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落日孤影
《黑牢城》 · 米澤穗信 · 4.6萬 字
1
夜風一旦帶有涼意,天下萬民便得以稍加喘息。那是由於收成之秋已不遠,雖然還不能掉以輕心,但看來這一年是勉強能活下去了——衆人心中如此想着。然而堅守於有岡城內的人們,卻不在那樣的例子當中。
城裏雖然也有田地,但是堅守城池的狀態下,光是士兵就有五千人,田裏採收的稻米和蔬果,要餵飽這麼多的人口,實在是萬萬不夠。自從戰爭開始以來,已經在各處都開闢了新的田地,然而那些土地原本就是比較不適合耕種的地方,因此種出來的蔬菜也不多。如此一來,於開戰前就運進城中的軍糧,完全就是城內衆人的生命線。
村莊在每年的秋季都會收成稻子並碾成米,再把那些米賣掉換成錢。武士會收取那些金錢,可能換成武器、捐獻,又或者換成茶道器具,然後還有買米。村子賣米換錢,而武士則用錢來買米,因此米批發商雖然利潤較薄,卻仍是門好生意。然而如今,那重要的金錢卻無法流通。渡唐錢變少,老是看到各種破裂或缺角的錢。畢竟距離都城較近的攝津國都是如此,坂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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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地就更別說了,錢完全不夠,甚至有些勢力已經開始施行年貢直接收米的政策。如果金錢不足的情況繼續下去的話,自家也得那麼辦了……自從荒木家興起以後,村重三不五時就在思考這類事情。但唯有今年,這件事絲毫沒有佔據心頭。檢驗稻田收成、扣除各種風害水害以後,決定今年年貢實際應該上繳的金額,也是武士的工作,但如今根本沒用。城鎮之間完全沒有往來,北攝的村子也全部都在織田的控制之下,今年不會有任何一文錢進到荒木家的倉庫。
注84:關東地區的古稱。
七月下旬的某個晴天,村重在城內巡邏。他穿着半套鎧甲跨在馬上,除了馬伕和手持長槍的士兵以外,前後都安排了御前衆。以往這種時候大多帶着長於刀法的秋岡四郎介、以及通曉伊丹之事的伊丹一郎左衛門爲隨扈,然而他們都已經亡故。這天跟隨着村重的,是力大無窮的幹助三郎與其他人。
盂蘭盆會和施餓鬼會都已經結束,寺町靜悄悄地連個人影也沒有,只能聽見不知從哪裏傳來的唸佛之聲。策馬往那坐落整排店家的方向前進,在這潮溼的熱氣之中,移動的只有村重一行人。由於織田阻斷了道路,因此往來早已斷絕,眼尖的商人很早就離開伊丹,其餘的商家沒有東西可賣、也沒有東西好買,就只能喫着先前儲藏的米來活下去。這陣子,城鎮裏完全沒有任何競業問題,由於也不需要修理鎧甲、打造刀具,因此就連打鐵鋪的錘子聲也完全消失了。
在這有如萬人死寂的寂靜之中,只能聽見村重馬匹踏步的聲響、御前衆們的鎧甲錚錚,還有那蟬鳴聲。寧靜到彷彿伊丹的人民皆一動也不動,只是默默地等待着夏天結束、等待戰爭結束——不,人民的確是藏了起來。遠遠看見村重的身影,就好像如果被領主大人給看見的話,不知道會惹上什麼麻煩,趕緊屏住氣息躲了起來。村重也知道他們這些舉動。
一行人終於穿過町屋,朝着城池南邊的鵯冢砦而去。在一片旱田與荒野中,早先那座無邊遇害的菴舍仍孤零零地佇立在那兒。廣大的有岡城內,以護城河與石牆堅守的只有本曲輪,城池外廓則是柵木與幹壕溝,重要據點也頂多設立了板牆。村重透過那些柵木看向城外。叢生的茂密夏草中有敵軍拋棄在該處的竹束,那是用來防禦箭矢或子彈的道具,也就是用來攻城的工具,通常是雜兵們在後面推着前進,藉此逐步逼近城池。
發現主君停下馬匹,助三郎開口問道。
「大人,怎麼了?」
「……沒事,走吧。」
村重說完,又將視線轉回道路前方,這時就看到幾個足輕身穿借給他們的配給鎧甲,正往此處走來,似乎沒有注意到村重。在助三郎發出警蹕之聲後,足輕們才連忙跳往道路兩旁,噗通一下全平伏在地。村重正打算策馬從平伏於地的足輕前方通過,卻發現他們裏頭有個打扮不太一樣的人。他穿着相當粗糙的服裝、是個寸鐵未帶、氣質窮酸的男人,看起來不是武士、也不像是足輕雜兵之流。這幾個足輕似乎是在戒護這名手無寸鐵之人。
「你們幾個。」
一聽村重喊他們,足輕們彷彿預感自己死期將至一般,將頭垂得更低了。村重並不在意,仍開口問道。
「那是什麼人?你們可直接回話。」
足輕們面面相覷,其中一人開口。
「是解死人。」
村重心想,果然哪。
不光是武士,即便對平民而言,若是親人遭到殺害,當然也絕對無法原諒對方。一人被殺就殺一人、兩人被殺就殺兩人,否則就會被外頭說是膽小如鼠,而被視爲弱者,如此一來將招致更多災禍。然而復仇若是沒完沒了,那麼原本應該要守護的家族或村落反而會更加衰弱。因此,殺人的那方會爲了表達歉意而交出一個人,如此便可以此代替後續的報復行爲,這是室町以來就採用的古老作風。在這種情況下被交出的那個人,並不是動手的當事人,而是承擔責任的替身,這個替身就被稱爲解死人。
會由足輕護衛看起來並非有什麼身分的男人,這樣一來大概就是解死人了吧。村重確實先看穿了這一點。但是若有解死人,就表示某處發生了與死者有關的紛爭。不過村重卻沒聽說有這樣的事。
村重的手掌上,有一個小小的珠子。畢竟兩人之間還是有些距離,於是十右衛門定睛凝神後再次望去。
「呃,您是說,情勢嗎?」
「有所疏忽的並非城池的防守。」
「昨日,野村丹後大人與池田和泉大人前往荒木久左衛門大人的宅邸碰面,這是久左衛門大人從中協商,希望兩位都不要留有任何遺恨,因此才請二人同席。」
村重一臉嚴肅。
「不知道,或許是覺得讓能豋活着會很麻煩的人做的吧。」
十右衛門將那小小的鉛製圓球高舉過頭,彷彿那是顆金粒。
2
十右衛門遵從命令,在盤坐的姿勢下以拳頭移動身子、接近村重。
對於這冒死進諫的話語,村重沒有任何回應。大廣間裏迴響着雨聲。一滴水珠從十右衛門的下巴滴落,那水滴究竟是雨水、還是自己的冷汗,就連十右衛門自己也搞不清楚。
十右衛門如同鸚鵡般重複着村重的話語來反問,村重則是點點頭。
「在你們御前衆倒下以後,我快了一步接近能登。」
「兩天前,我去鵯冢砦看了一趟。」
過了幾天,日子也來到了八月。天正七年的八月,在傳教士使用的儒略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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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幾乎已經是九月,夏天已經結束了。
荒木久左衛門是村重極爲信賴的重臣,他們今天有見面、也有交談。然而丹後與和泉之間發生爭執這件事,他卻半句也沒提。
「沒有錯。那天的事情,我實在無法忘記。就是瓦林能登死去的那天。」
一天分發五合米給足輕,這幾乎是最少的量了,要是打起仗來,分發個兩倍也不是稀奇之事。在無法確定將來情況的守城生活下,負責分配武器軍糧的池田和泉會盡可能地節省物資,倒也是理所當然。然而,若有士兵對於長久以來都只領到五合而感到不滿,同樣也是正常的,村重心想。
村重的舊主筑後守勝正將池田家領導者之位納入手中時,發生了一些問題。而他殺了那不認同自己的老臣,才成爲家主。北攝之地有三好家、將軍家,後有織田家不斷地伸出魔掌,而勝正選擇了織田、臣服於其勢力之下,才得以保住了池田家。當織田信長遭到淺井備前長政背叛而被逼到絕路時,作爲殿後軍將織田全軍由破滅之途拯救出來的將領之一,便是勝正。
大廣間裏更加陰暗了。或許是因爲身體溼淋淋的,十右衛門感受到一股寒意。
村重站起身來,將手裏的子彈交給頭垂得更低的十右衛門。
村重彷彿沒聽見十右衛門說了什麼,自顧自地說着。
「十之八九是那樣吧。但更重要的是,在我準備要處置能豋時,有人打算妨礙這件事。」
兩天後。在降雨的傍晚時分,身爲御前衆組頭的郡十右衛門,要求面見村重。十右衛門被帶往大廣間後,村重命其他人都先退下,也進了房間。
之後的事情,十右衛門並不記得了。事後才知道是一道落雷取走了瓦林能登的性命,而包圍能登的御前衆都被震開到一旁。
要保衛一座城池,第一要件當然是不讓敵軍靠近。因此必須儘早發現敵人,讓對方沐浴在箭林彈雨之下才行。夏草長得過於茂密,就難以發現敵軍,而竹束就放在那裏,就能讓敵軍重複使用。城兵必須好好除草,一旦發現那些可以用來接近城池的工具,也要儘可能地破壞掉。只要趁着早晚光線昏暗的時刻做這些事,便也不會太困難。爲了備戰,必須保持視線良好,這也是村重一再對各將領下達的指令。
「是。此乃我等失誤。」
村重不管是體型或者動作,都是個令人連想到巨巖的男人。他不多話、也很少表現激動的情緒,在這亂世當中,應該算是比較好侍奉的主君了。即使如此,每當十右衛門自己想要向主君說些什麼,都還是會感到遲疑。明明身爲組頭,卻與大將有不同意見,這需要有領死的覺悟。現在還能勸諫主君的恐怕也只有我了,於是十右衛門盡力鼓起勇氣、腹中使力地開了口。
此時十右衛門終於瞭解村重是在擔心什麼。
聽村重這麼問,足輕立刻回答。
聽主君如此一言,十右衛門也回想起那一天的情況。那是個積雨雲厚重、遠方不斷傳來雷鳴聲的悶熱日子。
「我看向城外時,發現夏草長得很茂盛,而敵人的竹束就隨意丟在那裏……我想說的是什麼,十右衛門,你明白嗎?」
「雖然大人您這麼說,」
「請恕屬下冒昧,大人。雖然因爲長時間駐守在城內、導致大家可能開始鬆懈了,不過只要大人吩咐下去,所有的將兵一定都會繃緊精神、遵循命令。我們荒木家的人,每個人都有決心要支持您直到最後一刻。還請大人不要懷疑。」
足輕連忙將頭磕到地面上。
有岡城的夏草恣意生長、久左衛門未上報同儕發生爭吵之事,的確都是些瑣碎的小事。但這些小事直到最近都未能察覺,確實也是千真萬確的。
領地內的爭議,理當要由身爲領主的村重判斷是非、進行裁決。若是拔刀相向的爭執沒有告知村重,那麼規定上是雙方都要受到責罰。當然,任何事務都要由村重來處理也只是一個表面上的規定,實際上通常還是由當事者自己處理完畢。丹後與和泉的爭執單純以解死人這個古老的方式來解決,也不能說是違反常理的怪事……不過村重就是覺得無法接受。他皺着眉喃喃說道。
在那之後已經過去一個半月,暑氣也稍有減緩,雨水甚至還變得有些冰冷。村重開口。
「那個是……鐵炮的子彈嗎?」
村重說。
「已探得事情的來龍去脈。」
「我沒有責怪你們的意思,那只是因爲落雷離你們近、我離得比較遠罷了——當時我便確認能豋已然斷氣。而這顆子彈也是在那時發現的。」
「聽說將解死人送回了。」
「報告,是由野村丹後大人處送往池田和泉大人處。」
村重吐出一口氣,他的臉上並無慍色。
「能辦到嗎?」
雨聲相當嘈雜。十右衛門仍穿戴着脛當與籠手,全身溼淋淋的,滴滴答答往那木板地上滴水。村重先前指派十右衛門去詳細調查野村丹後爲何需要送出解死人的詳細經過。而十右衛門一如往常地完成了他的工作,也不顧滂沱大雨,依然二話不說就立即前來報告。
馬上的村重瞪着足輕們的後腦勺,但終究還是將馬頭一轉,回到了來時道路上。御前衆們雖然有些訝異,但並未多話,仍然忠實守在村重前後。
「我會覺得從那天起就有某些事情不對勁,是有原因的。你看看這個。」
「這樣表示,怠忽職守了。」
勝正或許並非稀世名將,但也絕非一名愚將。如果發現有哪裏做得不夠紮實,就會下達命令。話雖如此,那些過於枝微末節之事就不必多說,交付給各將領處理,並經常囑咐他們不可掉以輕心、要多加註意。不過他所說的話,已經沒有人在意了。
自古以來作爲道歉而送到對方家的解死人,當然可以殺掉,不過確實也可以把人送回,這便是自古以來的做法。
「在這有岡城內,存在表面順從、背地裏意欲謀反之人。這種人潛伏在陰影之中磨刀霍霍。這顆子彈就是那傢伙一時大意所留下的唯一蹤跡。十右衛門,我不想重蹈勝正大人的覆轍。能夠保住這座城的,就只有我而已。」
「可是,那是爲了什麼?」
「是!」
「是誰送去誰那裏的解死人?」
「是。事情發生在四天前分發軍糧時。池田和泉大人家中的組頭領着雜兵把軍糧運往鵯冢砦,依軍法分發一人五合米,但是野村丹後大人的足輕們大抱不平,表示五合根本不夠,希望能夠再多拿一些。」
相對地,村重對此似乎不是很在乎的樣子。
村重說着,握緊了子彈。
這回答一如他往常的風格,毫無遲疑。
十右衛門慎重地回答。
「沒錯……我等放逐筑後守勝正大人時的情勢。」
「說吧。」
十右衛門激動了起來。
那個時候也是這樣,村重想。在勝正遭到放逐以前,城牆的修繕延宕、配給的鎧甲數量不足、馬匹瘦弱、放任夏草恣意亂長。每一件、每一件事情,和謀反相比都只是小事。但是在這些事情之中,確實也隱含着反叛之意。
「因爲他們一直鬧着要多些,吵到最後就打了起來。丹後大人家中的年輕武士拔了刀,殺死了和泉大人家的組頭。野村丹後大人也承認是自家部下的錯誤,因此立刻送了解死人過去。」
「請您恕罪,小的們只奉命要將人送過去,其餘的事情一無所知。」
「但確實沒錯,有人以鐵炮射擊能豋大人。」
村重低頭看向縮起身子、平伏在地的十右衛門好一會兒,才緩緩地從懷中取出一樣東西。
村重開口。
「和泉那邊呢?」
十右衛門繼續說了下去。
十右衛門難以置信地開口。
「不知道是落雷前還是落雷後。」
「那麼,如何?」
「怎麼可能,絕無此事。」
但池田家各將領的心,不知打從何時便開始離勝正遠去。最後勝正就被自己的家臣——也就是村重和久左衛門等人放逐,在失意中鬱鬱而終。
「遵命。」
稍微頓了頓,村重凝視着子彈繼續說下去。
「您的意思是說,在雷打下來以前,有人試圖射擊能豋大人嗎?」
「抬起頭來,你靠近一些。」
「十右衛門,你是否覺得我有些發狂了,竟懷疑起那些毫無來由的事?」
「久左衛門嗎。」
不過在十右衛門心中,卻無法按耐不安的想法。自己真能完成這項使命嗎?能豋死後已經過了一個半月,無論是被遺忘還是找不回的東西,應該都有不少吧。爲何大人沒有在一個半月前下達這道命令呢?對此,十右衛門也萌生了訝異。
「情勢還真像啊。」
一般來說,武家中能夠評判武士作爲、下達處分的就只有家中的領導者。若是瓦林能登做出可疑的行爲,那麼能夠公開其罪名、決定他應該接受何種處罰的,就只有村重,必須如此纔行。村重要問罪於能豋之時,卻有人打算從旁殺死他,這侵害了村重的權利。此舉正是謀反。
當天,十右衛門和御前衆拿着持槍包圍了瓦林能登,受命要在村重的示意下逮捕他、若是能登不從就要殺了他。村重刻意在通往本曲輪的橋上分散諸將的策略成功了,輕鬆地在三三五五登城的將領中包圍了能登。在村重講明道理之後,久左衛門與丹後等人也啞口無言。而那名寺男現身以後,更是任誰都能瞭解能登犯下的罪行。被逼到死局的能登拔刀,高舉之後似乎在吶喊着什麼……
「找出那天是何人射擊能豋的。是誰下的命令、那傢伙的目的又是爲何,把所有相關的事情都給我查一遍。」
「就打在能豋旁邊。深入地裏兩吋左右,要挖出來的時候還是燙的。」
「但事實並非您想的那樣。確然發生出了人命卻未向您報告這樣的事情,但那應該只是不希望無故浪費了大人的時間。久左衛門大人自不用說,野村丹後大人和池田和泉大人也都是不二的忠臣。」
十右衛門的聲音中帶着狼狽的感覺。
「能豋大人原先私通織田,如此一來,有可能是同樣私通織田的其他人所做的嗎?」
「竟然是丹後與和泉,詳細講來。」
一個半月之前的「那天」——無邊與秋岡四郎介在城南的草菴裏遭到殺害,而殺了兩人的瓦林能登則因奇禍而死的那天。
「而是我那道守城絕不可掉以輕心的命令——是這一點哪。」
「這一個月……不,一個半月,各將領都怠忽職守、也不太進行報告。想想就是打從那天以後吧。」
「那麼……」
十右衛門登時僵住、全身緊繃。外頭的雨聲越來越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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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我想……雖然不曉得那是交由誰負責的柵木,」
注85:格里曆的前身,一年十二個月、大小月交替、四年設一閏,基本上與現行西曆、也就是格里曆已相當接近。
去年十一月,荒木家決定要叛出織田、投靠毛利的時候,每天在進行會議決策時都像是瀰漫着冰冷的熱氣一般,充斥着獨特的緊張感。聽見召集衆人的太鼓聲響後,每位將領無論身穿一般服裝或者全副武裝,都會打理得整整齊齊、毫無遺漏,接着爭先恐後地前往天守,深怕漏聽了村重的隻字片語。每一個人都非常積極。無論年長或年少,勇於挑戰如日中天的織田,那股激昂讓他們士氣昂揚。在那之後已過了十個月,一回神才發現有許多事情不同了。
聚集在天守的將領們鎧甲蒙塵,也未發現陣羽織已經綻裂了,放任鬍子生長並無修剪的面容也滿是塵土。幾乎所有的將領都是低着頭、等待會議結束,其中還有人明顯一臉睡意。也有許多將領並未前來——宣稱因病而無法參加的將領也越來越多了。北河原與作自從提出投降的意見以來,或許是感到自己會有生命危險,因此近來都不會出現在人前,高山大慮今天也沒有出席。而會議內容,就跟這十天來都差不了多少。
「就算陸路被阻擋,也還有海路啊。只要動用小早川、村上的水軍,毛利要進入尼崎大後方根本不必一兩天就能抵達。但是他們還是不來,這就表示毛利的心意已經變了。不,打從事情一開始,他就打算讓織田的矛頭朝向我們、把我們當成護盾。把期待寄託在那種一步登天的傢伙身上,根本就是失策。不要想倚靠那根本不會來的毛利了,應該憑我們自己打一場華麗的勝仗啊,這纔是武士應有的行爲!」
如此熱情澎湃地侃侃而談的,是野村丹後。村重的雙眼一如往常地略帶倦意,但其實他正在悄悄地觀察丹後的樣子。
丹後深信在這世上,只要好好保護己方、殺死敵方,一切都會順遂,他這份剛直在經過長時間的守城生活以後,依舊毫無改變。丹後會是那個打算放逐村重的謀反之人嗎?丹後的氏族地位高、也相當有威名,具備下克上的力量,但他畢竟還有身爲村重妹婿這層關係,若是要謀反的話,也不免讓人對他與村重的關係過從甚密而抱有疑慮。更何況丹後根本不是那種可以表面順從村重、背地裏策劃謀反行爲的雙面人。又或者,其實他只是一直讓人看起來有這種感覺而已呢?
