兵衛像是覺得刺眼似地看着刀刃。

「這個嘛。」

他仍然盯着刀刃,回話之中卻帶着笑意。

「……好吧。首先,這場戰爭看不到未來一事,攝州大人自己也心知肚明。爲何打不贏卻又沒有輸,就只是時光不斷流逝呢?肯定是因爲毛利沒來。那麼毛利又爲何沒來呢?若非家中意見分歧……」

官兵衛從蓬髮之下偷偷瞥了村重一眼。

「就是羽柴大人終於說服了宇喜多。我想應該是這樣沒錯。畢竟宇喜多就是個會攀附價值較高對象之人。無論毛利累積了多少石見的銀子

,要與那已經將京都及堺納入囊中的織田競爭,還是差了一截。」

注81:自戰國時期開始開採、位於石見國(現今的島根縣內)的代表性銀礦山,爲日本近代礦山開發的先驅之一,產量最大時佔全世界三成。目前其遺蹟與周邊文化景觀也被列爲世界文化遺產。

官兵衛從去年十一月開始就待在這間牢房裏頭,除了村重先前告訴他的事情以外,他應該完全沒有管道能聽到外面的任何風聲。也就是說,官兵衛從去年就看穿了宇喜多此人並不老實的情況。村重目不轉睛地盯着官兵衛,緩緩放下了脇差。官兵衛行了個禮後,便繼續說下去。

「毛利不會來。但是您的家臣們明知如此,應該還是會繼續嚷嚷着能夠獲勝。這是有理由的。因爲衆人擔心一旦口出投降之語,就會被斥責是膽小怯懦之人。如果有人想要改變一直到昨天都還維持着相同情況的局面,即使這樣可以結束戰爭,還是會有人感到畏懼。說到底,那些老是在性命垂危之際還說些逞勇話語的人可是越來越多了,這便是世間常態……不過,這些都不過是表面罷了。至於真正的原因嘛,攝州大人。」

官兵衛眼神陰沉地看着村重。

「——正因爲攝州大人,是您荒木呀。」

嘆出一口氣後,村重將脇差收回。待脇差「鏘」地一聲入鞘,村重開口。

「……好吧,你要是有什麼想說的,就說吧。」

村重略略低下視線,但又不喜自己的舉動被官兵衛給看透,硬是把情緒從臉上抹去。而官兵衛則繼續說下去。

「說起來,領主的名分有三種形式。」

守橋的其中一人是幹助三郎,他雖然正賣力地揮汗工作,但一看到與作的臉,便一副放下心中大石似地呼出一口氣。

「的確是呢。」

排隊等候時,與作思考了許多事情。照顧馬的事情、家中之人對於閒言閒語的忍耐度、岸之砦的防守,還有城內的流言。與作也覺得自己無法接受村重的想法。他心想,大人爲何會覺得是那名寺男殺掉無邊的呢?因此就把那個可憐的男人給處刑了嗎?這種事太愚蠢了吧。無邊雖然是名僧侶,可也是靠着兩條腿巡迴諸國的強悍男子,而寺男不過就是個連刀都沒有的老人。就算那個男人真的能殺了無邊,那麼秋岡四郎介又如何呢?能在正面對抗中殺掉他的人,在這城內可不多。就算寺男是個不可憑外觀來評斷的高手,四郎介卻連刀也沒拔,實在非比尋常。

木格子柵欄另一邊的官兵衛低下了頭。那一頭蓬髮遮住面容以後,官兵衛看起來又像是個黑色團塊般的影子。

村重喃喃自語,但他沒有發出半點聲音,似乎是不想讓官兵衛聽見。

不過今天的情況和平常不太一樣。那些雜兵人等不再侮辱北河原的士兵,反而是以銳利的眼光看向了北河原與作本人。

「事到如今也不可能迴歸池田了,這條路我已經走得太遠。」

沒有人知道寺男究竟犯了何罪。因此流言也傳得更加波濤洶湧了。

真是搞不懂……與作思索的同時正準備過橋,才發現瓦林能登刻意在橋中間停下腳步等自己。他看着與作的臉,嘻皮笑臉地開口。

助三郎的後方,有個看起來並非擅長書寫的御前衆,正以拙劣的字跡寫下「北河原與作金勝」。

沒有錯,確實如此。爲了守護自己姓氏之地而渾身浴血、奮勇作戰,那正是武士之心願。然而爲何要遠離自己的家鄉,拚上性命與那些並沒有要爭奪自家山水土地的對象戰鬥?荒木家中對此萌生不滿一事,村重早就察覺了。

村重說道。

村重想要戰鬥,到哪裏都想戰鬥。就像那生於尾張的羽柴筑前,去年奔越前、今年跑備前那樣;就像那生於美濃的惟任日向,甚至還遠走到丹波後方那樣。只要有機會,村重也想到九州或是陸奧之類的土地征戰。對於村重來說,有岡城只不過是一座城池、池田也不過是他捨棄的主君舊領。就像是信長從那古野城出發,轉移到清須城、岐阜城、安土城那樣,村重也想立下功名、讓自己的名聲響徹天下,然後移動到更龐大、更重要的城池去。

「嗯,即便來參加會議了,也是會有人盡說些挫人志氣的話呢。」

因此村重在這攝津之地,再次成了他國之人。

「能登大人,這是主公的命令!」

「工作辛苦了。」

官兵衛臉上浮現了溫和的微笑。幾乎讓村重覺得,這陰暗的土牢內射入了一道光明。

「原來你們是在做這件事啊。就算不像現在這樣擋住橋樑,不是也能從其他地方看到前來天守之人的臉嗎?」

「唉呀,這算是驕矜自滿嗎。」

「最後一個,就是擁有言語難以說明的不可思議力量,藉此吸引衆人、讓萬人奉其爲領主的形式,這絕非不可能。本願寺的領地一開始應該就是像這樣形成的。」

村重過去曾以主君賜予的池田姓氏自稱。池田家是北攝地方的名門望族,用此名號來治理攝津並無任何不妥之處。但村重爲了證明他已經和沒落的池田家分道揚鑣,捨棄了池田的名號、將姓氏恢復爲荒木。

