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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花影功名

《黑牢城》 · 米澤穗信 · 5.1萬 字

1

世間已是春天,那一頭映入眼簾的箕面與武庫諸山皆已染上花朵的色彩。有岡城內的梅花也開了,沒多久後便凋零飛散。荒木攝津守村重身爲千宗易

門下之人、亦被世人稱爲茶人,和歌什麼的也是他的興趣。雖然不至於對花卉景緻毫無興趣,然而一見到那在遠方翻飛的織田旗幟,實在也提不起任何歌詠花鳥風月的興致。

注47:即人稱茶聖的千利休,爲戰國至安土桃山時代的知名茶人。

煙花三月初始,有一騎母衣

武者奔向防衛有岡城西側的上﨟冢砦。也不曉得那人是否明白自己已被柵木縫隙間無數的弓矢鐵炮給瞄準,武者高舉着左手的大弓,不慌不忙地高聲喊話。

注48:裝設於鎧甲後的寬布。騎馬時會被風吹得鼓起,可防禦來自背後的箭矢或石頭攻擊,也是旗指物的一種。染上各式顏色的母衣也被視爲一種榮譽,供作爲精銳部隊或戰場傳令的母衣衆着裝。

「城中之人聽着!在下乃是瀧川左近將監的家臣佐治新介。此乃吾家主公之信件,還請交給攝津守大人。」

「機哩」一聲,只見他拉滿弓,箭矢伴隨他的高喊呼嘯而出,那箭準確無誤地飛過了砦門。馬上的武者面露得意的笑容,繮繩一拉便掉頭離去。就在足輕們一臉好奇地看着插在地面上的箭矢時,此砦的守將飛奔過來。

「讓開!喂,讓開!」

是中西新八郎。由於先前作戰有功,這座上﨟冢砦被交由他負責,現在山脇、星野等四名足輕大將都歸在他的管轄之下。而新八郎也豪氣地表示,就算其他砦都被攻陷,上﨟冢砦也會成爲有岡城最後的盾牌,終日盛氣淩人的樣子。

新八郎一看,這支箭的中段綁了一封書信。即使是在戰爭期間,雙方派遣使者往來亦是尋常之事,但刻意用放箭的形式送信,顯然只是想要賣弄一下。新八郎一臉不悅。

瀧川左近將監一益,乃是織田麾下一員名將,雖然不清楚他的來頭,但信長還在尾張的時候,他就已經跟隨在旁,武略也相當高明,爲織田拿下了伊勢一國。雖然以那位瀧川來說,這種送信方式太胡來了,但既然說了是要給自家主君的,又不能直接丟棄。新八郎用力將箭拔出,命令身旁的隨從將馬牽過來。

若是從空中觀察有岡城,形狀就像是個中間膨脹的月亮。東端是以護城河包圍天守的本曲輪,侍町

的規劃像是以半月形圍繞本曲輪,再往外則是連綿的町屋

,整體外側的北邊、西邊和南邊各設有一座砦。新八郎策馬從上﨟冢砦穿越町屋、侍町後,跨越護城河進入了本曲輪。

注49:侍屋敷(未從屬武家的中、下階級武士的居所)聚集的區域。

注50:擁有住商混合機能的一般百姓住宅。

當新八郎進入本曲輪的時候,村重正在自己的宅邸裏膜拜諏訪大明神的掛軸。

武士這條路經常與死亡相伴,因此幾乎沒有武士不去尋求神佛庇佑的。請保佑我在戰場上不要遭逢不幸、請保佑我別被流箭或流彈擊中,幾乎所有的武士都會像這樣對神佛祈禱。

在膜拜的時候沒有閒暇處理各種瑣事,不過與戰爭相關的每件事情都非常重要。因此獲知新八郎有急事來報,村重馬上命人將新八郎帶去廣間。

村重在空蕩蕩的廣間接見新八郎。從近侍手上接下綁在箭矢上的信件後,村重展信一瞥。

「發出這箭書的,確實說是自己是瀧川家的人嗎?」

「是的。」

新八郎平伏於地,雙拳放在地面上。

久左衛門開口。

「還請諸位想想,就連瀧川左近這樣的良將都必須耍這種小伎倆,難道諸位不覺得,這是因爲他心裏明白根本無法只靠武力就攻下這有岡城嗎?這麼一想,不是挺痛快的嗎?」

「是。要探什麼呢?」

村重四方皆觀。南邊的尼崎城和西邊的三田城都相當耐戰,北方有過去村重奪下後又捨棄的池田城,目前織田軍就在那處遺蹟搭陣。接着將視線轉往東方的時候,村重忍不住「唔!」了一聲。

最後,他還是壓低聲音下令。

聽新八郎這麼一說,加上村重又點了頭,諸將也不禁感佩。此時久左衛門瞪了新八郎一眼。

聲音的主人年紀雖然與久左衛門相去不遠,卻是個有着深思熟慮面貌的男人。這面貌嚴肅、眉頭皺起的男人名爲池田和泉,由於他的個性是面對任何事物都相當細心,因此城內武器軍糧的分發、以及巡邏工作都交給他負責。久左衛門面紅耳赤地回應。

這句話將原先意欲出城攻打瀧川的氛圍消磨殆盡,衆人也冷靜了下來。正當現場似乎也散發出差不多該結束會議的氛圍時,席次比新八郎更低之處,卻傳來陰氣沉沉的聲音。

村重那巨巖般的身軀穩如泰山,就只是盯着鈴木孫六和高山大慮瞧。

下座之處,中西新八郎拉高了聲音說話。

「聽見飛驒守大人……不,是大慮大人和雜賀那些人都說要出兵的時候,真是嚇出我一身冷汗啊。」

「別引起紛爭。」

會議現場立刻寂靜無聲。所有人都知道雜賀衆曾經讓信長負傷,畢竟那場戰役,當時還隸屬織田方的荒木軍也身在其中。因此荒木家中無人不知雜賀之人的技術是何等高明。

「備前的宇喜多若靠向毛利方,那麼毛利要前來便沒什麼阻礙了。或許這兩天就會來了呢。不,想來他一定會到播磨的。吾等不應當輕舉妄動。」

「……屬下並未想得那麼深入。」

「就只有這樣嗎?」

開口說的雖是:「一介新人,說話時多拿捏點。」

「如此無禮!」

雖然因爲一封箭矢送來的書信就上鉤出城是相當有勇無謀的行爲,但若是雜賀之人,或許真能擊中信長……即便沒能成功,只讓雜賀衆去與對方交戰,於我方來說也是有利。村重敏銳地察覺此刻家臣們心中的想法。

新八郎說這話的同時也看向村重,臉上彷彿寫着「還行嗎?」他只是把村重說過的話再講一次,並且認爲能夠在此刻派上用場。

只喃喃說了句:「信長來了。」

軍事會議結束,留在天守裏的村重喚來了郡十右衛門。十右衛門立即前來領命。

「吾等雜賀衆於三年前的天王寺一戰中,曾以鐵炮擊中信長那傢伙,然而信長竟如此好運,沒能取他性命,實在遺憾。吾等這三年間都在等待能喂他喫喫鐵炮子彈的日子。攝津守大人,您意下如何?若是您下令讓我們出動,肯定立刻了結前右府的性命。」

「雖說要和毛利合兵,但毛利究竟何時會來呢?等了這麼多日子還是沒見到人影呀!我們應當自己雪恥。」

從較爲上座、距離較近之處傳出沙啞的嗓音。那白髮男人穿着令人讚歎的黑糸威鎧甲,舉起手錶示異議。

「別輕舉妄動。這些無聊的小動作就別一一理會了。」

2

久左衛門忽然長嘆了一口氣。

「……可惡,竟敢如此放肆!」

村重刻意沒囑咐新八郎不能說出去。當天到了黃昏時分,城內已經無人不知無人不曉信長將來此地鷹獵的傳聞。

「左近說,信長要來此處鷹獵,要我隨侍。」

「屬下那樣做還行嗎?」

新八郎一臉呆滯,嘴裏忍不住漏出一聲「啊」。如果是信長的話,去年冬天也有來,現在說他還要來,這是怎麼回事?如果只是爲了這種事情就特地飛箭傳書,也難怪新八郎會訝異不已了,於是他忍不住追問了一句。

孫六似乎是那相當受人矚目的雜賀頭目孫一之弟,但村重並未深究詳情。無論是在堅守城池之前、還是進入有岡城時,孫六都只表示:「依大坂門跡之命協助此地。」村重以爲孫六是個專注於戰事的男人。也就是說,他並不像是名將領——因爲作爲將領,也必須思考該如何經營領地。

村重緩緩地將信件折起來。

此人是高山飛驒守,皈依南蠻宗並且受洗,現在自稱大慮

,是名年邁的武人。

「孫六啊……好,你說吧。」

村重瞥了新八郎一眼。詢問寄給主君的信件中寫了什麼,這行徑實在是過於僭越了。村重絕不允許底下的人輕視自己——一旦輕視就會招來輕蔑、輕蔑則會喚來背叛,而背叛便會使城池陷落。

有岡城東邊並沒有建設防衛據點,因此本曲輪幾乎等同於赤裸裸地杵在這兒。東邊之所以會沒有其他防禦工事,是因爲有岡城是爲了防禦西邊和南邊的敵人,也就是播磨衆和大坂本願寺等勢力而建設的。除此之外還有另一個理由。正是因爲這裏有豬名川與沼澤,而且岸邊的懸崖也成了天險要地,衡量之下,因而判斷敵人無法從有岡城的東邊攻過來。不過如今就像眼前的狀況一樣,竟有人在東邊設了陣地,簡直就像是被人掐住了咽喉,村重自然相當不悅。

「那些人在城裏的立場。」

「大人,怎麼了嗎?」

「話說回來,在下於會議上說的事情,並不完全是演技。毛利實在太慢了。要是我們這裏撐不住,接下來就輪到毛利了,兩川應該懂這個道理纔是……」

「……不只這些。」

聽到回覆後,諸將都鬆了口氣。

目前正在固守城池,自然也不會每天都有事情要商量。雖然名爲軍事會議,但事實上幾乎就等同互相監視彼此有無背叛之心的場合。不過這一天卻鬧得喧騰不已。

在會議上,久左衛門表態應該出戰、而池田和泉則認爲應該予以保留一事,其實是村重的指示。先前毛利軍告知一月時會出發,然而卻遲遲不見他們蹤影,這讓有岡城內的將兵們多少有些焦慮。在瀧川的挑釁之下,或許會有人衝動地表示要出擊,而大多數將領也都表示認同,這是非常有可能發生的情況。要是演變成這般局面,若是村重下令不得出兵,應該也不至於有人會違背命令,但是諸將心中肯定會萌生不滿。這樣可就不好了。讓久左衛門與和泉稍微針鋒相對一下,而久左衛門最後被說服、收回主戰論的想法,讓大家意圖出戰的衝動消散,這便是村重的計劃。

注53:一町約爲一百零九公尺,兩町即兩百公尺多。

十右衛門領命回應。

男人深深地垂下頭。他名叫鈴木孫六,是那些進入有岡城的雜賀衆領導者。

「什麼!」

在聳立於本曲輪的天守中,每天都會召開一次軍事會議。

村重早就看清,不管高山大慮和鈴木孫六說了些什麼,都不可能在軍事會議上通過。雖然大慮和孫六的身分地位有別,但兩者畢竟都是外人。並且想來他們應該也很明白,自己的提議不會被採納。明知如此,卻還是提議出兵,這裏頭肯定有某些原因——村重思考的是這件事。

「可是大人,這太侮辱人!」

那處陣地以柵木圍起一個四方形,掛了數張陣幕,看起來構造相當簡單。距離城牆約有兩町

左右,雖然不是弓箭或鐵炮能夠攻擊的距離,但也算是近在眼前了。村重語氣沉重地開口。

如果毛利從陸路前來,就是要從西邊過來。位於沿途的備前岡山宇喜多家已站在毛利這邊,播磨各國衆也大多靠向毛利,因此毛利軍要通過山陽道來到有岡城,一路上並無任何障礙。若是要走海路前來,那麼就要經過瀨戶內海、將船舶停靠在尼崎,從南邊上來。久左衛門從天守瞭望周邊情況的時候,總是望向西邊和南邊。

新八郎依然滿面通紅,卻悻悻然地垂下腦袋。

「我說別管了。就連左近將監這樣的良將都得使這些小手段來着,難道你不覺得,這是因爲他深知無法只憑武力就攻下這有岡城嗎?這麼一想還挺痛快的。」

十右衛門站起身來,小跑步離開天守。春天的太陽,正高掛中天。

毛利家的家主右馬頭輝元雖然還年輕,不過支撐毛利本家的吉川和小早川、人稱「兩川

」的當家之人可都相當老練、善於作戰也懂判讀時勢。正因如此,毛利不可能拋下有岡城不管——對這個道理深信不疑,才得以支撐起有岡城上下將兵的意志。

鷹獵通常是在自家領地內做的事情,信長要在北攝這裏狩獵,等於是向天下宣告村重已然落敗。甚至還命令村重隨侍,就算是挑釁也實在太過露骨了。

日頭開始西斜之時,村重人在天守的最上層。身旁站的是荒木久左衛門,除此之外並無其他人。

「昨天還沒看到,應該是一天內建起來的。」

注51:高山友照,高山右近的父親。大慮之名來自於他的受洗名「Dario」。

村重勉強擠出這些話之後,便一語不發。焦急的新八郎趕緊追問。

「是瀧川左近將監大人的家臣,名爲佐治新介之人。」

卻又隨即喃喃說道:「……嗯,不過確實也是有理。」

對於久左衛門的詢問,村重只點了點頭。

「大人,放任信長那傢伙的傲慢行徑,可是有失武人的尊嚴啊!還請您務必讓在下領一軍去取回那瀧川的頭顱,就當成那封箭書的回禮!」

如此流淚泣訴的是荒木久左衛門。在座許多將領都紛紛表示贊同他的想法,「沒錯」、「正是如此」等聲音此起彼落。另一方面,席位比久左衛門更下座處卻有人說道:「那是自然,瀧川左近的無禮不可饒恕……話雖如此,也不可在少了毛利協助的情況下任意出擊啊。」

注52:此指吉川廣家與小早川隆景,是以謀略聞名的一方之雄毛利元就的次男與三男,也就是毛利輝元的叔叔,兩人都是能力出衆的將領。兄弟倆在父親的籌劃下,分別繼承在安藝國據有勢力的吉川氏與小早川氏,將兩家轉化爲毛利家的分家,確立了著名的「毛利兩川」軍政體制。

「屬下明白了。是否還有必須留意的事情?」

「不可。高槻衆與雜賀衆,無論哪一方都是防衛時不可或缺的存在,我軍沒有餘力可以隨意犧牲士兵。不出戰,專注防守。」

「新介啊?記得是一益的親信之人哪。唔,不過這封信……」

新八郎再次伏地後便退下。

村重雖然算是借用了雜賀之人的力量,但身爲攝津守的村重,與不過是紀州國衆的孫六,兩人的身分天差地遠,原先應該是不可能見上一面的。這是孫六第一次在軍事會議中發表意見,荒木諸將紛紛毫不客氣地投以好奇、又或是責難的目光。然而,孫六並沒有因此退縮。

村重的內心不禁覺得新八郎的忠心有些可笑。新八郎似乎認爲村重就是戰神,對他懷抱着無止盡的尊崇。村重刻意重重地點了個頭讓他看見,新八郎的臉上馬上浮現出孩童般的天真笑容。

3

「是!」

「攝津守大人。是否能聽聽不同的意見?」

孫六和大慮並沒有特別不情願的樣子,只將雙拳置於地面,異口同聲地回應。

當下村重從新八郎的眼中看到了怒氣,看來似乎是對瀧川左近竟然如此大費周章地送來這麼沒意義的箭書而感到憤怒。開口吐出自己的身分不該說的話,想來只是他一時疏忽了。村重決定這次就原諒新八郎。

「十右衛門,暫且放下你的警備工作,去探探高槻和雜賀之人。」

村重什麼話也沒說。

「何時在那種地方……」

村重開口。

久左衛門也站到村重身邊,凝神看去。有岡城的東邊是一片沼澤,再過去就是小小的茨木城。原先交給中川瀨兵衛的茨木城,現在想來已經擠滿了織田的將兵吧。久左衛門面露一副「怎麼事到如今才介意」的苦澀,然而村重並不是在看茨木城。他的眼睛直盯着下頭的沼澤地。隨着他的視線看過去,久左衛門也驚訝地「啊!」了一聲。那長滿茂密蘆葦的沼澤地,有個以柵木圍起來的陣地。

和泉沉着地回應。

「遵命!」

在村重宣告反叛織田之時,高槻城的高山右近立即將荒木交給他的城池拱手讓給了織田。對於這種有違武士之道的卑鄙行爲感到憤怒不已的,便是他那原先已經隱居的父親大慮。大慮率領與他有志一同的將兵們離開高槻城,加入了有岡城的軍勢。

「好了,下去吧。左近應該也不覺得我會爲了這樣的書信就出城,但我想城內多半會有些心浮氣躁,要用心守着。」

新八郎的臉一口氣整個轉紅。

「……您看見什麼了嗎?」

說話的是一位生有稀疏鬍鬚、只有雙目炯炯有神、閃爍着異樣光芒的瘦小男人。將領們不禁交頭接耳,因爲完全沒有人預料到,這個男人究竟打算說些什麼。就連村重都有些狐疑地挑挑眉毛。

「不,鈴木大人請等等。」

命新加入者擔任前鋒,乃是戰場的慣例。不過身爲外人的雜賀衆與高槻衆一同出城作戰的話,荒木家之人怎麼可能躲在城中觀看。如此一來的話,這場戰事或許會一口氣變成野戰。該不會真的會朝這個局面進展吧——在場衆人屏氣凝神,靜待結論。

堅守城池這個戰略,原先就是要仰仗堅固的城池、等待馳援,然後守城方再與來此救援的援軍共同夾擊敵人。若是不等待援軍便開戰的話,肯定要喫敗仗的,現在的策略就是即便想出擊,也要忍住——而久左衛門與和泉都明白這個道理。久左衛門只是刻意扮黑臉,表現出無法容忍瀧川的污辱,而和泉則是扮起了白臉,告訴大家當下應當忍耐。