池田和泉一臉擔憂地說。
「誠如丹後大人所說,毛利的背信已然相當明白。如此一來若是隻靠我們自己的話,即使是要打上一仗,不但兵力不足、鐵炮的數量也不夠。更何況織田早已將支城都建造完畢。以我們堅守城中的少量兵員去挑戰大軍,雖然頗爲符合武士風範,但此舉是否有些自暴自棄呢?此時應當先嚐試籌謀劃策、增加我方的夥伴纔是。」
和泉在堅守城池以前雖然未曾立下什麼彪炳功勞,然而他是個擅長規劃事務、講義氣且受人信賴的男人。由於武器、軍糧乃至竹木等資源的分配工作都交給他,因此城裏所有的將領都與和泉有所往來。若是和泉登高一呼、表示不該再讓村重繼續領導下去,那麼追隨他的人想必會有很多吧。但是和泉有可能萌生反逆之心嗎?他看起來實在不像是個會趕走村重、賭一把讓自己站上主君之位的男人……
荒木久左衛門一臉不悅。
「說我們把毛利當成夥伴,這樣的說法不太對吧。像毛利還是宇喜多那種權謀算計之人,要仰賴他們本來就是個錯誤。我們是站在本願寺這邊、站在徵夷大將軍這一方哪。而本願寺都已經支撐了九年,我們只需要等到世間的風向轉變即可。武田信玄雖然戰勝了德川,卻因病倒下……信長也是人,終有壽命走到盡頭的一天。」
久左衛門近來就只會堅持要繼續等待。畢竟等下去這個方法,便可以什麼都不用做,所以諸將領其實頗能接受這個辦法。久左衛門有可能背離村重嗎?雖然久左衛門現在以荒木爲名號,但他原先本是池田家相關之人,如果他表示要流放村重、重振池田家,那麼願意追隨他的人應該也不會少。真要說到可疑的話,大概沒有人比他更值得懷疑了。然而看在村重眼裏,以久左衛門的將才器量若要統率一方勢力,未免會令人感到不安。久左衛門真有辦法欺瞞村重、暗中推動謀反之事嗎?
「諸位,你們這是在說什麼呢!」
拉起嗓子吼叫的是中西新八郎。
「與毛利等人同心協力、於這座有岡城討伐信長那傢伙,可是大人訂立的遠大計劃。這個計劃至今仍未破滅!我們身爲家臣,不就應該要相信大人的謀略,並且努力達成,這纔是我等的本分不是嗎!在下相信大人、相信攝津守大人!正因爲信賴大人,所以我相信毛利會來!說不定明天毛利軍便會大軍開拔到此,各位現在怎麼都說出這種話呢!」
會議現場上陷入一片沉默。沒有人責怪新八郎這一介新人竟敢這樣放話,但也沒有人特別贊同他,只是飄蕩着一股被潑了冷水的氣氛。村重看着新八郎激動的面孔想着,這個男人實在不可能策劃什麼要流放我的計劃。就算新八郎真的有這樣的野心,也不會有其他人站在他那一邊……話雖如此,這並不表示新八郎就沒有野心。
今天的會議也和昨天一樣。戰情膠着、各將領也沒有什麼好說的。但是村重發現,在發言時責備毛利背信忘義的聲音增加了。
決定背離織田、靠向毛利的是村重,責備毛利背信就等同是責備村重的判斷。將領們難道沒有發現這件事嗎?又或者是發現了,所以才代替村重責問毛利呢?
——村重實在無法明白,究竟是哪一種。
會議結束以後,村重回到御前衆守衛的宅邸裏。
「我不知道妳的父親會說些什麼,但妳爲我們有岡城之人祈禱,我感到非常高興。」
千代保垂下眼睛。
鐵炮倉庫原本就有安排看守者,然而自從夏天那時,織田手下的人意圖在彈藥倉庫放火以後,彈藥倉庫和鐵炮倉庫的守備就更加嚴密了。不但特地在足輕裏挑選了工作比較勤快的人,也增加了看守者的人數。所以村重對此也不得不同意。
十右衛門身穿小袖加上肩衣,一身便服。他坐在木板地上、雙拳落地深深低下頭迎接村重。村重盤腿坐在席子上後便開口。
「噢。從倉庫借來鐵炮的鐵炮足輕,由於某個人的命令而射擊能豋大人……在下原先也是這麼想的。」
村重說道。
「是的。我一個個詢問過足輕們的證詞。爲了驗證他們所說的是否可信,也與其他人說的話相互比對過。」
「您過獎了。」
村重挑了挑眉。
有岡城的士兵大致上分爲兩種,也就是直接隸屬於村重的士兵,以及侍奉村重的各將領麾下的士兵。當然村重自己帶的士兵數量最多,但是總人數仍然不到全城士兵的一半。而守衛本曲輪的,就只有村重的直屬士兵。例外的就是因爲技術超羣,所以被安排在幾個關鍵要地的少數雜賀衆。
「多半還是有的吧。」
「說吧。」
村重感覺相當愉悅、幾乎想要笑出來。確實如此。領導之人選擇宗門,不能只考量自己的現世利益、或者往生極樂之事。
「雜賀之人又如何呢?」
「看到這座城池的苦難,我實在忍不住想做點什麼。要是父親看見了,肯定會責罵我的。」
「您也知道,鐵炮倉庫有上鎖、並且有人看守。當天看守之人雖爲足輕,但我覈對了幾個人的證詞,那一天無人怠忽職守,因此要偷偷地從倉庫裏取出鐵炮,應該也相當困難。」
「就是,」
或許是村重的沉默令人緊張,侍女輕聲開口。
十右衛門繼續說着。
「是的。」
一向宗不認爲人的祈禱會有效用,能夠拯救死者的只有阿彌陀如來,因此教義上並不覺得生者的祈禱能夠拯救自己或者他人。
「原先?」
「原來是這樣啊。」
身爲一向宗門徒的千代保在釋迦牟尼法像前爲死者憑弔菩提,確實不符合宗門的宗旨。因此千代保似乎是覺得自己的行爲相當丟臉。但村重認爲那些因戰爭而死之人——吶喊這是自己最後的工作便衝向織田軍的森可兵衛;以染血的手祈求子孫受到照顧的伊丹一郎左衛門;明明身爲城內第一好手卻連刀也沒能拔出,就讓人從背後下手的秋岡四郎介;到死前都還說着想去西方極樂的安部自念;憑藉星光才能勉強看見面容的大津傳十郎;只穿着兜擋布卻化爲不要命的死士、朝村重殺過來的堀彌太郎;受到所有人的敬愛卻與城內外的雙方互通有無的無邊;心想事以至此、無力迴天,拔刀卻被雷給劈死的瓦林能登入道。以及荒木軍和織田軍各自死去的無數士兵、逃到山裏卻被趕盡殺絕的百姓——想起他們的臉龐,不禁覺得千代保的迴向,是令人肅然起敬的行爲。
「說到武略啊,不論是坐禪還是法華經,這些都是武略。本願寺高呼參戰便能保來生安穩、前進乃極樂、後退即地獄之類的,應該也是武略。在這充滿戰爭的世上,森羅萬象,無一事不是武略。」
在村重催促下,千代保雖然一臉欲言又止,終究還是開口了。
千代保的眼中浮現出困惑,無論什麼事情,千代保幾乎都不會說出自己的想法。就算開口詢問,她也總是一副不知該不該回答的樣子。
「大人,那天守衛本曲輪的鐵炮足輕,都沒有將視線離開彼此。原先在本曲輪當中,鐵炮足輕就是安排兩人一組、待在瞭望臺上。實在很難趁另外一個人不注意時就溜下了望臺,更不可能射擊能登大人。」
「馬上過去。」
村重開口說出這句話,其實是相當隨興的問題。但千代保卻陷入沉默,之後才聲若蚊蚋般地開口。
另一方面,御前衆裏頭有些人擁有自己的鐵炮,至於以鐵炮技術爲其賣點的雜賀衆也會帶着自己的鐵炮來到本曲輪。此外,爲了參加軍事會議而前來本曲輪報到的諸將領和他們的護衛士兵,若是裏面有人攜帶鐵炮,也不會特別去盤問他們。但是十右衛門卻說,瓦林能登死去那日,並沒有人攜帶鐵炮進本曲輪。
「是的。」
也因此回到宅邸後,就特別能覺得鬆了口氣。讓近侍們幫忙卸下武裝,以臉盆盛來的水清淨過身子以後,村重走向宅子內的持佛堂。
高山大慮從前的主君是和田伊賀守惟政,惟政的家臣之中有許多南蠻宗信徒,他也與南蠻宗相當親近。然而他到了最後,都沒有捨棄自己的禪宗宗門。沒有人知道,他親近南蠻宗究竟是爲了便於整合家臣而已,又或者是打從心底傾心於南蠻宗。然而能夠確定的是,無論是改信南蠻宗、又或者維持原先的禪宗,惟政都無法脫離他身爲和田家家主的立場,去做出那個決定。
千代保淺淺一笑。
村重猛然想起,有件事情自從迎娶千代保以後、決定離開織田以後、開始堅守城中以後……明明隨時都可以問,卻一直沒有問出口。現在——就是現在。堅守城中九個月、將兵們都累了,在這個有某人打算取代我的時候——不正是個好時機嗎?村重看着釋迦牟尼法像,對着千代保問道。
負責守衛本曲輪的足輕若被吩咐要使用鐵炮,那麼就得先前往本曲輪內的鐵炮倉庫借用。值勤結束後,要先把鐵炮還回倉庫,才能夠離開本曲輪。
千代保因爲這句話而驟然停下,但仍面朝佛像、開口問道。
「麻煩是指什麼?」
千代保縮起了身子,繼續說着。
注88:爲門跡辦事的俗世僧侶,雖然有剃度也穿法衣,但可食肉、娶妻、生子甚至帶刀。
「別傻了。」
「足輕們應該不用多提。各將領以及隨行之人皆無任何人攜帶鐵炮,守橋的御前衆們的說詞也都一致。由於他們也明白您那道命令用意何在,因此特別留意將領們的武器,想來應該不會有錯。另外,那天已經做好準備要以長槍包圍能登大人,因此御前衆也沒有人攜帶鐵炮。」
「我是在吊……弔唁菩提
㊟
。」她這麼說道。
村重看着佛像,那是由南都
㊟
佛師所打造的釋迦牟尼坐像。
千代保有些困惑似地皺起眉頭微笑,最後低下了頭。
穿過走廊、拉開持佛堂的紙門,村重發現在那鋪設木板地面的微暗佛堂內,千代保正在唸佛。千代保後方的侍女立着單膝待命,一發現拉開紙門的是村重,立刻將頭低了下去,但千代保仍然繼續唸佛。村重關上紙門,也不坐下、就只是站在那裏聽着千代保的聲音。
「弔唁誰的菩提呢?」
村重答了這句後便讓近侍退下,站起身來。他走過平伏在地的侍女身旁,回頭看向千代保說道。
千代保脖子一轉、回過頭來。即使堅守城中如此長一段時間,她的年輕側臉依舊不見有任何衰變。千代保睜大了眼睛,將佛像正面的位置讓給村重。
「大人來了。」
而千代保看穿的這件事,就連村重也是不久之前才體悟到的。
「當然,父親也曾告訴我,有機會就要請您多多唸佛。然而我前往池田、又輾轉來到這伊丹,拜見大人您的所作所爲以後,覺得要是勸諫您得爲了來世想想,恐怕也只會爲大人多添麻煩,所以直至今日,我都沒有向您提過這件事。」
十右衛門難得有些激動。
「那麼,我去處理一下武略的事情。」
「千代保,妳從沒有勸我要念唸佛呢。」
「沒什麼,不必在意。」
「怎麼了。」
在諸將面前現身時,村重總是穿上籠手和脛當等護具。畢竟那並非是會有弓箭子彈橫飛之處,要換上整套鎧甲和頭盔也太過大費周章,但身上穿着一定程度的護具來以備不時之需,乃是武士應有的原則。以前還會覺得出席會議要穿戴籠手之類的也太過裝模作樣,但這陣子村重的衣服下其實還穿了鎖帷子。雖然近侍們都認爲他是爲了防範織田的刺客,但這其實是爲了防備城內之人。
持佛堂外有腳步聲接近,一個熟悉的近侍聲音說:「有事稟告。」
村重摸了摸下巴。
另外,士兵從與村重較爲親近、將來有可能出人頭地的御前衆,到單純負責搬運物資等事務的勞動者,各自負責各式各樣的職務。負責防衛本曲輪的是御前衆和足輕。御前衆都有自己的武器,但是足輕們大多隻有鈍刀之類的裝備,因此村重必須借他們長槍、弓箭、鎧甲和鐵炮。戰爭結束後他們纔會歸還這些東西,不過價格昂貴且數量稀少的鐵炮會輪流使用,與其他裝備不同。
「……沒有嗎。」
「但說無妨。」
那天沒有任何一把鐵炮被帶進本曲輪,也沒有人從倉庫偷拿鐵炮,那麼射擊能登的鐵炮出處就只有一種可能了,村重這麼想着。
注86:意即遺體,乃佛教用語。
密談就要去比較寬敞的房間——因爲這樣很難隔牆有耳。村重這次也讓人把十右衛門帶去大廣間,時刻與前幾天相同,正是接近黃昏晚霞。
「大人您是荒木家的總大將呀。所謂的佛,是要拯救無力的百姓、保護揚弓御馬武家的今生——然而總大將有所謂的武略,要是妨礙武略的話便是麻煩了。」
「這次戰事中失去性命之人。」
「怎麼啦?」
注87:南都六宗爲奈良時代以平城京爲中心繁榮的六個日本佛教宗派,又稱奈良佛教。
4
「聰明有哪裏不好了?不會有武人想要把愚蠢之人擺在身邊的。」
「負責借出鐵炮的倉庫奉行是由御前衆擔綱,絕對不會把鐵炮借給可疑之人或是並未負責該工作的人。那天從鐵炮倉庫借出的鐵炮,每一把我都調查過是哪個人拿到哪裏去。射擊能登大人的鐵炮,並不是借給足輕的裝備。」
「那可是有幾十、幾百呢。」
千代保是大坂本願寺坊官
㊟
的女兒,她自己也是相當虔誠的信徒。村重心想,這可奇怪了。
「妳還真虔誠哪。是許了什麼願望嗎?」
「原先就沒有規定得要念多少的。」
村重沒在佛像前坐下,反而坐在了千代保的正面。
