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鈍鈍吊橋垮下來

9、「神」所提供的線索

《推理大師的惡夢》 · 綾辻行人 · 5095 字

本章中,再度有勞那位「苦惱的自由業者」綸太郎登場。

卑說綸太郎帶著愛犬武丸,來到菸斗石附近,開始和他那複雜而深刻的煩惱搏鬥。這個時刻已如前所述,是在下午一點多。他在此地待了大約三小時,也就是一直待到下午四點多,這在前面也已提過。其間他一刻也沒離開過菸斗石。亦即,很湊巧的,他恰懊一直都在「監視」着那座獨木橋。從M村要走到山脊路的話,非經過那獨木橋不可。在小說中,作者就是「神」。這是作者以「神的觀點」,用旁白直接告訴讀者的,所以絕對不會錯。

作者直接問綸太郎,他的回答如下:

「在這兩個半小時當中,那座獨木橋都在我的視野之內。我敢斷言,其間沒有任河一個人走過那座橋。」

貶不會因一時疏忽,看漏了?

「不可能。雖說我的煩惱既複雜又深刻,但若有人度過那座橋,我布可能沒看到。」

不過——他接著說,其間他腳邊的武丸曾兩度狂吠。武丸是一隻膽小如鼠的狗,所以可能是發現了草叢中有蛇,才嚇得狂吠的吧?這話是綸太郎說的。

爲了要凸顯問題的所在,在此附加幾點說明。

讀者不妨認定:從M村至鈍鈍橋,或從「禁谷」中的營地至鈍鈍橋,路徑都是有限的。除附圖所示之路徑外,沒有別的路可走。像「只有愛倫坡一族才知道的祕道」之類,是絕對不存在的。

另外,如圖所示,東側支流由於溪水暴漲,尤其是比菸斗石更下游的部分,若不經那獨木橋,是絕對無法渡過小溪的。反之,若繞到比較上游之處,則有可能踩着岩石渡過小溪。

整理一下。

假如愛倫坡所說的X,是來自M村。這個X若要從M村前往鈍鈍橋,則基本上僅有如下兩條路可走。

⑴過獨木橋,經「岔路B」,上山脊路,至鈍鈍橋。

⑵繞到「支流A」的上游,渡河後上山脊路,再到鈍鈍橋。

這兩條路線所需時間分別是:⑴去要三十五分鐘,回程是二十分鐘。⑵去需一小時半,回程要五十分鐘。讀者可將之當成「能夠想得到的最短時間」。

若光考慮「可能性」,當然不只這兩條路線。例如,也可從「岔路D」上山脊路,下了「岔路C」,再沿著「支流B」走到「岔路A」,然後再上山脊路。這是一條極端迂迴曲折的路徑。若不經附圖所示的「正規道路」,而自行從山腰爬上山脊,當然亦非不可能做到,怛無論是哪一種,其所花費的體力與時間,都遠比前述的⑴⑵兩條路線還要多。這是顯而易見的。

再補充一點。關於艾勒裏、阿嘉莎、奧耳姬及卡爾的不在場證明,其中艾勒裏在下午三點零五分以後的不在場證明,是可以完全成立的。阿嘉莎和奧耳姬則是在三點四十分以前,完全沒有不在場證明。阿嘉莎雖然聲稱自己一直守候在卡爾身邊,但因卡爾處於重傷昏迷的狀態,放並無證實阿嘉莎供詞之能力。

另一方面,前來露營的那四個人,在下午兩點四十分的時候,也就是慘叫聲傳到M村的時候,每一個人都處於單獨行動的狀態。

根據他們的證言,當時是——

☆大助……爲了要通知大家行人遇險之事,正在山脊路上奔馳。

「那麼,此計如何?抓一隻野鼠,在鼠脖子上綁一條長繩,使之循著纜繩爬過去,然後騙行人說要救他,叫他緊緊握住那條長繩。愚蠢的行人照做之後,這邊就用力一拉,於是行人失去平衡,掉落……」

「哼哼!」

☆在此必須言明:本作品是一篇「解謎小說」,這類小說皆有明確之規則,明定「作音以旁白的方式直接寫出的文句,不得有虛僞的記述」。此外,爲避免將邏輯過分複雜化,在這問題篇當中,對故事中所有的臺詞(含對白與獨白)也設定了同樣的規則。亦即,除了X的臺詞之外,其餘所有臺詞,均無出自故意的「謊話」。

我邊喝咖啡邊思考。片刻後,我決定先從最容易下手的地方開始。

沒有描寫人性!對了,就是這句話。

U君露出不自然的笑容,像要逃避似的。那種嘴臉,我看就討厭。

「這個……」他看看手錶。「給你三十分鐘,可以吧?」

卑(「人性!你沒有描寫人性!」)到嘴邊,又勉強嚥下去。我從沙發上站起來,走向廚房,打算喝杯咖啡來轉換心情。

「說得也是。那麼,這點就暫且按下,待會兒再檢……」

祝馬到成功,一猜就中

請問,殺死伴行人之兇手X叫什麼名字?X是單獨做案的,絕無任何同謀共犯存在。同時,絕不會有「兇手連名字都未曾出現在故事中」的情形出現。

是否因爲他將故事中的被害者,命名爲「行人」?這應該脫不了關係吧?但這是不可以的,我怎能因這種事而生氣呢?他只不過是一個比我年輕十歲的學生罷了。我想他應該沒有惡意,就當做是個低級的玩笑,寬大爲懷,一笑置之算了。