「這個瀧川,來頭不明的下流傢伙竟敢得意忘形!」

「若是要開戰,怎麼說也得是我們高槻衆打前鋒吧。這可是根據軍法的哪。吾等是爲了貫徹武士之道,才請求進入有岡城。想要信長首級的,可不是隻有雜賀之人呀。」

「在下同意。」

「是什麼人的陣地?」

「這……從這裏實在看不清旗印。」

「是誘戰?還是……」

村重的呢喃實在過於小聲,久左衛門忍不住回問。

「大人,您剛纔說什麼?」

村重沒有回答,反而揚聲喚人過來。一名近侍從樓下跑了上來聽令。

「叫一個御前衆過來。就郡……」

正想說出郡十右衛門這個名字,猛然想起自己已命他去打探城內消息。

「不,對了,叫伊丹一郎左衛門過來吧。」

近侍靜靜地退下,下了樓梯以後才跑了起來。村重看了久左衛門一眼後,說道:「你退下吧。」久左衛門的臉上雖然略帶不滿,但還是默默地離開天守。

御前衆五本槍的伊丹一郎左衛門來到天守上層時,西邊的天空已逐漸染紅。一郎左似乎正在執勤,身上還穿着鎧甲。雖然他已是旁支分流,但畢竟還是伊丹家人,鎧甲乃是佛胴

、頭盔則是時下風格的星兜

。一郎左雖較爲纖瘦,但這樣穿戴整齊的姿態,看上去仍是名威風凜凜的武士。一郎左依循戰時的習慣,並未脫下頭盔、只低下頭致意。

注54:當世具足的一種。表面宛如佛像胸前狀態那樣無縫隙,因而得名。

注55:接合鐵片用的鉚釘外露的頭盔,星即指鉚釘頭。

「你來啦,一郎左。看看那個。」

一郎左順着村重指的方向看向城外。村重接着問道。

「在沼澤上佈陣實在相當奇特,你覺得那樣的陣地能作戰嗎?」

一郎左相當清楚伊丹的地勢,他凝神望去之後回答。

「城池東邊雖然地況不好、像是浮在海面上的島嶼,但某些地方是堅固的沙地。如果找到那些地方,是還能設個我們現在看到的陣地,不過這也僅限於沒下雨的天候。一旦下雨馬上就會變成一片泥濘,軍隊是無法待在該處的。」

「若是打下樁子、鋪設地板呢?」

「如果確實做了那些工程,那麼的確可以維持得久一點。」

「望您以文字記下。」

「你說聽聞,這是聽誰說的呢?」

「應是不足百名。」

「這樣啊。」

「十右衛門,你怎麼在這裏?」

「一郎左,真快呢。」

村重並不會將所有不安都看得同等重大——這樣看起來似乎很慎重,但若真是這麼想,那就太過不明白事理了。然而高槻與雜賀之人的動搖,讓村重感受到這些都是火種。現在雖然只是小小的火種,但不能棄置一旁。士氣乾涸的城池就宛如枯枝,只要星火便能燎原。得讓高槻與雜賀的人立下些功勞纔行。話雖如此,又不能讓他們正面對抗織田……

村重沒有說話。十右衛門稍微頓了頓,又繼續說下去。

「馬上說來聽聽,調查得如何了?」

「居然是長昌呀。」

「好。」

雖然大多數人都認爲身爲城主之人爲了維持其威嚴,應當待在宅邸內,不應該輕易讓人見到樣貌,但村重並不這麼想。他認爲必須要看到的東西,就該靠自己的眼睛去看、必須要聽到的事物,就得用自己的耳朵去聽。雖然村重在巡邏城內時幾乎不會斥責什麼人,但家中之人多半還是會迴避村重的視線。

十右衛門一臉意外。

村重略略睜大了眼。

「說下去吧。」

「確實無誤。」

一郎左放低視線,低聲回答。

大津傳十郎長昌,是信長的馬回之一。馬回的第一要務是守衛主君的人身安全,不過大津相當受到信長的信賴,也被交付了巡邏諸將的督察等任務。信長貼身的馬回也有許多人逐漸成爲將領,不過大津實在還太年輕了。對於他竟然帶隊去設置陣地,就連村重也感到有些意外。

「是。」

「是。在下生於此長於此,即便入夜後也能帶路。」

「說吧。」

一郎左沉默了一會,垂下頭。

「感激不盡。」

村重與隨行之人來到猿寺附近。在建設有岡城的時候,便把幾座寺院也移到了城內,這裏便是其中一間。或許是在舉辦法會什麼的,只見寺院前聚集了許多民衆。幹助三郎像是滿心欣喜地向村重回報。

4

當村重僅僅只是池田家的一介家臣時,只要即將開戰,他一定會到城鎮村裏巡過一遍。百姓已經習慣戰爭了,不論池田家要和誰開戰,他們仍是一臉無奈地做着日常雜務。但即便是這樣的情況,若事到臨頭,也還是會飄蕩着些許氣息。毫不愧對池田帳下一員大將之名,他能夠嗅到那些許的氣息,不過,也是會出現相反的情況——現在村重就一邊巡邏有岡城、一邊試着讀取平民百姓們的氣息,但這事並不容易。好像有什麼……雖然心裏會萌生這樣的掛念感受,但村重卻不知道那會是什麼。說到底,就連讓自己心生掛念之類的東西也不一定真有其事。

「有需要的東西嗎?」

那裝設格狀天花板的廣間,是村重以攝津守的身分接見他人所用、規格高雅的房間。但現在村重會在這裏與各式各樣的對象會談。十右衛門盤坐在木板地上,雙拳置於地面並低着頭。村重開口。

「大人明察,他是自行招兵。聽聞傳十郎也曾發下豪語,羽柴筑前因震撼了岐阜城而揚名,他也要拿下有岡城當成功績云云。」

村重點點頭,從懷中取出一個小皮袋、鬆開袋口,抓出了幾顆金粒放在一郎左的手上。一郎左收下後又開口詢問。

「能夠領人到大津的陣地嗎?」

雜賀衆原本就沒有成爲村重友軍的緣由,他們只是單純遵循大坂本願寺的指示,要他們來到伊丹與織田軍作戰。既然沒有戰爭,他們待在有岡便沒有意義了。

這裏是一向宗的寺院,因此身爲一向宗門徒的千代保會來此處參拜。鈴木孫六也是衆所皆知的虔誠信徒,會來參加法會也沒什麼好奇怪的。村重點了點頭。

村重的目光瞥了一郎左。

侍町和町屋之間,有一道名爲大溝筋堀、相當深的護城河。這自然是爲了萬一砦被攻破、町屋也被燒了,就要靠這條護城河阻擋敵人,進行最後決戰。

村重將手擱在下巴,喃喃說着。

下達命令以後,村重便掉轉馬頭。

「如果有金子的話能派上用場。」

「在下僞裝成陣夫混進對方陣營裏,從鄰近鄉里召集來的陣夫之中有在下熟識之人,大致上是從他那裏聽來的。」

「不需要。」

「好,需要帶上誰嗎?」

十右衛門應聲後抬頭。

「是否有期限﹖」

村重命人拿來紙筆,寫下「身命無曲時,必提拔餘子」,然後加上花押交給一郎左。無曲的意思是「無趣」,也就是委婉表示死亡。一郎左仔細閱讀紙上文字。

「大致上的事情都弄明白了,但此地不方便。」

就只回答了這麼一字。

注58:中世以後,有身分的女性在外出時,會將單衣或小袖蓋在頭上再用雙手撐起,遮掩面容。

「瞭解。」

「抬頭吧。」

村重略感懷念地說着,又揮了揮手。

「去年正月被邀請到安土城的時候,負責接待的其中一人便是長昌呢。雖然我們剛好錯過了,所以沒見到他……沒想到竟要在攝津這裏對上了。」

村重回了助三郎一聲「噢」,表情也稍微和緩了些。千代保也注意到了村重,以眼神行了個禮。村重一語不發,只是緩緩馬兒的速度,一行人就這樣經過寺院。就在此時,有個男人悠悠靠了過來。秋岡四郎介立刻警戒地將手置於刀柄上,不過靠過來的那人正是御前衆的郡十右衛門。村重開口喊他。

「這樣啊。知道敵人數量嗎?」

「首先是高槻衆,他們捨棄了自己的城池來加入我軍,因此並沒有說他們壞話的人,同時高山大慮大人也不愧對其武人風範,大家對他的評價相當高。不過他們離城的時候並未帶走軍糧,僅帶了數日份的攜帶軍糧進入城內,因此目前使用的是本城的軍糧。再加上在師走的合戰中,高槻衆並沒有立下功績。」

「萬分惶恐,屬下想跟您商量件事。我打算僞裝成陣夫

混進那處陣地,若是武運不佳、被識破而就此喪命的話,身無頭盔旗幟的在下,必定會被當成不足爲道的小人物棄置荒野。如此一來實在過於遺憾,若是在下沒有回來,希望能視爲伊丹家的一郎左勇敢捐軀,也望您能提攜犬子。」

早晨的侍町相當寂寥,就算有風吹過也沒有什麼東西的影子在晃動。這是因爲所有人都去各自的崗位上執勤了。有岡城落成尚未足兩年,侍町這裏的每間宅子都還相當新,不管是柱子或者門板,都還留有白木原先的風貌。不知何處傳來嬰兒的啼哭聲,而且還像烈火急速燃起那樣越來越猛烈。隨行的一人朝聲音來處皺了皺眉頭,但村重聽而不聞似地策馬前進。

去年的戰場上,確實取下了曾爲信長近侍的萬見仙千代的首級。村重立即意識到,這所謂的同輩指的便是仙千代了。

他將拜領的書狀舉至額上。村重下令。

「調查要繼續下去嗎?」

村重偶爾就會像這樣帶着隨從巡視城內,今天隨行的是御前衆五本槍中的秋岡四郎介和幹助三郎。四郎介腰上插着兩把刀,而身材魁武的助三郎則是揹着一把大身槍

一郎左低下頭,往後退去。村重一個人留在天守,直勾勾地盯着那個被夜幕包圍、不知是何人設立的陣地。

「好,你去吧。」

「任務如何了?」他又接着問道。

一郎左全身泥濘。平伏在地的他無論是鬢角、放在地板上的手都沾滿了幹掉的泥巴,就連等待處都有一郎左走過時落下的泥巴。

所謂自行招兵,意思就是大津率領的並不是織田旗下的軍隊,而是他個人能夠動員的兵力。一百的話倒也不少了——但也非多到無法處理。

「高槻衆似乎都認爲自己近似好喫懶做而感到相當羞愧。雖然我方不會因爲這樣就譴責這些有岡的盟友,但是要分發軍糧給高槻之人時,總還是會有些說不出的疏遠感受。高槻衆裏頭似乎也有人相當訝異,心想真不知高山大慮大人在想些什麼。」

郡十右衛門回覆的內容相當簡單扼要,也差不多能瞭解鈴木孫六與高山大慮在軍事會議上提出要出兵作戰的理由。雖然堅守城池是讓敵人自己把頭給伸過來的既定手法,但是大敵當前卻一箭未放,果然還是會讓士氣低落。而高槻與雜賀之人,都有非戰不可的理由。

「是。」

「能。」

「唔,那個陣地看起來就是要引誘我們出城。我想知道那是誰的陣地、又是爲了什麼目的而設陣的。一郎左,你辦得到嗎?」

「那麼就返回宅邸吧。」

「唔嗯。」

町屋裏住的不是武士,而是尋常百姓。這裏有鍛刀者、打造五金的、修繕木匠等對戰事有所幫助的各種職人,也有種田的、商人、神官及寺院僧侶等等。那鏘鏘聲響,正是某處在打鐵的聲音。其他方向則傳來了相當奇妙、聽來有如歌謠般的聲音。村重知道那是被稱爲彌撒的活動,是信奉南蠻宗之人舉辦的法會。伊丹城鎮當中也有南蠻宗的信徒,雖然有岡城內沒有伴天連,但他們爲了尋求寄託,而依樣畫葫蘆地持續進行着彌撒。曾與伴天連們往來密切的高山大慮,對他們來說則是一個倚靠。

有岡城運用大溝渠與柵木大範圍地將土地圍起來,爲了能多少增加點軍糧,屋宅周遭和沒有農田的空地便成爲種植蔬菜的旱田。在那樣的旱田裏有幾個人正在揮動着鋤頭,但不知是否沒發現村重經過,並沒有人停下手邊的工作。某處傳來「哎呀,是大人」的低語聲。民衆正從門板的另一頭或簡陋屋子的陰影處看着這裏。村重還是一臉漫不經心的樣子,但其實他正全神貫注在自己的眼睛和耳朵上。

「是。」

「在東邊佈陣的,是織田旗下的大津傳十郎。」

之後村重就是等待。他以城主身分接見大家、下達命令、撰寫文書、向神佛祈禱,然後就是等待。雖然原先覺得應該得等個兩天吧,然而他所等候的消息卻來得意外地早,第二天早上就送到了。剛用完早膳的村重接獲了近侍的報告。

一郎左的視線沒有離開那處陣地。

注57:槍刃部分較長的長槍。

師走合戰是守城的戰事,高槻的人沒能立下軍功,只是因爲織田軍剛好沒有攻擊他們守備的圍欄罷了。大家都明白這個道理,然而正因爲身爲一名武士,無論有多少藉口,只要沒能立下功績,在人前便是抬不起頭。

「因爲聽聞雜賀的鈴木孫六大人要來參加法會,因此一同前來。在下以爲大人也是因此而來的,便跟了上來。」

「什麼,大津嗎?」

「如此一來,佈陣於城東一事,便不是信長的意思囉。」

「御前衆的伊丹一郎左衛門大人要求晉見。」

「雖然越快越好,但可不能倉促壞事。最重要的還是釐清狀況。」

一郎左起身,果然臉上也沾滿了泥巴,不過一郎左似乎對自己的儀容絲毫不感到羞愧,但也不像是對於自己滿身髒污就連忙奔回的樣子有所自豪。村重相當中意他這種態度。

「是。大津傳十郎與其他將領都被命令要輪守高槻城,不過去年冬天的總攻擊時,他的同輩陣亡了,因而深感悲痛,纔會爲了憑弔故人而出城參戰。」

「對方並非口風不緊之人,因爲在下對他有些恩情,若是沒有人問,想來也不至於主動告知大津。話雖如此,若他被嚴刑逼問的話,恐怕也不可能什麼都不說、讓自己丟了性命吧。」

「還有問題嗎?」

一郎左思考了一會兒纔回答。

「大人,那不是阿出夫人嗎。」

村重那時隻身着鎧甲下的衣裝。但穿戴鎧甲實在太浪費時間,因此他命人將一郎左叫去廣間,自己抓了太刀便起身。

「不,可以了。你先退下吧。」

翌日。剛過正午,村重便命御前衆隨侍,騎着馬出了本曲輪。

注56:戰爭時負責搬運糧食或物資的勞工。

「你熟識之人,不會將你潛入刺探一事告訴大津吧?」

村重實在非常忙碌。等到日頭都已經略微西斜,他才終於有餘裕能聽取十右衛門的報告。

「接下來是雜賀衆這邊,他們身爲有岡盟軍,但與大家的往來相當淡薄,因此風評究竟是好還是壞,實在難以判定。不過,雜賀的人都是非常虔誠的一向宗門徒,絕對不會疏於參拜,因此我便去詢問寺僧或寺中雜役那些比較能知曉內情的人。聽聞雜賀衆之中大抱不平之人並不少,認爲自己並非只是來此登上了望臺、當守衛的。」

郡十右衛門畢恭畢敬地離開房間。村重一個人留在西曬的廣間中,默默思考着。

助三郎視線的那一頭,是披着被衣

的女子們。就算看不見臉龐,只要看那服裝的質地,便很清楚那是何人。助三郎看見的是千代保。

「好吧。」

「根據傳聞,先前進了尼崎城的鈴木孫一已經返回紀州。所以待在本城的雜賀之人,似乎也想向大人稟告,若是沒有他們的任務,他們也打算要返鄉了。鈴木孫六本人較爲沉默,並不會說出自己的不滿,不過也聽聞他並未斥責他人如此閒言閒語。」

會用「出」這個字,是因爲村重一行人在移居到有岡城前,千代保是住在出丸那裏而有此稱呼。除了丈夫村重以外,其他人都避免直呼千代保的本名,因此稱呼她「出夫人」或「出的那位夫人」等等。

村重點點頭後,站起身。

「好,一郎左衛門,你做得很好。」

一郎左默默低下頭。村重提聲喚人,命令那拉開紙門的近侍,去將他珍藏的美濃打名刀取來。近侍回來以後,村重將那把刀親手交給了一郎左。

「這是賞你的,拿去吧。」

一郎左滿臉通紅。

「這……愧不敢當。」

接着村重粗聲下令。

「我讓人準備房間和浴盆,你今天晚上別離開宅子。」

一郎左有些驚訝,但並未詢問緣由。

「屬下領命。」

說完便再次平伏在地。

5

當天,村重派了使番前去鈴木孫六與高山大慮處。

使番傳達了村重的命令,爲了設宴款待諸位,還請帶着精兵二十人在傍晚時分前來。鈴木孫六並沒有特別不情願的樣子,只覺得既然被指名了、那便去就是了,最後默默地選了二十人。

另一方面,高山大慮那邊似乎就沒有如此簡單。高槻衆並非村重的家臣、而是外人,因此認爲他們並沒有接受村重招待的理由。甚至還有人對大慮說出這樣的話。

「大人,這該不會是對我們高槻之人起了疑心,打算將您叫去、當場處決吧?」

然而大慮雖然一臉不是很能接受的表情,但還是搖了搖頭。

「真是那樣就不會叫我帶人隨行了。無論如何,實在不能拒絕攝津守大人的邀請。」

如此這般,傍晚時分,精挑細選的雜賀與高槻之人便來到了本曲輪。雖然說是要招待大家,但畢竟是戰爭時期,因此衆人都穿戴好全副的鎧甲。走過那跨在水道上的橋樑、穿過門扉後,就見到郡十右衛門等人前來迎接。

「辛苦了,請讓在下帶路。」

身分較高者進了屋子,其他人則安排在庭院裏頭,同爲主君者被安排在和村重同等的席位。侍女等人送來了餐點與酒水,所有的人便一起享用。

接下來是兩支箭飛向了左邊的武士,一箭沒有射中、另一箭則插在武士的肩膀上。他雙目圓睜不過才一瞬間,正打算幫助倒下的那人,自己卻已雙膝跪地,同時張大了嘴。

村重仰杯。

本曲輪中有條通往豬名川的道路。

他就只回了這麼一句。

首實檢之後,要做的是確認生死者的手負帳。這時會命祐筆

負責分類工作,讓受了傷的人自行提報,記下誰受了多重的傷。這次受傷之人幾乎都是些小傷。被敵方殺死的只有伊丹一郎左一個人,另外就是雜賀衆的組頭下針沒有回來。

兩位將領垂下了頭,各自打手勢整頓隊伍。十右衛門正在剪下一縷伊丹一郎左衛門的髮髻作爲遺物。依照預定分配殿後人員後,背對那屍骸遍野的大津陣地,夜襲軍井然有序地返回有岡城。月亮雖已往西邊走去,但距離天明還早得很。