村重也忍不住嘴角上揚。
「唸佛結束了嗎?」
「沒有錯。」
「如果沒有被偷偷拿出來,那麼就是光明正大地拿了。問題在足輕嗎?」
「是的。」
「原來是大人,真是抱歉。」
「我好像口出賣弄小聰明似的話,還請大人原諒。」
「我以爲一向宗門徒並不憑弔菩提的呀。」
村重不得不壓下自己想大喊「你有好好調查嗎」之類話語的衝動。十右衛門是相當有能之人,若是他調查過後認爲足輕都沒有射擊能登,那肯定就是這樣沒錯。
「的確是這樣……雖是如此,而且在您面前也應該要有所避諱,但是……」
「想來也是。」
「郡十右衛門大人緊急求見。」
十右衛門稍微停頓了一下,又繼續說下去。
十右衛門仍然低着頭,鏗鏘有力地回答。
千代保收回雙手,抬起頭來露出微笑。
「這樣啊,我不太清楚一向宗的教誨。」
「由於考量到雜賀衆進入本曲輪,可能會對大人您要做的事情造成麻煩,因此在下於前一日便已告知雜賀之人當日不必登城。雜賀衆遵循我的交代,因此當天並沒有他們的人在場。」
「阿出夫人……」
「……」
千代保幽幽地說着。
村重亦是如此。如果千代保強烈建議他改信一向宗,那麼他至少會做做樣子去理解他們的教義,但並不會因此改宗。在這北攝之地,若是改信了一向宗,那麼任誰都會覺得荒木已經屈居於本願寺之下。
「是,關於您先前吩咐一事,前來向您報告。那天並沒有任何一人將鐵炮帶進本曲輪中。」
千代保一臉激動,慢慢地將手擺到地上、低下了頭。
「那又是爲什麼呢?」
「另外,也不可能是從本曲輪外頭狙擊的。由於大人您說子彈嵌入了地面,那麼射擊之人應該是從上方瞄準能登大人射擊,可是在本曲輪之外並沒有可以這麼做的場所。」
「我明白你的意思了。」
村重說。
「如果沒有其他事情要報告,我要問問兩件事。」
「是。」
十右衛門敬畏地低下頭。
「您請問。」
「狙擊能登之人,是從哪裏射擊鐵炮的,這事你可有看出什麼端倪?」
十右衛門直起身子,明確地說。
「有的。」
想來早已經思考過了,所以十右衛門說話時毫不遲疑。
「從能登大人倒下的場所、鐵炮的射程、還有由上往下射擊這幾點來思考,射擊的人能夠潛伏的場所,已經縮小到三處。」
「喔?哪三處?」
「松樹上、天守的二樓、宅邸的屋頂。」
村重明白,所謂的松樹,應該是指種在通往侍町的橋樑附近的那一棵。確實,如果爬上那棵樹,應該能夠進行射擊,不過周遭完全沒有茂密草叢之類的地方,一旦從樹上下來,附近就完全沒有藏身之處。
另外,天守是舉行軍事會議之處,能登死去的時候,應該已經有幾名將領進到裏面了。鐵炮手若是從二樓射擊,之後他便會無處可逃。
宅邸的死角雖然多,但是一往裏頭走,就會碰到有大批人員留守的場所,不可能讓陌生人隨意接近。
十右衛門所說的三個地方,都不是什麼相當適合進行狙擊的場所。但既然十右衛門表示射擊者能夠潛伏的地方就只有這三處,那麼就表示其他地方應該是完全不可能進行狙擊的吧。不過,村重還有個問題得問問。
「爲什麼會把範圍縮小到天守的二樓?」
「這是因爲若是一樓的話,御前衆和諸位將領所形成的人牆會成爲阻礙、無法射擊能登大人。從三樓的話又太高、角度過於傾斜難以瞄準。」
當下的樣子可說是狼狽不堪。村重此刻又快速地環視了諸將的面孔,
注89:舊曆(陰曆)曆法的八月。
「您指的是……」
接着猛然開始反駁。
今天的會議情況,實在令人擔憂。
在池田家衰微的危急之際,整合北攝國衆的新領導人,便是村重。正如同黑田官兵衛先前曾說過,村重並沒有統領他們的理由,如果國衆不認同,那麼荒木家一日都無法成立。擅長觀察情勢的村重,實在無法逼退會議的走向。
村重發現有幾個人聽聞新八郎所說的話,還點了點頭。戰場上若是軍糧耗盡,那麼就算煮草舔石也要騙過自己的肚子。既然有辦法取得鱸魚,那就不應該受到責罵……村重敏銳地捕捉到將領們心中存在着這樣的遲疑。他感受到這樣的氣氛,於是便馬上回道:「我沒有責怪你取得糧食一事。」
「酒是由屬下和上﨟冢砦的四位將領一起品嚐了。真不愧是織田家的大將,送過來的酒也是挺不錯的,但對在下來說,還是伊丹的水比較對味呢。」
第二天的會議上,在場將領仍然一心等待毛利,沒有其他意見。雖然原本這個會議就是村重監視各將領、各將領互相監視的場合,然而現在卻連半件事情都無法決定。村重閉上眼睛,讓那些侃侃而談、爲反對而反的相反意見成爲耳邊風,思索着昨天郡十右衛門提起的事。
會議現場安靜地連一聲輕咳都沒有人敢發出。
「這也太不小心了!新八郎,你是從哪裏拿到那鱸魚的?」
沒辦法了。村重沉思之後,在假裝經過了一番深思熟慮後再次開口。
新八郎拍着大腿笑了。
「是的,沒錯。左近家中那個叫佐治什麼的,就是曾經來射箭書的那個人,說什麼這是慰勞品,纔給拿過來的。」
新八郎又開口。
然而今日,就算村重指出了新八郎的不是之處,其他將領也都一副毫不在乎的樣子。人類原本就是會試圖掩飾的生物,就算內心對於村重的指責抱有疑慮,表面上也還是不會直接顯露在臉上。然而每個將領神情之尷尬,已經到了稍微瞥一眼就能明白的程度,實在令人害怕。
5
新八郎心情愉悅地說着,還得意萬分地環視諸將。
「聽說你收了瀧川左近的酒。」
「我相當瞭解您爲何震怒。但是……」
「你認爲那樣很好嗎?」
「沒有錯。唉呀,真不愧是大人,您的消息真靈通。」
會議結束後,村重在郡十右衛門一人的陪伴下來到天守的最上層。無論是風還是天空的顏色,確實都是秋季的風物。
果然如此哪,村重心想。這不就像是流放筑後守勝正之前,池田家中的情勢嗎。
「您這是說什麼呢,屬下真的不明白。上﨟冢砦是大人您交付給我的地方,我認爲所有事情都應該必須由自己決定,而且只不過是收了一罈酒就遭到這樣的指責……」
村重的語氣略略加強。
「這,這個……在下並沒有那個……」
村重心想,別說謊了。一看久左衛門的臉,就知道他一絲一毫都不覺得村重有理,簡直比熊熊燃燒的火光還要顯而易見。但是村重讓自己靜下心後,便揮手要他說下去。於是久左衛門行了個禮,說道。
鱸魚姿態優美、自古以來就被譽爲是等級相當高的海魚、也是夏季當令的魚鮮。
「我想的確可能有那樣的事,不過那東西是足輕大將們拿來的,所以我並不清楚。但是大人,這樣也不太對吧。用盡各種辦法來獲取糧食,不就是戰場上應有的作爲嗎?我還認爲您應該會誇獎屬下呢。」
「是,屬下當然試過。」
村重的聲音更加粗暴。
接着通往地下的門被開啓,寒氣也猛然向上衝來。舉起手燭,村重從樓梯走下去。他的腰際也發出鏘啷聲響,那是個酒壺。
只有死路一條。
「這,這個!」
「是。」
「辛苦了。」
過去村重隸屬於織田家時,信長曾經認爲村重就和信長自己一樣,是統領家中獨一無二的主君。但事實並非如此。而村重則是直到今天才重新體悟到這件事。
這時膽戰心驚地開口說話的,是荒木久左衛門。
「但是你送了鱸魚當回禮,瀧川會怎麼想?瀧川左近可是織田旗下的智將,他當然不會認爲陸地上能釣到鱸魚,肯定會推測到有人在做買賣、將東西運進有岡城。一旦明白了,就算我軍限制出入,他們也能讓細作混在行商人之中,這就着了瀧川的道了。你的行爲等於是在告訴織田,有岡城出現了這樣的破綻可鑽,還手把手地指導他們呢!你要知道,就是因爲會發生類似的狀況,所以才規定所有人與其他家往來都必須透過取次。新八郎,你如此大意輕忽,這罪可不輕!」
看守者加藤又左衛門一見到村重,立刻站起身來,鑰匙也跟着叮噹響。這個男人究竟都在何時睡覺呢?村重心想。他是睡在鋪在房間一角的那張席子上嗎?無論村重何時來此,他總是醒着迎接村重。雖然淺眠是一名武士應當懂得的道理,不過這個看守者也是如此管理自己的身心狀況嗎?村重並不知曉。
「是,我在城內進行調查時聽聞了一些事情。」
「中西新八郎。」
突然聽見自己的名字,新八郎一臉錯愕,但仍然立刻大聲回應。
村重點點頭。
過去村重拿下池田城以後,因爲有其他想法而捨棄了那裏。池田城所在的那片土地自此便被稱爲古池田。現在從天守看過去的古池田,有旗幟正在翻飛。織田軍在古池田築起了陣地——不,那已經不只是陣地,幾乎可以說是城池了,他們建立了一個紮紮實實的戰略據點。假設大舉進軍的毛利軍出現在後方,那個古池田陣營真的能被攻破嗎?村重現在已經無法確定了。
「大人。」
「誠惶誠恐。」
十右衛門倏地平伏於地。
「就連交付一城的大將,若是沒有透過取次就與其他家往來,可就是不折不扣的謀反。你只負責一個砦,竟敢口出這般大話!」
彷彿被村重的怒氣給震懾,新八郎似乎坐着倒退了些。他連忙平伏於地。
「但是大人,收禮必須要回禮也是禮儀……要是荒木家被人嘲笑是吝嗇之輩,這也並非好事。」
「在!」
勝正被逐出城以後,聽說逃到了京都、之後便離世了。然而換成村重的話,現在被逐出這四面八方都被敵人給包圍的有岡城,怎麼想都不可能活下去。
「是。由於考量到應該先回報您的命令,因此不小心弄錯了先後順序。如大人明察,屬下是由於有必須立刻向您彙報之事,特此求見。」
已經好幾次像這樣走下這段階梯了吧。時至今日,經歷了好多次可能導致城池陷落的危難。其中有幾次是村重指揮將領們避免了禍事發生,也有幾次是靠着官兵衛的智慧才免於危難。這條路,一路走到這個秋季。
「你試過了嗎?」
「是關於中西新八郎大人的傳聞。」
「在這個被織田包圍四面八方的有岡城怎麼可能捕到鱸魚!是黑市來的吧!」
「往後要更加謹慎。努力建功補償吧。」
向對方搭話後,回話的加藤也相當寡言。
村重怒吼一聲。
新八郎說着便哈哈地高聲大笑起來。但那聲音在留意到村重的眼神以後,馬上有如日頭下的雪花那樣消失無蹤。
從窗欞縫隙看出去,天空有如鮮血般赤紅。十右衛門繼續說道。
新八郎的聲音充滿了感動的顫抖。
出席軍事會議的各個將領,臉上都明顯寫着困惑、無法接受——真要說的話就是一臉狐疑的樣子。就好像是平時不太開口的村重,忽然講起了毫無頭緒且不講理的話語那樣,一個個臉色尷尬。在場沒有一個人的神色,顯示出自己認爲村重說得相當有道理。
「新八郎的行爲確實太過疏忽,以軍法來說的確免不了重罰……然而新八郎平日奉公並無不妥,他被任命爲將領之時日也尚短淺,也仍有不夠成熟之處。這一次就請您原諒他吧。目前我軍四面八方都遭受敵人包圍,若是在這樣不安的情勢中問罪自己人,也實在不能說是上策。」
「我是命你找出狙擊能登的是何人。你的調查相當全面,而且這些全都需要費點時間,這我很清楚。然而——你還沒有完成我的吩咐呢。十右衛門,你爲何在調查到一半的時候就來求見了?」
「是,屬下必定辦到!」
新八郎支支吾吾地辯解着。
荒木家的將領們並不愚昧,新八郎的行爲到底違反軍法到何種程度、讓織田有機可趁是多麼危險,不可能所有人都不明白。然而今天的會議,將領們卻選擇不顧村重所說的道理,轉而同情起新八郎。現在的村重,也已經領悟到大概的理由。
口沫橫飛的將領們,在某個瞬間彷彿是說到膩了一般、全都閉上了嘴。等到天守內終於降臨了村重期盼的寧靜,他才睜開眼睛。
他的臉上寫滿難以抑制的興奮。村重盯着他的臉龐瞧了好一會兒,又看看他全身那毫不鬆懈、全副武裝的樣貌,然後開口說道。
「你說吧。」
「是!」
像十右衛門這樣的人,怎麼可能會不小心弄錯。村重也立刻意識到,應該是因爲出現了必須要先行報告的事情吧。
人與人必須要面對面才能進行金錢交易,此乃這個世間的常理。就算對方是明天就要廝殺的對象,亦是如此。就連包圍網比有岡城更嚴密的大坂本願寺那裏,也一直在傳聞織田的雜兵會悄悄地賣些米或雜貨來換點錢。雖然在有岡城的某些地方進行這種交易也沒什麼好奇怪的,但表面上這樣的買賣當然是被嚴格禁止的。
村重的聲音聽起來也跟平時不同。新八郎則是一臉完全搞不清楚狀況的樣子。
「噢,是……鱸魚。」
村重又回想起過去流放勝正時的事情。到了軍事會議已經充斥着這種氣氛的時候,談論著要流放勝正的將領們,已經將計劃推動到八分左右。現在也是如此嗎?某個人打算將村重趕出有岡城的計謀,已經推動到八分了嗎?
