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愚蠢三人組
《污穢的聖地巡禮》 · 背筋 · 2.1萬 字
『貪婪的篡奪者』
在阿佐谷區的一間狹小套房裏,小林對着骯髒的單口瓦斯爐上方、發出刺耳聲響的抽油煙機吐出一口白煙。
儘管加熱煙飄散出的氣味較淡,但過去抽傳統紙菸時的習慣還是改不掉。同世代的男性當中,有很多人都對煙味滿不在乎,但小林並非如此。從事這份工作的關係,常會因爲採訪而必須與素昧平生的人見面,所以他想盡量排除會對第一印象造成不良影響的可能性。
天生的長相就已經夠兇狠了。再加上學生時代在柔道社鍛煉出來的體格,就會給對方帶來相當程度的壓迫感。這副樣貌的優勢,應該也只有在採訪與黑社會有關的對象時,不用擔心被瞧不起而已吧。像現在這樣留着鬍渣,並皺緊眉間地抽菸的模樣,應該怎麼都看不出來是個正派的人。
小林會盡可能避免身上沾染到煙味,其實還有另一個原因。
在出版社工作的時候,曾任上司的男性總編也跟小林很像。雖然相似的地方就只有容貌這點而已。
剛畢業就進入中型出版社任職的小林,事與願違地被分派到八卦類型的週刊雜誌編輯部。聽說總編是在面試的時候,看到小林這副模樣覺得「這傢伙很有骨氣」,便寄予厚望地錄取他。然而,總編的這個想法,卻給雙方帶來不幸的結果。
小林雖然有着這樣的外貌,但並不是那種魯莽的個性,相較之下反而還是深思熟慮、行事謹慎的那種類型。另一方面,對於八卦類型的週刊雜誌來說,比起情報的正確性,更着重於速度感跟內容的衝擊力。在這樣的編輯部中,小林謹慎的個性反而給其他同事留下「做事拖泥帶水」的印象。除此之外,當小林提出醫療疏失及政界貪污事件等社會類型的企劃時,總編更是以一句「新人別太囂張了,給我去蹲點追演藝圈緋聞」就直接駁回。
總編是個身上總是帶着煙味的男人。彷彿要刻意露出粗壯手臂般捲起的襯衫袖子,更成了他的個人特色。無論在公司內外,他都是以強勢貫徹己見而聞名,但另一方面,不少人認爲他那樣無所畏懼的氣魄「很有男子氣概」也是不爭的事實。
實際上,小林也見識過很多次他這樣的一面。當欠缺道德良知的報導內容引起各方反彈的時候,他都會說「我會想辦法解決,別放在心上」並獨自承擔下來,也曾帶着編輯部的員工去享受夜生活,而且所有花費都是由他請客。然而,他這樣的個性也帶來很大的負面影響。
根據當時前輩的說法,那就叫作「操練」的樣子。
「你啊,不要寫什麼報導了。明天之前給我寫出三十個更好的標題草案過來。」
強人所難的要求早已司空見慣。有時還會被他拿着捲成一束的校樣稿毆打,或是在通宵趕出來的原稿上,就只畫上一個大大的叉便退回來。對當時還沒碰過煙的小林說「也是有隻在吸菸區才能蒐集到的情報」,就半強迫地要他抽菸的人也是總編。當時還沒有職場霸凌這個詞彙。小林在憧憬的媒體業界裏,過着夾在理想與現實之間疲憊不堪的生活。某天,總編把小林帶去喝酒。
「小林,你要再更機靈一點。」
在西新宿區的便宜居酒屋裏,總編一邊拿着日本酒的小酒杯啜飲,開口說道。他另一隻手上夾着的煙冉冉飄着白煙,一旁的菸灰缸裏已經有超過十個菸蒂。
「……我該怎麼做纔好呢?」
剛截稿完,已經兩天沒有睡的小林,即使在勉強喝了酒,腦袋一片昏沉的狀態下還是這麼反問。
「你太認真了,太過堅持要傳達出正確的事情。」
「我沒辦法對讀者說謊。」
「你看,你馬上就把話講得這麼極端。就是這點不好啊。即使是同一件事情,端看說法跟詮釋方式不同,還是可以表達得十分聳動。」
「您能斷言嗎?」
「我想,應該是沒有到搞壞身體那種程度。不過,她曾來找我商量過一次,說她有點失眠。只要一躺在牀上,就會開始想自己在錄影的時候,有沒有犯下什麼失誤等各種事情的樣子。因爲我也不是能睡得很熟的那種類型,所以有跟她說過自己在服用的是市售的哪一款助眠藥。但是,我不認爲她會一口氣大量服用。何況我也有跟她提醒過不能服用過量,否則會起不了藥效。所以我覺得原因也不會是出在那裏。」
自從小林成爲自由編輯兼撰稿人的自由業之後,已經過了快十年的歲月。