雖然來不及堵住他的嘴,但也沒讓他持續太久。村重馬上繼續放箭射向他的背,御前衆的箭也貫穿了他的腿部。武士或許是沒有發出聲音的力氣了,默默地朝陣營奔了回去。村重雖然取了第三支箭瞄準他的背部,卻沒有射出。因爲武士的身影已溶進了夜色當中,幾乎看不見了。雖不知那是隨從還是足輕,但只解決了小人物、卻讓武士逃走了,這讓村重懊悔不已。而且,此時他遲疑了。夜襲之事或許已經敗露。逃走的武士是否來得及通報、對方又是否有足夠的時間準備迎戰——但迷惘的時間相當短暫。

夜襲自然是越靜謐越好,馬會鳴叫,因此也不能帶。鎧甲摩擦時會發出聲響,所以會將護住腿部的草折捲起來、用繩子綁好。雖然有人帶了鐵炮,但點了火的火繩太過顯眼,必須先收着。一般爲了防止不習慣這類行動的士兵不慎開口,會讓他們咬着小木片,不過今晚參與夜襲的都是精兵,並不需要費這種工夫。在一片泥濘中緩緩前進的夜襲軍,包含御前衆在內只有七十人。雖然人數不多,但踩踏泥巴的聲音、呼吸的聲音、蘆葦從身上掃過的聲音,仍彷彿響徹夜空。這時蘆葦原的另一頭出現了些許光亮,看來敵陣似乎點起了篝火。

南無——村重祈禱着。拜託別射偏了。

「總覺得讓人想起了長島之事。」

他就只會重複這句話。因此最後只好放走那個俘虜,只先在首帳上記下「兜首」,等到天亮以後,再到城裏問問是否有人認識大津軍的人。

聽千代保沉穩地說出這段話,村重也用似是低喃的聲調回應:「就是啊。」

不管殺了多少雜兵或足輕,都不會成爲戰功。用弓箭、鐵炮射殺了大將,也會因爲不知道是誰下的手而無從檢驗,很難判定爲功績。因此想要在戰事中立下功勞的話,最好是打頭陣或者先立下戰功。當然最爲重要的,就是要親手取得有頭盔的首級。優質的頭盔是地位較高的武士才擁有的東西,連同頭盔一起取下的首級,就是斬殺有頭有臉敵軍的證據。

「前方確實就是蘆葦叢的盡頭,敵陣就在該處。陣營前有兩個身着鎧甲的武士,尚未發現我們的動靜。」

這是一場勝利。大津陣地情勢大亂,荒木軍意外取得了相當好的戰績。夜襲軍聚集在宅邸的庭院中,站在走廊上的村重帶頭高喊「嘿~嘿!」、士兵們立刻高喊「噢!」,勝哄迴盪周遭。每個人的臉都相當骯髒,卻充滿活力。不過今晚還沒有結束。

正因爲明白這點,所以村重沒有從四個方向將大津的陣地完全包圍起來。只要留下逃走的路線,士兵就不會抱着必死的決心堅守陣地,他們會試着逃走。湊巧迷途來到村重眼前的那名武者化身不要命的死士,實在是一郎左的武運不好。但是村重並沒有把這些細節告訴千代保,要是說自己其實是有做好預先準備的,聽起來就只是像個藉口。

就在此時,有個黑色人影背對陣地的篝火、連滾帶爬地跑了出來。定睛一看,他身上穿着兜擋布、肩上扛了把沒鞘的刀、只有頭上戴了頭盔,樣子十分悽慘。看樣子似乎是打算逃走,所以跑的時候還不斷回頭觀望,等到猛然往前一轉,男人才發現自己竟來到了村重等人面前。御前衆架起長槍、弓箭鐵炮也都對準了他。男人一臉扭曲,或許是已經瞭解自己的境地,雙眼閃爍着詭異的光芒。接着他高舉雙手揚聲。

在皎潔的月光下,村重看着自己瞄準的那個武士的臉龐,此時眼睛已經習慣黑暗了,因此能清楚地看見面部的樣貌。這人還很年輕。那端正面貌上的表情正扭曲着,不知在說些什麼。夜風吹動蘆葦,發出了沙沙的聲響。村重將弓拉開。

「沒問題的,交給我吧。」

雜賀衆取得的首級,有一名老者、還有一個年輕人。高槻衆也差不多,同樣是年輕人和老者各一。根據伊丹一郎左的回報,大津軍不到百人,當中武士應有十人左右、最多恐怕也不會超過十五人。取下四顆有頭盔的首級,成績尚可。

村重環視了一眼身邊的人,視線停留在郡十右衛門身上。

負責的人立刻將法螺貝靠在嘴上,吹出長長的聲響。戰鬥的聲音還持續了一會兒,不過鐵炮聲逐漸變得稀疏、吶喊聲也降低了。沒多久後,鈴木孫六和高山大慮也回到此處。孫六的臉上濺了血、大慮的鎧袖處還插了支箭。

「什麼話,我可是躍躍欲試哪。」

村重此刻也已不再抱胸,將手伸向了腰間的刀。他祕藏的名刀鄉義弘擺在宅邸內,現在帶的是以鈍刀惡名爲人所知的奈良刀。雖然銳利度與名家特製之打刀相去甚遠,但因爲價格便宜所以能大量取得。村重認爲要在戰場上拚命揮舞的正是這種刀,因此是他自己選擇了這款打刀。他緩緩拔出,那空蕩蕩、未刻上銘文的刀身在月光下閃爍着光芒。

「好,去吧。」

「你打前鋒,看好敵人。」

所謂的素肌指的就是沒有穿着鎧甲。村重點點頭,千代保望着地板。

被村重一問,一郎左壓低了聲音回答。

村重說完,手便搭上了弓。

「全部都給我喊起來!」

一郎左輕輕點了頭,用顫抖的手伸入懷裏。那滿是鮮血的手上抓的,是村重在天守時親筆寫給一郎左、答應會提拔他後人的書信。村重瞭解他的意思之後,大大地點了頭。

「你帶兩個人,死守這座橋樑。」

「一郎左的事情,實在太遺憾了。」

宅邸周遭不知何時已經聚集了御前衆,他們也沒有被事先告知夜襲一事,此時才瞭解集合在此的意義何在。

「就算要拿在下的命去換,也絕對會完成任務。」

但村重一臉淡然。

陣幕之中擺放了牀幾,村重坐了下來。他的左右有持長槍和弓的御前衆戒備——這是爲了防範首級的執念。首役取來第一顆頭顱。那是一個相當年輕而且貌美的武士。

高聲呼喊後,一旁的人全都一起發出戰吼。在御前衆固守村重身邊的時候,士兵們已經開始處理敵營的柵木。在第一發鐵炮聲打破寧靜以後,箭矢如雨般落在敵營之中、子彈也仿如冰霰般擊出。

雜賀與高槻之人受命在天守中進行準備工作。進入天守以後,御前衆告知他們陣太鼓和法螺貝的使用時機、暗號、進攻方式的步驟等。時間空下來的人則將草塞進鎧甲的縫隙當中,以免發出聲響。也有許多人在出發時間之前小睡片刻。那天是陰曆十三日的晚上,月光遍照大地、四下明亮到不需要另外舉着火炬或點起篝火。有岡城的本曲輪中略略燃起了戰鬥的熱氣。

「那次讓人深刻地體驗到,沒有比不怕死之人更駭人的存在。」

「唔!」

「攝津守大人親自出陣實在太過危險了,還請您自重。」

千代保的父親是爲大坂本願寺工作之人,父親因爲有事前往長島,千代保也跟着去了,所以那時她人就在現場。想來那些素肌武者奮戰的樣子,千代保必然是親眼所見吧。

接着他蹲低了身子,猛然朝村重狂奔而去。雖然鐵炮跟箭矢齊發,硝煙在風中嫋嫋,但平時訓練有素的荒木御前衆,此時竟然都令人意外地射偏了。彌太郎大叫着、距離村重還有七步、六步、五步。一名御前衆丟下鐵炮,拔出刀便站到彌太郎與村重之間。是伊丹一郎左。

「吹法螺貝。」

村重喚來鈴木孫六與高山大慮,兩人的神情都相當緊繃。村重輕聲地告知他們。

「實在不知道,還請原諒。」

「我射右邊,你們射左邊那人。」

「是!」

沒過多久,手斧和木槌破壞了柵木,士兵們一舉衝進敵方陣地。夜襲是一刻值千金,就算是砍了雜兵、也沒有空取走他們的頭。就讓同儕看一下自己成功殺敵以後,首級什麼的就不管了,立刻上前迎戰下一個敵人。鐵炮的擊發聲、戰鬥的高喊聲、哀嚎聲,在夜晚陰影中拉長了尾聲。敵陣已經動搖了。村重在陣外抱胸、一語不發地凝視着這場戰役。

聽到命令的四郎介領命後,傲氣開口。

「好。」

在製作手負帳的同時,村重待在宅邸中的一室飲酒,讓高昂的情緒稍微平靜些。房裏只放了一張小桌,照明則是微微透過紙門的幽微篝火,小菜只搭上了味噌。村重的身旁坐着千代保。千代保今晚也沒有歇息。

「前方蘆葦稀疏,應該先去探探情況。」

「確實如此。沒有比不要命的死士更可怕的東西。」

「遵命。」

御前衆大爲動搖、揮舞刀子、刺出長槍,但彌太郎還是穿過重重關卡,奔到了村重眼前。雖然還不到刀的交戰距離,村重依然揮動手上的鈍刀、默默地往下砍。左右都被刀刃包圍的彌太郎並沒有躲開,而是用自己的刀擋下攻擊。火星在月夜下四處飛散。

「這樣啊。一郎左,你就別去了。」

箭矢射進了武士的眉心,他在人生的最後一刻確實看着村重。就這樣張着嘴,直直地倒在泥地上。

喊他的是郡十右衛門。村重往十右衛門指的方向看過去,月光下的有岡城本曲輪中,火炬的火焰正隱約畫着圓形。這是留在瞭望臺上的士兵在告知,敵人爲了援救大津陣營已有動靜。於是村重即刻下令。

到底在爛泥之中走了多久呢?村重猛地回頭,月光之下,有岡城那龐大的身軀就坐落在那兒,點點燃燒的篝火實在美麗。由此處到城池的距離來推算,村重意識到差不多接近敵陣了。與此同時,領頭的一郎左也停下步伐。村重靠往一郎左。

首實檢結束的時候,東方天空已經泛白。

距今五年前,在那離尾張國邊境相當近的伊勢國長島,有許多人死去了。那時一向宗門徒堅守着長島城、長年與織田對抗,但就在那一年,守城方終於表示要開城投降。大量的一向宗門徒乘着小舟準備離開長島城,沒想到信長突然祭出鐵炮猛烈攻擊,殺害了許多人。衆人莫不對此突如其來的殘殺感到痛心疾首,因此招募數百名敢死隊,身着普通的服裝便攻進了織田主陣,殺死了包含信長兄弟在內的多位織田一門衆。織田軍根本無法擋下那些連鎧甲都沒穿的死士。

「我聽說殺了一郎左的,是一名素肌武士。」

這突如其來的命令讓將兵掀起了一陣騷動。高山大慮臉紅耳赤地說道。

慣例上只要日落,本曲輪的大門就必須關閉。雖然士兵中也有人聽到關門聲後便皺起了眉頭,不過大部分的人都對久未嘗到的佳餚美酒大爲讚歎。這圍繞着村重的宴席,不時傳出歡笑聲。等到餐酒將盡,村重把大家聚集在庭院裏,緩緩地告知。

「噢嗚!」

「是爲了保護我而死的。」

「接下來要先射殺敵營外的武者。要是沒能命中,敵人就會察覺夜襲而固守陣地,這樣便無法在他們整頓隊伍前就殺進去。照預定的,高槻衆走右側、雜賀衆取道左側,我在此處待機準備。擊兩次太鼓就進攻、長吹法螺貝便撤退。要是準備斬殺敵人前就聽到法螺貝的聲音,表示敵人已有所準備,儘快離開!」

孫六和大慮同聲應允。

一郎左還有一口氣,他緊閉雙脣,臉上完全表現出他正忍受着痛苦、以及即將面臨的死亡。村重低頭看着一郎左說道。

武士立下功勞,便能換取土地或名聲,仰賴此生存。戰役結束後,自然必須要迅速檢視哪個人都立下了什麼樣的功勞。本曲輪那盛開的櫻花之下,留守城內的御前衆已先拉好陣幕。這是爲了要進行首實檢。

6

原本首實檢必須要寫下被擊殺的武士姓名,然而很不湊巧,並沒有人知道這些頭顱的主人是誰。這是由於大津傳十郎平時就不太上戰場,沒有人知道大津家中有哪些人、生做什麼模樣。爲了避免這種情況,通常都會生擒一兩個敵人,不過這次捉到的男人只是從附近徵召來做勞役的人,不管拿出誰的首級問他,都只得到這樣的回答。

「今晚,我要進行夜襲。目標是佈陣於城東的陣地,敵軍大將是大津傳十郎長昌。我指派高槻衆的高山大慮、以及雜賀衆的鈴木孫六擔任夜襲任務的大將。我本人也將率領御前衆一同出擊。如果裝備不夠便從長槍倉庫、鐵炮倉庫裏拿。膽怯之人可以留下無妨。等到月亮升上中天便出城,目標是取下大津的頭顱。諸位還請全力以赴。」

十右衛門小聲地回應,將頭盔脫下交給同袍,這是爲了能夠清楚地聽到聲音。十右衛門撥開蘆葦叢前進,很快便不見他的身影,夜襲軍屏氣凝神地等待着。還沒開始感到焦躁,蘆葦便再次晃動,是十右衛門回來了。

「在下是大津家中的堀彌太郎。眼下雖落入如此窘迫之境,但仍是個武人。眼前這位看起來就是夜襲的大將了吧,我就帶着你的首級當成造訪冥府的禮物吧。」

浮雲飄過月亮前方,那個武士似乎想到了什麼,突然轉了過來。就在他的目光瞥見村重的那個瞬間,村重手上的箭已飛馳而出。

爲了整理遺容,首級會先交給侍女們。雖然對方是敵人,但是因爲戰爭而散落在戰場上的武士首級絕對不可隨意處置。爲其梳洗乾淨再打理一番,方是應有的作爲。等到夜色漸明,負責此工作的首役來報,進行首實檢的準備已經完成。

「擊兩下鼓。」

一郎左的眼中忽然浮現出笑意,接着就再也沒有動靜了。

那是刻意隱藏起來、從城外無法看見的道路,別說是雜賀衆或者高槻衆了,就連村重貼身的御前衆,也還有人不知道這條路的存在。此路平時是爲了讓豬名川上的小舟載運人或物資所用,但是戰爭開始後,便用一道門擋了起來。道路兩旁堆積着圓木與大石,萬一來者發現了這條隱藏道路,便能馬上堵住通道。

「織田的援軍要到了,退兵吧。」

注60:負責文書、記錄等工作的武家職位。

伊丹一郎左喊着「下賤東西!」便一刀刺出,但刀尖猛力過了頭,雖然傷了彌太郎的右肩,但彌太郎立刻將刀換到左手,用力往前一刺。這突如其來的攻擊伸向一郎左的喉頭,劍尖刺到之處雖有喉輪

擋着,滑開的刀刃卻一路割開了一郎左的頸項。頓時血花四濺。

夜襲軍出了本曲輪,登上事先安排在那裏的小舟、當成浮橋度過豬名川。要是這個暫時設置的浮橋斷了,就回不了城中,夜襲軍就只能坐等在岸邊讓敵人一一宰割了。村重叫來御前衆之中刀法特別優秀的秋岡四郎介。

「是的,記憶猶新。」

說着便命二人退下,接着村重又叫來十右衛門。

「大人,信號。」

村重的臂力可非尋常,彌太郎沒能握緊手上的刀。正要按下麻痺的手腕,他的全身已被刀與長槍刺中。彌太郎哀號了一聲倒地,頭盔的繩結或許原本就沒綁好,就這樣滾落到地上的泥水中。御前衆的一人迅速地割下了他的首級。村重瞥了一眼彌太郎那滿是泥濘的頭盔,又看向倒地的一郎左。

「十右衛門,聽見了吧。你去一趟。」

打前鋒的是御前衆,然後是高槻、雜賀之人。村重自己也身穿全副的鎧甲,不過考量到必須輕盈一點,因此武器是交由近侍拿着。這是個寧靜的春夜,耳中只聞水聲。敵人的陣地被蘆葦遮蔽,無法看見。伊丹一郎左走在隊伍的最前頭領路。

「……長島呀,你見過嗎?」

負責陣太鼓的的一聽見命令,立刻執行。太鼓的聲音擊碎了夜晚的寧靜、在蘆葦原上回響。這時蘆葦看起來突然同時猛烈搖擺,因爲雜賀衆與高槻衆一起奔了出去。村重深吸了一口大氣。

注59:鎧甲配件中用於護住胸口至頸部空隙處的護具。

「一郎左,幹得好。」

十右衛門說了句:「是,往此處。」便打了頭陣。村重叫來兩名持弓的御前衆、帶陣太鼓的、帶法螺貝的,以及拿着村重弓矢的近侍。撥開蘆葦、踩在泥濘上前進,沒多久便看見開闊的土地,不遠處便是升起篝火的敵營。而距離村重藏身的蘆葦叢約數十步的距離處,確實有兩個武士站在月光下。兩人都穿着鎧甲,不過右邊的武士並沒有戴頭盔。村重判斷,站在左邊的武士是有身分地位的,而那沒戴頭盔的則是他的隨從,或者是負責警備的足輕吧。敵人看起來似乎在講些什麼、同時還瞪著有岡城,並沒有發現村重等人。村重叫來近侍,將弓矢拿過來,並且把自己的頭盔交給對方。選擇使用弓箭,是因爲鐵炮發出的聲響實在太大,至於脫下頭盔,則是因爲若要儘可能地將弓拉開的話,頭盔兩旁的護甲片實在太過礙事了。

「如何?」

「你這傢伙!」

除了村重以外,兩名持弓的御前衆就跟在村重旁邊。

「一郎左真是個優秀的武人。」

「確實是個好武人。」

因爲御前衆的職責是村重本人周邊的警護,因此也經常來到宅邸裏頭,自然也跟千代保打過照面。戰爭中有人死去乃是理所當然,但依然無法揮去生離死別的痛苦。村重慶賀着此役的勝利,同時也思索着千代保的心痛。

紙門外鎧甲聲錚錚。

「啓秉大人。」

是郡十右衛門的聲音。

「什麼事。」

「雜賀衆的下針已經歸來。他表示有事情要向您報告。」

「我知道了。」

村重放下酒杯起身,千代保垂着頭、目送村重離開。

下針的額頭和肩膀都纏着布、血都滲了出來,人就躺在擺在庭院的木板上。除了同儕雜賀之人以外,高槻衆和御前衆都遠遠地在一旁看顧下針。一看見村重出現在走廊上,下針立刻打算起身,但村重馬上表示「不必起來」。接着他也立刻倒回去,但還是儘可能打起精神開口。