「好吧。看在久左衛門說情、和你先前的貢獻之上,這次就饒你一命……新八郎。」
「怎麼了嗎?」
新八郎一臉聽不懂問題的樣子,而村重沒等他回答便繼續說下去。
「噢,您是說那件事嗎。」
「是……我來開門。」
「我還聽說你送了回禮。」
過去並不會有這樣的狀況。軍事會議並非國衆牽制村重的地方,而是村重統領他們的地方。每個將領都將村重的話放在心上,村重說白便是白、說黑的話應該所有人都會表示的確是黑的。就算有點勉強,只要荒木久左衛門或者池田和泉這些老臣敲敲邊鼓,那麼就能如他所願整合全部的意見,然後照他所說的通過。
村重相當焦躁。當事人新八郎當然是一句話也不敢吭,然而其他將領卻沒有體認到新八郎的錯在哪裏,臉上的表情盡寫着「到底是爲了什麼才責罵他的呢?真是無法接受」。原先在此斥責新八郎,是要以一儆百。但村重的話語卻沒能被將領們給聽進去,就只有他刻意表現出的怒氣迴盪在這個空間內。
村重抬頭看着夜色中的有岡城天守。歷上剛進入葉月
㊟
,還沒能看見月亮,天守的威嚴樣貌只隱約在星光下浮現。村重單憑着手燭的光線走向土牢,身邊沒有負責警備的士兵。要是現在有三四名刺客攻擊村重,或許他也擋不下。但村重前往土牢的時候,總是獨自一人。每當有岡城發生狀況時,知道村重會前往地下的人,就只有村重自己、監牢的看守者與——那被囚禁在地下的黑田官兵衛。
村重再次看向天守裏的各個將領。反駁的神色已經完全消失,只留下似乎想開口表示「這樣應該可以吧」的曖昧沉默。
新八郎雙眼圓睜、張口結舌。
「在我不知情的情況下與其他氏族書信往來,這可是違反軍法。往來贈禮之類的就更不用說了。」
6
中西新八郎在沒有領導者允許的情況下與其他家往來贈禮,那是相當輕率的舉動,就算立即被懷疑、馬上遭到處斬也合情合理。然而,就連如此明確的違反軍法行爲,村重也無法處分他。因爲會議中瀰漫的氛圍,就是不贊同處分新八郎。
「好。那麼,我還有一問。」
「蠢貨!你送了什麼給瀧川?」
那個瞬間,村重的背部有如被人潑了一盆冰水般、感到一陣惡寒。
任命他爲上﨟冢砦的守將後,新八郎確實將那些相當有個性的足輕大將們整合了起來,完全沒讓織田軍靠近過砦。雖然這也是因爲織田選擇了遠攻、一直沒有接近砦的關係。話雖如此,長期沒有重大過失,堅實地防衛砦的新八郎,他的力量絕對也不可小覷。然而,他絲毫沒有身爲將領應該具備的長遠眼光。要是官兵衛的話,根本不可能說出這種少根筋的回答。村重忍不住沒來由地感到憤怒。
想來諸位將領真正憐憫的人並非新八郎。他們真正可憐的,是瓦林能登入道。能登私通織田、斬殺有德高僧、將民衆推落悲嘆的深淵,然後就這麼死去,然而將領們卻對此感到十分惋惜。出身北攝名門瓦林家的能登入道,受盡一個雖說是領導者、然而身分卻是他國之人的村重屈辱後死去。將領們直到今天仍無法完全接受這個事實。這陣沉默便是由此而來。
村重的眼神如同秋水般冰冷。
「放肆!」
在微弱的光線中,影子正在蠢動着。在那嵌上木格子柵欄的洞穴裏,官兵衛依然活着。他人還醒着,這對村重來說並不意外。畢竟地底下並沒有什麼日夜之分。原先躺着的官兵衛起身,緩緩地想要盤坐,不過被監禁了十個月之久,官兵衛的腳已經彎曲、還很僵硬,因此坐姿也出現了奇特的歪斜。
村重一句話也沒說,將酒壺擺在木格子柵欄前。在官兵衛黑漆漆的臉上,那眼白略略放大了些。村重又從懷中取出兩個木杯,將酒壺中的東西倒進去,白色的濁酒映照着搖曳的光線。
村重依然一語不發,將杯子推給了官兵衛。官兵衛也沒有應聲,伸出那宛如枯木般細瘦的手,拿起那酒杯。這兩位將領同時將杯子送到嘴邊。
一同飲盡杯中酒後,村重再次倒入酒。僅此兩人的酒宴,便在這片黑暗之中持續了好一會兒。
好不容易,村重終於開了口。
「你認爲這酒如何?」
官兵衛看着手中的杯子,喃喃說着。
「挺不錯呢。」
「還有呢?」
「伊丹的水確實好。」
「還有呢?」
官兵衛的黑色眼珠瞟了村重一眼。
「……這酒還很新鮮。應該是最近才用城內的米制作的。把米變成酒,軍糧就會減少。」
在戰場上,經常會有人用米來制酒。也曾有士兵將配給的米都做成酒喝掉,最後因此餓死的。因此瞭解這種情況的將領,在分發米給士兵的時候就不會一次全發下去,而是少量分批給他們。
「明知如此卻還是制酒,要不是攝州大人成了就算百姓或士兵們捱餓、也要他們爲了您而減少用米的總大將……」
官兵衛一飲而盡。
「否則,就是城裏的軍糧還相當充裕吧。兩者之一。」
只要必須繼續堅守城池,倉庫裏頭的米就是有岡城絕對浪費不得的軍糧。但是以目前的情況來說,的確也不是緊迫到連做壺酒都不成的程度。村重浮現了淺淺的苦笑,又往官兵衛和自己的酒杯裏倒酒。
「只有這樣嗎?」
「那麼……」
這是官兵衛的自言自語,然而村重相當明白他話語中的意思。
瓦林能登意外身故之後,有岡城便陷入洶湧的流言漩渦之中。雖然說法是五花八門,不過這些流言的內容,大致上都是在說能登之死是佛的懲罰。
村重喃喃自語。
「或許是如此吧。」
「那麼,究竟是什麼人在圖謀對攝州大人……」
官兵衛陰沉沉地說道。
讓官兵衛活下去的理由已經不存在了。因此現在的村重,確實能夠斬了官兵衛。
那些理當要知道的事情,村重覺得似乎還能窺見些端倪。但完全只是一個小邊角,再往前看去仍是一片模糊、難以掌握。佛不會使用鐵炮……這到底意味着什麼呢?又或者沒有什麼太大的意義,而這一切都只是官兵衛在搬弄脣舌罷了?
官兵衛的聲音中,隱約透露出「也罷」的氣息。
村重實在相當不悅。
官兵衛開口。
「那麼,您認爲此事在城內會傳出什麼樣的流言呢?」
村重因此開始對他展開調查,像是十右衛門是否有關係特別親近的將領、是否有出現奇怪的言行舉止。後來怎麼找也找不出他跟誰有密切的聯繫。雖然還是不能掉以輕心,不過應該可以判斷十右衛門是清白的,當這個結論出來的時候,事情已經過了一個多月。
官兵衛開口。
村重思索着,我自己真是因爲在池田筑後守勝正的麾下感到侷限嗎?在那難以說是英明的主君底下,與那些難以稱之爲豪傑的同儕並肩的日子,說起來的確很難說是未感受限。也確實是因爲想向全天下展現自己的力量,才因而感到坐立難安且萬分焦躁。然而,若問他是否因此才流放勝正的呢?
村重在黑暗中說着。
官兵衛說道。
「什麼?」
村重沒有答話。
「鐵炮也是一樣的。當然,或許不會像落雷那種天災如此讓人感到神奇,但是城裏……應該還是會流傳能登的死是來自佛的制裁吧。」
「官兵衛,我想你也明白,正是因爲有我在,所以你纔沒有被殺。若是我遭到放逐,運氣好的情況下你就是被斬首、運氣不好的話就是被所有人遺忘,在這土牢中飢渴而死吧。」
但是佛可不會拿鐵炮來用。
村重開始懷疑官兵衛現在的言不及義,恐怕真的只是想求自己放過他。這樣的話實在太難看了。然而,官兵衛還是繼續說下去。
官兵衛微微縮了縮身子,從他那恣意生長的頭髮下,抬起眼睛望着村重——那眼神看起來簡直像是正在爲瀕臨死亡的病人把脈的醫師。這應該不會是村重的誤會吧?
「在下也是這麼想的。」
這話可就奇怪了,村重心想。那時候若是沒有落雷,村重應該就會處決能登、保住自己的面子,否則還能有其他結果嗎?鐵炮沒有打中他,想來也是被突如其來的落雷影響而打偏了吧。如果沒有那道雷,那麼能登就會死於鐵炮之下。
——找出是誰射死瓦林能登,這樣就能重新連繫起諸將領那已經分崩離析的心嗎?
「說什麼蠢話。你不過是塊俎上肉,我隨時都能殺你。現在是因爲你還算幫得上忙,才留你一條命。」
確實,官兵衛應該看穿了吧,村重想。能登死了一個半月,卻沒有命令十右衛門去調查的原因,只有一個——因爲他懷疑十右衛門或許就是那個射擊能登的謀反之人。
「這就連在下都看不出來呢。想來所謂的圖謀即是人爲之事,若是不瞭解人心這種東西,便無法讀取。畢竟在下官兵衛……」
「您現在才說這種話,官兵衛還真不能接受呢。畢竟攝州大人爲何要放在下一條生路,在下可是清楚得很。」
「應該是能殺了在下呢。」
「是爲了生存。爲了讓一切活下去、爲了留下家系。」
村重便如此這般地開始講起了打算誅殺瓦林能登時的事情。
「之所以與在下共飲的內心深處想法,」
「所以我……」
聽村重這番話,官兵衛搖了搖頭。
「在下又沒有天眼通,只是想告訴您,不知道的事情就是不知道。」
他就只說了這些,彷彿擺明自己已經說出足以乞求饒恕性命的話語,然後又緊緊閉上嘴,有如影子一般動也不動。
「俗話說良禽擇木而棲,你在小寺家不會感到處處受限嗎?」
「我的解讀是,已經沒有其他能和您共飲的人了。」
「逼出謀反者之類的……這樣就來得及嗎?」
村重做出結論。
「想來攝州大人應該已經明白,所謂天罰的真相了。」
「你想說什麼?」
酒喝完了。村重便將酒杯隨意丟往陰暗處,乾巴巴的聲響空虛地迴盪着。
「那麼,你就聽我說件事吧。」
「若是幫不上忙,」
小口啜飲後,官兵衛繼續說下去。
「你是要快點死嗎?官兵衛。」
去年冬天,由於沒有殺死大和田城的人質安部自念,因此官兵衛多少看透了一些村重的心思。
「謀反之人在未經裁決的情況下便遭到殺害,有損我的名聲。這樣看來,落雷反而是我的僥倖了。」
「受限是指什麼?攝州大人您是因爲受限,所以才流放勝正大人的嗎?」
知道能登私通織田以後,村重命令十右衛門率領御前衆逮捕能登。十右衛門在當天晚上就安排好御前衆的工作,同時告知原先會前來警備的雜賀之人,叫他們第二天不要登城。
也就是說,十右衛門是除了村重本人以外,最清楚能登會在本曲輪被擋下的人。也因此村重纔會懷疑,正是他串通了鐵炮手。
「自從來到這座城以後就待在這間土牢之中,不過是知道些荒木家大老們的名字罷了。要打量他們的心思,實在很困難。」
村重爲了想讓大家明白自己和信長是不同的,所以沒有斬殺應當處置之人。他讓織田的城目付活着回去、也沒有殺死讓高槻城開城投降的高山右近所送來的人質。當初官兵衛明白自己不會被殺死而萬分狼狽,費盡脣舌懇求村重殺死他,但村重卻絲毫不予理會,反而還將他下獄。信長會殺人,而村重不會……這種評價應該會擴展到整個天下。讓風評傳開、提高自己的評價、得到名聲來增加自己人,這些都是武略。
「從能登大人那奇禍算起,都已經過了快兩個月左右。要是您能早點命令郡十右衛門去調查的話,事情應該會更加明朗吧。」
這才發現,姑且不論將才器量,勝正對於村重來說並不是一個惡劣的主君。
這也頗有邏輯,畢竟被殺害的無邊是德高望重的僧侶,受到衆人景仰。無邊的出現就代表有岡城對外有所連繫,他本身就是一種救贖。因此他的死亡,等於將人民推落那名爲悲傷的愚蠢絕望深淵。要是將這個對無邊下手的瓦林能登的首級掛在伊丹的十字路口,想來丟向他的石子大概就跟下雨沒兩樣吧。
官兵衛的聲音摻雜了些許嘲弄。
恢復那威嚴十足的聲音後,村重如此說道。
「能登會死,不會有什麼變化。」
「所以你幫不上我的忙囉?」
官兵衛調整說法。
能登因爲他的命令而遭到御前衆包圍,在動彈不得的情況下被射擊。如果要射中移動的敵人自然有些難,但是射擊之人很可能在事前就知道能登會被擋下。然而城裏知道這件事的人並不多。
「這樣啊。」
「然而因果會報應呢。我流放了勝正,如今看來是我要被趕走了。」
然而,一切都變了。事到如今,不管村重是殺誰或者不殺誰,大概全天下都不會有任何一個人想要轉投到荒木家吧。
官兵衛放下這些細節,將話題拉了回去。
官兵衛又試着傾斜一下酒杯、看看還有沒有剩幾滴酒,最後還是無奈地放下杯子。
這句話似乎令官兵衛不太高興。他萬分惋惜似地看着空酒杯,喃喃說道。
「若是沒有落雷,那麼瓦林能登便是死於那顆不知從何而來的子彈之下。那麼,城裏的人會怎麼看待這件事?」
「原來如此,現在的攝州大人,」
就算自己死去也要留下子嗣、孩子死了也還留下家族一脈,想到將來有一天,會有人說着幾代前的某個人英勇死去,所以纔有現在的當家之主,就能夠接納死亡。若是跟隨日薄西山的主家而弄得潦倒落魄,那麼自己的名字和家系都不會留下——這就是毫無價值的死亡。村重爲了自己將來死去的那一天,而流放了勝正。
「確實有那種可能呢,這樣一來官兵衛可就有些困擾啦。」
村重告訴官兵衛自己包圍私通織田的能登。還有在自己命人動手前,竟然出現突如其來的一道雷打向能登,以及能登身旁掉落一顆熱騰騰的子彈一事。當然還說了他命令郡十右衛門調查的情況,那天並沒有任何一把鐵炮從外頭帶進本曲輪、而本曲輪借出的鐵炮每一把的位置都非常清楚。之後官兵衛似乎是因爲許久未曾飲酒而沉醉於酩酊之中。他閉上了眼睛、身體微微搖晃着。
這件事情,村重已經思考過了。他微微皺起臉。
官兵衛還是一樣由下往上,靜靜地凝視着村重。
武士會死——當然是人都會歸於塵土,但是對武士來說,死亡就像是一種商品。在讓身軀暴露於長槍槍尖下、面對鐵炮槍口的同時活下去,這纔是武士。死去也無所謂……更重要的是,就算了解這是無可避免的事情,還是希望……不,應該說正因如此,纔不能死得毫無價值。
官兵衛從那油膩膩的瀏海之下盯着村重,而村重並沒有望向官兵衛的臉,而是看着那搖曳的手燭火光。
「來得及呀,官兵衛。」
官兵衛撫着手中的杯子,彷彿那是無上珍寶般收進了懷裏。村重對於官兵衛的回答相當不滿。
村重無法回話。而官兵衛則像是放棄了村重似地垂下眼。
「若是鐵炮打中了他,又會發生什麼事?」
「不……倒也不是呢。」
村重陰沉沉地說。
「必須知道是誰射擊了能登纔行。勢必要逼出那個謀反之人哪。」
「那麼,您是還沒有察覺嗎?還請您原諒我說了蠢話。」
「是這樣嗎?」
而這個能登竟然因爲落雷這種奇禍而死,人們自然會認爲這肯定是佛降下的懲罰。但如果殺死能登的並不是落雷,而是某個人射出的鐵炮子彈,衆人又會怎麼想呢?
「不,不是那樣的。」
這問題來得出其不意,村重不禁複述了一次對方的話。
讓播磨首屈一指的英傑黑田官兵衛一直待在這土牢裏受苦,也讓人難以忍受。那麼就殺了吧。正當村重如此下定決心時,官兵衛卻再次開口。
「這樣的話,我得說說您。」
——然而他終於還是在這黑暗監牢中垂下眼去。
「……流言?」
村重沒有回應官兵衛所說的究竟是對還是錯。只是用低沉的嗓音說道。
官兵衛從監牢中直勾勾地望着村重。那已長久未見過日月之光,就連手燭的微弱光線也難以一見的雙眼,正綻放出詭異、黯淡的光明。那像是看透村重內心深處的眼睛,令村重感到畏懼。這個男人到底在說什麼呢——我真的明白了所謂的真相嗎?就算真的知道,那麼這對於想弄清楚是誰背叛自己的我能有所幫助嗎?
就連保護自己的御前衆,而且還是裏頭最讓自己信任的十右衛門,村重都起了疑心。他很清楚自己的心思已經被官兵衛看透,覺得相當丟臉。
彷彿是在嘲笑某個人,官兵衛淺淺一笑。
「不過,在下想看看這場戰爭的結果呢。雖然對於攝州大人所說的謀反之人是一點概念也沒有,不過我對於那射擊瓦林能登之人,倒是有些想法。就算是爲了懇求您放在下一馬,還是告訴您吧……攝州大人,若是那道雷沒有打下來,您認爲這座城池將會如何呢?」
「來得及。」
「您不回答嗎?我也知道是爲何……怎麼,這很明顯呢。官兵衛就代替您回答也沒關係。」
7
村重拾級而上,看守者加藤又左衛門伴隨着火炬的光明迎接他。那溫熱的夜風吹進來,吹動了村重所持的手燭火光。村重還沒開口,又左衛門已經將通往土牢的那扇木門給鎖上,鐵塊沉重的聲響打破了夜晚的靜謐。
村重原本打算直接離開牢房。然而那沒被禁止開口的又左衛門,卻以沙啞的聲音說話了。
「在這種月光黯淡的夜晚,您獨自一人太過危險,還請允許小的同行。」
村重瞥了一眼單膝跪地的又左衛門。他身上帶的刀,由刀鞘看來並不是太過粗糙的東西。村重只說了句「可」。
風聲之中混入了蟲鳴聲,村重命又左衛門走在自己前面。這當然是爲了避免對方從後面砍殺自己。兩人一前一後地出了牢房,此處就位於天守的正下方。
在滿天星星之中,如同絲線般的新月升上天空。憑藉這月光與星光,村重仰望着天守。一看到那黑漆漆的天守刺進夜空的情景,事到如今,有岡城落成之日的記憶卻突如其來地在村重的腦海中一閃而過。將伊丹城改造爲天下第一的堅固城池時,我究竟是打算以這座城來防範什麼人呢?是從南邊來的本願寺、從西邊來的播磨國衆?……又或者其實就是打算防範從東邊來的織田,所以才建造瞭如此宏偉的城池呢?當時的規劃明明也是自己心中的念頭,然而村重現在已經想不起來了。
又左衛門拿的那支火炬照亮了去路。村重突然發現,他們正在走向瓦林能登遭到雷擊的那個地方。
「又左衛門,等等。」
下達命令後,又左衛門什麼也沒問、立刻停下腳步。村重看了看四周。
像這樣觀察,立刻就能明白郡十右衛門爲什麼會表示狙擊能登的鐵炮手能夠潛伏的地方就只有三處。村重站的位置,正好是十右衛門說的天守、松樹和宅邸三個地方連起來的三角形中央。天守位於本曲輪的北端,再過去有城牆和護城河阻擋去路。松樹距離連結本曲輪和侍町的那座橋非常近,在一處草叢裏,只有它彎彎曲曲地佇立於其中。宅邸是村重平常生活起居的建築物,由於會徹夜燃燒篝火,因此那個方向正微微散發出光芒。
村重逗留在該處,思考了好一會兒。在這段時間內,又左衛門也沒有開口,只是高舉着火把打量周遭。
一段時間後村重終於開口。
「好,走吧。」
又左衛門依然遵循命令,往宅邸的方向走去。
村重讓又左衛門走在前面,然後開始思考起許多事情。軍事會議之事、戰爭之事、佛之事、毛利之事、織田之事、天下之事、鐵炮手之事、謀反者之事、黑田官兵衛之事——思考到這裏,村重喊了走在前方的又左衛門。
「又左衛門。」
「在。」
又左衛門雖然應聲,但並未回頭。應該是想避免在如此貼近的距離下直視主君的面容吧。但是村重並不在意,開口問道。
「官兵衛平常都是什麼樣子?」
「這……」
……村重頓時覺得自己有些困惑,到底爲何要如此糾結能登的死。原本應該是要找出謀反之人。但現在,就算求神拜佛也懇切希望能找出真相的理由,似乎不單純只是那樣了。自己是否正在思考着,能否在那顆子彈上窺見某種更大的、能夠籠罩這整座城池的某種東西呢?