——是北河原與作殺了無邊。

就在此時,傳來了召集衆人蔘加軍事會議的大太鼓聲響。目前的擊打方式,聽來是除了正在迎敵、或者因病無法前往之外,一律都要到本曲輪去。與作立刻叫來組頭告知。

官兵衛又恢復原先那種陰沉的聲音、喃喃說着。

「是,後續的事情請交給我們。」

四周響起了吶喊聲。本曲輪內明明沒有什麼藏身之處,也不知他們先前究竟躲在哪裏,突然有大量的武士接連冒了出來。正感到困惑時,與作便發現自己已經被持槍的槍尖給包圍了。他下意識地便將手搭上了刀柄,將刀身略微抽出。雖然這個動作是自幼起接受的訓練所致,然而心中卻千頭萬緒。大人該不會真的在懷疑我吧?那麼,自己恐怕是不能活着回去了……剛有此覺悟,與作才發現周遭的武士們並沒有看着自己。

「您家中的衆人,並沒有爲攝州大人捨身的意思。他們因爲排斥前往遠方征戰,所以對織田感到厭惡,然而一旦被逼到山窮水盡,他們恐怕會打算逼攝州大人獨自切腹,然後表示自己都是受到他國之人命令所逼,來逃過這一劫吧。正因爲還有這條路可走,所以也不需要投降,豪情萬丈地宣示要戰到最後一兵一卒……攝州大人,您難道沒有這樣想過嗎?」

「讓總大將去扛起責任也是世間常理。不必承擔責任的部將勇敢上陣,則並非罪過。」

「看來快下雨了呢。」

雖然看守橋樑的御前衆等人是收到村重的命令纔會要將領們止步,但與作放眼環視,露骨地顯露厭惡神情的人並不在少數,將手搭上刀柄的也不只新八郎一人。不過隊伍還是有緩緩前進,最後終於輪到了與作。

與作回答以後,抬頭看向天空。

「另一個,則是領受了派令後,以赴任職位統治之人,這當然也是領主了。好比駿河的今川、甲斐的武田等人,原先也是如此。」

「話說太大了,官兵衛。這不是你該談論的事情。」

——位於有岡城北邊的岸之砦,有好幾個人正在修理防柵。他們是北河原家中的士兵。在稍微有些距離之處,北河原與作正默默地看着動手維護的士兵。

齋藤道三父子兩代曾篡奪了美濃國,雖然武略超羣,但世間評價相當不佳,結果遭到境內國衆放逐,走上殞命之路。

接着官兵衛用低沉的嗓音開始誦起經來。身爲禪宗信徒的村重,馬上就知道他在唸的是禪宗非常重視的舍利禮文。官兵衛的誦經聲在土牢裏迴響着,聽在村重的耳裏,彷彿有好幾人同時在誦經。

「武士就是需要氣魄哪!被膽小鬼附身可就無法打仗了,你說是嗎?」

另一方面,也出現了其他流言。殺害無邊的,真的是織田的細作嗎?雖然城中一定有仰仗織田鼻息之人,但他肯定也是個人,很難理解爲何要殺害那德量寬厚、受人景仰的無邊。那些認爲無邊之死並非是織田動手的人們,又是認爲無邊是誰殺的呢?他們口中低語的大多都是同一個名字。

「難得您過來一趟,我卻什麼也沒有獻給您,這樣實在有失官兵衛的名聲。畢竟您也饒恕善助一命,理應道謝,雖然這樣有些旁門左道,不過還是爲您獻上一些解說吧。」

「確實如此。」

與作當然聽聞了那些傳言。無邊死去的那日,與作爲了瀕死的家人,想請無邊助念,因此一個人跑進了無邊借宿的草菴。沒有取得那老邁庵主的許可,便侵門踏戶,結果一打開客房的紙門,就發現無邊已然身亡。因此城中也有人是這麼說的。

11

「那又如何。」

「你這無禮之人!」

恐怕是因爲先前不曾被橋樑或關所的看守者擋下來過。有些看守者會要求平民多繳些過橋費或通關費才予以放行,但如果對方是武士的話,事情就會變得有些麻煩。畢竟在這個世間的慣例中,武士一旦被擋住了去路,是能夠斬殺對方的,更何況都做到將領階層了,若是被告知無法放行的話,大部分人都聽不進去的。新八郎似乎被安撫了,好不容易纔將手從刀柄上移開,但還是一臉忿忿不平。

「您果然很清楚呢,真不愧是攝州大人。」

「在這有岡城之中,能夠談論戰爭走勢的,就唯有在下。看來這件事您也已經理解了。實在令人欣喜。」

「……別驕矜自滿了。你這增上慢之人

,就待在這裏腐朽而去吧。」

能登在村重面前雖然比較收斂,但之後每次見到面,他的臉上總是一副想口出「這不是膽小鬼與作嗎」的樣子。心想就算跟他搭話,大概也不會得到什麼好回應,與作默默地下了馬,把繮繩交給馬伕後也跟着排隊。

只不過,若是大人其實並沒有懷疑寺男……莫非是如此?確實,那位大人應當不是那種會受沒來由的傳聞蠱惑的人。與作努力說服自己。

官兵衛看穿了這一點嗎——從這處牢獄之中。

「確實、確實。」

村重的這個願望,和家中衆人的期望並不相同。村重刻意不去面對這個矛盾,然而這種矛盾也終究逐漸將他逼進了死衚衕。

注82:佛教用語,表示尚未修練得道便存在高傲自滿之心。

城中所有人都知道,前些日子在軍事會議上,與作提出建言、表示應該投降,而他的建議立刻引起衆人的鬨笑反對。之後北河原家的士兵就被人當成無可救藥的膽小鬼、遭人侮蔑輕視,也被說了不少閒言閒語。如果本身是武士的話,還能拔刀回應對方的侮辱,但地位較低的小兵或者足輕,就只能默默忍耐。

