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解答
《推理大師的惡夢》 · 綾辻行人 · 3415 字
☆無論在時間上或物理上,伴大助、阿佐野洋次、阿佐野笑、齋戶榮等四人,都絕不可能犯下此案。又,在作者直接告訴讀者的旁白文章中,已明白表示綸太郎和武九不是兇手X。
☆因此,X必爲M村的艾勒裏、阿嘉莎、奧耳姬及卡爾其中之一。
☆重傷命危的卡爾沒有能力犯案。僅剩一臂的阿嘉莎無能力犯案。臨盆在即的奧耳姬無能力犯案。
☆根據以上所述,X只可能是艾勒裏。
☆艾勒裏在大助離開後,渡過鈍鈍橋,將行人推落絕谷,再過橋回到山脊路,經〔岔路B〕,再渡過〔支流A〕的獨木橋,亦即走第⑴條路線,於下午三點零五分回到村內廣場。
☆動機是報仇。前一天其子卡爾入「禁谷」,而受重傷,乃是狠心少年行人所幹的好事。小咲褲子上的血手印,便是將當時卡爾所流的鮮血沾在手上印成的。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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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樣就沒了。」
在瞬間的啞口無言之後,我問道。U君眉開眼笑,答道:「是的,結束了。」
「慢著!憊沒完吧?」我忍不住提高聲調。
U君以無動於衷的神情反問道:
「何出此言?」
「這樣怎能算全部解決?」
「怎樣?說明方面還不夠體貼嗎?」
「體貼不體貼,是另一回事。」我探身向前,幾乎趴到桌上去。
「最重要的是,這篇解答漏洞百出。旁白的文章明明寫着「橋已半毀,僅剩一條纜繩,連矮小的學童行人的體重,都無法承受」,既然如此,艾勒裏是成人,又怎能渡過此橋?兩岸距離長遠二十公尺,而且山谷之間風勢很強,那條纜繩處於極不安定的狀態,就算艾勒裏是個侏儒,而且輕功絕頂,擅走鋼索,要渡此橋也是難上加難吧?」
「不錯,正是如此,但……」
「還有,殺人之後,若走第⑴條路線回到村中,那一定會被綸太郎看見吧?但文中不是表明「綸太郎並未看見艾勒裏」嗎?莫非你那些文字都是胡說八道鬼扯淡?」
「綾辻先生,你誤會了。」U君斷然說道。「事實上,綸太郎的確看見了艾勒裏。而且文中也寫了「其間武丸兩度狂吠」,這就是說,武丸發覺有可疑的身影通過前面的獨木橋,故而吠叫起來。」
螢光幕上,影歌星同聚一堂,滿臉堆笑齊聲互道:「恭賀新喜發大財!」畫面一角似有一隻動物在來回亂竄。當我認出那是什麼的時候,忍不住「哇」的一聲叫了出來。
「還有,綾辻先生,你讀到那些名字時,不會覺得奇怪嗎?日本本州的深山林內,怎會住著一些名叫愛倫坡或艾勒裏的「人」呢?順便告訴你好了,「M村」就是在暗示「monkey村」;「H大學」的H,指的就是「human」。」
「那當然。衆所周知,猴子會「理毛」。」
U君露出天一真爛漫的笑容,望著找說道:「一開始我就說了,說要「站在正統推理小說的原點」來寫這篇作品,還記得嗎?所謂正統推理小說的原點,自然指的是艾德嘉·愛倫坡所寫的《莫爾格街兇殺案》,對不對?」
真是窮極無聊,一點也不好玩,畢竟還是個學生,是業餘的,真令人頭疼……我蹙額閉目,心中暗暗咒罵。
因爲這也是其巧計(他大概會說是「伏筆」)的一環。他就是想要讓我在讀完那「猜犯猴」小說之時,恰懊來到新的一年。他頻頻看錶,便是在確認時間。
首先是按下開關的聲音,接著,播報員那充滿朝氣的聲音,從麥克風中飄出來:「恭喜發財新年好。」我一聞此言,便驀然睜眼。
「女,指人類中擁有雌性生殖器官及雌性機能者;廣義則指雌性動物。
我往U君所在的位置望去,然而他已消失無蹤了。黑揹包、皮手套、黃底線紋安全帽等,也全都不見了。桌上只剩下那疊《鈍鈍吊橋垮下來》的原稿。
U君照念一遍。原來此刻時鐘的指針剛好過了午夜十二點,新的一年已然降臨。
「這可是花費了我不少心血呢。綾辻先生,我想,你一定能夠體會我的這片苦心吧?」
我悄悄把手伸向桌上那疊《鈍鈍吊橋垮下來》的原稿,心想:不知他下次何時會來?
「這不就表示「除兇手之外,其他登場人物中,也有人說謊」了嗎?」
「恭喜發財新年好。」
「唔?……」
「當然不是,我在文中又沒那麼寫,你大可放心。但就算是忍者,或者是美軍的特種部落,想要橫越此山谷,就必須要有一些特殊道具,否則也無能爲力。可是,我在那「挑戰書」中也已註明「兇手絕未使用那些特殊道具」,因此這點可以不用列入考慮。」
他到底在胡扯些什麼?