村重必須弄清楚的,就是謀反之人究竟是誰。要找出是什麼人狙擊瓦林能登,充其量也只是爲了逼出那個謀反者的手段。關於那名鐵炮手,不明白的事情太多了……正如官兵衛所說,原因之一便是下令調查的時間點太遲了。即使如此,在郡十右衛門的探查之下,至少弄清楚了自己不明白的是什麼事情。
「……真相,便是如此吧。」
「應該是安慰哭泣的孩子、讓孩子早點入睡的歌謠吧——在下畢竟也爲人父,那聽起來實在令人感到寂寞呢。」
有岡城中夜風蕭蕭、略帶涼意,這已是秋風了。
爲了釐清自念死亡的真相,村重第一次拜訪了土牢裏的官兵衛。面對告知事件詳細經過的村重,官兵衛一臉懷疑、不但說出各種嘲弄的話語,還誦唸狂歌。然而那首狂歌卻成爲線索,是誰藉由何種方式殺害自念一事也得以明朗。暫且留下殺死自唸的森可兵衛一條小命,但之後他就在戰事中陣亡了。
紙門略略發出聲響,接着被拉了開來。知道村重在持佛堂裏,還能不出聲便拉開紙門的人只有一個。村重身後傳來了相當平穩的聲音。
聽見有東西發出聲響,又左衛門停下腳步。但除了風之外,沒有任何東西在動。又左衛門低着頭,略略迴向村重的方向。此時村重再次問道。
「這樣還是沒辦法解釋那把鐵炮是從哪裏來的。」
首先,當然就是不明白究竟是何人指示何人狙擊能登。真要說起來,鐵炮手若是沒有其他人的命令,應該不太可能自己萌生射殺能登的念頭。
當然,就算是下雨、颳風,也會有人相信這些是神意、冥罰或天道報應等等。也有人踩到馬糞,就彷彿是遭遇重大懲罰般皺起了眉。然而除去那些日常小事以外,當城池的命運在眼前出現分歧之時,不是一直都有這樣的傳聞嗎?
然而這樣的想法,似乎並不正確。
若是宅邸裏有鐵炮手的同夥,那麼鐵炮是從哪裏來的,也馬上就能搞清楚了。郡十右衛門的調查顯示出,能登死去的那天沒有任何一把鐵炮被帶進本曲輪內,而鐵炮倉庫裏的每一把鐵炮,位置都一清二楚。這樣的話,鐵炮當然就是前一天提早拿進來的。
他的面前是釋迦牟尼法像。村重平時並不會輕視佛道,然而卻鮮少向釋迦牟尼祈求。因爲提倡不殺生的釋迦牟尼並不會庇佑戰役。如果要膜拜的話,他會膜拜諏訪大明神或八幡大菩薩這類軍神。只不過這天晚上,村重卻和這小小的釋迦牟尼法像面對面。
對了,那傢伙說的應該是這樣。
注93:原本指的是「當代」,也就是時下的流行歌曲。此處指的是平安至鎌倉時期流行的歌謠。
先搞清楚自己不明白的事情是哪些,便是讓不明不白之事得以分明的第一步。而官兵衛所提示的天罰一詞,有如一條絲線般貫穿了這些未解之事。
那麼,這三件事當中的共通點是什麼?
春天那起事件,爲取回的首級化妝的,是侍女。
「如果被殺的話,就不是天罰了。」
可兵衛要殺死自唸的話,自念就一定要站在那個地方,還要拿着相當顯眼的燈火纔行。只要稍微偏離左右,就沒辦法塑造出那種彷彿佛降懲罰般的離奇死亡。自念會站在那個地方,只是偶然嗎?是否有什麼人和自念談過,告訴那亟欲往生極樂的自念,你就拿着手燭站在某某處便可呢?也就是說,自唸的死會不會是被精心設計的自殺?
「歌謠?猿樂
㊟
嗎?」
村重已經知道了,他在現在這個時間點才察覺到這件事。
8
另一方面,宅邸的所在地遠離了前往開會的將領以及看守士兵們會經過的路線。如果在屋頂上狙擊能登,那麼鐵炮手至少能從將領、御前衆和村重的眼皮下溜走。
那時候是春天,
「那也不可能。」
若是如此,又是誰能事先和被囚禁的自念談論這些細節?把手燭帶進倉庫裏的人是誰?換個說法就是——照顧自唸的人,是誰?
「喫飯、睡覺。」
——想來攝州大人應該已經明白,所謂天罰的真相了。
若鐵炮手的本意是讓大家認爲這是佛的懲罰,那麼他自己絕對不能被殺。如果這個暗殺者被人發現的話,那就只是單純的暗殺、狙擊,並不是那種雙眼不可見之物所降下的懲罰。或許鐵炮手並不特別重視自己的生命,但於此同時,他也不能被抓到、也不能死。
村重獨自在燈火搖曳的持佛堂內喃喃自語。
村重自言自語後輕輕嘆了口氣。
「還有,他會唱歌。」
那麼,若是宅邸裏的人不可相信,事情又會怎麼變化呢?
天罰——
所謂的天罰,並不是第一次在有岡城內流傳的詞彙。
話說,方纔官兵衛是怎麼說的?
村重喃喃自語,好似正在詢問眼前的釋迦牟尼佛。而那木雕的法像浮現若有似無的微笑,什麼也沒有回答。
是歌詠平家物語的平曲
㊟
、唱誦佛道的聲明
㊟
,又或者是曾極爲流行、如今卻已無人再唱的今樣
㊟
之類的呢?說起歌謠也是五花八門。但是又左衛門卻回答。
由於高山大慮率領的高槻衆和鈴木孫六率領的雜賀衆遲遲沒有立下功勞的機會,因此待在城中不但無聊也相當沒面子。也就是在那個時候,織田的家臣大津傳十郎也正對自己沒有立下汗馬功勞而感到焦慮,因此選擇強出頭。而村重也抓住對方誤判軍略的時機,率領高槻衆與雜賀衆展開夜襲,最後順利取了大津的性命。然而,由於自家並沒有人識得大津的面貌,因此根本無法確定到底是高槻之人還是雜賀之人立下這件大功。後來在城內分成了信奉南蠻宗而偏向高槻衆的一派、以及站在雜賀衆那邊的一向宗門徒,使得本次的勝仗轉變爲爭奪功名到幾乎要撕裂本城的事件——那個時候發生了一件怪事。高山大慮本人所拿下的首級,在首實檢的時候明明沒什麼問題,卻在不知不覺間轉變爲只閉上單眼、緊咬嘴脣的大凶之相。
又左衛門再次背對村重,邁步走出。
「是嗎。」
假設是宅邸裏的人,確實可以直接爬上屋頂潛伏,但可沒辦法將鐵炮帶進來。如果是這裏頭的人先前就預先藏了鐵炮,那倒是還有可能。可是若是擁有精良的武器,那是一種驕傲、也可算是功名。不太可能有人持有鐵炮這種高價的東西,卻刻意隱藏起來。
村重凝視着搖曳火光下的釋迦牟尼佛,開口說道。
注90:日本中世紀表演藝術的一種,爲能樂和狂言的起源。
「並不是那樣的歌,是有旋律的歌謠。小的於該處值勤的時候,經常會聽見。」
然後村重開始祈禱。釋迦如來、文殊菩薩、虛空藏菩薩,哪位都行。不是佛也沒關係,鬼也好,請賜予我一些智慧。讓我能夠看透一切,知道我所建立、守護的這座有岡城究竟發生何事的智慧!
再來,進入本曲輪的將領們,都朝着舉行軍事會議的天守走去。也就是說,如果從二樓狙擊能登,當時樓下便已經有將領進來了。他們都是武士,只要聽到鐵炮聲響,馬上就會尋找敵人的所在地。要混進將領之間應該也很難辦到。如此一來,鐵炮手將無處可逃,所以此人也不可能躲在天守裏面。
燈火的火光映照在釋迦牟尼法像上,好似表情千變萬化。紙門外應該有兩名近侍,但現在卻連聲輕咳也沒聽見。
「官兵衛的歌謠——」
冬天那起事件,照顧安部自唸的,是侍女。
死狀非常奇怪。自念很明顯是被箭矢射死的,卻四下都找不到那支箭。而倉庫裏原先就只有自念一個人。通往那倉庫的走廊全都有人戒備,完全沒有任何人通行,明明可能是有人踩過那積了薄薄一層新雪的庭院以接近自念,然而庭院裏半點足跡也沒有。
「千代保——是妳讓人開槍的啊。」
又左衛門放慢腳步,仍然沒有回頭,答道。
注92:僧侶所唱誦的聲樂,唱經。
在自唸到底是如何死去之事傳開來以後,城內就流傳着這樣的說法。安部二右衛門由於背叛了大坂門跡,甚至連年底都還沒過,因果報應就反撲到自念身上,因此纔會有雙眼所不能見的箭矢刺進自唸的胸膛。村重絲毫不認爲佛的懲罰會以箭矢的形式射穿一個人,但自念那種死法,在他看來也感到恐怖不已。
對了,回想起來,天罰傳聞的流傳,在首級爭議的時候並不是第一次。
狙擊瓦林能登之人,怎麼想都只有潛藏在宅邸屋頂上的可能性。然而就算順利地狙殺能登,鐵炮手還是沒有辦法逃脫。即使能暫時躲過村重和御前衆的目光,也不可能在宅子裏滿是近侍與侍女的情況下,不被任何人看見並且順利逃脫。但還有另一種可能——若是宅子裏的人一開始就刻意放任鐵炮手通行,並且還協助藏匿他呢?
那一天,各將領是因爲聽見召集開會的大太鼓聲響,從侍町過橋進入本曲輪。距離橋樑很近的松樹是人人都會看見的地方,若是從那裏射擊,那麼馬上就會被某些人發現。因此,鐵炮手不可能會躲在松樹上。
接着,就是不明白鐵炮究竟是從哪裏帶進來的。根據十右衛門調查的結果,落雷那天,沒有人從本曲輪外帶進任何一把鐵炮。另外,從鐵炮倉庫所拿出的鐵炮,每一把的所在位置都相當清楚、也已經確認過了。那麼朝能登射擊的那把鐵炮,究竟是從哪裏來的呢?
注91:最初是盲眼僧人以琵琶伴奏彈唱平家物語,後來一般藝人加以模仿而成爲獨特的表演藝術。
雖然可以把自念關進官兵衛所在的土牢,但總覺得把其他人安排在官兵衛旁邊實在太過危險,所以纔打算新建牢籠。在建好新的牢房以前,村重將他關在宅邸的倉庫裏。看守非常嚴密——但是在牢房完成工期的那一天內,自念就悽慘地死去。而且是被殺害的。
可以讓鐵炮手狙擊能登、又能讓整起事件看起來像是遭受佛的懲罰,這個地方不會是松樹上、也不會是天守的二樓。這兩者都不可能。然而宅邸的屋頂,應該也一樣不可能吧?
「也不是那樣正式的東西,官兵衛所唱的只是片段,就只有一小段旋律而已。」
「唱歌?——像官兵衛這種人,應該是在詠詩歌吧?」
最初應該是在冬季的時候吧。去年十二月,大和田城的安部二右衛門投降織田,和本願寺與有岡城都斷絕了往來。受到織田大軍正面壓迫的高山右近的高槻城、以及中川瀨兵衛的茨木城會開城或許無可避免,但是居然連大和田城都投降了,實在是出乎村重的意料之外。家臣們認爲應該斬殺安部的人質自念,而村重好不容易纔壓下這些聲音、也駁回了因爲想前往極樂世界而請求處決的自念意願,決定將他下獄。原因正如同官兵衛所看透的。
村重維持盤坐,凝視着釋迦牟尼法像,並且雙手合十。
釋迦牟尼法像正在微笑。祂的右手高舉、結了施無畏印,表示無畏真理;左手則垂下、結了與願印,代表接受衆生願望。僧侶們說,佛是拯救世人的。因爲祂負責拯救,所以並不會懲罰世人。但是在日常生活中,世人還是對天上的佛是否終有一天會降下懲罰而抱有畏懼。此世間乃穢土,生活在亂世之中的人們,無論是不是武士,都試圖在修羅場上努力生存下去。人不可能沒有罪過,若是有罪的話,應該就會有懲罰。因此就算德高望重的僧侶再怎麼宣揚我佛慈悲廣大無邊,世人還是畏懼着看不見的懲罰。如今村重看向那爲了拯救衆生而進行說法的釋迦牟尼佛,好似正在嘲笑自己。
在那不見天日的牢籠中,官兵衛在唱着歌。從那地下牢籠傳出歌謠之聲。
又左衛門的聲音夾雜在火炬燃燒的聲響之中。
是因爲害怕。因爲他敏銳地察覺到了,若是盡其所能找出是什麼人換掉那顆首級的,很可能就會走到一個不得不面對的結果。
負責化妝的是誰?換句話說,在武士取得首級、到拿給大將檢查的這段時間內,首級在什麼人手上?
「不是猿樂的話,官兵衛都在唱些什麼?」
這個詞彙在村重心中來來去去。若是這有岡城裏有那種應該要接受佛的懲罰之人,那麼沒有比殺死無邊的瓦林能登更理所當然的對象了。想到這點,村重「哼」地一聲笑了出來。不,不對。最應當受到懲罰的,自然是我荒木攝津守村重吧。無論士兵或百姓都被捲入生靈塗炭的痛苦當中,卻依然擺出等待那無論如何都不會來的毛利的樣子,結果就只是試着讓戰事的終局一天拖過一天。即使如此,就算是伊丹、甚至是北攝的人民無一不渾身泥巴、滿身浴血,我也沒辦法在織田之下度日——
「鐵炮手啊……」
「大人,夜深了。您是否該歇息了呢?」
那個時候,城內的確流傳着天罰的傳聞。說是由於南蠻宗的高山大慮輕視古老神佛的信仰之心,燒燬寺院也無愧於心,因此他砍下的建功首級就變化爲兇相。可見這是神佛降下的懲罰、是作祟的徵兆、不應該輕視佛的戒律……等等。到頭來,鬧到南蠻宗進行彌撒用的小屋子還被人放火,甚至導致有人死亡。
武士取得首級,而那些首級拿回自軍陣營以後,會經過一番化妝打理才呈給大將進行首實檢。
「小的並不懂猿樂,但聽起來應該不是。」
天罰。
村重回到宅邸後就進了持佛堂。他讓值勤的近侍守在房間外頭,獨自在只點了一盞燈的持佛堂裏,身上還穿着籠手和脛當,默默地盤坐着。
宅邸是村重日常生活起居之處,穿的喫的都是這裏的人要負責。宅邸也是睡覺的場所,但同時也用來會客。而負責指揮宅邸裏工作人員的,基本上就是千代保。如果宅邸裏的人結黨藏匿鐵炮手、等待狙擊能登的時機,那麼千代保不可能不知道。
官兵衛是這麼說的,沒錯,或許確實就是天罰。
冬天的人質殺害事件、春天的功名爭奪之事、然後是夏天的鐵炮手,這三件事都有傳出佛降懲罰的傳聞,這個關鍵點將三件事情串在一起。
沒有錯,官兵衛是對的。
至於夏天那起——
雖然重罰了放火之人,但村重並未深入追究首級變化一事。因爲爭奪功名一事是華麗但又醜惡的。把自己的功勞說得天花亂墜、將別人的功勞說得一文不值,這樣的行爲在每場戰役中都能看到。由於習慣上並不會把兇相首級展示給大將觀看,因此他便單純將事情當作是偏心雜賀衆的某個人偷偷換掉了。
如果沒有落雷,而鐵炮的子彈射中能登的話,村重和御前衆肯定會馬上找出鐵炮是從哪裏擊發的,而且找出鐵炮手後肯定會馬上包圍他。首先會嘗試活捉他,如果他膽敢抵抗,那麼就有可能當場處決。也就是說,鐵炮手是抱着必死的決心攻擊能登的,關於活着逃脫之事,他應該想都沒有想過……村重很自然地便這麼思考。將自己的性命擱在一邊、勢必達成殺敵任務,這種死中求活的行事作風,對於身爲武士的村重來說亦是理所當然的。
「射擊能登……在那之後又打算怎麼做呢?」
不過,那時候其實並沒有把所有事情都給弄清楚——村重到了現在才思索着這件事。
原本就沒指望得到什麼特別的答案,因此對於又左衛門這一板一眼的回應,村重也不怎麼覺得失望。不過又走了幾步以後,又左衛門補上一句。
雖然要上下屋頂必須準備梯子之類的工具,不過應該也有辦法拿到……能登被殺已經是兩個月前的事了,假設有使用梯子之類的東西,應該也被藏了起來或者毀掉,根本不可能找到。若是宅邸裏的人,那麼就可以在狙擊能登之後回到屋裏,恢復成忠義之人的面貌、假裝一起尋找可疑人士。那麼,這就是那天發生的情況嗎?