與作可是親眼見到尼崎城中幾乎已無毛利之人,而包圍有岡城的織田軍又是那樣人多勢衆。戰爭開始以後,對於那些從未出城的同輩之人,無論他們如何嘲笑,他自己是完全不放在心上。但是就連士兵們都遭到污衊,這讓他感到相當抱歉。因此手下的人工作時,與作只能儘可能地待在一旁。畢竟與作本人也和將領村重算是有親戚關係,應該不會有人在他的面前還敢挑釁北河原家的士兵。

「噢!」

「實在惶恐。因爲大人交代要製作軍事會議參加者的名單,所以請您稍候,待我們將您的名字寫上。」

第二天是個雲層低垂的陰暗日子。

無邊大人會入滅,又不是寺男的錯。大人這樣實在太殘酷了——城裏的每一個人大概都是這麼想的。無邊的死是織田的手下造成的,而無法防範織田手下的明明是村重自己吧,將這個責任推到寺男的身上,也太沒道理了。無論嘴上是怎麼說的,其實大部分人都這麼想。

「沒那回事。您請放心。」

上至武士下至平民,流傳着各式各樣的傳聞。他們一直試圖爲寺男的死找到一個解釋,但無論哪種說法,結論都是一樣的。

「請您監視那名寺男。我想幕後之人一定會露出馬腳的。」

「是爲了什麼要做名冊啊?該不會是要嚇一嚇那些膽感連會都不來開的人吧。」

「這不是北河原大人嗎。大人他也真是夠怪的呢。」

平常前來參加軍事會議的將領們,雖然多少會有些時間差異,不過總是一起擠進天守。然而,因爲今天大家都在橋那邊被擋下,因此將領們三三五五地走了進來。通過橋樑、穿越大門進入了本曲輪,此時與作不經意地抬頭望向天守。遠方的閃電在雲層之間竄過,不久後便聽見了相當不安穩的轟隆雷聲。聽起來相距並不近呢,與作想着。就在這個瞬間。

組頭彷彿不曾聽聞關於自己主君的流言般,一如往常地領命。

「是,在下也明白這點,不過這是大人的命令……」

在有岡城中流傳着一個傳聞。那個總會前往無邊死去的菴舍的寺男,據說被御前衆給逮捕了。御前衆們搜索了整個伊丹城鎮,一找到那名寺男,就用棍棒毆打他、還踹他腹部,最後用繩子將他五花大綁後,便不知帶到哪裏去了。

他們的視線全都集中在與作的身旁,也就是能登入道的身上。能登因爲過於震驚而動彈不得、呆若木雞。站在能登正面的,是郡十右衛門。十右衛門沉重地告訴他。

村重口出斥責,但他的聲音卻聽起來相當無力。

「大人是將無邊大人被殺害的罪名,推到了那個寺男頭上吧?」

要是有人當着與作的面,問無邊是不是你殺的,與作當然還能解釋一番。然而,沒有一個人來問他。與作只能在令人窒息的靜謐當中,盯着士兵修理防柵。砦裏面的每個人都有武器。周遭的氣氛彷彿在眼所不能及之處有弓箭或鐵炮正對準自己,讓與作也不禁一身冷汗。

他伸了第二根手指。

因此村重最想要的,就是官兵衛提到的第二項,以職位進行治理的形式。所以他接近織田,後來也被交付了攝津一職支配,得以冠上攝津守的名號。但既然現在背叛了織田,村重爲何還是有岡城主,就變得有些站不住腳了。

官兵衛伸出一根滿是污泥、有着長長指甲的手指。

官兵衛當下的聲音幾乎可以用溫柔來形容。

「攝州大人在拜入織田麾下以後,除了平定北攝以外,還征伐了雜賀、上月城、大坂等地,實在是宛如以三頭六臂建立的功勳。像攝州大人您這樣精力旺盛的大將,遠離故土在戰場沙塵中爭取功名,想來也是如您所願。然而您家中諸位,祖先代代皆是出生於攝津之人。瓦林、北河原、郡還有伊丹、池田等人,他們都是生於此長於此的人。要是爲了自己領地的安寧也罷,爲何得要千里迢迢奔走到紀伊或是播磨打仗呢……您的家臣是否抱有這樣的不平?」

「攝州大人。」

「攝州大人假設潛伏在城中的織田之人殺害了回國僧、並且帶走了名物,這個假設中的裏與外、因與果、顯教與密教、先與後、要與不要,全部都是相反的。到底是什麼東西從菴舍裏消失了?那就是您需要的線索與根基。」

今天的會議,應該不會再提到關於戰事走向的議題了吧,與作如此心想。家臣們似乎已經一致決定要先觀察情況了。雖然覺得什麼都不做、就只是在這裏等待毛利救援實在不是個好辦法,不過與作還很年輕,也不知道該如何在這種情況下推翻家老們的意見。出頭釘還只是被嘲笑一下,要是強出頭的話可就會直接被斬了。這樣一來,因爲那毫無根據的流言,而讓自己承受殺害無邊的罪名,其實也並不奇怪……一思及此,就連平常和風一樣輕快的馬匹腳步,似乎也變得沉重了些。

「是軍事會議,我得過去一趟。」

突如其來的怒罵聲打斷了與作的思緒。

官兵衛所說的三種形式當中,村重從一開始就半個也沒有。荒木家原先是與北攝之地毫無關聯的氏族,高槻、伊丹等也只是因爲距離鄰近才取得的。另外,官兵衛提到的第三項,也就是能夠吸引衆人的魅力,並不是想要就會具備的。

