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推理大師的惡夢》 · 綾辻行人 · 2594 字
「……就是這樣。」U君露出淘氣的笑容,轉頭望著我,說道。
我已茫然不知所措,連錄影機都忘了關。
「如何?這樣總該想起以前的事來了吧?」
我把目光從電視畫面栘開,望著他的臉。
我想要開口回答他的問題,但卻說不出話來。因爲太過震驚,我已魂飛魄散,六神無主。
「想不起來是嗎?」
「……」
「此劇的確有極濃厚的「綾辻味」,也只有用影片才能表現出這種詭計的美妙之處。而且,綾辻先生,你自己在裏面也演得很好哩!」
「……」
「已經到了這個地步,還是想不起來嗎?」
「……嗯。」我好不容易纔回應了一聲,然後以顫抖的手拿出一根菸,叼在嘴裏再點燃。
有一隻甲蟲,其內部已被無數螞蟻啃噬殆盡……
啊!顯然那隻甲蟲就是我啦!就是我這顆已經「空洞化」的腦袋啦!
對於看過的書本或電影,記憶會變模樣。
上了年紀的人大概都會有這種經驗吧?
即使我以前曾擔任過電視劇的「原始構想」編寫工作,如果那工作和別的事物無關的話,就算把它完全忘掉也無妨。
我的大腦一定是這樣處理那些記憶吧……
這麼一想,奸像終於能夠理解了,但又覺得……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呢?
「看來你是真不記得了。」
U君接著又問道:「最後才現身露面的那個攝影師,就是你自己扮演的。難道說,你連這件事也忘了?」
一方面,有「綾辻本身也有出來」的「事前情報」;另一方面,在戲中又有一個名叫「綾辻行人」的「推理作家」登場。
可是那封「挑戰書」卻要求說出「兇手的姓名」,真是豈有此理!
我只是很喫驚,認爲「這人怎麼那麼喜歡愚弄別人?」那是一種難以言喻的心情。他就在我眼前,我對他愈看愈不順眼。那種不舒服的感覺,不但抑制不了,而且還加速膨脹。
「你寫的答案是「攝影師」三個字。」
「可是,我在「挑戰書」中寫的是「只要答出兇手的姓名即可」,所以……」
「主要的詭計全讓你識破了。不愧是大作家綾辻行人!」U君笑逐顏開,說道。
「什麼?」他在說什麼,我完全無法理解,只能茫然呆立。
「還不懂嗎?」他盯著我的眼睛說道。
他慢慢站起來,從斜對面窺探我的臉。
「你爲什麼老是用這種方式來找我?」雖然看到他已變臉,我還是阻止不了這些話從口中說出來。
不過,U君非常體貼,事先就已向我提出「線索」,也就是那句「綾辻先生,你本身在裏面也有出來呢」,所以……
但現在看來,那好像是一種錯誤的解釋。
另外還有我自己現在的問題——我已對自己生出了極大的不安、疑惑、焦慮、恐慌、失望、憤怒等感情。
「兇手是「綾辻行人」,必須這樣回答纔可以。」
在那出戏開演不久的時候,我就認定這句「你本身」指的就是登場人物之中的「推理作家綾辻行人」。
他臉上原本一直保持天真無邪又親切的笑容,此刻那種笑容卻倏然消失,換成了一副冶冰冰的面孔,就像戴了面具一般,那是我以前從未見過的……
U君那冷冰冰的聲音有如回聲般在我耳中嗡嗡作響。
因爲,在最後的最後才映在鏡中的那個攝影師——也就是那名身穿深藍色夾克的男子,他的臉和我綾辻行人的臉完全相同。那分明就是我的面孔,如假包換。
當我靈魂歸竅之時,才發覺他的喘息聲已消失了。本來他的喘息聲一直在我耳邊呼呼作響的。不只是喘息聲,連牆上掛鐘那微細的機械運轉聲也消失了。空氣調節器在送出暖風時的聲音也是,廚房中冰箱的馬達聲也是,連穿梭在外面大馬路那些車子的聲音也……
我想要反駁,但只說了「可是」兩字,就再也說不下去了。
那一撞使杯子倒了一個,裏面剩下的一點點咖啡流出來,把拋在桌上那張「挑戰書」染成了咖啡色。
這些交織成網狀的感情如今也以飛快的速度在膨脹當中。
他一直盯著我,我想逃避他的視線,於是用力閉上雙眼。
在看影片的時候,很可能會以爲「此綾辻」即「彼綾辻」。如果能想到「此綾辻」並非「彼綾辻」,那自然就會得出「飾演該無名攝影師的人即是此綾辻」的結論來。或許是這樣吧?