如果從宅邸的屋頂上狙擊,就能避開將兵的目光——這件事是肯定的。但是這僅限於狙擊後的短暫時間。宅邸內並非空無一人,負責處理村重日常雜務的近侍和下人們、服侍千代保的侍女們也都在裏頭工作。村重的宅邸,幾乎可以說是有岡城中眼睛最多的地方了。若是通報有可疑人士,那麼鐵炮手根本沒辦法離開屋頂。雖然下人和侍女們並不是各個都身懷武藝,但他們互相認識,就算鐵炮手混入其中,應該也會馬上被識破。
能夠留在宅邸裏的人都是生於、長於此北攝之地,每個人的身分都一清二楚。雖然也曾經接收過一些流浪之人,但剛開始是不可能讓他們進到宅子裏的。但是人心會變,所有人的心都是會變的。會不會是宅邸內有人被謀反者給買通,用鐵炮殺害瓦林能登呢?
9
然而,爭奪功名雖是武家常事,但是把已經檢查過的首級換掉,實在非比尋常。這可以說是侮辱大將的不法行爲。但村重爲什麼不打算深究把那首級換掉的是誰呢?
還有,鐵炮是從哪裏擊發的,這一點也還是不明白。十右衛門說襲擊能登的鐵炮手可以藏身的位置,就只有本曲輪北端的天守二樓、通往侍町那座橋附近的那棵松樹上、以及宅邸屋頂這三處,村重也覺得很合理。那麼,這裏頭究竟哪一個纔是正確的?
如此說來,鐵炮手在狙擊能登以後,就必須有地方藏身才行。朝這個方向思考,那麼鐵炮手到底是藏身在何處這個問題,很自然就有了答案。
負責本曲輪警備工作的鐵炮足輕們,必須先到倉庫向奉行領取鐵炮,值勤結束以後就要把鐵炮歸還倉庫。鐵炮的位置隨時都很明確,沒有哪一把是找不到的。也就是說,鐵炮足輕就算有宅邸裏的人幫忙,也沒辦法帶着鐵炮在那裏等能登。這樣一來,鐵炮手的真面目也只有一種可能了。
村重緩緩回過身去,有如毫無污點的雪原般美麗的千代保,佇立在影子裏。村重開口。
「開槍的是雜賀的人嗎?」
「是的。」
千代保回了話,便靜靜地走向村重,坐了下來。村重盤起腿、千代保則直起單膝,兩人在釋迦牟尼法像前面對面。
應該要立刻拔刀斬殺吧——如此的衝動朝着村重襲來,又如同潮水般慢慢地退去。村重又問道。
「妳不否認啊。」
千代保以澄澈的聲音回答。
「既然攝津國主大人開口詢問,怎麼能夠虛假以告呢。確實就是我拜託雜賀之人去狙擊瓦林能登大人的。」
在本曲輪中值勤的人,除了村重自己的足輕之外,也有一些雜賀衆,而他們自己就持有鐵炮。在能登死去的當天,已經預先取消雜賀衆的輪班,然而直到前一天爲止,都還是有雜賀之人攜帶自己的鐵炮進入本曲輪。多半是其中某一人在值勤結束後假裝離城,實際上卻留在本曲輪內,於宅邸內藏匿了一個晚上。
村重試圖瞭解自己所引導出來的結論。
派人狙擊能登的是謀反者,只要找到鐵炮手,就能尋線找出是誰想將村重從這座有岡城給逐出,正因村重是這麼想的,纔會派十右衛門前去調查,還前往土牢找上官兵衛、又向佛祖祈求提點。如今他已經很清楚地知道是誰派出鐵炮手了,然而千代保會是謀反之人嗎?千代保會像過去村重對池田勝正所做的那樣,將村重趕出這座城池嗎?
雖然內心因困惑、疑問而有所動搖,村重還是無法馬上調整自己的想法。因此他這麼說道。
「是什麼人拜託妳的嗎?是某個人教唆妳狙擊能登嗎?」
接着千代保就像是要呼應村重自己半分的預期那樣,搖了搖頭。
「並沒有那種人。這一切都是我自己的意思。」
「春天夜襲的時候,應該已經進行過首實檢的首級被換成了兇相首級,那也是妳做的嗎?」
「真不愧是大人,您的洞察力令人讚歎。沒有錯,那是我命侍女拾回那遭丟棄的首級,然後去換過來的。」
「因爲那件事,城內的一向宗門徒羣起去燒了南蠻宗信徒的場所,還死了一個人呢。」
一聽村重這麼說,千代保的臉龐便蒙上一層陰影。
「那麼就是以佛的懲罰來斥責民衆,打算在北攝這一帶扇風點火引發一揆動亂嗎?妳是遵照父親的意思才做出這些事的?」
「回到大坂以後,彷彿只剩下一個空殼子的我,在河內國門真莊願得寺裏,遇見了一位相當德高望重的住持,因此請求他賜教。當時後退的人,真的下地獄了嗎?我們真的會下地獄嗎?那位高僧據說是曾經犯下罪行而遭到本願寺流放的人,無論說出什麼話,旁邊應該都會有人監視。然而,他還是告訴我事情並非如此,祖師的教誨並不是這樣的。宗門的教誨內容是說,到了末日之時,凡愚之身無法拯救自己、必須仰仗彌陀之本願。所謂前進乃極樂,這就表示是打算靠自己的力量拯救自己,如此便是違背教誨內容的行爲。而後退即地獄這句,阿彌陀佛怎麼可能授予這樣的教誨呢?這實在是太過愚蠢、只爲求方便的言詞——那位住持是這樣怒斥我的。」
燈火搖曳。現在千代保的面容就宛如觀音似的。
「聽聞那些與經文毫無相關的隻字片語會使衆生在迷惘之中死去,便感無常之風與身相伴——我不曾忘記那位大師如此感嘆的話語。之後有幸得您迎娶入門,每天日子過得如夢似幻。然而再次遭到織田包圍之時,我就立下誓言。勝敗乃時下之運,即使不幸戰敗了,也不能讓伊丹的百姓們像長島的人那樣死去。佛正是爲此,才讓我從長島那個無間地獄離開的,我如此堅信着。這對我來說是一種救贖。」
千代保說着。
「大人。」
「的確就是這樣呢。武士們總是身穿鎧甲、手執長槍鐵炮,全副武裝,帶着所有能夠致死的東西。人民也一樣,會用好不容易纔買下的輕薄鎧甲與鈍刀,想辦法度過一切。」
「剛纔我也說過,這並非其他人的意願,而是我一個人的意思。您說這樣是煽動民衆,我認爲這樣實在薄情寡義了。」
「那麼大人,若是要處決我千代保的話,還請您不要讓我感受到太多疼痛、給我個痛快。死亡……死亡終究會來臨,但我還是討厭疼痛。」
千代保的聲音顫抖了好一會兒。
「妳在哪裏看見的?」
「……」
她的聲音被吸進了持佛堂的黑暗之中。
「我對那些與我談話的人表示,無論是否前進,都會有極樂在等着他。大多數人聽過我的話以後,都願意助我一臂之力。而我未曾交談之人——我則希望能讓他們明白,佛就在自己的身邊。」
村重的聲調都亂了。想想自己對這年紀輕輕的妻子說話大小聲,這也許是第一次吧。現在對於村重來說,千代保並不是他美麗的妻子,而是一種不知其真面目的存在。
千代保說着。
「妳是在賣弄言詞糊弄我村重嗎!自念遭到殺害、替換首級之事,確實都因爲輕率之徒隨口講出不當的言論,因此一直都有人真心相信那是佛的懲罰。妳到底是打算做什麼?」
村重馬上回答。
村重想起來了,除了這宅邸中的侍女和隨從們以外,千代保也相當受到士兵和人民的敬慕。有許多人看見千代保都會尊敬地低下頭去。那僅僅是因爲千代保是村重的妻室,又或者並非如此?聽聞千代保教誨並且接受的人,可以爲了千代保不辭辛勞。
「大人,您就讓千代保問個愚蠢的問題,請您回答好嗎?您認爲人民最害怕的是什麼呢?」
村重不曾有過一時半刻相信那是佛的懲罰,然而這樣的傳聞確實在流傳着。
注94:室町末期開始出現的大型戰船,航速相對慢,但仍是當時水軍編制的主力船舶。
「您說得沒錯。」
「父親由於本願寺之事而前往長島的時候,因爲一些緣故,不得不讓我同行。」
千代保回答時依然雙手合十。
「我確實回答了您的所有問題,完全沒有刻意賣弄言詞。若是您說自己不明白的話,我想那或許是因爲大人乃是武家之人、是一位剛毅的武士。」
「因此我們都會念佛。將只剩下皮包骨的雙手合十,只要還發得出聲音,無論是日還是夜都一直唸佛。嘴裏祈求着,救救我吧阿彌陀佛、請讓我往生極樂、請您救救我——大人能夠理解已經接受死亡的我們,當時最害怕的是什麼嗎?」
「那時候,戰事已經差不多底定了。織田雖然不會放過長島,但應該還要再一些時間,纔會再度大舉進攻。父親相信了傳聞的說法。長島城的勇悍實在令人難以相信是自己親眼所見,那建築在河流沙洲上的長島城就像是漂浮在水上一樣,讓靠近的船隻一律遭受箭林彈雨的洗禮。城牆非常高、瞭望臺也很多,像我這種不瞭解戰事之人,都忍不住覺得這樣的城池怎麼可能會陷落呢?
「那些揮着薙刀、表示要爲了佛法而死的人與織田達成協議,這件事我想您也知道。因此衆人開始準備船隻,我們也要出城了。那個時候,城中之人有大半都已經死了。並非是被敵人殺死,而是餓死的。在拋下許多遺體、離開長島城的小舟上,我們這些弱者面面相覷。因爲實在很難相信,自己竟然能夠如此幸運。沒想到竟然能夠獲救、爲什麼自己會獲救呢?因爲我們有很長一段時間沉浸在痛苦之中,已經忘記了喜悅的方式。這是什麼情況?會不會是個很大的詭計陰謀……在橫渡大河的船上,雖然沒有人開口,卻隱隱約約瀰漫着這種不安的氣氛。然後不知道是誰開口說『我們後退了』。」
前進乃極樂。
千代保說道。
「等我回過神來,才發現小船已經靠岸了。周遭沒有任何織田軍或是一揆的人,眼前只有空無一人的漁師小屋。父親說我能夠活下來,是多虧了佛的保佑。是否真是如此,我也不明白。逃到山上以後,我看着長島城的倖存者殺進了織田軍的本陣,心想這就宛如惡鬼羅剎現身於現世哪。」
千代保顯得驚訝無比。
「恐懼一下子就擴散開來。」
沒多久後,有岡城便開始堅守城池。
在這亂世之中爲了一個陌生人之死感到惋惜,就像是謊言一般。但村重可是在那些把說謊當成武略的武士之中存活下來的人,他看不出來千代保的話語裏頭有任何一點虛假。
從窗縫間灌進的風吹動了燈火。
「那麼大人,您認爲什麼事情比死更可怕呢?」
「那麼大人,請容我稟明。您說人民最爲害怕的便是死亡,但我認爲並非如此。人民最害怕的並不是死亡——而我所看到的也正是如此。」
人民。那些種米植菜、織布打鐵、建造房屋、清掃水井,無論在酷暑或者嚴寒都忍耐一切、努力生存下去的人們。被有岡城的柵木包圍、被遠方的織田軍團團包圍,無法迎戰只能選擇堅守城池裏的數千人們。
「自念知道自己會死嗎?」
千代保微笑着回答。
千代保放下雙手,用沉重且平穩的聲音回答。
爲了佛法而參戰吧!不遵循就要逐出佛門,而逐出佛門就表示將會墜入地獄,這是一向一揆之人所提倡的說法。若比對宗門教誨,向他們表示這是錯誤的,那麼自己就會陷入危險。
……然而,即使如此,我們還是沒有辦法感到安心、不知道自己的祈禱是否能上達天聽、傳至佛的耳中。我想您應該也知道,畢竟您也曾經提過好幾次,而我在那長島城也每天都能聽見……前進乃極樂,後退即地獄。這句話語束縛了我們。前進乃極樂。那麼,難道我們、手上連把小刀都沒有的我們,能說是在前進嗎?無論僧俗都渾身浴血作戰,而我們只是在城池角落肩並肩、想辦法活過那一天,這能說是參與了維護佛法的戰役嗎?就算想前進也無法前進的人,是否也能前往極樂呢……?就算是專心念佛的時候,也很難避免心中猛然冒出這種懷疑的陰影——然而,戰爭就要結束了。」
「然而織田來了。木曾川原本被大家認爲是連天魔也無法接近的天險水渠,但居然被安宅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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給填滿了。織田軍點燃的篝火彷彿連天空都要被燒焦,每天晚上都傳出敵軍的戰吼吶喊、鐵炮和大炮輕輕鬆鬆就打穿了木板牆。那些士氣如虹的話語就像海市蜃樓一般消失無蹤,變得只能聽見人們私底下在耳語,說要是真戰死了,肯定就能夠往生極樂。」
我並不清楚城裏到底有多少人。有人說五萬、有人說十萬,也有人說不、其實只有一萬出頭而已。那些拿着薙刀和鐵炮的法師武者、拿着他們心心念念武器的門徒們,都豪氣地表示就算是魔王也拿不下這長島城,高喊着『前進乃極樂、後退即地獄』,士氣可謂直衝雲霄。」
「是人民。」
「後退不就是地獄嗎?我們就此獲救,真的好嗎?原先與我們在那裏一心同命、共同揚聲唸佛的人接二連三倒下了,我們是否也應該要死在那裏呢?如果我們活了下來……我們後退了,等着我們的莫非就是地獄?就在這個時候,織田軍的鐵炮攻擊便襲向我們。」
「那麼,冬天那件事呢?安部自念被殺死的那天早上,是誰叫自念站在那裏的?」
「只不過是希望能讓人相信有天罰的存在罷了。」
「那是當然的。自念大人覺得爲了償還族人之恥,能夠前往西方淨土實乃其願。他還若有其事地表示自己的感謝。真不愧是武家的孩子,如此乾脆,我也相當佩服。」
冬天、春天、夏天,有岡城不斷陷入存亡危機,村重用盡各種武略,有時與人商量、有時拿起長槍與鐵炮,盡力守住這座城池。而千代保竟然在背後做出這些事,究竟又是爲了什麼?