「實在太大意啦,鐵炮沒辦法抵擋砍過來的刀呢。」

下針還試着擠出笑容。

鈴木孫六在下針的身旁跪下,他的神色一如往常、彷彿像是喫了黃蓮般苦澀,瞄了瞄下針後便說道。

「有人看見這傢伙衝進敵陣以後朝着一個鎧甲武士開槍,旁邊隨即有人砍向他的額頭。結果運氣好,因爲戴了護額所以撿回一條小命,不過似乎昏厥了好些時刻,還請您原諒他回來晚了。」

村重點點頭。

「我明白了,下針,你做得很好。」

聽聞此話,下針正色言道。

「聽大人如此稱讚,實在感激不盡。」

「聽說你有事情要告訴我,好,你說吧。」

「你這副樣子是怎麼回事?」

「中西新八郎大人求見。說是帶來了識得大津家中者之人。」

十右門衛臉上不顯夜襲後的疲憊,意氣昂揚地回話。

「絕對沒錯,我聽到好幾次相同的對話。而且還看到一名貌似敵方宿老的年邁武者,說着要退兵、回到高槻等規劃。」

——不,恐怕是雜賀的人吧。他們可都是精兵呢。

流言傳開的速度比風還快,等到日上三竿,就連雜兵乃至百姓都已經無人不知昨天有場夜襲,而且此役獲得了勝利。去年極月

之戰成功討伐萬見仙千代重元,如今就連大津傳十郎長昌的腦袋都給取下了,理當衆將兵都會士氣大振,然而城內卻飄蕩着一股詭異的氛圍,所有人都屏息以待、默默觀望,心想着不知是否真能感到開心。就連立下大功的高槻與雜賀之人也都一臉陰沉,沒有人想提昨晚的事情。

「遇上了強奪鎧甲的強盜,所以跟對方打了起來。好不容易斬殺三人以後,他們又找來了同夥,因此我在蘆葦原中躲了好一陣子。」

「大津大人還很年輕,但有兩個老人的首級呢。」

「郡十右衛門大人現已歸來。」

「大人。」

——是高槻的人吧。高山大人是名符其實的武士。

注62:進入武家時代後,武士爲了誇耀自己的武勇或彰顯自身存在感、價值觀、信仰等,會在頭盔上裝設各種造型的裝飾物。裝在前方則爲前立、後方則爲後立、兩側則爲脇立、頭頂則爲頭立。

兇相的傳聞也在之後傳開了。

這兩顆首級或許都是大限將至已有所覺悟,樣貌看上去都相當安穩。首級的臉上都隱約冒出些鬍子,肯定是男人的頭顱沒錯。那麼,究竟哪一個是大津的首級呢?村重就這樣一直盯着兩顆頭瞧。

注61:十二月,同師走。

「是。」

「我發現有陣夫想偷取那些軍糧,所以便問了他們,確實他們也表示大津軍是因爲大將陣亡所以才退兵的。」

「何事。」

「中間兩個是老武士的首級。十右衛門你看仔細了,大津的首級會是右邊那個,還是左邊那個?」

雜兵和百姓都壓低了聲音,津津有味地私下談論這些話題。

本曲輪的門打開以後,夜襲軍也回到各自的居所。近侍隨從們也隨之交替、進入本曲輪,進行照顧馬匹、打掃屋子等日常的雜務。

7

戰場上有各式各樣的吉凶,不管是日子、飲食,甚至連落馬的方式都有吉凶之分。而取回來的敵人腦袋當然也有,若是首級兩眼安穩閉上則爲吉。十右衛門凝視着那異樣的首級,顫抖着聲音說道。

還反問了回去。

正要命他退下時,村重突然想問問若是十右衛門,會如何分辨那兩顆首級。

如此笑着說話的船伕,是堀彌太郎。小船劃過海面,是要前往何處呢?放眼望去有幾十艘、幾百艘相同的小船,正要駛離城池。村重心想着這樣不行。信長絕對不會放過先前堅守城池的衆人。就算提出許多作保之人、簽了幾十紙約定表明降伏,信長肯定還是會殺了我們。村重非常清楚這一點。

鐵炮一一擊發,海面馬上化爲阿鼻地獄。十右衛門胸口中彈身亡、一郎左的頸子在噴出血後也倒下了。堀彌太郎不知何時已全身插滿刀與長槍,但依然帶着笑容划船。想着千代保的狀況不知如何,村重便轉過頭去。只見千代保在小船裏坐着,沐浴在數十發槍彈之下,面帶微笑地說道。

桃形鉢和雜賀鉢,哪一個比較像是傳十郎長昌的東西,這還真的不好說。看在村重眼裏,乍看之下形狀較佳的是桃形鉢,但是雜賀鉢的製作用心、實在非常堅固。

是哪一顆?立下如此大功的,是雜賀之人還是高槻之人?

房間外傳來近侍的呼叫聲,村重猛然醒來,問道。

「那麼,敵陣狀況如何。」

村重一接近陣幕,十右衛門便掀開了簾幕。臺子上擺着四顆首級,背對着村重他們。

下針爲了療養身體而被搬進了天守內。留在現場的將兵們的耳語,自然也都傳進了村重的耳朵。

在宅邸一室內檢視那些頭盔,便發現老武士的頭盔兩旁都裝有相當搶眼的護甲片,是較爲古典的風格。而年輕武士的頭盔,雜賀之人所砍下的那面容纖細武士,頭盔是桃形鉢搭配有弦月狀前立

;高槻之人帶回的粗頸武士則是雜賀鉢搭配日輪狀前立,雖然風格不太一樣,但都是時下比較流行的樣式。

若說是大將,那麼應該就是指大津傳十郎長昌了。要是成功殺了大津,那麼此次夜襲可以說是獲得意料之外的大勝利。若是由那名年邁武者指揮撤退的話,也就表示他可能是代替戰死的大津來下達命令,這樣便能說得通了。村重立刻喚來十右衛門,接着對着奔過來跪下的十右衛門下達命令。

「我們殺了敵方大將?」

「什麼?」

——據說是大津大人的面容扭曲、似是悔恨至極的樣子呢。

「正如下針所述,敵軍已經撤陣。他們留下不少武器和軍糧,看來撤退得十分匆促。」

「聽見了嗎?去敵陣那裏打探一下。」

新八郎在院子裏等候村重。他帶來的男人是個年過四十的足輕,所以忌諱直接走進村重的宅邸。只帶了兩名近侍的村重踏着步子在緣側現身,新八郎立即單膝跪地,那個足輕則是伏於地面。村重問道。

「這個嘛……我曾聽聞大津是前右府的寵臣,但是隻有首級實在……不過,既然是率有部隊的大將,那麼想必穿戴的頭盔應該也會是不錯的東西吧。」

噢!四下一陣騷動。村重也動了動粗眉,一臉疑惑。

村重將頭盔放回木板地上,緩緩起身。

「好。」

先前村重看的時候,兩個年輕武士的首級面容都相當普通。但現在有個年輕武士的首級閉上了一眼,而睜開的那一眼竟瞪着左邊,牙齒還緊咬脣瓣,甚至滲出血來。那怨恨滿溢的樣貌就連村重都忍不住全身發寒。

村重做了一個夢。

——斬殺大津的是哪一邊呢?

「大人……大人。」

在村重眼裏看來,首級似乎正獰笑着。

「大津呢?」

「是真的嗎!」

郡十右衛門還沒回來,村重只好先回到宅邸,稍稍假寐。

村重稍睡片刻,醒來以後馬上開始進行檢視。首先正式賜予殞命的伊丹一郎左遺兒武士的名分,並讓祐筆寫下相關文件。在這段時間內,他也請高槻與雜賀雙方將那幾顆首級各自的頭盔給送了過來。

首級目前還放在方纔進行首實檢的陣幕內,村重的視線不經意地看向那裏,一旁的將兵們也跟着轉了過去。在逐漸發白的天空下,月兒殘光正映照着那處陣幕。

「認識大津家中之人的,就是這個人嗎?」

當然,對村重來說,他並非全盤否認死者的恨意會爲世間帶來災禍一事,也認爲應當要畏懼作祟以及冥罰。但是他生在此世,打從有記憶以來,就一直在戰事中討生活。根本可以說是在被首級圍繞的情況下度日,而在那數千顆人頭之中,從沒有哪一顆曾飛起來。事到如今又怎麼可能相信首級會飛之類的傳聞。

瞭解主君詢問的用意,十右衛門慎重地回答。

漫長的夜晚結束了。

他在廣間接見十右衛門。十右衛門和昨日的伊丹一郎左衛門一樣渾身泥濘。一郎左是因爲要假扮成陣夫,所以當然會全身沾染泥巴髒污,但十右衛門這樣子可就不大對了。村重揚起眉毛。

下一瞬間,郡十右衛門「啊!」了一聲,而村重也雙眼圓睜。

「如此一來……」

——不,纔不是那樣。我聽說的是這樣……

「我知道了。」

村重依序拿起年輕武士的頭盔,仔仔細細地瞧了又瞧。心思比較細膩的武士,爲了避免若遭遇戰鬥又武運不佳、沒了腦袋時不要過於難看,會用焚香薰過鎧甲、使其略帶香氣。不過這兩個頭盔都沒有餘香。

「在下醒過來的時候,敵陣當中宛如蜂窩般混亂。爲了避免被人發現,我躲在蘆葦叢裏頭好一陣子,結果躲着的時候,我聽見他們的談話,說什麼大將陣亡了。」

「關於那件事。」

他開口問道。十右衛門則是平伏在地道歉:「實在萬分抱歉。」

斬殺老武士的分別是高槻衆的久能土佐守與雜賀衆的岡四郎太郎;斬殺年輕武士的則是高槻衆的高山大慮和雜賀衆的鈴木孫六。姑且先不論孫六的情況,大家都有些難以相信大慮竟然能和年輕武士交戰並取下對方的首級,推估這其中可能有麾下之人的協助。雖然沒有什麼首級只能由一人取下的規矩,不過就慣例來說,麾下衆人的戰績便是主君的功勞。不管是不是順水推舟,總之名冊上是寫着高山大慮取得一戴盔首級。

他在一艘小小的船上,千代保也在那船上。往附近一看,發現鈴木孫六、高山大慮、郡十右衛門,還有伊丹一郎左也都在船上。船應該正要離開伊勢長島城。與織田達成了協議後,村重等人正要出城逃到遠方。

「真是場艱難的戰役,不過也要結束了。」

村重覺得有些慚愧,自己竟然沒想到要去觀察頭盔是好是壞這點。看來徹夜戰鬥以後又在天明前趕着做完首實檢,腦袋是有些許遲鈍了。

8

城內路口高掛公告,徵詢是否有人熟悉大津家中之人,御前衆裏頭也有人表示何必立看板,建議直接將首級擺在路口讓大家看,但是被村重斥退了。村重實在不想將毫無仇恨、也無罪行的武人首級拿去路邊展示。

另一方面,在將領之間口耳相傳的則是關於功勞的去向。村重夜襲時不是帶自家家臣,卻找了高槻和雜賀之人前去,諸將心中不免感到訝異、甚至萌生些許不滿,但仔細想想又覺得理所當然,最後也不得不認同這樣的方針。高槻衆在冬天那一仗未能與對方交鋒、而雜賀衆明明是前來助陣卻又無用武之地,只要意識到他們那種茫然所失的立場,同樣身爲武人,也就自然能理解他們的爲難之處了。也正是因爲如此,究竟是由哪一方立下大功的,就顯得更爲重要了。

因爲傷口疼痛,下針皺了皺臉,卻還是提高音量。

老者的首級是不列入考慮了,首級的主人雖然應該也是有來頭的武士,但並非大津傳十郎長昌。看着兩個年輕人的首級,雜賀衆帶回的首級瞪着地面、臉龐纖細、有着薄脣、眉毛也細,且鼻樑高挺;高槻衆帶回的首級瞪着天空,臉頰與雙脣豐腴,濃眉大鼻,脖子粗短。兩者年紀看起來相仿。信長有讓美貌少年隨侍身邊的習慣,若是將這兩顆首級拿來比較,雜賀之人帶回的臉龐纖細首級較爲貌美。然而大津傳十郎也是個領有部下的將領人物。高槻之人取回的首級頸項粗短,讓人覺得這正是一名武士生前該有的體格。

雖然先前也略有懷疑,下針很可能只是因爲逃離戰場,所以才捏造了那一番證詞,不過現在聽完十右衛門的報告,疑心也因此打消。看來夜襲軍殺了大津傳十郎一事,再無疑問。

村重回過神,忘了方纔的夢境。站起身後便拉開紙門走了出去,這時日頭還在東邊。

——聽說頭顱變了個模樣。

「原來如此。」

「是。」

「謹遵命令。」

「大人,這、這顆首級……乃是大凶之相!」

有些人較爲親近原先地緣關係較近的高槻衆;也有人相當看好身經百戰的雜賀衆。在這座城內到處都有這類的爭論。

「十右衛門,你隨我來。」

說完後便倏地跑走了。

「什麼事。」

接着,事情就變成這樣了。沿岸一整排的鐵炮手一同點火,不知何時日頭已經落下,火繩上的火焰就像是螢火般閃爍着。擔綱鐵炮奉行的是大津傳十郎。村重心想得看清他的樣子纔行,於是努力地將身子從小船上探出去,但就是看不見。然而他仍能清楚地得知唯一一件事,就是那大津正在笑着。

村重主從繞過臺子,站到四顆首級前面。

「唔,頭盔嗎。」

村重獨自一人待在陣幕裏與首級對峙。傳說首級會飛向敵人咬住對方——但村重並不相信這種事情。

「首級有四個啊。」

外頭傳來聲音。

只要有戰事結束,那些專門鎖定戰敗武者、脫下死者裝備拿去販賣的盜人就會從各種地方冒出來。倘若大津陣地尚在,那些搶盜之人是不可能出現的。光憑十右衛門遇襲一事,村重便已大致能想像到十右衛門後續的報告內容。

如此命令後,他便讓近侍拿出草履,走進了庭院。村重一邊走向櫻花樹下的陣幕、一邊開口問道。

首級原本戴的頭盔並不會一起拿出來進行首實檢,因此村重並沒有看到頭盔。頭盔算是戰利品,所以應該是雜賀衆和高槻衆的人拿走了,但只要叫他們拿出來看看也不是不行。村重本來想叫十右衛門去將頭盔拿來,卻又作罷。十右衛門根本就沒休息,還是應該派別人去吧。

「總覺得讓人想起了長島之事。」

村重心裏也在思考這件事,年輕武士的首級,雜賀衆與高槻衆各帶回了一個。要是夜襲軍真的斬殺了大津傳十郎,那麼當中就有一顆是大將的首級。

「大津的首級和其他人有何不同之處?」

城池在燃燒,定睛一瞧那並不是長島城,這不就是攝津國伊丹的有岡城嗎!有顆首級笑着從那燃燒的城池中飛了過來。鈴木孫六撥着念珠、高山大慮高舉十字架,兩人正在爭吵拿到那顆首級的是自己人。首級逼近了村重的喉頭。

「是什麼人?」

「他是配屬在上﨟冢砦的足輕。據他所言,過去曾是近江淺井家的陪臣

,曾經以使番身分前往大津家。」

注63:以某勢力的主家之長視點來看,陪臣即爲麾下家臣的部屬。

村重點點頭,開口向足輕問話。

「抬頭,我允許你直接回話。既然你曾爲使番,可識得長昌的面貌?」

足輕直起身子,略帶遺憾地開口。

「非常遺憾,在下見到的只有他的家臣,並不識得大津大人本人。」

從他的語氣聽來,似乎是覺得要是知道的話,肯定能拿到更多獎賞。

「……好吧。」

村重說話的同時,穿上了擺在踏腳石上的草履。

巨大的櫻花樹下張着陣幕,雖然這是昨晚首實檢以後就一直沒動過的樣子,但花朵卻已經不存在月夜下那詭譎的風貌,只是隨風飄揚在眼底的一片豔麗。近侍先走了過去,掀開簾幕。

現在擺在臺子上的首級有三個,由於兇相之首不是能讓大將觀看的東西,因此先收到首桶裏面了。老武士的首級兩個、年輕武士的首級一個,足輕在三顆首級前凝神細看。

「……較年長的首級,兩位我都見過,名字應該是……我想想……」

足輕拚了命地想出了兩人的名字。

村重問足輕是怎麼見到這兩位老武士、他們又是如何報上名字的。足輕支支吾吾地回答着。新八郎單膝跪在一旁,假使他帶來的人是個大騙子,他可就顏面掃地了,因此現在也膽戰心驚地看着這一幕。村重最後又問了。

「那麼,你又是爲了什麼命令,而前去大津那裏的呢?」

被這麼一問,足輕便彷彿喉頭梗住了一般。

「那是……」

「怎麼了?沒辦法回答嗎?」

足輕平伏於地、額頭叩到了地上。

認識大津家中之人的足輕前來本曲輪是理所當然之事,但是身爲上﨟冢砦守將的新八郎一同前來可就奇怪了。要是足輕爲將領帶路那還有些道理,但怎麼可能是相反的情況。因此村重馬上察覺,新八郎必定是有其他事情。新八郎的聲音有些畏縮。

「唔嗯。」

「得在沒有旁人的情況下見面哪。」

村重喃喃說着,又下了命令。

「我聽聞是借酒宴之名召集了高槻衆和雜賀衆各自挑選的人,然後與御前衆一同於夜半出城,由大人親自部署作戰、襲擊了大津的陣地。」

新八郎喃喃說着。

「萬、萬分惶恐,應該還有一顆的,就是大人……御前衆取回的首級。」

「正是如此,這個首桶裏有你說的那顆首級。」

「不曉得。」

如村重所說,沒有多久之後就在本曲輪的一個角落裏找到那顆首級。聽說是被放在首桶裏,就藏在天守附近的草叢當中。檢視以後發現毫無疑問,就是昨晚作爲高山大慮戰功而檢視的年輕武士首級。

他連忙低下頭去。

村重刻意不屑地說着。

「戰事過程呢?」

新八郎一語不發。自己沒能夠立下功勞的戰役之中,同輩卻拿到顯赫功績,就算口頭上稱讚對方,內心總還是會有那麼一些遺憾……新八郎畢竟也是個武人,自然能夠明白這點。村重又開口。