一九九二年正是猴年——
「……不會吧?難道……」我腦中一片混亂,好不容易浮出一句話(自己也不相信)便以顫抖的聲調說道:「難道說——那個「潑……」是要說「潑猴」嗎?」
「那要另當別論,豈可混爲一談?」
那張瞼,我似曾相識。那名字,我分明熟知。那天真無邪的神情,看來既討厭又懷念,但有時又令我心急如焚……
心頭重擔瞬間冰消瓦解。方纔爲何怒氣沖天呢?真是不值得。想到這裏,我就覺得自己剛纔簡直是丟臉丟到家了,面子盡掃落地……
U君閒言,面露訝色,細眉高挑,說道:「唉,你不懂嗎?那是「猴子的世界」呀!那些對話都僅限在猴類彼此之間進行,你仔細看,猴子有跟人類交談嗎?爲了要跟人類區別,猴子說的話全都用單引號括住呢。很多小說都曾描寫動物會思考,動物也有自己的文化,從小貓到鯢魚都有,例子多得是,古今皆然。有些動物甚至能夠了解人類的語言,用人類的感性來行動。近來有些推理小說也是這樣寫的,像宮部美雪的《完美的藍》,就是用一隻退休警犬做爲第一人稱寫的。」
「荒唐……」我的嘴巴一張一闔,活像一尾正在吸取氧氣的魚。「難道M村竟是忍者的大本營?」
我怒火難抑,提高聲調道:「鬼扯淡!幫子會說話嗎?通篇什麼「戒律」、「X」、「報仇」……」
「以上定義,出處爲三省堂的《新明解國語辭典》。你要查《廣辭苑》或《大辭林》,也是一樣。」
我正要點燃香菸,一聞此言,倏然停手,朝著桌上那「問題篇」的原稿望去。
「可是你寫「年輕女性在清理毛髮」,猴子會做這種事嗎?」
真是莫名其妙,無法理解。我開始懷疑他使用的是另一種語言。我是真的懷疑。
「首先來討論「艾勒裏如何渡過已垮的吊橋」這個問題。」U君以嚴肅的表情說道。「艾勒裏既非侏儒,亦非輕功高手,卻能靠著一條僅存的纜繩到達彼岸,而且是駕輕就熟,不費吹灰之力就辦到了。」
「——你這是在騙人嘛!強詞奪理!不公平!」我用盡喫奶的力氣提出抗議,U君卻不動如山。
我目瞪口呆,像在說夢話般喃喃念著:「潑猴,潑猴……」
「沒這回事。文中綸太郎的供詞是「其間沒有任何一個人走過那座橋」,並未寫「沒看見艾勒裏」。」
對了,那是——我終於想起來了。他是何方神聖呢?他就是……算了,不提也罷。
「答對了。」U君以滿意的神情點頭道。「所以武丸纔會狂吠不停。自古以來,要說到狗的死對頭,那就非猴子莫屬啦。有道是:「猴狗勢如水火」,武丸和艾勒裏的關係正是如此。」
我閉著眼睛,用粗魯的口氣答了一句「可以」。
「——卑鄙下流!無恥小人!」
我沒有回答,只是憤然噘起嘴脣,往沙發椅背上一靠。
「胡說:你在描述猴子時,明明用了「男」、「女」兩字。猴子豈可稱男道女?」
「嘎?」
爲什麼U君要特地選在今夜上門造訪呢?什麼時候不好來,偏偏要在除夕夜來?而且還故意在這麼晚的時間,在刺骨寒風中騎著摩托車趕來。
「爲什麼?」
「——是、是猴子!」
雙方都陷入沉默。片刻後,U君以客氣的口吻說:「請問,可以開電視嗎?」
「……」
「不錯!」U君以頗爲乾脆的態度點頭道。「這不該叫「猜犯人」,而應稱作「猜犯猴」。我就是因爲太重視這種語義的嚴密性,所以無論是在作品中,或是在和你談話時,都未曾使用「犯人」一詞。我用的都是「X」這個未知數的記號,不信的話,你可以翻到前面的「問題篇」去檢證。」
「我在這篇小說中,從未將這些住在M村的日本猿猴稱作「人」。你注意看,一個字也沒有。文中絕不用「一個人」或「兩個人」來描述這些猴子,連「者」這個漢字也未曾使用。
「男,指人類中擁有雄性生殖器官及雄性機能者,廣義則指雄性動物。
「纔不是呢!文章裏面裏有不少伏筆,你自己沒仔細看。像「年老的愛倫坡愛啃柯樹果實」、「童稚之輩裸露全身四處玩耍」等。」
我不曉得接下去該說什麼,一時六神無主,只好再拿起一根菸,叼在嘴上。U君像在模仿我似的,也叼了一根菸(也是七星牌),動作一模一樣。
「還不明白嗎?」他說。「艾勒裏既非侏儒,亦非輕功高手,更不是忍者,那麼就是……對了,從行人的「死前留言」中也可以猜出一點端倪吧?」
「總而言之,在這種情形之下,欲親手將行人推落絕谷,是任何「人」都辦不到的,因此在邏輯上,自然而然會得到一個結論……」
「那麼……」
我火冒三丈,七竅生煙,以兇暴的聲音說:「照你所說,那此篇就不該叫做「猜犯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