與作跨上馬、帶着馬伕前往本曲輪。

「寫好了。來,請往裏頭走吧。」

「首先是統治先祖父輩傳承的土地之人,因此其子子孫孫都是領主。池田、伊丹等人皆是如此。」

「辛苦了。」

——趁着沒有人看到的時候,一刀殺了無邊,然後自己再裝成是發現屍體的人。

官兵衛伸出第三根手指以後,又同時彎下。

「是北河原大人啊。」

穿過侍町接近本曲輪時,他發現跨越大溝的橋樑前排起了人馬隊伍。要參加會議的部將們都在橋頭停下了腳步。負責看守橋樑的御前衆似乎在詢問諸將某些事情,能看到最前頭是一個人一個人慢慢走進本曲輪去。與作正想問問自己前面的將領,前方是發生了什麼事,卻又把話給嚥了下去。因爲排在與作前面的,是個僧侶打扮的男人。正是前幾天在會議中一口駁斥與作意見的瓦林能登入道。

村重將臉別了過去。

定睛一看,才發現有個停在橋上的人,正和御前衆起了衝突。那是中西新八郎,他的手置於腰間的刀上,隨時都可能拔刀。

「是這樣嗎。」

「……若是戰敗了,」

「就是現在!」

「——不具備這三項之中的任何一項,只憑武略取得一國統治之人,就算短期之間氣勢凌人,結局卻依舊淒涼。較爲久遠以前的有旭將軍木曾義仲公、時間比較近的應該就是齋藤道三了吧。」

也有人表示並非如此。確實有武士帶走了寺男,但什麼用棍棒毆打、還踢他肚子之類的說法就太誇張了,那名寺男分明是自己跟着御前衆走的。無論如何,在寺男於伊丹鎮上消失後沒過多久,便有許多人見到男人的屍體從本曲倫中給抬了出來。那具穿着寺男襤褸小袖的男人屍體已經遭到斬首,被丟到城外以後,沒多久就被野狗和烏鴉啃食殆盡。

「那男人雖然負責照料菴舍起居,卻大意地讓無邊大人身故。因此大人才會懲處他。」

他喃喃說道。而能登則是哼了一聲,便大大地邁出步伐。

官兵衛頓了頓,又補上一句。

與作將刀收回刀鞘,連忙從能登身旁退開。包圍能登的武士們立刻將包圍圈縮小。事已至此,能登纔像是終於回過神、臉色蒼白地回應。

「卑微的傢伙,你們這是做什麼!」

回答這個問題的並非十右衛門。村重緩緩地從御前衆圍成的圈子外現身,或許是爲了身邊的警戒,他還帶着一個像是足輕的人,那個男人頭戴陣笠、身形矮小。

村重沉重且平靜地對能登說道。

「這是怎麼一回事,你心裏應該也很明白。」

「大人,這究竟是……」

看見這番騷動,遠處的將領們也都聚集過來。也不知道是否有注意到這個情景,村重開口。

「能登入道,你殺了無邊和秋岡四郎介對吧。詳細講來,你束手就擒吧。」

「什、什麼!」

能登狼狽地吼叫着,各將領也交頭接耳。

「無邊應該是織田的手下殺的,爲何要懷疑到在下頭上!」

「爲何呢,這就要問過你才知道了。裝傻是沒有用的。」

能登慌張地四下張望後,發現了與作,接着像是鬆了一口氣似地馬上指着他。

「大人,您應該也聽說了,城內都在流傳是那個與作殺了無邊哪。進入菴舍的只有他一個人、發現無邊屍首的也只有與作一個人,在沒來由地懷疑在下之前,應該要先偵訊他吧!」

但村重完全不理會能登的藉口。

「我和御前衆即使再不情願,也見過許多死人。難道你認爲當我看到屍體後,會不曉得那人是不是剛剛纔嚥氣的嗎?當時屍體的血都凝固了、手臂和手指都相當僵硬。無邊的死亡時間,要比與作踏進菴舍的拂曉時分還要早上許多。」

與作鬆了口氣。自己原先似乎下意識地緊繃身體,當放鬆的念頭擴散到全身以後,便感到氣力有些散失。與作一直想着,要是村重說是自己殺了無邊的話,應該要如何證明自己的清白,但是他卻不知道該怎麼辦纔好。現在聽村重一句話就斥退了他的嫌疑,與作忍不住低下頭、向村重致意。

能登憤怒地越說越激動。

「就算不是與作,您又爲何會說是在下殺的?就算是大人您的說法……」

村重沒讓能登把話說完。

村重雙眼圓睜,睨視着周圍正屏氣凝神地觀望事件發展的各將領。遠方又傳來雷鳴之聲。

此時,突來一道刺眼的閃光,是閃電。接着轟然巨響般的雷鳴立刻抵達本曲輪。

「確實只要有人拜託無邊,他都不會拒絕。我想你的說法的確是有可能的。但最重要的並不是無邊,而是那名寺男。那個男人一輩子都待在一向宗的寺院裏,就算是沒有學習,也可能已經把經文給記住了。那麼爲何那個男人,會說無邊誦唸的是真言呢?」

遠方閃現雷光,從該處傳來了雷鳴聲。

「等等,大人,這樣還是對不上哪。」

「可疑人士頭戴斗笠、揹着行李、拿着錫杖出現在四郎介面前——無邊平常就將斗笠戴的很低、遮住了眼睛,所以大部分的人並不識得他的樣貌。四郎介也不認得無邊的長相。就算是曾遠遠地見過,但是在拂曉那依然昏暗的環境下,對方穿戴着無邊的東西出現在眼前,肯定會認爲對方就是無邊了。那個人便是利用這個方法讓四郎介放下戒心,再趁隙殺了他。」

村重毫不遲疑地回答。

「說起來,我還真沒聽說過有哪個僧侶會在客房裏誦經禮佛的。菴舍裏面就設有持佛堂呢。一般來說,正統的僧侶應該都會在那裏唸經吧。但最重要的是,寺男聽到客房裏傳出來的是真言。不覺得顯與密顛倒了嗎?」