「這種事情應該是你們比較清楚。」
看完之後,他呢喃了一句:
「之前也跟你說過,我真的什麼都不曉得。我雖然無法想像上電視節目那種事情,但各方面應該都很辛苦吧。她從小就是個纖細的孩子,在家人面前總是表現出開朗的一面,不過我覺得她有些時候應該也是在逞強。」
〈這次的連載就到此暫時結束,但您如果還有什麼企劃,都請別客氣地儘量提出來吧!認識小林先生這麼久了,我會積極地衡量看看。〉
「你下次負責的版面,就是最後一次機會。」
「你到底想說什麼?」
現在身爲自由業的他,靠着前公司發包的網頁設計案子及YouTube收益爲兩大收入來維生。再加上老家定期會轉帳過來資助的生活費,讓他的整體收入比同世代的人還要高出許多。萬一突然賺不了錢,只要去拜託前公司,想回鍋應該也不難吧。這也是池田毅然決然選擇離職的一大主因。
他再次嘆了一口氣,接着就拿起丟在電腦旁邊的手機。即使想去喝一杯轉換心情,也沒有能夠稱作朋友的存在。看着LINE的聯絡人清單猶豫好一陣子,就在正要放下手機的時候。他無意間停下動作,並點開YouTube的應用程式。接着在搜尋欄輸入「靈異 YouTuber」這組關鍵字。在列出來的影片一覽當中,並沒有哪一個特別吸引小林的目光,但他還是由上往下依序播放影片。看了幾分鐘便停下來,然後再繼續點開其他影片,就這麼反覆好幾次之後,某支影片上拍到的人物引起小林的注意。那位人物就待在像是廢墟的地方,並對着鏡頭說話。
「真的不可能其實有着不能讓姐姐看見的一面嗎?」
最後,直到小林調職前的十幾年來,他都是編輯部表現最活躍的王牌。後來,他在調職過去的神祕學雜誌編輯部裏,聽見奇妙的傳聞。
之前,有位待在神祕學雜誌編輯部時合作過的撰稿人來找他商量事情。對方在調查某個靈異景點,希望他能提供一些所知的情報。這麼對小林說的那位撰稿人,身上散發出強烈的負面情感。
這時,她的目光緊緊注視着拿着講義要點過來的池田的手。
他獨自這麼呢喃。
女性回答的內容,就跟之前聽到的一樣。只有這樣沒辦法回去交差。小林於是拋出了事先準備好的提問。
說不定自己遺漏了某些情報,如果可以再去採訪對方一次就好了。
嘴上這麼隨口說道,但池田的表情卻蒙上一層陰霾。
女性的臉上充斥着憤怒及悲傷。然而,最讓小林感到震撼的,既不是她所說的話,也不是那副表情。而是女性散發出的負面氣場。總覺得是她對小林抱持的強烈恨意,以及對妹妹之死所感受到的悲慼,全都彷彿有了實質上的質量一般,變成一種黏稠又沒有固定形狀的波動,纏繞在女性的身邊緩緩搖曳着。
隔天,看過小林提交上來的原稿之後,總編揚起不懷好意的笑容。
美術大學的學生主要分成兩種人。一種是有着自己一套獨特美感的人,一種則是憧憬擁有獨特美感的人。池田屬於後者。可能正是因爲如此,他纔會受到身爲前者的優子所吸引。池田是設計系,她則是雕刻系。基本上都是在不同校舍上課的兩人是在通識課上相遇的。
「請問,等一下你可以讓我拍個照嗎?」
「你有那個心還是能做到的嘛。」
「可以借我拍一下講義要點嗎?我太晚來了。」
一如計劃,他後來就成功搶到原本該是由那位撰稿人負責的其他出版社的工作。他就像這樣,不擇手段地活到現在。
小林早就察覺那位撰稿人的內心正在掙扎,因爲不曉得自己是不是受到詛咒了。儘管有察覺到這一點,他還是一邊假裝擔憂對方的安危,同時巧妙地透過話語引導,讓對方繼續調查下去。最後,那位撰稿人的精神狀況就出了問題。
從美術大學畢業之後,池田就跟身邊的朋友一樣進入一般企業就職。因爲剛入學時所抱持的膚淺野心早已消磨殆盡的關係,加上本來也不是特別想成爲藝術家,只是想對抗成爲無聊大人的未來而已。原以爲只要去讀美術大學,就能成爲特別的人。自己跟別人是不一樣的,自己有着成爲特別存在的可能性——這樣青澀的想法沒能化爲現實。池田於是進入位於東京都內的一間網頁製作公司擔任設計師,那間公司才成立不久,老闆也很年輕,正是所謂「現代化風格」的公司。