而且,在閱讀的時候,完全看不見這些人物的「臉」。還好這些名字一看就懂,容易區分,不致混淆。雖然如此,既已採用小說的體裁,就算是號稱「猜兇手」的短篇作品,對於人物外表的描寫,也應該要多一些。像這樣的話,倒不如用A、B、C……之類的記號來表示,還比較簡潔一些。

「就不在場證明而言,兇手只可能是阿榮,那他是如何將行人推落斷崖的呢?」

「行人臨死時所說的「中了暗算」、「被推落」、「潑……潑……」這幾句話,可否當做推理小說中常見的「死前留言」?」

「那麼,也許是這樣……」

「哼,其實,要殺行人,根本不用親自跑到對岸去。」我說。

他察覺到我的視線,便闔上書本,撥撥額前的頭髮。

一不做,二不休,已經騎虎難下,乾脆……我心念電轉,又生一計,於是說道:「那吊橋不是還剩一根纜繩沒斷嗎?抓一條蛇,使之沿著纜繩爬過去,於是行人嚇得……不行,此計不通,因爲行人應該一點也不怕蛇。

U君以恭敬的態度,將他的「人生導師」放在旁邊,然後挺直腰桿,說道:「好了,綾十先生,怎麼樣?猜出來了嗎?」

作者敬上————————————————

「至於大助,也是相同。若他在兩點四十分犯案,則再怎麼跑,也不可能於兩點五十分到達營區。

「洋次和小笑在下午兩點四十分雖無不在場證明,但當大助回來時,也就是兩點五十分時,他們確實在營區。其間只有十分鐘,絕對沒有人能夠從吊橋那邊趕回來。再看看大助跑回來的路線吧,他也要花二十分鐘。倘若經過「岔路A」,花的時間更多。因此,這兩人可以排除。

無情的宣告一出,找只好閉嘴。

他笑容滿面,說道。

「啊,讀完了?」

比較值得挑剔的,應該是其他登場人物的名字。像「綸太郎」和「武丸」之類,還能勉強忍耐,但是M村那些傢伙的名字,究竟是什麼意思呢?

我努力保持語氣的平靜,繼續使用「消去法」。

☆阿榮……爲了去釣苗,正沿著「支流B」下山。

總歸一句話:我要批判他!

什麼「愛倫坡」、「艾勒裏」、「阿嘉莎」、「奧耳姬」……真是的。至於露營隊成員的姓名,也是非常過分。「伴大助」是否在影射推理作家「班達因」?「阿佐野洋次」和「齋戶榮」,難道是「佐野洋」和「齋藤榮」?一點也不好笑,我完全笑不出來。這能叫「推理迷的稚氣」嗎?說得好聽,寫起來也不怕臉紅!人物姓名取得如此噁心肉麻,真是令人不敢領教。

「哦,是嗎?」

「那麼,問題就來了。」

再強調一遍:以上這些,是身爲「神」的作者,以旁白的方式寫出的詞句,所以絕對不會有誤。

「我正在想。有沒有限時?」

愈想愈火大。

☆洋次……正在帳篷內聽收音機的新聞報導。

雖然覺得有點不對勁,但因時間快到了,我不得不急著說下去。

U君抬起左手,再度確認時間,然後將「解答篇」的原稿遞給我,並說:「請過目。」

「我想,最後那個「潑」可能是要指出兇手是誰。」

愈說愈荒唐了。老實講,我對這類「物理性詭計」,是既不喜歡又不擅長。說不下去了,我只好聳聳肩。

「時間到!」

「楳圖漫畫百看不厭」這句話,我完全同意,但也沒有必要將之捧爲「人生導師」吧?可見此人真是輕浮(用刖的形容詞也可以,反正就是這類的人)。不知何故,此時我突然對他感到十分厭惡。

「我現在從不在場證明,及其他線索開始抽絲剝繭。首先是M村那些人……

「現在就剩下阿嘉莎一人,她和艾勒裏不同,在三點四十分之前,她都沒有不在場證明,所以,即使她走第⑵條路線回來,在時間上也不會矛盾。問題是她只剩一隻手,能否犯案呢?這點和奧耳姬相同,從常識上看,結論也是不可能。因爲被害者是在二十公尺遠的山崖上,無論她用什麼詭計,也是鞭長莫及。

真是面目可憎!我暗暗咒罵。

U君一扭脖子,以複雜的表情說「是」。看樣子,我好像猜錯了。

「既然你說對此作有信心,這問題想必相當難解吧?」這是我的肺腑之言。

此時我決定用所謂的「消去法」,這招百試不爽。

☆小咲……正在營區的樹蔭下打盹。

此案是所謂「準密室」的狀態,有一個「敞開的密室」,被二十公尺的空間所隔開,兇手在此做案,此乃「不可能的犯罪」。在設定故事及敘述詞句方面,似乎內藏玄機,相當可疑,有陷阱的「味道」,但我想,重點應該還是要擺在「如何化不可能爲可能」這件事上。要如何才能突破那二十公尺的障礙呢?若能識破詭計,則兇手是誰,自然水落石出。這是此類小說的通則,那麼?……