與作已經明白村重要說什麼了。被命令要保護無邊的四郎介,能讓他放下戒心的人到底是誰呢。

這洪鐘般的聲響蓋過了能登的話尾,一看便發現是野村丹後。在軍事會議中表示戰爭有利的巨大音量,此刻也在本曲輪之中迴盪。

村重眯起了眼睛,似乎有些睏倦。他以沉着的嗓音說道。

「實在惶恐,在下能夠明白大人所說的意思。但能登入道畢竟是名優秀的武人,要說他殺了秋岡和無邊,實在很難以置信,不過更重要的是……那個可疑之人應該是先殺了秋岡以後才殺害無邊。所以要說那個人是先從客房裏拿出行李、藉此假扮成無邊的樣子,實在說不通呀。」

聽主君說了這句後,和泉更加驚訝地說道。

和泉無力地搖搖頭。

村重點點頭。

能登怒氣上湧、滿臉漲得通紅。

「嗯,守衛菴舍的秋岡被殺、菴舍內的無邊死了,因此大家都會認定是秋岡先遇害的。但順序其實是反過來的。無邊先被殺死後,可疑人士從客房裏拿走了行李,假扮成無邊,然後殺了秋岡。」

村重說道。

村重立即回答。

「並非如此。但四郎介以爲站在眼前的人是無邊,所以纔會轉過身去……在無邊死去的那間客房裏,有東西不見了。」

看來和泉已經敏銳地察覺問題所在,纔不禁張大了嘴巴、啞口無言。村重再次點頭。

「那、那麼,如此一來,客房裏不就只有無邊一個人嗎?大人難道是指無邊本人讓那個要取自己性命的人進門,然後還隱瞞寺男此事嗎?」

「無邊的死實在令人遺憾至極,但您怎麼會說這件事是能登做的呢?沒有訊問過便如此肯定,這樣能登該如何是好?瓦林家自前代便是重臣,絕對不是能如此怠慢的對象哪。」

雖然被持槍指着、無法動彈,能登還是高聲大喊。

「這麼一來,可疑之人是如何進入菴舍的呢?屬下聽聞那菴舍整夜都由御前衆戒備呀!」

「我交付給四郎介等人的任務,是保護草菴,等到天亮時就一路護送無邊離開。御前衆遵守我的命令,不讓任何人接近菴舍。就算有哪個認識的人接近四郎介,他應該也不會掉以輕心。那天能讓四郎介毫無防備地轉過身去、連刀刃都分毫未推出刀鞘、就這樣被殺的人,只有一個。」

「你聽到的都沒錯。」

久左衛門皺起眉頭。

「大人,若是在下聽聞的細節無誤的話,在那之前應該有名寺男在協助庵主啊。」

「當然是從正門要求進門的。」

「屬下也覺得不能接受。我不明白爲何能肯定在房間裏誦經焚香的人並非無邊。」

原本應當如此。

村重搖了搖頭。

和泉替久左衛門接話。

或許是沒能聽懂村重的意思,久左衛門不禁語塞。但與作聽明白了。與作當時就是要前去拜託無邊,希望他能爲病人唸佛。這當然是因爲無邊平常就會爲人唸佛。也就是說無邊的宗派是顯教的一向宗或淨土宗,也有可能是時宗,又或者是天台宗也不一定。但真言是屬於密教體系,那是以高野山爲總本山的真言宗的咒文,在回國僧之中只有高野聖

會誦唸。

「大人您請稍等!能登入道說的也有些道理啊!」

村重毫無動搖。

「寺男還說在那之後有聽見無邊誦唸真言、也聞到焚香的氣味呢。我甚至聽聞他還有見到無邊前去茅房。」

「那麼你聽好了。我之所以會說是能登殺害無邊,是因爲秋岡四郎介被殺了。」

「那麼,不就有可能是在更早之前就已經進去的嗎。」

這裏插話的是久左衛門,他瞪眼豎眉地說道。

與作發現村重這時的笑容似乎帶有些諷刺感。

「這個……」

村重盯着能登入道。

「先後順序……大人,該不會是那樣吧?」

「就是無邊。」

和泉又繼續說下去。

注83:以高野山爲根據地,巡遊諸國修行唸佛的行腳僧。

又有人從旁插話,是池田和泉。他平常幾乎不太多管閒事,不過如今還是戰戰兢兢地站到了村重面前。

「我可是生根於這攝津之地、名聲顯赫的瓦林之人!就算您說出再多道理,我也不能接受!要是您想要判決我的罪行,就要提出讓在場諸位將領們都能接受的證據。否則大人您的推論,不過就是『可能』、『或許』罷了!」

但村重刻意擺出一臉正合我意的神情,又點了點頭。

「那不是經文……不,應該說聽起來不像是經文,所以他纔會那麼說的嗎?」

雖然覺得像無邊那樣的高僧,應該是誦唸相當寶貴的經典,但是聽在寺男的耳裏,那實在不像佛經。這樣一來可能就是自己完全不知道的東西,所以纔會覺得可能是真言吧。

「行李。還有斗笠以及錫杖。」

「沒、沒有錯,說得是啊!」

「是什麼?」

「問題就在這裏,和泉,那個先後順序是錯的。」

「我沒這麼說。要是有客人的話,無邊就會說現在有訪客了吧。」

「屬下無法理解。真的是完全無法理解。可疑之人若真是如大人所說、是站在此處的能登,那麼他是如何進入菴舍的呢?」

和泉用力搖搖頭。

「看見的人啊,你想知道是誰嗎?」

久左衛門也重新提振精神接話。

「但是,就算那個寺男看到的僧侶不是無邊,僧侶打扮的人在這城裏還有不少啊!爲何能肯定那就是屬下?」

「就是如此吧。」

無邊的死在城內是相當重大的事件,因此城裏相關的傳聞都虛實交雜、滿天亂飛。而和泉雖然是負責城中巡邏事宜之人,但他竟能只憑藉這些傳聞就掌握了事件經過,也讓與作無法壓抑心中的訝異。村重也略略睜大了眼睛。