村重將荒木久左衛門召來宅邸中的一個房間,指派命令。

「遵命!」

村重淡淡地回答。

馬上找來那個識得大津家之人的足輕,詢問他是否認得此人,只可惜那足輕一臉懊悔地回答「並不曉得」。

「新八郎,你都聽說得如此清楚了,怎麼還能隨口說出首級異變這種事情。這樣會讓軍心浮動的。」

村重驟然冒出句話。

新八郎望了望櫻花樹下的臺子說着。這時村重也看了一眼首級。

「那麼,新八郎……你有什麼事?」

「士兵們都謠傳首級發生異樣的變化。說首實檢時還相當安穩且雙眼闔上的首級,沒多久後就變了樣子,轉爲大凶的樣貌。」

「雖然不至於像那些人鬧到嚷嚷着是佛的懲罰,不過我覺得非同小可。」

「奇怪嗎。」

「萬分感謝大人。」

「高槻衆和雜賀衆各帶回兩個戴盔首級,同時兩位大將都各自立下了功勞……大人,您怎麼會問我這種事情呢?首級就擺在那裏啊。」

但他還是問了一下。

「是、是的!」

「這可有些困難呢。若是家中之人還能用其他名義叫過來、也算容易,但高山大人等人並非家臣呀。」

「剛纔檢視的時候,那個足輕並沒有看過首桶裏的那顆首級。無論是再怎麼險惡的兇相好了,仍有可能是大津的首級……大人,在下實在不明白您爲何要這麼做。」

村重瞄了眼仍單膝跪着、賣力描述的新八郎。

「是爲了那顆首級嗎?」

「噢。」

新八郎高聲回應。

「那麼關於首級戰功,你聽說的又是如何?」

「若你能立下功勞,或許能再成爲武士的。多加努力吧。」

五顆首級之中已經有三顆釐清身分,但全都不是大津傳十郎。看來果然是大慮或孫六取下的首級之一有一個是大津吧。城內不管是支持高槻衆還是支持雜賀衆的人,就算爭執此事也不過是嘴上說說的程度而已,就只是宣泄一下平日的鬱悶。但若是對南蠻宗惡言相向導致城內不和,那可就讓人笑不出來了。得要儘快弄清楚,究竟立下大功的是誰纔行。

他揚聲喚來侍衛,讓他們拿來先前就準備好的碎銀,足輕接下後再次平伏於地。

「不,無妨——你應得獎勵。」

突如其來的譴責讓新八郎連忙伏地。

足輕萬分感動地高聲回應。村重又說道。

「你說吧。」

「噢……」

村重揮揮手製止新八郎。

「新八郎,城裏對於夜襲過程都是怎麼說的?」

說完便命足輕先退下。

大凶之相的首級就算是首實檢也不會讓大將觀看,而是會在之後好好供奉、袪邪。在那之前,並不會特別派人去看守首級。首級雖然是用來證明戰功的證明,但若不是什麼具有身分地位之人,首級本身是不會太被重視的。

每日一次的軍事會議,並不一定會固定在哪個時刻舉行。這是因爲如果定下時程,屆時守將必然離開其崗位一事也形同衆所皆知,因而讓人有機可趁。因此通知召開軍事會議的大太鼓,可能一大早便擊響、也可能是到了黃昏時分才傳出聲音。

日頭已高高升起。不管繼續等了多久,之後應該都不可能出現識得大津傳十郎面貌之人了。村重內心這麼想着。

新八郎立刻回答。

武士是無法忍受侮辱的,無論如何都會抽刀雪恥。雖然有人會將刀朝向侮辱自己的人、也有人會乾脆往自己的腹部捅,但只要有侮辱之事,必然會見血。當然,無論是高山大慮或者鈴木孫六,想來也能充分理解光憑着首實檢,根本無法確定功勞是落在誰的身上。即便如此,只要稍微遭受懷疑,領導高槻衆的高山大慮肯定會拔刀。鈴木孫六爲了雜賀衆,也不可能裝成沒事的樣子。對於侮辱不聞不問,就會被人烙上膽小的印記、顏面盡失,同時也會失去身爲將領的立場。但是——村重思考着,相反地,只要能夠保全他們的面子,想來大慮和孫六應該也會一一講來。

「是!真是萬分抱歉!」

新八郎一臉錯愕。

「關於首級的流言,你是怎麼想的?」

久左衛門立即回答「明白了」。由於村重相當忙碌,因此經常會要人代理他進行軍事會議,而代理人一職也通常都是久左衛門擔任。因此久左衛門回答得毫不遲疑。

村重回不上話。新八郎擔心這陣沉默或許是因爲自己竟然畏懼怪異之事,而受到村重的輕蔑,連忙揚聲繼續說下去。

「你將夜襲行動中取回的首級逐一數數。」

村重一臉苦澀。這個世間認爲發生怪事的話,就要占卜其吉凶。若是虔誠的佛道之人,會認爲降雨是佛的恩典、大風就可能是冥冥之中的懲罰吧。然而這種虔誠信仰的矛頭卻指向了南蠻宗,這可就不妙了。

「……徵兆?」

「當然,這應當成沒來由的戲言,只是偏向雜賀衆的士兵裏頭,開始流傳着這是一種徵兆。」

「我雖然拔刀了但並未斬他。要是讓我出手的話,負責護衛的御前衆也太沒面子了。」

「現在已經讓底下的人去找了,應該不久之後就會找到那首級。」

聽見村重自言自語,久左衛門皺起眉頭。

「那麼,您的意思是說首級並沒有任何變化嗎?在下以爲那顆首級正是由於大凶之相的關係,所以纔給收了起來呢。」

一聽村重此言,新八郎才「啊!」了一聲。

「這樣的話……到底是什麼人基於何種原因要偷換首級的呢?」

「你這等下流人怎敢如此!還不快回答大人的問題!」

「這點還望大人見諒。小的現在雖是個微不足道的足輕,但原先也是一名武士。過去的主君曾經命令我絕對不可告訴外人,才賦予我使命,因此小的實在無法說出口。」

聽村重這麼說,新八郎似乎有些不滿。他非常敬重戰場功勳如花似錦的北攝英雄荒木攝津守村重,想來村重斬殺敵人這類事情,在他耳裏聽來應該非常響亮悅耳。

「我另有要事。」

新八郎嚥了咽口水,雖然有些迷惘,但還是笨拙地開了口。

「若是首級真的發生變化……那實在是很奇怪。」

「高槻之人帶回了年輕武士首級、老武士首級;雜賀之人帶回了年輕武士首級、老武士首級。」

「嫉妒他人功績之人可多了。不,大概沒有不嫉妒他人的武士吧。大概是那種遇上千載難逢的機會卻沒能立下大功,於是嫉妒別人的功勳而起了邪念的人做的吧。雜賀衆、高槻衆……御前衆,不知究竟是誰。」

「他叫堀彌太郎,雖然畏懼夜襲而打算逃命,但上路前還是挺有風骨的。那顆首級原先就是兇相。」

新八郎怒目斥喝。

「無聊之事。」

隨即又戰慄地抬起頭來,一臉疑惑地詢問。

「高槻衆和雜賀衆兵分二路夾擊敵陣,而御前衆則是在敵軍的正面。然後……連滾帶爬跑出來的敵方武士被大人斬殺。屬下聽說的就是如此。」

「功勞爭議我心裏有數。當然,若知道這起怪事是何人所爲,自然也會有所懲處,但絕對不可以認爲這是什麼來自神佛的懲罰。新八郎,你瞭解這事以後,要好好說給那些士兵聽。首級並沒有異變。」

「大人要去哪裏?」

「若是首級有五顆,那就沒什麼好奇怪的了。大慮大人帶回的首級,並非是變化爲大凶相……只是跟那個姓堀的首級調換了。」

「你先別回砦那裏,等等新八郎。」

9

不知是誰拿走了堀的首級,偷偷趁人不注意之時與高槻衆帶回的首級調包了——這就是讓首級發生變化的詭計。在看到吉相之首變化爲兇相的瞬間,村重和郡十右衛門也不禁倒抽一口氣,但冷靜下來仔細看看後,這首級不正是方纔他們親手了結的堀彌太郎嗎。因此村重就沒將首級變化之事放在心上。但沒想到這種小事竟然會被傳成什麼神佛的懲罰、作祟徵兆之類的東西,實在就連村重都沒能預料到。

「今天的軍事會議,就由你代替我主持。」

就算再怎麼瞪着首級看,能知道的訊息也不過就是那些。要確定兩個年輕武士誰纔是大津傳十郎,果然還是得要先向斬殺他們的當事者問話纔行。但正如久左衛門所說的,首實檢早就結束了。由於進行首實檢時並不知道已經拿下大津傳十郎的首級,因此沒有比平常來得仔細,只問了頭是誰取下的、第一刀是誰、是否有協助者之類的。但這項工作確實已經結束。要是再重新詢問相關事項,就像是在懷疑那些人的功績,這可就算是一種侮辱了。

等到首級前面只剩下村重和新八郎二人,村重這才緩緩開口。

村重沉默了。

「嗯嗯。」

村重點點頭。

新八郎一臉茫然,但既然主君都下令了,也只好扳着手指數了起來。

「是……他們說高山大慮大人取回的首級會產生異變,是因爲武士遭到輕視佛道的南蠻宗之人討伐,因此無法成佛。所以這是佛的懲罰、也是作祟的徵兆……抱持這種想法的人似乎還不少。比較支持高槻衆的士兵都不提這事,而南蠻宗的人似乎也相當苦惱。」

「是。」

「那麼大人,您打算如何處理呢?我聽聞首實檢已經執行完畢,總不能再來一次。」

被這麼一問,新八郎狐疑地皺起眉頭。

新八郎更加困惑地搖了搖頭。

「……繼續呀。」

村重摸了摸下巴。要是連將領都真心認爲首級產生了變化,這可不能等閒視之。村重放下手後開口問道。

「不爲別的,大人,其實是聽聞了一些事情。」

「不懂嗎?」

「是。」

「我是有辦法。」

「什麼!」

久左衛門驚愕地愣了愣,然後撫掌叫好。

「真不愧是大人,那麼您要怎麼做呢?」

村重並沒有回答。他只微微低頭沉思,甚至像是忘了久左衛門的存在。

原本村重就很少開口說出自己的想法和評估,就連要背叛織田時、攻擊伊丹氏時、流放前主君池田勝正時,村重也幾乎沒有將自己的想法說出口。即使是這樣,村重的決定總是能讓同輩以及家臣感到「真了不起」而不得不接受。因此,村重現在閉口不言,對於久左衛門來說也沒什麼好驚訝的。但看在久左衛門的眼中,村重那魁武的身軀似乎縮小了許多。

「……大人。」

聽見這聲呼喚,村重才抬起頭來,一臉剛發現久左衛門在此的樣子。

「久左衛門,好好主持軍事會議。別決定任何事情……退下吧。」

「是。」

久左衛門平伏於地,隨後站起身來離開房間。日頭仍高掛中天。

有岡城中刻意保留了森林和竹林。一方面是竹子和木頭都是戰場上不可或缺的東西,能夠在城內採伐這些資源,正是刻意拓展土地打造出來的總構之強項。不過距離本曲輪相當近的那片小竹林,是嚴禁任何人去動的。

竹林裏面有條狹窄的小徑,現在老將高山大慮正一個人通過那條路。小徑前方設置了一個小小的菴舍,緣側前擺放了讓人脫下鞋子的踏腳石。兩扇紙門開了條縫,表示裏頭有人。大慮一停下腳步,便聽見庵中傳來聲音。

「進來吧。」

是招呼他的聲音,那是村重。大慮便依村重所言、踏上了緣側,自己拉開紙門。

房間裏鋪了榻榻米,大小爲四疊半。牆壁一面是大慮方纔進來的兩扇紙門,另外三面牆則是貼上了壁紙。壁紙上什麼也沒畫,一片空白。地板上有個地爐、天花板上垂下的鎖煉吊掛着大釜,裏頭的水已經煮開了。

這屋子是村重的數寄屋

,擺設上屬於紹鷗流、雖然在建置期間就進入堅守城池的狀態,但這裏仍然是村重用心打造的茶湯之城。

注64:意即茶室。

「攝津守大人。萬分感謝您招待在下前來。」

大慮將拳頭放在榻榻米上言道。

「茶是個好東西。只有在品茶的時候,能夠脫下頭盔。」

「並非是眼光好。」

「那是備前那裏燒製的普通茶碗。不過在我持有的碗之中也是最好的一個,形狀相當不錯。」

談論戰鬥經過的大慮,看起來相當年輕。徐徐涼風吹進這寂寥的茶室。

「如果即便這樣卻仍然出師不利而敗戰,那也得成了別人的首級戰果,由他人津津樂道地傳述最後人生的終幕,口出『真不愧是高山哪!』這纔對得起武人的身分哪!但是他卻爲了保護南蠻宗而開城,這樣於道理上實在說不過去。」

「真是太出色了。」

目送大慮離去以後,村重仍坐在自己的數寄屋當中。

「關於你取下那年輕武士首級的詳細經過。」

「出色,是指?」

村重一邊聽孫六說話、一邊刷起茶來。

村重點點頭。

「攝津守大人,實在是對不起您!右近的事情誠然不是道歉就能解決的。那傢伙明明被攝津守救了一命,理當賭上身家性命盡忠盡義,居然撒手開城,實在太無可救藥了!」

面對越說越激動的大慮,村重平靜地開了口。

「無妨。想到什麼便說吧。」

「怎麼啦。」

孫六並不是一個能言善道的人,花了好些時間才整理出自己的話語。

原先根本沒打算說出來,但既然城主都開口問了,就不得不回答。孫六對自己的失態有些懊惱。

「然而在下的兄長孫一的技術可就完全不一樣。他從起手到射擊的樣貌,全都如同口訣內容,沒有絲毫遲疑,會令人覺得那幅情景實在是相當美麗……萬分惶恐,方纔攝津守大人的動作,與家兄持鐵炮的樣子十分相似……在下想到的就是這件事。」

「我想也是哪,攝津守大人。您要詢問的,想必是夜襲的事情、關於首級的問題吧。」

「既然聽聞傳言是家常便飯,那麼我便問了,你聽說關於佛的懲罰一事了嗎?」

大慮緩緩地點頭。

但是現在,於這間四疊半房間裏等待村重備茶的這段時間,實在讓大慮非常欣喜。不知爲何,他想起了過往靠一把長槍討生活的年輕日子。

「嗯嗯。」

「在下實在無法理解。」

「你也是信奉南蠻宗之人,應當能夠了解右近的心情吧。」

注65:只有主人(亭主)一名與客人一名的茶席,所有的餐點及刷茶工作都是由主人親自進行。

「大慮大人,說老實話,我村重是因爲有些事情想問問你,纔在此設席。」

「喔?」

「備個茶還要其他人,也太多餘了……哎呀,這可不是我說的,是堺的千宗易大人以前說的話呢。」

見孫六喝了茶,村重便開口問道。

大慮稍微行了個禮,便開始說了起來。

「攝津守大人……」

「沒想到你的眼光如此之好。」

「我聽說是派了伴天連當使者。信長告訴他,要是不開城的話就要滅了南蠻宗之類的。」

「……雜賀有幾句關於鐵炮的口訣。不管是裝填彈藥、瞄準等,都有口訣告知應當如何進行。而這些口訣雖然聽上去每個都相當容易,但串在一起、到了射擊的當下,總是會有某個地方出現錯誤。這樣就表示雖然理解口訣的內容,卻沒能好好實行。」

「……我明白了。」

若是個百姓也就罷了,具備身分地位的亭主竟然自己備茶,這實在是大慮想都沒想過的事情。村重並沒有哪裏不自在,只是平靜地備起茶來。看見大慮還是相當困惑的樣子,村重笑了笑便說道。

孫六搖了搖頭。

「別那麼緊張,眼下我和你不過就是一亭一客

。」

村重一臉不在意的樣子,取出了盛放壺蓋的架子。

「你果然發現了。」

備茶不讓其他人做,而是由亭主自己來,是相當新穎的做法。而高山大慮畢竟也上了年紀了,無論有什麼理由,總是不太能接受新的事物。但是起初的疑惑消散以後,大慮忽然發現自己的心情竟然前所未有地輕鬆。

「您說頭盔嗎?」

「您竟然還爲我那個蠢兒子說話,實在感激不盡。不過既然保元平治

以來,親子相爭也已成爲慣例,那麼要是右近來到此處的話,至少還請讓在下提回他的首級。」

「攝津守大人,這,這實在太惶恐了。」

戰爭是一種講求運氣的東西,很可能會遇上自己的力量終究無法抗衡的情況,人類會驟然逝去、也會意外地活下來。是立下汗馬功勞還是顏面掃地,到頭來還是得看運氣。爲了那個運氣,大家也只能求神拜佛。村重心想,大慮說的確實沒錯。武士雙手合十,總是爲了武門。

大慮的周圍全都是敵人,此時大慮雖然向外求助,但是出兵前來的只有村重。雖然在其他人眼中看來,大慮不過就是拋棄那多半即將衰退的和田家、轉而投靠如日中天的荒木家罷了。但無論如何,對大慮來說,村重直到現在仍然是他的大恩人。

村重是城主又是攝津國主,而自己不過是紀伊國一介國衆之人罷了,孫六片刻都沒有忘記這樣的差距。村重手中的茶或許下了毒、紙門外或許就藏着刺客……孫六腦海裏雖然縈繞着這些念頭,卻依然一副什麼都沒在想似地端坐在那兒。

孫六接過茶碗,將視線轉向架子上的茶壺,沉默了好一會兒。村重問道。

將刷好的茶推給孫六後,村重只回了句「這樣啊」。

摩利支天是日光之佛,光無法被任何人據有、也無法給予任何傷害。因此武人會膜拜摩利支天——祈禱自身能夠如同日光那樣不受任何傷害。村重猛然想到,要是沒有鐵炮這種東西,或許大慮就不會皈依南蠻宗了。要保護自己不受由南蠻傳來的鐵炮傷害,那麼祈求南蠻的神明保護會比較好……如此單純的信仰之心,村重也相當明瞭。

村重略帶笑意地說。

「整座城不管走到哪裏都能聽見有人談論首級,要人不察覺也實在困難。」

品茶後,大慮開口。

大慮指的是高山右近將高槻城開城、投降織田一事。村重接着開口。

「寅申。」

村重只是簡單回應。雖然不瞭解茶的道理,但大慮覺得似乎能夠了解村重的意思。因爲大慮也是經歷很長一段時間,都持續戴着一頂名爲高山家主君、高槻城主的頭盔。村重的頭盔上刻着荒木家主君、攝津守、攝津一職支配等名號,還扛着堅守尼崎城、三田城、其他衆多支城以及有岡城在內的荒木軍性命。那份沉重實在可怕。

「在下也征戰沙場多年,實在沒見過如此輕鬆順利的夜襲。除了那名素衣武士以外,大津底下的人都是一副想逃命的樣子,光是見到我們就尖叫着四處奔逃。其中有個穿着時下風格的鎧甲、豪華到就連那樣的深夜都能看得一清二楚的武士。並且他還有兩個像是隨從或足輕、頭戴陣笠的人在他身邊護衛呢。他一見着在下,立刻轉身想走,在下便怒罵他『你這黃毛小子,難道就不會想要我這老人家的腦袋嗎!』他拔出那看起來並不怎樣的刀便揮了過來。在下的武器是把長槍,就算上了年紀,怎麼可能就因此沒法應付刀子呢。我先是將雜兵解決掉以後,正架起長槍要好好對付他,但不知是從哪裏飛來的流箭,竟然射中了那個武士的頭盔。」