「我爲什麼不記得自己曾經演過這出戏呢?這一定不只是「忘了」而已。因爲我現在已看過這部影片了,卻始終無法回憶起其中的任何部分。爲什麼……我怎麼會這樣……」
他又再說同樣的話。「你錯了。」
他的目光看來十分冷酷,而且彷彿還帶著一種像在憐憫對方的神色,但那不是悲哀的眼神。
我從沙發上站起來,雙手用力搔頭揪髮,膝蓋撞到桌子,發出巨響。
「不過,在我寫的這封「挑戰書」方面,你卻輸了!你服不服?」
「你不必厭煩,也無需逃避,因爲……」
你錯了。
「你已經厭煩了,是嗎?」
「因爲?」我的脖子更歪了。
「你打算要逃避,是嗎?」
「寫「攝影師」不行嗎?」我吸了一大口煙,想要讓心情平靜一些。
就在這時候,U君的表情改變了。
有一隻巨大的甲蟲,其內部已被無數螞蟻啃噬殆盡——那羣貪婪的紅螞蟻中的一隻,就是我啦!
「正是。必須寫出飾演攝影師的那個人的「姓名」,纔算正確答案……」
「爲什麼你要……哼,我現在終於明白爲什麼了……其實我早就知道了。無論是現在才明白,還是早就知道,我都……唉,你原本可以放過我的,不對,我原本……」
「爲什麼會這樣呢?」明知問了也沒用,我還是打破沈默問他。
我想:我並不是在氣自己「又被耍了」。
那張慘白的臉上浮出冷笑。「因爲你弄錯了。」
U君仍坐在沙發上,仰頭望著我。
那影片中完全沒有顯示出兇手——也就是攝影師——的姓名。
我就這樣閉著眼睛,也不知過了多久。
「那不是「姓名」,所以不算答對,是嗎?」
我緩緩搖頭,懷抱著恐懼與期待這兩種全然相反的心情,輕輕睜開雙眼。
U君從桌面中央拿起我寫的那張紙條,打開來看,隨即露出一種像在說「你上當了」的表情。
「你錯了!」
「……」
「哼,也就是說……」
我憤然噘嘴,啞口無言。
「……」我無法回答,如凍僵般愣住不動。
U君並沒有說「我指的是由一位演員(大概是叫榊由高什麼的)所飾演的綾辻行人」,而是在暗示「戲中那位攝影師就是由真正的綾辻行人本人所飾演的。」
「此話何解……」
你錯了……是嗎?我錯了嗎?那我究竟是什麼?
你錯了!
「——你太激動了。」
「厭煩?逃避?」我歪起脖子。
我緊閉雙脣,緩緩搖頭。在觀賞片子之前,U君似乎曾說過:「對了,綾辻先生,你在裏面也有出來呢!記得嗎?」
在影片開頭的部分,已經用字幕把登場人物的姓名及演員的藝名,明白表示出來了。但是隻顯示其中五位的姓名,那第六位,也就是攝影師,觀衆是看不見的,當然就沒有顯示出來了。
因此,若必須回答其「姓名」,就只能寫出飾演此角色的演員之姓名。
「你到底想說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