「若是那樣的話,當然就是比那還早的時間點就已經進了菴舍。」

「總而言之,那可疑人士便是僧侶的模樣,不過卻是個連模仿唸經都做不來的人,而且雖然是趁對方出其不意,但也是個能殺害四郎介之人。能登,事到如今你還不束手就擒嗎。」

「計謀?」

獲得意外的助攻後,能登也繼續說個口沫橫飛。

「那位庵主過往在池田時相當聰慧,不過人類年老力衰的宿命便是如此,如今已經連話也說不清了。」

一輩子都在聽人誦經的男人,爲何會說客房裏傳出的聲音,聽起來像是真言?與作覺得自己好像明白了什麼,於是忍不住脫口說出。

與作明白風向已經轉變,村重的論點雖然相當有道理,但是在毫無證據的情況下,其他人都不會接受的。村重會命人擊響大太鼓、召集衆人前來參加軍事會議,應該就是要以城主的身分,在所有人面前制裁能豋吧。然而村重現在卻被逼進了死局。

與作並不知道行李裏面是「寅申」。

「您的意思是……」

「大人,這樣太奇怪了!如果只因爲這些就要追究到能登身上,在下無論如何都無法認同。在寺男進入菴舍時,已經和無邊打過招呼了,而且無邊還告訴他客人已經離開了。這樣一來,那個客人就是郡十右衛門,所以寺男抵達菴舍的時候,他已經走了。」

「聽好了,和泉,還有其他人!那一天在那座菴舍裏爲何會發生這樣的事情、能登爲何要殺了無邊,你們都仔細聽好了。你們要明白,在這座有岡城裏,不,在這北攝之地,沒有事情能夠逃過我的雙眼!當天,無邊前往草菴以後,便如同和泉所說的,十右衛門前去菴舍拜訪。完成交辦事項、離去以後,十右衛門在伊丹城鎮內看見了那名寺男。那男人在購買蔬菜後前往菴舍,庵主告訴他無邊今天要留宿此地、同時還有客人來拜訪無邊。」

拚了命地要提出意見的,是荒木久左衛門。久左衛門揮揮手穿越諸將之間,跑到了村重面前。

久左衛門有如鸚鵡般重複着村重的話。村重點點頭。

過去曾多次在戰場上回響,既能振奮我方、又令敵方畏懼,村重的怒吼聲響徹了整個本曲輪。與作看到能登嚇得後退了一步。沒想到,此時卻從意外之處傳出了說話聲。

久左衛門拉高了聲音。

「那麼大人,您的意思是四郎介是被無邊殺害的嗎?」

在場的將領聆聽着村重的話語,而能登似乎想要反駁些什麼,卻又閉上了嘴。御前衆的長槍槍尖毫無縫隙地鎖定能登,絲毫沒有鬆懈。站在村重身旁的士兵並未攜帶長槍,但也沒有準備拔刀的動作,就只是呆站在那裏。

「但是、大人!」

這時出言反駁的是當事人能登。

「大人。」

「恕屬下無禮,大人!」

「四郎介是被人從後方砍傷腿部,倒下以後又被掀開喉輪一擊而亡。這是經驗豐富之人的手法。但是四郎介可是個非常強悍的對手,要是他拔刀相對,恐怕就連我都不一定能應付。四郎介當然不是天下第一,即便如此,別說拔刀了,他甚至連一點出鞘的跡象都沒有就被斬殺,這情況實在是難以想像。因此殺了四郎介的人是使出了某種計謀,出其不意地殺了他。」

久左衛門看着能登入道。能登雖然絲毫沒有向佛之心、連個經文也不會念,但姑且還是有剃度、看上去就是個僧侶的模樣。久左衛門眼中浮現出一絲迷惘,想來是在那瞬間,他也懷疑能登是否真有假扮成無邊。

或許是沒料到與作會開口,村重眉頭微皺、看向與作。但表情馬上變得和緩,深深地點了頭。

「放肆!能登!你這樣太難看了!」

「就算無法好好說話,他的眼睛和耳朵都還行。每天都會交代寺男需要辦的事,還會爲了製作醃漬物、所以請那人去添購蔬菜,要是認爲他會搞不懂客人是來了還是走了,也太愚蠢了。在十右衛門離開之後、到寺男抵達菴舍之間的這段時間,就是在這好巧不巧相當短暫的日落前時分,能登去了那座草菴。之後不知道是談了些什麼,能登便一時失控、殺了無邊!寺男是在那之後纔到菴舍的。想來時間上應該沒有相差太多。因爲那男人問到有客人的話,要不要拿酒來之類的,於是能登在情急之下只好假裝是無邊。說什麼客人已經走了、他要禮佛云云,目的就只是爲了斥退寺男。之後爲了避免他靠近客房,所以還開始焚香誦經,裝作無邊還活着。當然,想來會焚香應該也是爲了要掩蓋血腥味吧。至於看到前往茅房的男人,寺男會覺得他是無邊,這理由何在呢?當然是因爲……那個男人的打扮就是僧侶。」

「大人!」

與作發現村重似乎眯了眯眼。久左衛門是否有發現自己一時情急,失言說出了荒謬至極的話呢?瓦林過去曾擁有自己的城池,之後因爲沒落,只好依附到其他氏族旗下,這件事是發生在池田家之主仍爲筑後守勝正的時候。村重流放了勝正,在他這一代振興了荒木家——並沒有什麼前代。

「大人,但是我們並不明白回國僧的行事,無邊也有可能是依照需求去誦唸佛經或真言的僧侶呀。」

僧侶模樣的將領就只有能登和目前臥病在牀的瓦林越後入道。不過如果不只限於將領的話,剃度之人確實是有不少。與作雖然也不喜歡能登,但單論這件事,他也覺得能登的說法倒是沒有錯。