「您如此關心實在令人感謝。俗話說傻子有好運……他實在是個令人感到羞愧的傻子。」

村重突然開口詢問。

「右近他,」

大慮眼中浮現淚光,垂下了頭。

在兩人打過招呼以後,村重便開始備茶。孫六和高山大慮不同,並沒有對村重自己備茶一事感到驚訝。這並不是因爲他早就知道千宗易的嶄新手法,看上去只是覺得「原來茶道是這樣的東西啊」。同時孫六也絲毫沒有想過,身在茶席竟然能夠讓人感到心情安穩。

孫六臉上帶着不知是否爲笑容的表情,這才舉起茶碗。被這些不是什麼一兩千貫就能買下的知名器具給包圍,實在不可能是要把自己騙進來處理掉的,更何況真要殺我還有更容易的方法,想來也不會下毒吧。

「實在感激您如此安排,若是在這樣的場所,我大慮也能放下面子好好說出一切。那麼,您希望我說些什麼呢?」

「情況大致上就是如此,在下也年近還歷了,竟然還能毫髮無傷地取得功績,想來也是上帝的庇祐吧。」

村重停下了動作,開口問他。

大慮忍不住左右窺看了一下,除了村重以外並無他人,感覺也不像是有其他人會出現的樣子。大慮雖然不熟悉茶道,但也知道沖茶這種事總是要有人來負責。要是沒有其他人,那麼會是誰來做這件事呢?正當大慮感到疑惑時,村重便自己拿起了茶碗與茶粉。大慮忍不住揚聲。

10

「你就放鬆些吧,先喝杯茶再說。」

注66:保元·平治之亂。平安時代保元元年,因皇室繼承問題引發了公家內鬥,還因此讓源氏與平家兩支武家勢力參與其中,武家勢力開始抬頭。平治元年,源氏領導源義朝因不滿待遇遜於平家領導平清盛,因此起兵。平家在擊敗源氏後總攬朝政,但也種下日後源平合戰的因子。

村重有好幾件知名的茶道用具。現在茶席上的釜銘號爲「小畠」、吊掛大釜的鎖鏈是千宗易讓給他的小豆鎖、掛畫是牧谿的遠浦歸帆圖,而茶壺正如孫六所說,是「寅申」,這些都是世間赫赫有名的東西。想來爲了在茶席上招待客人而攢下千萬金的數寄者,應該不在少數吧。

「正是如此。但是將武門和宗門放在秤子上掂掂,哪裏有武士會選擇宗門的呢!」

村重挑了挑眉。

「正當他驚愕地喊了一聲,我便刺了過去。不知是那個年輕武士實在太過鬆懈、還是沒有時間穿戴完整,他竟沒有戴上喉輪。在下的長槍槍尖就這樣穿破他的喉頭、了結了他。夜襲本就可以拋下首級、尋找下一名敵人,但正要走的時候就聽見了撤兵的法螺貝聲響,既然時間到此爲止,在下便取下那名武士的首級、帶了回來。」

「這個……該怎麼說纔好呢。」

並沒有要來鑑賞茶道具的客人、不是餐後茶會、也沒有下人服務,村重一個人在風吹動竹葉的摩挲聲陪伴下、添着柴火。客人心滿意足地回去,以茶之道來說,沒有比這更圓滿的情況了。然而,村重的表情卻相當凝重。這樣的表情他從未讓家中之人見過,現在卻毫不掩飾,並繼續添着柴火。

村重這麼回應。

話說至此,大慮深深地低下頭去。

接着大慮坐直了身子。

「右近想來也有他自己的想法吧。要說起武門,其實謀反仍是武門、下克上也是武門。自然,歸降或者開城,也都是武門的做法。」

「這……還請您多多見諒。」

村重的眉毛動了一下。

此時,村重聽見遠方傳來了那通知軍事會議開始的大太鼓聲響。

對於大慮來說,村重是恩人。過去當大慮還是和田家的家臣時,主君家由於戰爭而失去了當家之人,身爲大將的高山家卻遭到懷疑,因此被敵視。心裏覺得主君不知何時會將討伐之手伸向自己,大慮還想着與其被殺、還不如就舉兵吧——結果和田家的家主也只能認定高山果然背叛了。大慮的兒子右近,頸部在那場鬥爭中受到重傷,任誰都認爲他死定了。當他好不容易撿回一命時,反而是周遭之人大爲驚愕。

然而在如此緊繃的情緒中,孫六卻發現自己不知從何時開始直盯着村重的一舉一動瞧。那些動作好似相當隨意,卻又非如此。哪裏有什麼東西、接下來要做什麼、身體應該要如何移動,這些都是必須瞭解一切後才能做出的動作。即便如此,仍令人感到畏懼的是,他絲毫沒有能讓人斬殺的空隙。意識到這一點,孫六情不自禁地喃喃說道。

孫六才緩緩回答。

「那個啊。」

除了這份恩惠以外,他們的身分差距也頗大。雖然大慮號稱飛驒守,但這並非是正式由上頭指派的官位,只不過是自稱罷了。另一方面,村重的攝津守之名可是名符其實。由各方面來看,大慮做夢也沒想過自己能夠和村重兩人面對面、就他們二人對話。

孫六說着,看了看手中的茶碗。

大慮一口咬定。

鈴木孫六造訪數寄屋時,日頭已經開始西斜。爲了能在變得過暗時隨時點燈,房間裏準備了手燭。孫六注意到那手燭,心想着應該還用不上這東西吧。

興許是說得起勁了,大慮的臉上浮現笑容、聲音也高昂了些。

「先前實在是場禍事,不過我聽聞他頸子的傷已好了大半。」

「實在非常美味——真的很愉快。」

「是聽聞過罷了。像在下這種於戰場上討生活之人,聽聞各種傳言乃是家常便飯……那麼,這隻茶碗也是貴重之物嗎?」

村重嘆着氣說着,接着忽然正色。

「噢,在下明白了。」

大慮重重地嘆了口氣,若有其事地爲自己收尾。

「武士崇敬神佛,無論如何都是爲了武門繁榮。這不光是指上帝,就算是八幡大菩薩、諏訪大明神、摩利支天、毘沙門天也是一樣,大家都是爲了戰爭才敬拜、祈禱、供奉祂們的,我想攝津守大人您也相當瞭解這點。」

大慮訝異地問道。

「在下率領的高槻衆遵循攝津守大人的命令,繞到敵營的右手邊去。聽見陣太鼓號令以後便衝向陣地,在弓箭手射箭的掩護下切斷了捆綁柵木的繩子、並且拿木槌敲壞了陣地的柵木。想來對方搭設的時候應該也是相當匆促,柵木很容易就破壞了,在下一邊唱誦聖人名號一邊砍了進去。大津等人正熟睡着,突來的襲擊讓他們一片慌亂。我聽見許多人喊着大人、大人呢,根本沒法子好好作戰。雖然也斬殺了許多足輕和雜兵,不過有一個武士特別狂暴。或許他是來不及穿上鎧甲,身上只有素衣和頭盔,手拿一把持槍便衝了過來。我等高槻之人當中知名的剛勇之士久能土佐連忙迎上前去與之對戰,而在下則爲求功名而繼續深入敵營。」

「當然,在下會於永祿六年受洗,也是因爲伴天連維萊拉所宣揚的上帝教誨深深感動了我。我皈依信奉上帝乃是真心、並無謊言。然而若是戰爭沒有勝利,那麼不管地獄還是天堂都是一樣的。祈禱鐵炮的子彈不要招呼到自己身上,這就是武士。」

「……若是關於首級的流言,確實有的。」

「已經流傳甚廣嗎?」

「甚廣是指?」

「我聽聞來到這座有岡城的雜賀衆都是相當虔誠的一向宗門徒,既然聽到是佛的懲罰,難道不會感到畏懼嗎?」

「這個嘛,在下並不清楚。」

「孫六,你又是如何呢?」

村重兩眼直盯着孫六,他正懷疑這個流言的來源。取回首級時天還未亮,而天將明時首級就被人掉包,到了日上三竿,天降懲罰的流言便已經傳開來。就算流言的速度比風還快,這未免也太快了些。或許這可能是雜賀的人因爲嫉妒高槻衆而刻意放出的謠言……村重不免起了這樣的疑心。孫六發現了這點,但仍裝作毫不知情地淡然回答。

「實在太過愚蠢,佛哪裏會降下懲罰之類的東西呢。」

村重一語不發。孫六垂眼看着榻榻米,像是自言自語似地繼續說下去。

「阿彌陀佛會幫助那些有求於祂之人,若是一心一意向祂懇求,那麼祂便會有所聽聞而拯救那人。這樣的佛怎麼會處罰人呢?在下實在不喜歡遇見奇怪的事情就都歸咎到佛身上的想法。」

「噢。」

村重喃喃自語。

「真難得聽見這種說法,這與僧侶們的意見不同呢。」

「在下畢竟並非僧侶,究竟有沒有冥罰,在下並不曉得。像在下這樣的下層武者,揹着長槍鐵炮在山野間奔走,死了也就留下一顆首級,若是能有人說什麼「這就是是雜賀的孫六啊,實在是個好敵手」的話,那就再好不過了。如果身後之事也能仰賴阿彌陀佛而安心死去,那就沒什麼好遺憾的。但要說什麼前進乃極樂、後退即地獄。逼着人一定要上戰場,那就讓人困擾了。在下……」

孫六有些遲疑,嘆了口氣才把話說完。

「我實在不喜歡在戰場上祭出佛之事。」

村重並非僧人,宗門信的也是禪宗,並不曉得一向宗的教義。因此他並不明白孫六所說的究竟有沒有道理。不過此時他感受到那種唐突的異樣感,嘴角不禁放鬆了些。

「您認爲這很有趣嗎?」

見孫六一臉不悅地詢問,村重正色回道。

「不,只是想到了茶道之事。」

在一片黑暗中,久左衛門縮起了身子。

久左衛門踏出了廣間。村重在那手燭微弱的火光之中,就這樣一動也不動、待了好一會兒。

「無妨。」

「不錯。得要確定你與高山、雜賀與高槻之人,究竟最大功勞是屬於哪一方。然而我身爲大將,無論如何都無法獨處。要能與你面對面談話,除了來此品茶以外別無他法……這樣看來,我終究也把茶拿來當成戰爭的道具了。想到這一點,不禁覺得你所言之物正是十分相似之事,突然覺得好笑了起來。並非是在嘲笑你。」

荒木久左衛門原先在池田家中就是首屈一指的將領,其言之重不在話下。若是無法得知高山和鈴木究竟是哪一方拿下戰功,那麼就得要思考應該要讓功勞歸於哪一方,對我方纔會比較有利。而村重也不得不認同久左衛門的建議乃是言之有理。

村重大手一揮,讓太刀持退下。等到紙門拉上,久左衛門纔開口。

久左衛門頓了頓,說話的音量放得更小了。

孫六說這些話的時候並沒有什麼起伏,完全只是在描述當時發生了什麼事情。

「發生了什麼事?」

「感謝您願意一聽屬下的想法,這些當然都是爲了我軍而說的話。」

雜賀雖然是他國之國衆,但背後的勢力是本願寺。另一方面,高槻衆在當家的高山右近背叛的情況下才進入有岡城,他們並無任何後盾。要是成爲禍根的話,就算討伐他們恐怕也不會有人有意見。

「是的,那是自然。」

「說下去。」

「大人回來了,開門。」

「首先,高山大慮雖然說是站在我們這一邊,但畢竟其子右近已經背叛,對此心生怨恨的人實在不在少數,因此會對大慮的功績感到欣喜的人並不多。相反地,鈴木孫六是在大坂本願寺的派令下入城之人。他的功勞也等於是本願寺的功勞,傳出去的話比較好聽。」

「是粗頸的……還是臉龐纖細的……」

野村丹後在戰事方面雖然剛勇無雙,不過應該不是那種可以成爲織田細作、還能好好演一齣戲的精明男人。丹後負責的是南端的鵯冢砦,而該砦中同時也有雜賀之人駐紮。

久左衛門回答得毫不遲疑。實在太不遲疑了。因此村重反而開始懷疑,久左衛門的回答是否有些內情。

「大人,還請聽聽在下的意見。」

「不。還有第三項。」

目送鈴木孫六離開後,天空的茜色早已褪去,已是一片羣青色。村重點燃手燭,爲自己刷了杯茶。高山大慮所說的內容、以及鈴木孫六所談的經過,村重都一字一句記在心頭。現下,他在手燭的光線中一個人品茶。無論是歸帆圖還是「寅申」都落入深沉的夜色當中。月光完全被竹林給遮蔽了,幾乎無法照入數寄屋裏。

「在下認爲戰功應歸雜賀衆的鈴木孫六所有。」

「想必便是那戰功首級的事情了。」

11

「在下也是想到了這一點……不過將領們在會議中針鋒相對,總不是件好事。」

此時已是夜晚。村重與太刀持

一同進入廣間時,房間裏陷入一片比外頭還要深沉的黑暗。就算是點了手燭,由上座看下去仍是連久左衛門的臉龐也看不清。還是經由影子的形狀,才明白久左衛門正平伏於地。

村重開口。

城中之兵可沒有多到能夠捨棄任何一方。即使拿下大津的首級,卻讓高槻衆或者雜賀衆有一方離去,那昨晚的夜襲不但白費工夫,根本還不如不去。對此,久左衛門並未再多說些什麼。

「……看那樣子,是要往陣營前方、也就是有岡城的方向奔過去。他有兩三名隨侍的士兵,其中一人發現了在下,大喊著有敵人。用鐵炮解決那傢伙以後,雜兵們嚇壞了、紛紛竄逃而去。但那個年輕武士毫不遲疑地大喊『你好大的膽子』、拿着持槍便刺了過來。雖然他也算是一名勇士,但可惜的是戰場上的經驗似乎相當不足,連個幫手也沒叫便胡亂地衝向我。在下除了鐵炮以外、腰上也插了把打刀,但要面對穿着鎧甲的對手還是有些麻煩。正想着後退幾步,那武士的長槍便勾到了陣幕的繩索、被那布幕給纏住了。我不禁心想這個人的運氣實在也太差了,拔刀斬了他。正巧那時便聽見告知退兵的法螺貝聲,想着這場仗也就此結束啦,於是便取下了那武士的頭。」

「並無大事。」

「臥底,是指織田那邊嗎?」

手燭的火光搖曳。當下的沉默也表現出,他雖然已經問過高山和鈴木的話,但也沒能奏效。久左衛門沉着聲音開口。

孫六挺起上半身。

「……這我明白。」

孫六再次陷入沉默。但他的樣子看起來並無怒意、也無殺氣。之後孫六將雙拳擱在榻榻米上,深深地低下頭。

接着,孫六便開始敘述當時的經過。

孫六輕輕點了點頭後開口。

自然是一向宗的門徒較多。南蠻宗的信徒除了高槻之人以外,也就那麼一些。

「……正是如此。」

「萬分惶恐,您竟然因爲顧慮在下此等卑賤之身而如此大費心力。在下實在是個粗人,明白自己相當無禮,還望大人務必原諒。」

不過越是翻着帳面紀錄,又忍不住心想不可能有那樣的事。功名可是自己以性命相搏的證據。戰勝敵人後,內心便會興奮地想着對方是否爲有頭有臉的武士。在戰役結束後,就能儘可能地誇耀自己的戰果。雖然有時戰役相當匆促、沒有餘裕取下首級,又或者上頭禁止大家浪費時間在取首級之上,但昨晚的夜襲並沒有那種情況。更何況通常遇上來不及取下首級的情況,也可以仰賴同儕的證詞來證明當事人的功績,然而紀錄上並沒有留下類似的東西。

不站我這兒啊。村重把後半句給嚥了下去。這話可不能讓家臣聽見。

「我認爲宗二這話說得不錯。所謂武士,一切都是戰鬥。無論是起臥之間又或是餐飲之間、佛之事、珍寶之事、女婿和丈人等親戚關係,全都是戰爭。然而我認爲,茶……就只有茶,是與戰爭沾不上邊的……但結果還是碰上了。找你來此的用意,想必你也明白吧。」

夜襲行動奪下的首級有五顆,不過夜襲軍殺掉的敵軍並不只五人。高山大慮和鈴木孫六都表示部下們殺死了不少足輕雜兵之流。大津傳十郎會不會就混在裏頭了呢?