村重無法讓怒氣爆發出來,相對來說,心中先浮現的念頭其實是困惑。村重實在無法理解。
「我……」
村重晃了晃身子,籠手上的小木片也跟着發出聲響。這個裝備好幾次擋下了敵人的兵刃、彈開刀劍,改寫村重應當被斬落手臂而亡的命運。
「這就是世間的定理啊,這世上沒有比生命更加唏噓之物。」
「……戰亂中,我和父親分散了。在這種情況下,我不過就是個普通的弱女子。當然,即便到現在我都還會想到,那時我根本無法證明自己的身分,居然沒有被殺呢。我在長島城一隅的某間小屋裏,屋頂和牆壁幾乎都已經腐朽了,與城中幾千個和我一樣的弱者共同生存。軍糧相當不足,每天還不一定能有稀粥送來。不分日夜,始終都能聽見鐵炮的聲響。在小屋裏的都是些病弱體衰的人、飢餓細瘦的人、失去手足的人、老幼的人、狂癲的人、弱小的人。我想地獄中的餓鬼道多半也就是那種情景吧。而我和其他人都很明白,自己是會死的。」
千代保下意識地端坐了身子。
村重喃喃低語。脫口而出的並非自己的想法,就像是牢籠之中的官兵衛讓自己說出來的。
「我並非不能瞭解大人會對死得毫無價值而感到畏懼,我想武門的觀念確實就是那樣的。然而我認爲——死去之時,心中想着迎接自己的仍是持續不斷的痛苦,這是最爲殘酷的。」
「那實在令人心痛欲絕。我沒有一天不祈禱着,希望他往生時能深信自己可以前往南蠻的極樂世界。」
千代保慢慢將雙手合十,彷彿在祈求原諒。接着她微微低下頭,說道。
位在距離織田本國尾張相當近的地方,也是被軍勢洶湧的一向一揆之人佔據之地。原先是在木曾川河口淤積的多處沙洲上設了砦、築了城池,最後成爲一個大型戰略據點,在距今約八年前,一向宗門徒便佔據該地堅守。在已經征服伊勢一國的織田眼中看來,就好像是領地大後方突然出現了敵營。
燈火微弱到僅有小指指尖那點大,盡力抵抗着從四面八方推擠過來的夜晚。
「……」
「身爲人,最恐懼的便是死亡。」
據說死在熊熊烈焰之中的人,高達兩萬餘人。
「如此愚昧的人類之身,怎能代替那令人敬畏的佛來施以懲罰呢?我只不過……」
村重看見千代保的指尖顫抖着。
「而連那些東西都拿不到的人民,只能像牲畜或螻蟻一般,就那樣死去。」
「是在指誰?」
這似乎是千代保沒能預料到的問題,她略微睜大了眼。
「人民?」
戰況非常激烈。初戰時,信長之弟彥七郎信興被逼自盡,而征伐美濃時可說是功勞最大的氏家卜全、家老林新次郎等人都相繼陣亡。作戰時宛如修羅的信長,旗下有許多家臣都是戰死的,但從來不曾有哪次的戰役像長島這樣讓將領接二連三地死去。誠可謂以血洗血的戰爭。
「我們只是害怕着,就算是死了,這樣的痛苦也不會結束。」
「當然……」
村重不禁愕然。
「怎麼可能,大人,沒有那回事。」
長島一揆的結局,村重也很清楚。就連做夢時都會夢見。
「千代保,妳這是想由自己來降下佛的懲罰嗎?」
伊勢長島。
「大人。」
「是的,的確如此。」
因此,千代保才能上演這出由佛降下懲罰的戲碼。
「大人,雖然有些人認爲極樂世界是能讓人奢侈過活的豐饒之地,然而我們聽聞的教誨,卻不是那樣的。我們知道極樂淨土是無量光明土,是光明……到處都只有光明的場所,因此我們能夠感到相當安心。快點、早一天也好,前往極樂吧。就連飢餓的痛苦也不曾吐露。那些殺氣騰騰的士兵把我們看作戰爭的阻礙,有些會殺人、有些會粗暴地對待大家,那些都是很駭人的痛苦。生老病死皆爲苦,我們已經無法依靠輪迴之類的東西,只是不希望繼續痛苦下去。我想在這世間,再也沒有其他地方,能存在像是長島那腐朽小屋當中如此純淨且虔誠的信仰之心了吧。
「天罰……」
「伊勢的長島。」
「妳的意思是,爲了向人民展現佛的懲罰,所以妳讓自念走上死路、替換了武士的首級、還讓人狙擊瓦林能登?」
「捨棄大坂的安部之人質離奇死亡、背離佛法的南蠻宗所取得的首級化爲兇相、殺害無邊大人的大惡人被一顆不知從何處飛來的子彈射殺。目睹或耳聞這些事情的人民,想必會認爲是佛的懲罰。而且他們的想法不會改變,只會覺得天上的佛在看着這一切、對這些事情一清二楚。我就是希望如此一來,人民能夠安心地踏上死亡之路。」
村重回想起,千代保是本願寺坊官的女兒。千代保與那佔領加賀、壓制南攝,除了伊勢、三河、能登以外,還在許多國點起烽火的一揆關係密切。想起這件事的瞬間,村重便脫口而出。
動用鐵炮攻擊那些離開長島城的小船之後,織田軍包圍了城池,並且開始放火。
千代保再次合掌。
「接續在餓鬼道之後的,便是無間地獄。就在曾經接納了死亡卻又倖免之時,死亡竟又回到了身邊。就在這無法相信自己能夠往生極樂、正在懷疑自己會下地獄的那個瞬間!我在鐵炮的火線中聽見了吶喊……阿彌陀佛!我們沒有後退、沒有後退啊!請帶領我們前往極樂、前往極樂!我也不是很肯定,是否真有人這樣吶喊。或許,那個聲音只存在於我的心中也不一定。因爲當時,我的四周已經全都是屍骸了。」
村重已經能明白,如此說來便不是死亡了。但卻不知道該回答什麼。
「千代保,妳可別說錯話了。我不認爲妳的所作所爲無罪,若妳毫無理由便在有岡城中引發騷動,我身爲大將,還是必須殺了妳的。」
千代保的眼中充滿憂愁。
不知從何時起,千代保的聲音彷彿伴隨着地底傳來的聲響。
「那是我。」
「……不,若是牲畜或者螻蟻,即使因爲被人瞧見了所以只能任人處置,但若是能躲入山中,藏於草叢,也不會被殺。然而人民只要一有問題,即使要翻了個遍也會被找出來殺掉,所以人命可說是比牲畜或螻蟻還要輕賤。」
「我是武士。但我不會說自己不畏懼死亡,會自稱不怕死的武士最後都將死得毫無意義。即便如此,在這個世上如果比起什麼都還更畏懼死亡的話,就當不成武士了。」
釋迦牟尼佛依然在看着眼前面對面的兩人。
千代保的聲音仍是那麼美。
「我不懂,我不懂啊,千代保!」
「是死亡。」
「大人說自己並不相信我所做的這些小花招乃是冥罰,我想這也是當然的。若是一名身着鎧甲、對抗死亡的剛強武人,這種人爲設計出來的懲罰怎麼可能有效。想來應該讓您覺得笑掉大牙吧。
然而請恕我惶恐,在這座城池當中、在這個憂患世間裏,無法抵抗死亡的弱者更多。在這不談宗門教誨而僅憑隻字片語便能蠱惑人心的世上,虛假的奇蹟之所以能夠拯救他人,想來不也是這世間的風習嗎。」
村重無法否定千代保所說的話。
這陣子人民百姓都相當安穩。町屋一帶,雖然大家都靜靜地等待夏天過去,卻有種難以言喻的寧靜。村重並不覺得那可能是某種徵兆,但現在突然感受到那種寧靜有些奇妙。知道無邊死去時,那種有如烈焰般的悲傷、憤怒與激動,曾幾何時就這樣消失了。
當然,人民是在知道殺害無邊的能登因落雷而死後,就沉靜了下來——大罪人得到了懲罰,罪孽得天道報應、天網恢恢疏而不漏,佛都在看着呢——人民如此想着,因此不再嘆息。
若殺死能登的是鐵炮的子彈,或許效果不會如此明顯,但想來還是能夠爲他們帶來一絲的希望。
「我只想着將要死去之人。若是因此而妨礙了大人的武略,那麼請您處決我吧。我……會前往我在長島時,就應該要去的極樂。」
接着,千代保閉上了雙眼,莊嚴地念起佛。
那釋迦牟尼佛在燈火的照耀下,一語不發。
10
村重現在在土牢裏。
他和黑田官兵衛兩人面對面,中間隔着那粗厚慄木打造成的木格子柵欄。兩個人都蜷曲着背,在一片陰暗中看着潮溼的土壤。官兵衛由於腳痛而努力伸着左腳,村重則是盤坐於地。村重穿着小袖加上肩衣,完全是攝津國主的風貌,其他只穿戴了籠手和脛當。官兵衛自去年十一月下獄,到了如今已是全身黑漆漆、身着滿是髒污的襤褸衣服。村重有那麼個瞬間,不是很肯定究竟是誰待在木格子後面、誰又是在外面的。
時間應當已是深夜……應該吧。村重並不知道現在究竟是何時,也不知道千代保是何時離開持佛堂的。一回神,他人已經待在這地底的土牢中。
村重將千代保所說的話語告訴官兵衛,並不是特別想要這麼做,就只是想告訴某個人罷了。官兵衛也沒有回話,彷彿什麼都沒聽見。村重說完所有的事情以後,官兵衛便用那混濁的眼睛凝視着村重,喃喃說道。
「還沒過多久……您就萎靡到如此嚴重的程度呢。」
畢竟眼前並沒有澄澈的水鏡,村重實在不知道官兵衛的話究竟是對是錯了。不過若是要說應當充斥全身、作爲一名大將不可或缺之物,如今已從他的身上消逝了,或許還真是如此也說不定。
官兵衛說道。
「想來也會如此。若是將阿出夫人的想法好好思索一番——那麼就表示,並沒有謀反之人。」
村重的身軀猛然一震、發起抖來。
如果能夠從對瓦林能登開槍之人循線追查,就可以找到誰是那個想要取代村重地位的謀反者。村重原先是這麼打算的。
然而這一切都是空虛的想法。確實,千代保違反了村重的意思,做出許多不當的行徑。然而那並非是打算要流放村重、也不是背叛村重且私通織田。就算斬了千代保,也無法挽回什麼。村重並沒有失去理智到無法明白這一點。
「對方家主右馬頭大人雖然是個缺乏器量之人,不過也正是基於這一點,讓名物得以派上用場。想來攝州大人是不會無法割愛物品的,但獻上的禮物還是得選好一點的東西。當然也千萬別忘了,還要準備給小早川左衛門佐隆景大人的禮品。畢竟在毛利那裏,就算家主右馬頭大人拍板了,但左衛門佐卻否決的話,事情還是無法推動的。」
「事到如今竟然還問我爲何恨你。光憑這個理由就夠充分了。」
村重點點頭。官兵衛說起話來相當有條有理。
請求救兵這件事,並不會影響氏族之間的上下關係。但若是領導者本人卑躬屈膝地前往求救,荒木家將來無論如何都會位居毛利家下風。但事到如今,村重已經絲毫不在意什麼家系的地位高低了,沒有什麼不能做的理由。
現在官兵衛略略晃動着身子,雖然意圖被看透了,但心情似乎還挺愉快的。村重正沉浸於並未踏入必死無疑的陷阱而感到安心的氛圍,卻在意識到官兵衛這計謀竟如此深遠後感到愕然。
每當有岡城遭逢陷落危機,村重就會來到這土牢詢問官兵衛問題。官兵衛總是探詢着村重的心思,問出村重未曾打算說出的話語,然後給予能讓村重度過危機的暗示。當然,官兵衛根本沒有回答村重問題的理由。即便如此,官兵衛還是回答了,這是因爲他無法壓抑對自身智慧的自負——村重一直是這麼認爲的。但事實並非如此,這一切全都是爲了在今日此時,一刀永遠葬送村重的名聲。
但是,對了。村重逐漸想起了千代保的話語。這世間的風習——虛假的奇蹟之所以能夠拯救他人,想來不也是這世間的風習嗎。
「您願意聽我一說嗎?」
官兵衛在黑暗中開口。
真相,其實不對嗎?
那實在是隻非常小的蜘蛛,或許是因爲在黑暗中生存的關係,身體沒什麼顏色。蜘蛛正在村重的手背上若無其事地爬行着。
村重開口。
「別開玩笑了,官兵衛。」
「戰爭之事,怎麼能說笑呢?」
「到此爲止還只是前置作業呢。就算是將毛利的援軍給帶了回來,贏過織田的可能性大概也只有五分吧。在下就不對驍勇善戰的攝州大人多說些什麼了,您儘管放手去打吧。」
聽了村重這話,官兵衛放聲大笑。
眼下這情況實在過於突如其來,村重頓時不知該如何回話。
「只有一個辦法。」
毛利不會來的。已經思考了很多次,明明應該對此心知肚明的,毛利不會來。
村重纔好不容易回了話。官兵衛緩緩直起上身,抬頭挺胸。有如那古時的張子房、又或諸葛孔明,官兵衛儀表堂堂地獻計。
「時機已經成熟了。在下一直愛惜着自己這條性命,正是爲了今日。如今我官兵衛,想爲攝州大人獻上一計。」
「根據在下的瞭解,攝州大人應該會二話不說就飛撲而上的呀。看來還是有在下不知道的事情呢。」
在黑暗中揮動手腕甩去蜘蛛後,村重開口。
「首先您應該召見北河原與作大人,您說過他曾經以使者身分前往尼崎。我想他應該並非突破織田的陣營而去,所以與作大人想必知道如何悄悄前往尼崎而不被織田發現的路線。」
村重喃喃自語。
村重大大地點了兩次頭,官兵衛的話語也愈發熱情。
但是內心一隅,卻還殘留着或許還有一些可能的想法。人因爲不願意承認自己預判到的破滅,因此無論是多麼些微的奇蹟都會想要堅持。官兵衛正是看清了這一點。回想起來,對了,官兵衛曾經說過。就在他巧舌如簧地攏絡土牢看守者、讓其試圖斬殺村重時。
腦中浮現出自己勝利後回到有岡城、諸將列隊迎接自己的場景,村重感動到渾身發抖。就算是輸了,只要是在本國打了一場人人傳頌的大合戰、轟轟烈烈地凋零,那麼身爲武士也是死得其所。
村重不明白爲何自己會如此在意這件事。他應該馬上拍死這隻小蟲、離開這陰暗的牢獄。得趕緊去備戰纔行,必須得儘快進行準備,然後殺、殺、殺!
官兵衛的話語緩慢地在村重的肺腑中擴散開來。若是沒有謀反之人,那麼城內爲何如此懈怠?軍事會議又是爲何混亂?諸位將領那冷淡的目光當中帶有什麼意義?不,應該有人謀反纔對。正因爲有人謀反,所以只要斬殺罪魁禍首以後,就能夠一切如常。
實在不能再繼續坐在這裏了,我怎麼還在這土牢之中浪費時間呢?村重不禁沮喪了起來。就在要起身的同時,他突然發現有隻蜘蛛爬在自己的手背上。
「你也太放不下了。官兵衛,雖然我不會說孩子死去沒什麼好可憐的,但這是武門定律呀。你怎麼會不明白這種事呢,我實在無法理解。」
「丟臉?」
氏族與氏族之間的談判,竟然由領導者本人來擔任使者,這對村重來說可是前所未聞。雖然非常單純、卻完全背離常識,因此是他人完全不會想到的奇策。更別說是還把將軍家也都捲進來了。
「不,應該有謀反者纔對。」
但只換來一片無聲。
官兵衛就只是微笑着。
官兵衛的臉龐蒙上一層陰影。
爲何會想起這種事?在這獲得官兵衛的策略、一切都將明朗的時間點想起。要是弱者,或許會毫不多心便撲向那些捏造的事情,但攝津守村重與那些人不同。這不對。
「該不會是因爲松壽丸吧。」
沒有輸——但也沒有贏,而且看來沒有贏的可能。村重比任何人都明白這個道理。
村重閉口不語。
只要無人說話,這土牢就安靜到令人害怕。話說回來,這牢籠實在非常狹窄。村重覺得原本統領北攝的自己在失去高槻、失去茨木、失去池田以後,終究只能進入這座監牢。
但是,沒有謀反之人!