或許是因爲和泉的這番話給了他助力,能登臉上終於恢復了血色。

「呃……」

「是這樣啊……大人是要用這種歪理逮捕在下瓦林能登嗎!您以爲您能這麼做嗎!」

「我以爲可疑人士要的是行李裏頭的東西。但我弄反了要或不要的對象。可疑人士要的並不是裏面的東西,而是那個行李籠。」

「大人!這樣的做法是不會讓所有人接受的。您說在下是殺害無邊和四郎介的兇手,難道是有人看見了嗎?說在下假扮成無邊的樣子,又是有哪位瞧見了嗎?沒有人看到、也沒有人聽見,不過就是一些流言,您就要因此逮捕我的話,就算您是主君,也無法令衆人心悅臣服的!」

村重當然發現了久左衛門的失誤,但是卻沒有責備他這番話中的瑕疵,反而爲了讓久左衛門以外的在場將領都能聽見,刻意用宏亮的聲音回答。

「還要更早……」

爭論之中忽然出現自己的名字,拿着持槍指向能登的十右衛門也不禁動搖了一下。與作看見那槍尖正略微抖動。

「請您聽聽能登的說詞!雖然您說的確實頗有道理,但要說殺了無邊和四郎介的就是能登,我丹後實在也難以心服!」

和泉越問越起勁。

雖然能登好似喉嚨哽住一般,但還是儘可能地擠出笑容。

「庵主可不能算哪。聽不懂他說什麼,也沒辦法知道他看見什麼呢。」

村重搖搖頭。

「看來你還真的相信了流言呢。只有一個男人看見了你的面貌,你應該也相當畏懼、大概也想殺了他吧。所以聽說那個男人死了,或許你也因此安心了。不過啊,你是無法欺瞞天道的。」

村重揮了揮手,似乎是什麼信號,他身旁站的那個貌似足輕的士兵,將手搭上了陣笠。鬆開了繩子、把陣笠脫了下來。

與作忍不住驚呼一聲。

站在那裏的,是背部有些駝、髮絲略帶白色、有一張不太可靠臉龐的——草菴的寺男。能登見狀也渾身顫抖。

「怎麼可能。我看見他被丟在城外了,那屍首……」

村重一臉平靜。

「這座城裏可不缺屍首。你若想知道,我倒是可以告訴你,那是怠忽職守、沒能守好彈藥倉庫的足輕。」

村重轉過去面向寺男,開口問道。

「好了,你要誠實回答。無邊死去的那天,你看見的男人,是哪個人?」

寺男很明顯不習慣這樣的場合。被那些平常連正眼都不能看、地位較高的武士們包圍,幾十雙眼睛就這樣嚴厲地看向他,讓男人好似瘧疾發作似地渾身顫抖。不過他還是舉起手來、伸了出去。

「是那一位。」

手指的方向,當然是朝着瓦林能登入道。

電光閃現、雷聲轟隆。比剛纔更近了。

村重開口。

「好了,瓦林能登,我終於能問你該問的事情了。你爲何要殺害無邊……這不是我要問的。在這戰爭亂世,武士斬殺僧侶的情況時有所聞。若是你殺了無邊的理由,是因爲他過於可疑的話,其實衆人也不會覺得有什麼問題。但是你卻在殺了無邊以後,謀劃要隱瞞這件事情。」

與作感受到,身邊的各將領也開始思考、認爲此事確實非常奇怪。就算對方是位高僧好了,但爲了斬殺僧侶一事就如此大費周章地隱瞞,甚至還對同伴下手,實在不像是武士會有的行爲。

停頓了好一會兒,村重才繼續說下去。

「堅守城中的將領們,如果想要和城外的人進行密談,就只有一個目的。」

那些因爲冥罰而欣喜之人,有時會悄悄地看向本曲輪的天守。動手殺害無邊大人的瓦林能登入道,遭受了應有的懲罰。那麼無法保護無邊大人的攝津守大人又……他們似乎想說這種話。

能登悶哼了一聲,一口氣拔出刀。包圍着能登的御前衆們紛紛將槍尖再次對準他。能登橫向揮了揮刀,被其氣勢壓迫的御前衆則往後退了一步。

果然佛還是庇佑著有岡城哪,看,膽敢殺害無邊大人的人,死狀是那樣悽慘。那正是佛的懲罰、是冥冥之中的制裁呀——

畢竟面對十右衛門,實在沒辦法告訴他,這種事情只要站在謀反之人的立場想一想就會明白了。

與作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情,過了好一會兒才意識到自己跌倒在地。

如果是平時的無邊,或許會回答。但那時無邊手上還有天下名物「寅申」,或許是覺得有些不安,因此言行舉止就與平常有些不同。

「村重,可別說我和織田聯繫是什麼膽小作爲。我都知道了!我看過你的密函!村重,你委託無邊的是什麼事情,天知地知,你知我也知!各位,你們聽好了!」

村重的眼光愈發銳利。

村重抬頭望向天空,斗大的雨珠開始滴滴答答地落下,沒多久後便嘩啦啦地下起了傾盆大雨。

「大人,真是太好了。」

六月八日,八上城的波多野兄弟在安土被處以磔刑。

「大人,能登他爲何要殺害無邊和四郎介呢?在下實在不懂。」

爲何無邊要穿越重重戰場,來到這有岡城?爲何包圍城池的織田大軍完全不阻攔這名回國僧,好幾次都讓他暢行無阻地往來城內外?