村重喃喃自語。丹後非常照顧底下的人,因此士兵多半也相當仰慕他,而他也都把大家當成了自己人。因爲把平日就相處在一起的雜賀衆當成自家人,所以責備高槻之人,這看起來的確像是丹後會做的事情。久左衛門開口。

影子行了個禮,稍微挺起背脊。

「啓稟大人,荒木久左衛門大人正在等候您。」

「沒能拿下大功之人,並不一定就沒有遺恨。而高槻衆與雜賀衆,那一方抱持怨恨會比較麻煩……大人,還請您定奪。」

「那麼,會議進行得如何?」

「還請您屏退左右。」

爭奪功名乃爲武家常態,要是聽聞他人取回首級,或許就會有人誹謗那是否撿來的;要是有人負責殿後,出現質疑其真實性的人也不稀奇。但是引起這場爭執的野村丹後並沒有參加夜襲。對這與他並不相干的功勞指手畫腳,甚至差點就要讓雙方打了起來,實在非比尋常。久左衛門會懷疑野村丹後是否被織田買通、趁機設局搗亂,倒也不是不能理解。

「既然攝津守大人都這麼問了。」

門裏傳出一聲「明白了」,但門遲遲沒有要打開的樣子。一直到村重走到能在火炬的火光範圍內和守門人看清彼此的面貌時,門才緩緩打開。畢竟這門上打了鐵鉚釘,既堅固又沉重,開關總是相當費時。沒等到門完全打開,村重便策馬前進。他在宅邸前下了馬,似乎是已經有人先行通報,御前衆出來跪地迎接。

「當然,若是能夠以大家心服口服的方式評斷出奪下大津腦袋的究竟是哪一位,那自然是再好不過。」

孫六突然望向遠方。

檢驗的時候首級有四顆,就明確代表了高槻與雜賀之人殺掉的武士總共有四名,而其中有兩人很明顯並不是大津傳十郎。也就是說,果真還是那粗頸子或臉龐纖細之人了。

透過這兩場茶席,村重能夠肯定一件事情。斬殺年輕武士的高山大慮和鈴木孫六,他們兩人都沒有顯現出是自己殺了大津的自豪。當然,他們嘴上也沒有這樣說,不過如果深信是自己立下大功之人,不可能那樣平靜地說話。若自己斬殺的年輕武士是大津就好了,但若不是,倒也沒有什麼好奇怪的……村重在茶席之間,感受到兩位將領就是這樣的心思。沒有不想居功的武士,就算不是武士也是一樣的心理。然而,大慮和孫六並沒有宣稱奪下最大戰功的就是自己,恐怕是因爲他們也沒有能確切肯定那就是大津的自信。

「上天……」

「戰場上本就講求運氣好壞,那個武士實在也太不成熟了,因此在下並不覺得這是多大的功績。如果您是要問那個人是否就是大津傳十郎,我認爲似乎也絕非不可能。」

「沒關係,你就說吧。」

「是。」

「之後在下便將雜兵都交給其他人,深入敵營尋找有沒有更好的敵手。不過大津手下之人各個狼狽不已、似乎搞不清楚狀況,大家都躊躇着不知該如何是好,看起來都像是在等待命令。這不禁讓我覺得這樣實在可憐,難道就要拿這些怯懦的武者當成自己的功績嗎?雖然在攝津守大人面前這樣說或許有些失禮,但天王寺一役的織田軍實在是非常強悍。我等也是做好會遇上那樣一場硬仗的心理準備。就在我覺得這實在有些荒謬時,有個年輕武士一語不發地從我面前奔過。」

「……就這樣嗎?」

命人將照明拿進寢室,村重正翻看着首帳和手負帳。

「感謝你這番忠言,然而我無法就這樣全盤聽從。這場戰役,不能少了高槻、也不能少了雜賀。」

村重看了看自己那些知名的用具,接着又移開了目光。

只是這樣說明的話,孫六也回不上話,於是村重又繼續說道。

「雖然只是些瑣事,那麼在下便稟報了。軍事會議上並沒有什麼大事,各將領還是比較在意功勞的歸屬,還有人問起大人是怎麼說的,實在很難推託。其中特別是野村丹後,甚至放話說根本不用確認是誰取得了功勞,畢竟被南蠻之風迷惑而背離佛道的南蠻宗徒,怎麼可能走那樣的好運。南蠻宗的將領們紛紛臉色大變,也跟着表示要不要試試誰比較受到保佑云云,甚至將手搭上了刀柄。幸得池田和泉介入,勉強纔打了圓場——」

村重硬是忍着不讓自己嘆氣。

「這樣啊,讓他去廣間。」

村重說完便把馬交給了馬伕。

若不是這種戰役,其實可以派遣使者去敵軍那裏,請他們協助確認首級身分的。畢竟有頭有臉的武士若沒能受到應當的待遇,姑且不論取下首級的這邊,對於被討伐的一方來說,也是相當不光榮的事情。哪一個是大將的首級,只要問了應該就會有答案。

援兵立下了功勞,等於是給遣兵之人做了面子。現在給本願寺一點面子,對於如今的有岡城來說是有利無弊。村重摸摸下巴後說道。

一片漆黑之中,久左衛門又壓低了音量。

「堺那裏的宗易,有個名爲宗二的弟子。那是個性格率直的男子,但是在茶湯之道方面的知識,連我都比他來得強些。那個宗二曾說過這樣的話。有首狂歌是『吾之佛 鄰之寶 女婿或丈人 天下軍 人之善惡』雖然這首狂歌的內容是要人別在連歌席上提不適合的話題,但這在茶湯席上也是一樣的……」

讓馬伕牽來馬匹後,村重上了馬,準備返回本曲輪。明明應該是滿月,但云層厚重、透過雲層落下的月光頗爲朦朧。穿過寂靜的侍町、走上橫跨大溝的橋樑時,只見另一頭有火炬晃動。橋樑的盡頭是守衛本曲輪的大門,而看守大門的人,正訝異着竟有騎馬武士接近這裏。此時秋岡四郎介拉高聲音。

「丹後站在雜賀那邊啊。」

「呃,這個。」

「是。再來就是野村丹後說的那些話。雖然在下認爲這樣並不是非常妥當,但恐怕這次的功名之爭,看起來也像是一向宗與南蠻宗之爭。如此一來,恐怕要稍加考量一下,哪一派在城內較爲人多勢衆。」

「若非說這話的是丹後大人,在下幾乎就要衡量是否有臥底了。」

村重猛然回神,答道。

村重說完,吸了口氣。

「……理由是?」

久左衛門將拳頭擱在地上、平伏於地。

村重一語不發。

「鈴木孫六,你把頭抬起來吧。我要問問你,你是如何取下那個年輕武士的首級的?詳細講來聽聽。」

「是。」

注67:武家體系中,手持主君的太刀、隨侍在側的職務,大多由小姓(於主君近側擔任隨從、負責雜務的年少武人)擔任。

「你說吧。」

總之還是得先解決首級的問題。村重利用了茶席,問出兩人是如何在戰事中取下那顆首級,然而還是無法斷定究竟是誰拿下了大津。那天的夜襲,彷彿消融在春霞之中。

村重一走出竹林中的數寄屋,一旁的竹葉就晃了起來,有兩名武士走出來跪下。是負責警備工作的秋岡四郎介與幹助三郎。這處竹林裏,在客人看不見的地方設立了士兵崗哨,負責戒備之人在村重等人品茶時,便在該處等候。當然,爲了事有萬一時能夠保護村重,他們一直屏氣凝神、豎耳傾聽,甚至手都一直就放在刀柄上待命。雖然這是理所當然的準備,但村重卻覺得不是很開心。就連村重也是第一次感受到,在周遭佈署兵力、談的是戰爭之事,竟能讓茶湯變得如此無趣。就連鈴木孫六雖然也對村重的舉止相當讚歎,似乎也帶了點惋惜。

「我等雜賀衆繞去敵營的左方,等候出戰的時機。聽見陣太鼓聲響便舉起鐵炮開始射擊。帶着手斧的人雖打算砍倒陣營的柵木,但因爲地面溼滑、腳步踩不穩,意外地多費了點工夫。就在此時,聽見了奇妙的吶喊聲浪,心裏想着應該是高槻衆吧,心中不免覺得悔恨、遲了他們一步。但轉念一想這或許是個大好機會,於是便命令底下的人待得毀去柵木以後,就悄悄地殺進去。大津手下的人都受到高槻之人的吶喊驚嚇,應該是忘了此處還有射出彈雨的我們在這,竟然都轉身過去、背對着我等。一片混亂之中,還有人看見在下後,居然對着我說『有夜襲啊,找到大人沒有?』就在衆人默默地殺了不少足輕雜兵時,才終於有人發現我們,驚惶地要大喊『後面也有敵人』之時,岡四郎太郎立刻用鐵炮擊倒他,並衝過去給他最後一擊。」

「別在意,你先退下吧。」

村重問道。

他想着,野村丹後會說這種話,並不是單純爲了維護自己人。在等待毛利前來的日子裏,無論將領或士兵,甚至是村重自己也都有些焦躁。是勝是負、是生是死,全都要仰仗毛利了,這件事本身就不太符合必須倚靠自身的武士風範。因此讓大家感到心裏不快。人心動搖——已經到了瀧川左近一封箭書便能生出嫌隙的地步。

12

然而以這場戰役來說就有些困難了。荒木背叛了織田,並且已經殺了兩名信長的寵臣。信長肯定怨恨極深,要是派使者過去、表示希望對方能幫忙辨識哪一個是大津的首級,那使者肯定是無法活着回來了。

「代理,辛苦了。」

孫六到此忽然停了一下,凝視着空中回想。

如此情況下,取得戰役勝利方爲妙藥。一思及此,村重才下令夜襲,結果如願取得勝利,甚至成功取下大將的首級,乃是意料之外的大勝。然而,現在卻因爲那場大勝,導致城內不和。該說是禍福相纏不單行嗎……

「是。」

村重閉上眼睛,回想兩顆首級的模樣。兩個人都是年輕武士。大津傳十郎應該還算年輕,但究竟有多年輕呢?去年正月,前往安土城向信長拜年的時候,大津傳十郎應該也在該處。無邊無際的巨大城樓、金光閃閃的服裝、幾乎令人感到厭煩的滿桌山珍海味、兒子的丈人明智光秀……稍一閃神便想錯方向了。他現在是惟任日向吧……就連當時隨意聊天的內容和笑聲,村重都還記憶猶新。羽柴筑前守秀吉也在。那個男人將攻略播磨的任務從自己這兒奪走,但現在回想起來,他其實也沒什麼恨意。那個正月,沒錯,是個好天氣的日子。大津在哪裏呢?至少村重在安土城內,並沒有見過那粗頸子武士和臉龐纖細的武士。

五年前,作爲使者前往東大寺分取名香蘭奢待的時候,大津是否在場呢?蘭奢待是收藏在正倉院的貴重香木,據說最後一個分得香木的是足利義政公。而信長得以分取後,村重便被指派從正倉院護衛蘭奢待到信長所在的多聞山城去。用來擺放蘭奢待的長持

,應該長有六尺吧。就算有幾千個敵人在眼前都不會覺得畏懼,然而要把那長持送到目的地,沿途可真是打從心底感到心驚肉跳。蘭奢待!名香六十一種中的榜首、被稱爲珍寶的名香,竟然交由我來護衛!心情之激昂真是一生難以忘懷。那是個三月天的涼爽日子……對了,約莫就是現在這樣的天氣吧。這是多麼光榮的一件任務!就算肉身腐朽,想必天正二年前往東大寺取蘭奢待的奉行之中有荒木村重此人一事,肯定也會在史書上留一筆。那樣的好日子,大津傳十郎在嗎?有沒有見到那粗頸子或者面貌纖細的武士呢……

注68:有蓋的長型木箱,通常用來擺放衣物等。也用來搬運物品。

村重猛然睜開眼睛,似乎是不小心睡着了。

但半夢半醒之間,倒是有記得收拾火燭的樣子,只見手燭的火焰已經熄掉了。寢室裏一片漆黑……不,村重看見紙門外還有些許光亮。那應該是篝火照亮了夜晚吧。

並非如此,村重不禁浮現這個念頭。總覺得有種不安穩的氣息。正要喚人時,紙門另一邊有個影子跪下。

「大人。」

那聲音是御前衆之一的秋岡四郎介,聽來有些緊張。

「什麼事。」

「有地方起火了。」

村重緩緩起身。

「是哪裏,敵襲嗎?」

「還不清楚,郡十右衛門大人已經前往探查。」

村重的眼睛已習慣黑暗,他伸手取刀後拉開了紙門。雲層相當厚重、完全見不着月亮,只有南邊隱隱閃着光芒。就算只是一般的失火,只要引發火災便會相當嚴重,但更要提防的是敵人前來放火。要是彈藥倉庫起火,這座城可就撐不到一個月了。因此村重嚴格命令家臣,無論是多小的火災,一定都要往上通報。

村重瞪着天空開口。

「我要上天守看看情況,你隨我來。」

「遵命。」

村重回到房裏穿上鎖帷子、鎧甲、籠手、脛當,又套上皮足袋。這段時間內他命御前衆準備好草履,接着便從露天緣廊直接走下庭院。村重讓四郎介走在前頭,兩人登上了天守。

深沉如墨的夜色中,隱約看見了小小的火光。村重雖然相當瞭解有岡城的地勢,但是在這樣的深夜裏實在很難判斷距離。即使如此,還是能看出起火的並非是哪個砦、也不是侍町。那看起來應該是町屋南方、有許多田地的閒置地吧?村重認爲,無論是什麼東西燒了起來,應該都不致於演變成大火。看向四周,包圍城池的織田軍也沒有任何動靜,看來並沒有要趁着火災一舉進攻。這樣的話,應該不至於是什麼大事吧……雖然想要說服自己,但村重就是無法拂去心頭上的不安。鄰近水域的有岡城,其實鮮少發生火災。更何況在春天的時候,薪柴大多沾染了溼氣,就連想要點個火也沒那麼容易。然後這個晚上、就在這察覺城內有不和徵兆的日子裏,卻發生了火災。村重實在不覺得那只是普通的失火。見主君一動也不動,四郎介也只能屏息在一旁等候。天守裏充斥着風聲。

正想着樓下似乎傳來了腳步聲,下一刻便確定是有人奔上了樓梯。四郎介正將手搭上刀柄,就發現來者是郡十右衛門。

在這屏氣凝神等待救援的日子裏,心中累積的不安,會讓人在自己人之間尋求敵人。那人並非家中之人、那人不是攝津之人、那人只不過是個新來的等,從中找出些許差異,便能認定他們是背叛者。猜疑之心充斥、相互懷疑終至彼此砍殺,到頭來因此整個瓦解的勢力,村重已見多了——池田家和伊丹家,不就都是這麼滅亡的嗎?而現在這座有岡城,將猜疑的目光轉向了南蠻宗。

話才說到這裏,官兵衛便打斷他。

「對於想爭取時間的人說這些話實在浪費時間,官兵衛,說大話也要有個限度。」

官兵衛一臉無關緊要的樣子,

「怎麼啦,下去啊。」

被村重一問,官兵衛默默低下了頭。手燭的火光下浮現出官兵衛的頭頂,霎時就連村重也無法壓下自己倒抽口氣的聲音。官兵衛的頭上滿是坑坑巴巴的恐怖疤痕,就連村重看了都覺得膽寒。滿滿的傷口、有些地方化膿紅腫,還有些皮肉綻開,這是血肉成了蟲子餌食後所留下的傷。

「你身爲囚犯,竟然還打算取我性命嗎!」

他的聲音相當嘶啞。村重略略睜大了眼。

「我就和那人稍微說了些話,當成這些傷的謝禮。」

看守者死去的責任,無法推卸到官兵衛身上。無論官兵衛在這黑暗的牢房裏對看守者說了什麼,終究是那個男人自己拔刀殺向村重的。即使如此,還是應該馬上拔刀、從木格子柵欄的窗格之間刺進去,把官兵衛給殺掉。直覺不斷地在耳邊低語——但村重卻辦不到。要是殺了官兵衛,就不知道應該要怎麼做,才能讓這因爲高槻衆與雜賀衆之爭而分裂的城池再次整合了。

注70:真言屬密宗;唸佛爲大乘佛教淨土宗;不立文字則是禪宗的教義,表示不可拘泥於佛經上的文字。

樓梯通往一個鑿了口井的小房間,那裏有個四十來歲的矮小男人,無論日夜都守在那裏——他是這座土牢的看守者。看守者現身在手燭的火光範圍內,在村重面前跪下。男人腰上的鑰匙叮噹作響。

「是,謹遵命令。」

村重的手還搭在刀柄上。

「找在下何事呢?雖然是報應,但終究是殺害了攝州大人一名下屬,爲了消弭這罪名,官兵衛會好好聽您說的。」

官兵衛沒有回答。

官兵衛在牢中一字一句地說着。

再望去一眼,這才發現官兵衛縮着身子,眼睛已經沒看着村重了,看樣子是完全瞭解村重不會對自己動手。村重排除了直覺,反正真想殺的話,隨時都能殺。不是現在也無所謂——村重努力說服自己,最後將手從刀柄上移開。

笑聲嘎然而止。

「官兵衛!」

「閉嘴——給我閉嘴,官兵衛。」

——攝津這個地方,平常並沒有那麼容易因爲信仰的不同而引發紛爭。過去在天文年間,京都曾經發生過不同宗派之間的激烈爭執

,但那也已經是四十年前的事了。就算是大坂本願寺,其實也不是因爲前右府信長並非一向宗門徒,才與之作對的。

要爭奪功勞的是高槻衆與雜賀衆,但其實雙方並沒有特別展現爭鬥的行徑。除了首級轉變爲大凶之相一事之外,並沒有發生任何事情顯示出高槻方與雜賀方的感情不佳。然而,其他無關緊要之人卻把這他人爭執當成了自己的事來吵,口出那些毫無來由的傳言、大肆謾罵,甚至還在城內放火。

隨着一聲悶響,門鎖開了。看守者拉開門板,背對那一片被切割成方形的黑暗,低下了頭。

看守者緩緩起身,在手燭的光照中,他看到男人那轉了轉、佈滿血絲的雙眼,村重微微皺了皺眉、輕輕將手燭放在腳邊。

「丹後有捉住放火之人嗎?」

13

就在村重喃喃自語時,從那已經開啓的門扉另一頭傳來了聲音。是笑聲。一開始還有些壓抑,不久後,整個地下空間都充斥着那高聲鬨笑。村重將脇差收回鞘中,對着眼前那片黑暗怒斥。

「所以我……」

「這樣啊。」

「取下首級的是誰,這不是很清楚嗎。不過攝州大人究竟在煩惱些什麼,這可就有些難了。那麼,是高山、或者鈴木……更早的還有個什麼叫中西的……不不,怎麼可能呢……」

「哎,您是說什麼呢?」

「對了,有沒有發生什麼怪事啊?」

「得要搞清楚,斬殺大津傳十郎的功勞究竟該歸屬何方。不過這事,應該你也不……」

村重並未回答,只看向小房間一角的門扉。

村重迷惘了好一會兒。他是個強悍的武人、也是謀略之士。但他一直認爲自己能夠爬上攝津國主之位,是由於自己的直覺比任何人都好。如果弓馬是武士表面的道具,那麼背後的道具就是直覺和運氣了。而這份直覺現在告訴他,應該在這裏馬上殺了官兵衛。

用看守者的衣服擦拭刀子後,村重低下頭看着屍體。雖然發現了他眼神中帶有明顯的殺氣,所以立即便能還手,但村重卻不明白,爲何這個看守者會打算殺了自己。

「不清楚。在下趕到時,人羣已經散去了。」

「攝津守大人,您到底在憂慮什麼呢?」

「有七八名百姓結黨聚衆,高喊這是爲了神佛,放火燒了南蠻宗的禮拜堂。南蠻宗之人也集結過去,與放火的人打了起來。結果鵯冢砦那裏的野村丹後大人不得不派了些人出來處理,才讓衆人散去。」

就連平時不輕易動搖的四郎介,此刻也忍不住發出驚呼。十右衛門跪在村重面前,雖然仍喘不上大氣,但還是盡力稟告。

村重拿起了手燭,照往那向下樓梯的前方。踩着潮溼的樓梯往下走,盡頭是個土牢。牢裏那蜷曲的人影,在村重接近時略微動了動。

村重瞪視着火焰、咬牙切齒。

村重忍不住口出惡言。

「逆賊!覺悟吧!」

「有人放火。」

「你先下去吧。」

最後只下了這個命令。

村重正想大罵胡說,卻把話吞了回去。確實如官兵衛所言,村重還活着、而那個看守者死了。村重並不認爲官兵衛是爲了逃過一劫才胡言亂語,但實在也不覺得會有這樣的事情。

官兵衛口中呢喃着。

「……那麼,」

看守者的聲音充滿遲疑。

村重將手燭稍微推離自己,這並非思考過後的行爲。而是不想讓官兵衛看清自己的臉,於是下意識地動了手。雖然只有如此微小的手部動作,但官兵衛肯定看出村重內心的動搖。村重立即用話語掩蓋過去。

「官兵衛。」

注69:此指天文五(1536)年發生在京都,由日蓮宗(法華宗)與淨土宗(一向宗)引發的爭執,一般稱之爲「法華一揆」、「天文法難」、「天文法華之亂」等等。

「哎呀……是大人,怎會在這樣的深夜前來。」

瀧川左近用箭矢送了封信來、叫他前去隨侍鷹獵。軍事會議意見相左,所以自己事前安排好一齣糾紛劇,然而高山大慮和鈴木孫六卻還是高喊出陣。發現了守備薄弱的敵營,於是命人前去探查一事。展開夜襲,獲得了四顆首級。沒想到竟能斬殺對方大將,而且是事後才知道……整起事件的相關經過,村重全都像這樣一一說給官兵衛聽。