真是老天幫忙,村重心想。如果早先沒有聽聞千代保述說她迷惑人心、使人心安之事,現在絕對不可能猛然停下自己的腳步吧。畢竟官兵衛所說的那個夢,是如此甜美。
「這樣啊,也就是說,這是你的戰爭哪。」
「將兵們都還追隨着我。只不過是有兩、三個,不,頂多五、 六個人稍微稍微背離而已。我可是攝津守村重,是一路走來不斷獲得勝利的大將呀!人心離我而去……怎麼可能有這種事情。」
「或許是如此吧。」
「浦兵部丞此人我識得。沒錯,他的確是那種人。」
「到達安藝以後,我想應該可以先去拜訪安國寺。住持惠瓊大人深受右馬頭大人信賴,而且他討厭織田可是出名的。我想他一定能夠協助攝州大人,爲您連絡上右馬頭大人。」
「噢,噢!」
「……接下來要獲得勝利的話,」
「因爲讓你活着,你就怨恨我嗎?入獄難道有那樣丟臉嗎?」
「的確是如此呢。攝州大人是不斷獲得勝利、能夠整合家中的人物。要是能持續贏下去,所有的家臣應該一位都不會缺席,不管水裏來還是火裏去,都還是會爲您奮戰的吧。」
遭人怨恨之事的確多不勝數,畢竟村重一生可都活在作戰與謀略之中。真要說起理由那可多了,不過現在,他猛然想起了一件事。
沒有謀反之人……
荒木久左衛門、池田和泉、野村丹後,這些數不盡的家臣,大多都是從村重還是池田筑後守勝正的一名家臣時,就共同並肩作戰的同儕。自初陣之後的十幾年間,村重都與他們同甘共苦。對於北河原與作和中西新八郎這些年輕一輩來說,村重應該也是一名不壞的大將。用那些拚上性命的歲月建立起來的信義、連繫,還不到一年就逐漸崩毀。對於村重來說,他並不想承認這件事情。
——奇蹟。
官兵衛忍不住竊笑。
那就沒錯了。
「進入尼崎以後,就要靠浦兵部丞大人了。在下雖然曾與其動過干戈,但此人實在是令人感到相當暢快的武人。或許不至於對主君直言,但他絕對會爲無法達成合作之約而感到相當丟臉。要是聽聞攝州大人需要他的幫忙,肯定會排除萬難爲您安排前往安藝的船隻。陸路實在是很難說,但要是海路的話,宇喜多應該也無法出手。」
官兵衛再次確認。
「就算是沒有贏,怎麼可能因此失去家中之人呢!信長在志賀和金崎喫敗仗的時候,織田的家老何曾離開他?就連羽柴筑前都曾經犯下未告知便離開軍隊的嚴重失態行爲,卻還是被交付了進軍中國地區的重責大任啊!爲何我村重只是沒有贏,就得失去這一切?」
「官兵衛!」
官兵衛行了個禮,表情也稍微柔和了些。
——想不到要在牢裏殺人,倒也不是那麼困難呢。
「只不過是鐵炮手的事情與謀反之人並無關係罷了。我絕對沒有誤判。得要叫各將領交出人質纔行,要他們交出妻小置於本曲輪中。這樣一來,就算有哪個人打算行動,也無法輕舉妄動。官兵衛,是這樣吧?」
「沒想到您竟然能勒馬回頭呢,這我還真是沒有預料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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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不是那樣,前面還有其他的話,究竟是什麼?
回過神來,才發現一切都清清楚楚。
「這就表示攝州大人,一直都是用勝利、而且是隻用勝利來整合一家子的關係……人心牽絆還真是相當困難啊。」
官兵衛突然開口。
村重吼叫着,而官兵衛則盯着他瞧。
此時,官兵衛的表情突然開始扭曲了起來,眼睛彷彿上了油一般閃閃發光。村重曾經看過官兵衛這種眼神,就在去年將他關進這土牢之後,當時對他提起安部自念身故一事時,他的眼神就是這樣怪異。
「我不會輸的!」
奇蹟能夠拯救人,千代保是這麼說的。
「那麼在下就說了。想來不需在下提點,您也明白戰爭的趨勢完全取決於毛利的動向。然而,如今宇喜多倒向織田那方,就算躲過織田的眼線、將信件送到,毛利還是不會輕舉妄動。」
現在是八月,決戰應該會落在冬季。在化爲枯原的攝津荒野上縱情奔馳、使盡所有武略與那織田前右府信長一決雌雄。腰上插着那把鄉義弘名刀、身穿巖井派具足、跨下挑一匹健壯的木曾馬、揮舞着長年愛用的採配。在令人窒息的長期守城之後來場大戰,這是多麼令人神清氣爽!
「攝州大人爲了自己方便而留下這條命,居然還賣恩情、說是您放過我,實在可笑至極。您該不會已經忘了,在下當初可是懇求您殺了在下吧?」
「若是照你的計策去辦,我肯定會留下千古惡名。你沒有取下我的項上人頭,但打算奪走我的名聲嗎!」
官兵衛用力地點點頭,以沙啞的聲音說着。
正想着要一掌拍爛這小蟲子時,卻停下了手。千代保的話語瞬間掠過心頭。她說人命比螻蟻還要輕賤。接着村重似乎又要想起些什麼了。千代保還說過什麼?記得是在說什麼世間風習。
村重還以爲自己聽錯了。被織田包圍了九個月之久,要是有取勝的方法,早就試了。
村重並非驚訝,而是感到畏懼。讓人質死去雖是武門之恥,但在這憂患世間其實也是常見之事。若孩子成爲人質就拋棄孩子、若父母成爲人質就拋棄父母活下去,這種做法雖然膚淺,卻也是武士的一面。官兵衛竟然爲此而懷抱遺恨,實在令人難以相信。
官兵衛在木格子柵欄的另一邊猛然端正了身子。彎曲的腿雖然無法盤坐,但他直起了上半身、將雙手放在腿上,向村重深深低下了頭。雖然服裝以及臉龐都滿是污垢,但在這瞬間,村重彷彿看見了昔日那面貌清麗的官兵衛。
「即使我之名聲墜地,這也無法成爲你的功績啊。你爲何如此憎恨我?我可是留了你一條命呢。」
官兵衛看着村重。雙眼從那放任其生長的鬍鬚與髮絲間窺視着,無法讀取他的心思。官兵衛就像是已經忘了剛纔獻上的策略,怔怔地望着空中。
官兵衛將混濁的眼睛轉向村重,呸了一聲後說道。
「官兵衛,你……打算在牢中殺了我嗎?」
「什麼!」
「但若是攝州大人親自前往毛利本國所在的安藝,透過位於鞆的足利將軍家與毛利家家主右馬頭輝元大人談判的話,事情就不一樣了。毛利畢竟還是要面子的。要是攝津守大人親自來訪卻沒有回禮,實在太過丟臉,這會讓家中動搖的。因此他一定會出兵。」
「官兵衛,你這十個月以來,就是爲了盤算這個嗎?」
如此一來,城中的懈怠不就沒有理由了嗎?……沒有策劃、沒有謀略,這不就單純只是家臣的心已經完全遠離了村重、不再與他同心而已嗎?
將毛利軍的軍船帶回來填滿瀨戶內海,進入尼崎城。負責防守尼崎城的村次應該會驚訝到下巴都要掉了吧。但織田肯定會更加狼狽,想來信長也會親自出徵。雖然那個男人作戰時有時如有天降神助,但若是從尼崎城往北攻,就能和有岡城共同夾擊織田。應該能打出一場漂亮的仗。就爲了這一天,他一直在努力地推演計策嗎?我方佔有地利,可能在事前就回應我方共謀計策的敵將應該也能先探探兩三名。雖然無邊的死令人悔恨莫及,不過應該不至於完全找不到能用於計策的使僧吧。若是需要使者的話,應該也能從毛利那裏借個機靈的人。
「這樣啊,我會謹記在心的。官兵衛,你身在這牢籠之中,就能推演出這樣的策略嗎?」
官兵衛的計策實在是上天帶來的大禮,村重下意識地露出笑容,彷彿夢想就在眼前上演。
古往今來,逃走的人都不會說自己是逃走,一定會吹噓一個很合理的藉口。當然,軍略上也可能採取撤退,甚至可以說不懂撤退之術的人就無法作戰。然而,對於那些表示要求援而因此離開戰場的人,究竟有誰會真的認爲「原來如此,他是去討救兵的哪」。更何況村重還是總大將。若是在戰局不利的情況下整合家中、撤離城池,那就是一般的戰事風格,但其他人還在堅守城池,大將卻一個人脫離戰場,這種事就連在故事裏頭都沒聽過。
「可。」
「喔喔!」
「您說武門是嗎?」
官兵衛冷笑着。
「要是松壽丸是在戰場上陣亡,那的確是相當榮譽的武家之死。若是在下錯看織田而讓松壽丸被處死,那也是武家的命數。要是因爲夾在主君家與織田之間,而哭着捨棄松壽丸,確實也因爲身在武家而無可奈何、只能忍氣吞聲吧。然而松壽丸是爲何而死的!」
接下來,官兵衛的情緒變得激動萬分。
「不管我是成了一顆首級從這有岡城回去、還是活着回去,松壽丸都會平安無事。然而你卻抓住我,不讓我回去。你扭曲了尋常世道。我應該說過,扭曲世道,因果便會循環回來。沒錯,因果循環取了松壽丸的性命。村重,我的兒子之所以被殺,就只爲了你想讓人看起來慈悲爲懷!爲了你的虛榮心!」
官兵衛頂着那細瘦虛弱的身軀,顫抖地抬起手,彷彿是要用雙手掐斷村重的脖子。
「他是那麼聰明的孩子、那麼強悍的孩子。是黑田家的——是我的榮耀。村重,就算殺你一百次也不足惜。你將自己的虛榮當成武略,殺了我的兒子。你還從松壽丸身上奪走了武人之死,所以我決定也要從你身上奪走武人之死。你就讓自己的名號永生永世活在恥辱之中吧!」
眼前的木格子柵欄彷彿消失、官兵衛逼近到自己眼前,村重由於此錯覺而震驚地意欲後退……然而,官兵衛當然還在那牢籠裏頭,他的手根本碰不到村重。
「那就是你的心思嗎?」
村重佯裝一副自己一點也不曾畏懼的樣子問道。
「你的計謀已被我識破,你沒有其他辦法了。你就在那裏頭死去,沒多久便能見到你兒子了。」
「我當然會去見他。我官兵衛之子想來走到生命的終點也不會搞得場面難看,若不是的話,我得好好斥責他一番。不過攝州大人啊。」
官兵衛再次浮現輕蔑的笑容。
「攝州大人您弄錯了,在下說時機成熟,我的計策已經成功了。」
「什麼?」
官兵衛張開雙手。
「其實我隨時都可以獻策。您認爲我爲何要等十個月呢?爲何我要聽攝州大人說故事,聞此有岡城的危機以後再鼓動自己的三寸不爛之舌?自然是因爲不到今天就讓城池陷落的話,我會非常困擾的。您瞭解這理由嗎?」
「是因爲要取得我的信賴吧。」
一聽村重此言,官兵衛拍着膝頭大笑。
「信賴啊!並非如此,攝州大人。」
注95:守護爲鎌倉、室町時代武家體制下、以令制國爲單位的地方官。守護代則是代行守護職務的職位。
「打算繼續開着什麼事情都決定不了的會議,直到喫完最後一粒軍糧嗎?」
「還有一點,這就更有趣了。在下等待十個月並無他意,就是想要等待您家裏的人對攝州大人的忍耐到達極限的那一天。我就是要等着流言蜚語往來交錯,讓您開始尋找誰是背叛者的那一天。只要毛利不來,荒木家臣絕對撐不下去,這對在下來說可是比熊熊火光還要更清楚明白之事。原先還想着應該過不了半年吧,沒想到還挺能撐的呢。想來這也是阿出夫人所做的事情造成的吧。」
官兵衛說完便低下頭去。彷彿失去了某種氣焰,又像是逐漸溶化在牢籠的黑暗之中。在這座有岡城毀滅之前都不可能有光線進入的土牢內,兩名武人同樣面對面地蜷縮着身子。
摸了摸頭頂扭曲的傷痕,官兵衛言道。
村重停下腳步,轉過頭去。手燭那微弱的光線下,官兵衛的姿態沉落在黑暗之中,根本看不見人到底在哪裏。
「你不認爲織田也是一樣的嗎?他的家族不過是尾張守護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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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是庶流之人,聽說追本溯源還是來自越前呢。不是什麼能統領天下的高貴家系。那麼若說他是被任命才準備統領天下的嗎?並非如此。雖然高升到右大臣,他卻自己辭掉了。就算現在天下衆民都認同織田的強悍,然而爲何我等要受到織田的統治,卻還是不明不白。只憑藉強盛就掠奪國家之人終將衰敗……這也是你說的呢。」
「……」
「在下這條命的用途已經結束,您就放手去吧。」
「那麼。」
「攝州大人,無論接下來的命運會如何輪轉,想來這大將與囚犯的會面,應該是最後一次了。所以在下想問一問。」
如果沒有官兵衛,有岡城早就開城了——或許真是如此,村重這麼想着。信長的心情雖然難以評估,不過一至兩個月,最晚在春天的時候開城,或許還能夠歸降。然而村重找上官兵衛商量,才得以度過難關。只要晚了,就無法得到原諒。
村重對着一片黑暗說話。
「攝州大人,您爲何要謀反呢?」
村重說着,便回到那有着修羅場在等待着他的地面,只留下一片黑暗。
官兵衛真的身在這片黑暗之中嗎?完全聽不見任何聲音傳來。
村重忍不住笑了出來。都到了這種時候,竟然還問這個問題,實在是令人意外。
「把女人和小孩都抓起來,在國境上排排站,最後全部處以磔刑。」
上月城中,赤松藏人堅守不出,後來由村重和羽柴筑前守秀吉等人拿下。羽柴軍進入陷落的上月城以後,將赤松殘黨趕盡殺絕。到此爲止都還是村重熟悉的戰爭,但之後卻與平常不同了。
官兵衛突然臉色一變,盯着村重。滿是污垢的臉龐上的雙目卻已濡溼。官兵衛現在的聲音,幾乎是可以用溫柔來形容的平穩。
「攝州大人,您在這沒有同伴的城池中,打算怎麼做呢?」
「織田那種作戰方式,所有人都看見了。雖然的確只要上頭下令,把小孩丟進煮沸熱油裏的行徑也都曾聽聞過,但還是有所限度。不管是人民、還是織田的家臣,沒多久之後肯定會背離織田。不,或許已經背離他了。官兵衛,主君的懲罰可以用話語來道歉。神佛的懲罰可以使用祈禱來免除。然而人民和家臣給予的懲罰,卻沒有任何人能夠抵抗。我所畏懼的,就是這個。爲何要背叛?我不過就是想保存荒木家。只是做爲一個武士、努力地想求生存而已——我只是不想在織田倒下的時候,被捲入其中罷了。」
村重回想起造訪安土城的那天,那座城池是多麼莊嚴華麗啊。家臣與同輩極力誇獎那座巨城宏偉之際,村重卻這麼想着——簡直像是阿房宮。
「我沒有治理攝津的名分。對我來說,攝津並非父祖傳承之地、現在也不是被授予治理此地權利之人。但是也不能奢望擁有吸引衆人推舉之力,這是你說的。這些的確都相當有道理。只不過,你雖然明白這些事,卻不能理解爲何我要背離織田嗎?」
有岡城的命運也到此爲止。
這不成,村重想。官兵衛所說的夢想,其實是毒藥。沒有人明知是毒卻還會吞下去的。
「問吧。」
「你自己不是說過嗎?」
「好吧,你聽好了。」
官兵衛臉上的笑容仍未消失。
然而或許是稍稍、就只是稍稍早了些吧,村重如今纔有此念頭,心中略略感到苦澀。
「……」
然而,村重的心已經飛到了戰場上。
「在下所獻上的計策,的確十之八九是癡人說夢,並且將會侮蔑攝州大人的名聲。然而剩下的那一兩成,仍是成功的可能性。像攝州大人您這樣的大將,能夠在已經聽過乾坤一擲的策略以後,仍然忘卻大夢、坐以待斃嗎?您能假裝忘了在攝津的大地上率領大軍的夢想嗎?不,不久之後攝州大人就會私下離開這座城池。這件事情在下清楚得很……因此在下才會說時機成熟、我的計策已經成功了。」
「我聽說那是爲了用來威嚇宇喜多、向那些尚未決定動向的播磨國衆示威。然而那實在不是正常的戰爭。再怎麼說,宇喜多根本就不會因此感到畏懼,播磨國衆在那之後也還是反反覆覆、聚散離合。完全沒有殺一儆百的效果,那些女人和小孩都白死了。」
「在下說過……?」
此乃戰國之世,不是殺人就是被殺。這世間到處都是斬草除根、趕盡殺絕之事,然而,信長還是殺太多了。
這個問題沒有得到回答。
兩百人,一字排開處刑示衆。
天正七年九月二日,荒木村重逃離了有岡城。
「無論是伊勢長島、還是越前都是。一向一揆確實相當惱人,但是一萬、兩萬,不斷地大開殺戒,這實在太瘋狂了。還有前年的播磨上月城……你應該也有看見吧。」
「您好好想想,要是攝州大人您早早放下戰意開城、就像松永彈正那樣,想來對方應該會接受你的歸降。這樣攝州大人就只是普通的謀反之人,靠着將來的功績雪恥也非難事。這樣太無趣了。在下爲您提供內外困境之建議,攝州大人平定這些事情以後,戰事才得已拉長,您不這麼認爲嗎?十個月過得真快,信長公已經絕對不可能饒恕您了。」
「然而我醉心於戰事,結果忘了自己究竟是爲何而舉起反旗的。若說我有掉以輕心之處,那便是此事了……再會了,官兵衛,我要離開了。松壽丸的事情我也很遺憾。這話出自我口,或許會令你感到憤怒,然而生於這般憂患之世,世事無常、令人無可奈何呢。」
官兵衛開口。
「呵……」
「即便如此,信長確實有吸引他人的力量。所有的人都無法忽視他。我也無法壓抑自己想在他身上賭一把的心情。然而……那個男人自己放棄了那種力量。我雖然也殺了許多人,但是他殺過頭了。」
過了好一會兒,村重拿起手燭、緩緩起身。他並沒有殺掉官兵衛的打算。如今官兵衛是死是活,已經沒什麼差別了。既是如此,事到如今也不想再任意造孽。正要踏上階梯時,官兵衛用彷彿是在詢問天候的語氣問道。
村重回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