「然後用力一揮,石頭正好擊中行人,是嗎?」

「行人乃被X親手推下斷崖,這也就是說,X在兩點四十分那一刻,確實身在鈍鈍橋北側山崖的凸出部分,並親自用手將行人推落懸崖。」

「其實所謂的「死前留言」,大都只是做爲補充性的線索而已,並非關鍵。綾十先生,你的作品不也都是如此嗎?」

「可以。」

「嘿,楳圖數雄的作品真是百看不厭,我將之視爲我的「人生導師」呢!」

「怎麼說?」

「接下來是營區那四人。」

讀完這篇《鈍鈍吊橋垮下來》的「問題篇」之後,我勉強壓抑內心的憤怒,抬頭望向U君。他正以專注的神情,在看楳圖數雄的漫畫(《大蟒蛇》一套四集)。那些漫畫原本放在我的書架上,是他自行拿下來的。

另外還有一點,這點會觸及事件的核心,那就是:愛倫坡一族於下午兩點四十分所聽見的那聲慘叫,確實是行人在鈍鈍橋北惻,被兇手推落山崖時,所喊出的聲音沒錯。

「你可真是智計高超,花樣百出啊!」U君眯起雙眼,狀似愉快已極。

「阿榮的揹包內不是有釣具嗎?釣具裏面有扣竿,只消在釣竿上系一條堅韌的長繩,再把一塊像棒球那麼大的石頭綁在繩上……」

☆問題1

「正是。不對嗎?」

我把兩杯咖啡擺到桌上,再度拿起那「問題篇」的原稿,大略翻一翻。U君伸手去端咖啡,邊說謝謝,邊窺伺我的表情。

「可惜全猜錯了。你所出的這些鬼主意,現實上是否可行呢?這且先擺一邊,容後再說。但是,光「推落」這一關,你就通不過了。行人確確實實是被X的手給「推落」的。他在臨終之際所講的臺詞,絕非「謊言」,也無「誤導」,這一點在旁白的文章中,已寫得清清楚楚。」

「也許他是要說「潑辣的女人小笑」吧?不過我想,答案應該不會這麼簡單。」

☆請讀者在上列條件之下,提出解答。

對方只不過是個學生,比我小十歲,只是業餘作家。我身爲學長,忝爲前輩,在這方面,還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算了。總之,先把那「問題篇」解出來再說。

我默默頷首,然後拿出今天的第三包「七星牌」香菸,拆了封,邊點火邊想:爲何方纔會冒起三丈無名火?

————————————————向讀者挑戰

「至於艾勒裏,假定地使用某種詭計,在橋的北岸殺死了彼岸的行人,那麼他就必須在犯案後二十五分鐘內——亦即在三點零五分,愛倫坡在廣場上看見他之前——趕回村子裏。如此一來,他就非走第二條路線不可,亦即一定要經「岔路B」,過獨木橋。但是當時守候在菸斗石的綸太郎,已做證說「其間沒有任何一個人走過獨木橋」,因此可以說,艾勒裏也不可能是兇手。

卑雖如此,故事中卻有「阿榮在鈍鈍河邊發現行人」的場面,其中所用的文字詞句,會讓人想不到他就是兇手。假如阿榮即爲真兇,那麼這個U君最初所發的豪語「嚴守公平遊戲的規則」,不就破功了?顯然他對「公平遊戲」沒什麼概念嘛!

「結論是:這四人都要「消去」。愛倫坡所說的X並不在其中。」

必須聲明:凡是故事中末提及的特殊道具,例如風箏、滑翔翼、降落傘、氣球、怪盜二十面相最愛用的小型直升機等,兇手絕未使用。同時,像超能力、宇宙人、次空間通路等超現實的概念,也不需列入考慮。

「來吧,開始!」

我停下來,看看U君的反應。他又在假笑,裝模作樣一番之後,目光落在手錶上,說道:「時間約剩十分鐘。」

☆問題2

「最後只剩阿榮。故事中提到他發現了奄奄息的行人——但此段對於時間隻字未提。這也就是說,在時間上,他的不在場證明並不成立。當大助走山脊路,回去討救兵時,阿榮也許正好從〔岔路A〕來到山脊,然後走到吊橋邊,這是很有可能的。他殺了人之後,便下山走到河邊,如此解釋亦無不可。」

殺人手法爲何?也就是說,X是如何殺死行人的?

「但那樣就……」

爲了解除痛苦,我靈機一動,想出一條傻計。

「謀殺案在下午兩點四十分發生,此時艾勒裏、阿嘉莎、奧耳姬和卡爾等,均無不在場證明。其中卡爾因重傷昏迷,理所當然要排除在外。就體力而言,臨盆持產的奧耳姬,恐怕也無法在短時閒內,往返鈍鈍橋與M村,故應不是兇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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