他的工作就是接受織田的命令前來有岡城,與暗中聯絡織田的將領見面。說到底,無邊其實是個只要有求於他、他就會答應的僧侶。不管是拜託他引導臨終之人、爲死者唸經、或者是請他說些遠方的傳聞來聽聽,他都不曾擺臉色。雖然與作並不知情,但他同樣答應要幫村重傳遞密函。當然,織田那邊請他傳話給城中將領,他也一樣接下任務了。

「村重這個人!」

官兵衛是這麼說的,在這座有岡城中,能夠真正理解村重想說什麼的,一個也沒有。除了官兵衛自己以外,就沒有其他人了。

因爲無邊是織田的密使。

能登瞪着四周,高舉手中的刀。他的眼睛看的並不是包圍自己的御前衆,而是外頭那些窺看此情此景的將領們。

村重凝視着「寅申」。就像是硬生生地拆散自己與戀人那樣,這樣的事情,有辦法做到第二次嗎?沉浸在月光下,村重不斷地問着自己。

那天晚上,村重把「寅申」擺設在書齋裏。雷雨雲已被風吹走了,微弱的月光射入,是個涼爽的夜晚。原以爲已經失去的珍愛名物回到了自己身邊,村重凝視着那絕妙的色調,毫不厭倦。

這是場背叛者與密使的談判,而密談很容易因爲一些言詞不當而引發兵刃之爭。

接着,能登又把手中的刀舉得更高。

「你!村重你這傢伙!居然算計我!居然這樣……在衆人面前讓我顏面掃地!」

此時與作也知道了無邊的真實身分。

村重一點也不在意土牢中的囚犯所說的這種玩笑話,就算他說的是事實——村重就是孤身一人,但即便如此,至少「寅申」回來了。村重對此感到非常滿足。

「你別得意忘形!像你這種人,要是沒有我們攝津國衆的支持,現在還是池田的一條狗。而且你還把我們捲入這場無意義的戰爭之中!荒木和織田誰纔有未來,根本想都不用想!」

惟任日向守光秀幾乎攻下了整個丹波國。關於傳聞光秀曾爲有岡城降伏擔任取次一事,並未在史書上見到任何相關的記載。

12

能登的喉頭彷彿被人掐住了一般。

當村重糾舉能登並打算逮捕他的時候,荒木久左衛門、池田和泉、野村丹後都提出了異議。雖然只有這三個人站到村重的面前,不過村重心裏很明白,遠遠觀望這整起事件經過的每一個將領,大多也不認同村重。

殺死無邊的瓦林能登遭雷劈死,這件事讓有岡城中的大多數人都極爲震驚,同時又感到相當高興。城中因此傳聞四起。

恐怕是在「快說」、「不能說」的你來我往之間,能登在激昂的情緒促使下殺害了無邊。爲了尋找是否有自己與織田私通的證據,所以能登翻找無邊的屍體,當然也就因此發現了衣領內的密函。之所以沒有拿走密函,是因爲那並非能登在尋找的東西,意即不是能指證他爲內鬼的證據。搜索無邊的屍體多費了些時間,此時寺男已經來到了草菴,沒多久後,御前衆又守住了菴舍的周遭。

「能登,你——私通織田對吧。」

站在一旁的將領們此刻也騷動了起來,現在所有的人都想着相同的事情。確實,只有一個。

若是去年晚秋發生這種事情,這些將領應該還會覺得,就算道理上不是很能接受,但既然是村重所言,那麼能登應該的確是幹了什麼不好的勾當吧。然而冬天過去、春天過去,毛利依然不見人影,顯然戰事的走向並不會順村重之意,因此將領們已經不再無條件地認定村重說的就是有道理。

能登因落雷而死。除此之外,並沒有其他人因此死亡或者身受重傷。由於能登當時氣勢驚人,就連強悍的御前衆也因而退了一兩步,因此死去的就只有能登。

又是一道閃電竄過。與作實在沒辦法再睜開眼睛了。

村重沉默不語。

「不說嗎?那麼就由我來說吧。」

燒燬能登屋子的是瓦林家之長,瓦林越後入道。他硬是撐着病體領兵、帶着所有能登近臣前來低頭,爲一族之人的不當行爲向村重謝罪。在放火之前,郡十右衛門率領的御前衆先進入屋子,取回了無邊的行李。那價值連城、非一兩千貫錢能買下的名物「寅申」,被找到的時候看上去連盒蓋都沒被打開過。

千代保就在村重身後,她開口說道。

「你給我說清楚。你是爲了何事去找無邊的?」

將「寅申」送回村重那裏時,十右衛門便開口詢問。

瓦林能登入道的宅子,在那天便燒得一乾二淨。

「說起來,你是穿着袈裟前往菴舍的吧?所以只需要拿走斗笠、錫杖、行李就能裝成回國僧的樣子。而且你沒有牽馬也沒有帶任何人過去。御前衆抵達的時候,庵外並沒有繫着馬匹、也沒有馬伕。你這些不符合身分的奇怪舉止,到底是爲了什麼?」

這些事情,村重都沒有說出口。

能登透過無邊和織田取得聯繫,恐怕是每天都膽戰心驚、擔心此事不知何時會曝光。而無邊被村重找去,兩人似乎還談了些事情。對於能登來說,他們究竟談了什麼,應該會讓他按耐不住、想去探聽一番。像是你和村重都說了什麼、有沒有提到我——之類的。只是,無邊會回答這個問題嗎?

能登嚎叫着。

能登應該不知道御前衆會被派來保護無邊,想來定是萬分訝異,心想御前衆怎會在此。但是四郎介卻慎重地向他搭話。無邊大人,您要出發了嗎?大人命我們要將您送到城門。然後,四郎介便轉了過去、背對能登。能登便心想,只能趁現在了——

村重仍然凝視着「寅申」,點了點頭。

「唔!」

雖然無邊死了,但是和惟任日向守光秀的談判尚未破局,只要另外找人將這名物送到丹波,和談還能繼續推進下去。在丹波被攻陷以前,無論如何都得要推動和談纔行。可是……

「……」

拚了命撐起身子的與作,在那個瞬間以爲自己身在戰場。因爲周遭漂盪着戰場上那種焚燒東西的氣味。燃燒的是草木、屋子,還是人呢……但是剛纔的閃光讓視線一片模糊,好不容易纔逐漸恢復,之後看到的並非火焰,而是和他一樣倒地的將領們,以及已經恢復狀況、站在瓦林能登身旁的村重。村重自言自語似地說道。

「能登這傢伙——竟然死了。」

自己有辦法再次將這東西放手嗎?

轟隆巨響與刺眼閃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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