村重滿心悔恨,自己竟沒能發現這一點。在城裏巡邏時,雖然就覺得有些地方令人在意,卻沒能看穿實際的狀況。百姓之間對於南蠻宗的疑心、南蠻宗信徒的膽怯,都應該要注意到纔是。去年冬天,安部自念離奇身亡時,也有人提出可能是南蠻宗那些詭異的法術所導致之類的,現在回想起來,在那個時候就已經出現了那種侵蝕人心的疑念了。現在村重被迫夾在兩者之間做選擇,是要捨棄南蠻宗、站在大多數人那邊,抑或是庇護南蠻宗、失去大多數人的信任?但無論選擇何者,有岡城都必然走向陷落之路。

「這、這我可怎麼會曉得呢。」

村重抬頭望向那厚厚雲層低垂的夜空。剩下的策略,就只有一個。

就算對南蠻宗的疑心猜忌宛如已經堆疊起來的薪柴,點起那把火的,畢竟還是功勞究竟是屬於高槻衆還是雜賀衆這個難題。只要能夠正確解出這個問題的答案,那麼或許就能永保有岡城安泰。對於南蠻宗的猜忌,也可能轉化爲對織田軍的敵意。不,一定行的。

「不,應該還來得及。」

邊說邊同時在黑暗中環視周遭。就在這個瞬間,看守者發出叫喊、亮出了脇差。

「在下的目的,乃是那個看守者的性命。」

但官兵衛似乎充耳不聞。

「這不是攝津守大人嗎,您果真命不該絕,真是令人欣喜至極。」

「明察秋毫,官兵衛佩服。」

官兵衛抬起頭來,將傷口隱藏在黑暗之中。

「十右衛門啊,如何?」

「大、大人可在此處?」

拔出的白刃因手燭火光而發出閃光的剎那,看守者的身體已被村重的脇差劃過。那粗糙的小袖應聲裂開、血也汩汩流出。男人吐出長長的一口氣後倒下,就這麼死去了。

村重最後又說了。

「打開吧。」

「是。」

「官兵衛,是你教唆那男人的嗎!」

「攝州大人,想不到要在牢裏殺人,倒也不是那麼困難呢。」

見村重將手放到刀柄上,官兵衛彷彿像是在趕蟲子般揮了揮手。

氣喘吁吁的十右衛門正在找村重。

村重拿着手燭,往天守的地下走去。獨自一人,村重憑藉着那搖曳的微小火光,走下了樓梯。

村重邊說邊將手燭照了過去。頭髮及鬍鬚都長得很長,身上穿的東西黑成一片,現在待在牢裏的彷彿就是一塊襤褸的髒布。髒臉上的眼睛緩緩睜開,發黃的眼白與混濁的黑瞳捕捉到村重的身影。黑田官兵衛的臉頰抽動着,浮現出像是笑容的形狀。村重最後一次見到官兵衛,是去年十二月的時候。與那時相比,頭髮與鬍子自然長了不少,但笑的方式完全不一樣。

看守者雖然如此回答,卻仍是一動也不動。村重刻意裝作一臉不在意的樣子,開口問道。

「但人是我殺的,你是把我當成了道具嗎!」

官兵衛閉上眼睛,彷彿睡着似地一動也不動。只有在談及茶席之事時,才稍稍歪了歪頭。腳邊有蟲子爬來爬去、血腥味越來越重,而村重終於說到南蠻宗的禮拜堂遭人放火一事,最後是方纔他砍了看守者。

「怎麼會呢,在下並不打算做那樣可怕的事情。」

「辛苦了。十右衛門、四郎介,你們都下去吧。」

「……那個男人對你做了什麼?」

官兵衛已經察覺村重來此的用意。「有兩顆不知爲何人的首級……」雖然心裏想着「果然還是得殺了他」,但村重還是開始說起事情的前因後果。

「攝津守大人畢竟也是個人呢,竟然煩惱起如此單純的事情,在下實在想不透。看來應該是被別的煩惱給困惑着,所以腦袋有些不清楚了吧——攝州大人,您說是吧。」

村重默默地待在天守的最上層,遠遠望着那逐漸減弱的火勢。心中感到萬分悔恨。

官兵衛睜開眼,毫不在意地看着村重的臉。

「打開了。」

官兵衛的聲音聽起來像是有些自豪,但後續卻話鋒一轉。

他就說了這麼一句。這種嘲弄方式,加上他方纔說什麼命不該絕,村重可就將事情連上了。

然而時間所剩不多。天亮之際便得召開軍事會議,同時也要讓所有的人都能心服口服纔行。一旦過了中午,那就太遲了。但是,我能辦到嗎?先前思考了那麼久也無法解開的難題,在早晨到來以前就要得到答案,這有可能嗎?

一休禪師曾傳道歌一首。「分頭上爬那 山腳往上之道路 雖衆多分歧 卻是望着相同那 天上雲後的月頭」。這指的便是世上雖有許多不同的宗派,但目標其實都是一樣的。就算沒有聽過一休禪師的教誨,在每日每夜的生活當中,其實已經不太會有人特別提及宗門不同之事。就算他誦真言我念佛、一旁的人面對法華經表明不立文字

,也很少引發過什麼衝突。刻意說那些南蠻宗之人不敬佛道、誹謗他人信仰者,反而看起來是相當奇怪的。然而這些都是過去的情景。

「……這什麼意思。」

「爲什麼。」

「你都知道些什麼?」

村重忍不住怒斥着,而官兵衛則是滿意地垂下眼睛。

村重下令。

「愚蠢、太愚蠢了!」

「那個看守者相當愚鈍率直,並不是那種會斬殺主君之人。但他居然口出我是逆賊之類的狂言。」

「是……」

村重的聲音震動了土牢。

「你說在牢中殺人也很容易是吧?你可知道從外頭殺人更加容易?」

「……哎呀,這實在……」

那鬍鬚叢生的臉龐扭曲成諷刺的表情,官兵衛深深低下頭去。

「實在是太無禮啦。在下如今已對自己的性命毫無眷戀,還請您就地處決在下吧。」

「你竟敢戲弄我!」

官兵衛打從心底發笑。

「在牢獄中戲弄一國之主,這也挺有趣的。攝津守大人。」

官兵衛聲調一變。

「攝津守大人認爲這次夜襲爲何會取得那樣大的勝利呢?若攝津守大人是連這點事情都無法明白、如此不懂戰事的愚鈍之人,那官兵衛這身苦難實在空虛哪。」

村重想着,夜襲能夠大勝是因爲大津過於掉以輕心。畢竟他並不知道有岡城能夠從東邊出兵,自然會有如此下場。所以他的陣地並沒有考量到可能遭人夜襲,才讓村重取得了勝利吧。但官兵衛並沒有等村重回話。

「雖然遲了些,官兵衛還是爲攝州大人的勝利祝賀一下吧。想來也有八幡大菩薩、神明、日光權現、湯泉大明神的庇佑……然而,武士的存在就是造孽,在下也應當爲那位看守者稍微憑弔一下呢。」

官兵衛說着便雙手合十、閉上雙眼。之後無論村重再問他什麼,官兵衛都沒有睜開眼睛。

14

天一亮,太鼓瞭望臺上的大太鼓便已擊響,這是集結各將領召開軍事會議的通知。

村重在宅邸裏的房間聽着那聲音。這間榻榻米房間裏頭設有壁龕,掛了寫有大大的「八幡大菩薩」五字掛軸。村重面對那掛軸,閉上眼睛盤坐着。只要太鼓作響,將領們便會前來本曲輪。平時的軍事會議,並不一定會召集所有的人到場。畢竟若是全部的人都離開駐守地,那可是相當危險的。但今天早上太鼓的擊打方式,是告知敵人並不會馬上接近,命衆人都要前來的意思。當然,這是村重下的命令。

太鼓又響了。高山大慮和鈴木孫六,應該都會前來天守。荒木久左衛門、池田和泉也會來吧。野村丹後和中西新八郎,可能已經進到天守了。但村重還是未能決定戰功將歸屬何方。

房間的紙門敞開着,感覺到春風吹了進來。村重睜開眼,不經意地往外一看,只見櫻花在風中飄散。從戰勝後已經過了一整天,村重都被逼得死緊。

村重仍不知道自己前去詢問官兵衛,究竟是否正確。黑田官兵衛肯定是這座有岡城內最具智慧之人。要說機靈,肯定也比村重機靈許多。但那個男人實在難以捉摸。能讓官兵衛站在村重這方的理由一個也沒有,但恨他的理由倒有許多。如此一來,官兵衛在土牢裏所說的話,真的是毫無意義嗎?官兵衛問道夜襲爲何會大勝,經過一整晚的思考後,村重大略琢磨出背後的意義了。但接下來他還是不能明白,斬殺大津傳十郎的究竟是誰……

村重喃喃自語。

「沒辦法了。」

「就是我。」

官兵衛提出那些神佛之名,就是在暗示射中目標的正是村重自己。面對八幡大菩薩的掛軸時,村重才猛然意識到這點。

「是,謹遵命令。」

諸將皆平伏於地,村重走向上座。在席子上盤坐後,太刀持立刻就在一旁就位。

拉緊弓弦,將箭矢瞄準那月光下的武士時,村重在想什麼?他自己並不記得了。不過若是心裏祈禱此箭一定要命中,衆人腦海內浮現的都會是那段祈禱。那是平家物語裏,那須與一的段落。

「大津被斬殺了,但是頭沒有被取下。」

村重瞄了眼野村丹後。根據郡十右衛門的回報,丹後似乎是刻意讓放火的嫌犯逃掉了,但現在他的樣子並沒有什麼變化。要是他包庇可疑人士,就算是妹婿也只能捨棄了,不過現在看起來是不必擔心此事,村重也稍微安了點心。

「是。」

村重會嘗試出兵夜襲,其實也是爲了要分散將兵們的注意力,讓他們忘了有這封信。正是因爲這封箭書,村重纔會焦慮不已,不過並沒有人發現這一點。沒有人,除了黑田官兵衛以外,並沒有任何人發現。

村重誦唸的同時也閉上了雙眼。他在一片沉默中思考着,但腦海中轉過千頭萬緒卻還是沒有答案,然而時刻已到。近侍在露天緣廊外跪下,用宛如低語般的聲量報告。

「……知道了。」

「大人,不可能有人在戰場上殺了敵方大將,卻沒有取下首級的。甚至會賭上自己的性命也要拿下敵人的頭呀。雖然他也可能是被流彈或流箭射死的,但這樣等於長昌是在自己人的周遭被殺。如此一來,大津底下的人不可能一直找他吧。」

——南無八幡大菩薩、吾國神明、日光權現、宇都宮、那須的湯泉大明神,請保佑我能夠射中那扇子的正中間——

將領們面面相覷、四下低語。而最先提出意見的,是久左衛門。

對武士來說,頭盔是表明自己武士的身分、也是死後留下的證據。因此大家都會取下戴有頭盔的首級,要是自己被殺的話,最好當時也是戴着頭盔。因此領兵大將來到戰場,竟在沒有戴頭盔的情況下被殺,是完全出乎意料之外的情況。

「這是一場沒有將領的戰事。沒有人負責指揮的話,無論是誰都不知道該怎麼作戰。那天晚上,大津從戰局開始到結束,都沒有下達命令。」

「一個是伊丹一郎左衛門。他雖然先揮刀對付敵方武士,自己卻被殺。所以想取下對方的頭也沒辦法。而另外一個人……」

「諸將領已經到齊。」

池田和泉行了個禮。他除了負責武器和軍糧的分配以外,也負責城內巡邏事宜。就算沒有下令,既是有人放火,他便得負責調查。

「在戰事開始前,我射殺了那個走到陣外的武士。」

「……在下無法理解您的意思。」

「前日,我們對敵陣發動了夜襲、斬殺了敵將大津傳十郎長昌,現在我要表明一下該件功勞一事。」

瀧川想傳達的訊息是,宇喜多已經倒向織田那邊了。村重認爲這只是挑撥離間。必須得是如此。以備前岡山作爲根據地的宇喜多站在毛利那邊,毛利才能夠通過山陽道前來有岡城。要是宇喜多真的倒向了織田方,那麼就算等上百年,毛利軍也不會來了……

一睜開眼睛,出現在村重眼前的是八幡大菩薩的掛軸。

「或許如此。不過那天晚上,立下功勞卻沒帶回首級的人,有兩人。」

村重看了一眼大慮與孫六,便繼續說下去。

將領們屏息以待,等候村重發話。村重用平常會議時那種睡眼惺忪的眼睛望着大家,緩緩開口。

村重回想着那時的情況。在十三夜的月光下,他瞄準了那個站在伊丹蘆葦原上的武士的瞬間。

一邊想着大津實在武運不佳,村重又說了下去。

除了丹後之外,其他人也沒有抱持異議的。放火的事情就這樣處理完畢,但諸將之間的氣氛還是不見和緩。畢竟大家都知道,接下來的事情更爲重要。

村重開口。

「諸位,辛苦了。」

「還請等等。大人,您的意思是大津沒有死嗎?」

「夜襲的過程中,高山和鈴木兩位都提到了同樣的事情。那就是大津底下的士兵正在找主子,也就是他們在找尋大津。據說就算是過了好一會兒,不光是雜兵和足輕,就連鎧甲武者們也還是毫無頭緒、不知該如何是好。最重要的,就是完全沒有人聽見敵軍敲鑼、擊太鼓或吹響法螺貝的聲音。於是我想通了這是什麼樣的情況。」

「爲何我們的夜襲會那麼順利呢?再怎麼說那也是個設有柵木圍繞、篝火也沒少,相當完整的陣地,但我們卻能打得如此輕鬆,原因是什麼?當然,高槻衆與雜賀衆都相當努力,我們在策略方面也佔了上風。然而之所以能獲勝,並不單純是基於這些原因。」

「南無……」

軍事會議後,村重待在宅邸的一個房間裏,從懷中取出一封信件。那是瀧川左近將監送來的箭書。雖然整座城裏的每個人都知道信裏面的內容了,但除了村重之外,沒有其他人讀過這封信。上面寫的是這樣的一句話。

在宇喜多作陪下,您也應當一同參與鷹獵——

「大人。」

但如此重要的頭盔,也可能會在戰場上脫掉。村重在拉弓的時候,就因爲頭盔會妨礙自己將弓拉滿,所以就先拿了下來。郡十右衛門領命前往探察時,爲了聽清楚聲音,也脫下了頭盔。那個大津是否也是如此呢?

「做的好。把逮到的人處死、大街示衆。剩下的兩人爲提防是城中有人刻意包庇,務必要仔細搜查。」

久左衛門一時語塞,現場嘈雜了起來。

「……怎麼會。」

大津傳十郎長昌的死被隱瞞了一陣子,這是因爲衆人不知道該把他算作光榮奮戰而死、還是在閃神的情況下被殺的。之後織田家中有人留下了紀錄,寫着天正七年三月十三日,據說大津傳十郎因病死去了。

會議開始的時間就要來臨,如果還是找不出真相的話,就只能採用久左衛門的提議了。雖然心裏清楚這樣會讓高槻之人不滿,但也只能把功勞歸給鈴木孫六。雖然這個決定並不表示是要捨棄信奉南蠻宗之人,但實在是沒有其他的良策。

「燒燬的是南蠻宗的禮拜堂,因爲四周都是空地,所以火勢並沒有蔓延,不過有個南蠻宗信徒爲了要拿那個名爲久留守

的東西而進了火場,結果被燒死在裏頭。放火的是五名百姓,已經逮捕其中三人,但還有兩人沒有找到。聽聞有人看見他們已經出城了。」

高山大慮和鈴木孫六,各自獲賜一把備前鍛治名刀。放火燒掉南蠻宗禮拜堂的人最後被處以火刑。表面上誹謗南蠻宗的聲音消失了,不過佛降懲罰的傳聞卻已經深植人心,還是有人在私底下流傳着。

他叫人拿來這個季節並不需要用到的火鉢,村重在裏頭將瀧川那封信燒了。因此這封信並沒有流傳到後世。

外頭傳來鳥兒啼叫聲。

「不,如同雜賀衆的下針所說、以及我的御前衆探查確認,大津確實是被殺了。」

「如果是這樣,下針就不會聽到他們談及大將已死之事了。大津的人確實在戰場上,而且就死在那裏。」

南無……村重在心中不斷地默唸着。南無八幡大菩薩。

「因爲他沒戴頭盔,原先以爲他是個隨從或足輕,但事實並非如此——那個人就是大津傳十郎長昌。」

村重是大將,就算取下了首級,也沒有可以展示邀功的對象,所以他不會取下首級。

在場的所有人連個大氣都不敢喘。

村重猛然起身。

「這樣啊,那我就來說說吧。」

「那麼,」

衆人之間再次掀起騷動,甚至有人嚷嚷着「太奇怪了」、「怎麼可能」。但村重的眼神一瞪過來,喧鬧馬上消弭於瞬間。這時久左衛門再次發問。

村重馬上否定。

注71:十字架。也寫作久留子,取自其葡萄牙文讀音「Cruz」。

聽見村重的聲音,諸將的頭更低了些,然後才直起身子。村重的視線不經意地掃過了底下一圈,找到了高山大慮和鈴木孫六。身爲武士且爲客將的高山,平常就在比較上座的席位,但如今鈴木孫六也在比他原先的位置還要上座之處。野村丹後就在他的附近,多半是野村帶他來的吧。

「那應該是脫下頭盔的大將本人,正在觀察這座城池吧。要是去檢驗一下他的屍首,應該就能從鎧甲的良莠判斷出他的身分。不過夜襲一刻值千金、實在沒有那個餘裕,這對我們或是大津來說,都是運氣不好的結果。」

村重環視周遭一圈。雖然沒有一個人的臉上寫着猜疑、憤恨,不過大部分的人臉上都滿是困惑。

久左衛門從旁插話。

「那麼……夜襲軍帶回的首級是五顆,並沒有其他首級。意思是那裏面就有大津的首級嗎?」

霎時滿座都緊張了起來。村重望向底下穿着鎧甲之人、只穿了小袖之人、位高之人、位低之人。把這所有人都看過一輪後,便開了口。

「……昨夜,町屋南邊着火,是可疑人士放的火。和泉,詳細講來。」

「您是說大津逃走了嗎?他身爲一名將領卻臨陣逃跑,這種事情我還是第一次耳聞。不過如此一來,他們在夜襲下如此狼狽、跑得比我們還快倒也能夠理解了。」

「沒有人取下大津的頭顱。高山大慮、鈴木孫六兩位奮勇作戰、出色地取回了敵軍武士的首級。作爲賞賜,授予備前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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