大致上確認一下內容後,就接連點擊了留言區所設置的愛心按鈕。到了頻道訂閱人數已經超過二十萬的現在,雖然已經不太可能對所有留言都一一做出反應,但像這樣腳踏實地做些粉絲福利,正是維持人氣不可或缺的舉動。在用滑鼠機械式地一個個點擊下去時,池田注意到其中一則留言。
拿起飄着熱氣的咖啡就口,他同時點開新的網頁分頁。連結到的畫面是自己YouTube頻道的管理頁面。透過數據分析,確認上次發表的突擊靈異墓園影片的觀看次數。他並沒有取得拍攝許可,就算管理者前來投訴就只要刪除影片就好,不會造成太大的問題。
「抱歉,她也沒有正在交往的對象對吧?」
一如池田自己的預料,觀看次數完全沒有什麼成長。但就在開始經營一年左右的時候,受到一位知名網紅的關注,被對方分享出去之後,觀看次數就有了爆發性的成長。但是,那也很快就到達極限。池田於是開始在影片中動手腳,附加上根本沒有拍到的存在,而那效果立刻就彰顯出來了。雖然目的變得跟一開始不一樣,但觀看次數的成長,也爲池田帶來自信。這讓他覺得似乎重拾了在學生時代失去的那份自我肯定感。當每個月的收益金額超過幾萬日圓的時候,池田便決定離職。
「聽好了,我可不是爲了聽這些歪理才把你帶來喝酒的。這是最後通牒。你太沒用了,再這樣下去就等着被開除吧。」
幾天後,在一個悶熱的夜晚,小林一如往常地在月臺上等末班車。他在自動販賣機買了罐裝咖啡,站在冷冷清清的月臺上,眺望着浮現在遠方林立高樓上的月亮,一邊想着明天工作上的事。這時,忽然有一位眼熟的女性站到自己身旁,是那位偶像的姐姐。她手中正拿着刊載了那篇獨家的週刊雜誌,注視着動也不動的小林,並對他說:
在那裏工作是滿開心的,但老闆靈機一動而導入的制度,大幅左右了池田的未來。那就是「創作補助制度」。在網頁製作的公司裏,每一位員工都是創作者,基於不讓大家忘記這樣的本質,而推行了當員工在私生活中進行創作活動時,會支付非薪資補助金的制度。
「是這樣嗎?」
〈5分25秒那邊好像有拍到靈球……〉
「好的,那就OK了對吧。我知道了。那我會寄請款單過去,就再麻煩了~」
據說在末班車將近的車站月臺上,會有個板着臉表情嚇人的女人站在那裏,緊緊盯着來來往往的人們看。簡直就像在尋找某個人似的。有些人看得見那個女人,有些人則是看不見。而且,那正是小林平常通勤用的車站。
自從進公司以來內心懷抱的矜持已蕩然無存。
「啊,不好意思。因爲你的手很美。」
這傢伙是怎樣?這種話不是在要攻陷喜歡對象時纔會講的嗎?一邊這麼想着,池田就盯着她看。臉上沒有化妝,留着一頭短髮。雖然身上穿的是要說她纔剛起牀也不奇怪的服裝,卻散發出莫名的魅力。說不定單純只是因爲她的臉蛋是自己喜歡的類型罷了。當他想着這種事情時,她又接着說:
標題寫着〈○○自殺背後潛藏用藥疑雲!姐姐道出私底下的一面〉。
在那件事情過後,小林就接連搶到獨家。只要一度跨越了那條界線,就再也沒什麼好猶豫的了。無論如何,都是以引起讀者興趣爲最優先,比內容的精確程度還更重要。與此同時,他還比其他編輯部的同事都更加擅長掌握醜聞的關鍵要素,也就是相關人士所揭露的祕密。
睽違一星期再次碰面的那位女性,好像還沒從妹妹突然身亡的打擊中重振起來,依然一副意志消沉的模樣。不像妹妹有着象徵性的亮麗長髮,那頭受損的短髮讓她看起來格外淒涼。
「難道帶風向……就是正確的做法嗎?」
工作變少了。
小林試着去採訪那位偶像的姐姐。在事件發生之後,他寄出好幾封親筆寫下的信給她,既然現在已經建立起同意直接採訪的關係,就代表比其他同業更搶先了一步,然而,當小林將之前採訪那位女性的內容整理成企劃案並提交給總編之後,卻被駁回了。
接着,他看向列出觀衆發表留言的欄位。
出版業不景氣的現在,能活用在神祕學雜誌編輯部累積起來的經驗的工作並不多。在做週刊雜誌時的八卦報導技術,現在已經徹底轉移到網絡領域了。小林也想把工作範圍拓展到網絡撰稿方面,但需求的專業技巧太過多元而讓他費盡苦思。
「對,所以我覺得她不會是因爲這樣而自殺。當然她也有跟我抱怨過一些事情,但她通常都是很開心地跟我分享。」
看着最適合用在結束與工作上的合作對象往來,也能視爲客套話的那段內容,他不禁咋舌一聲。抬頭仰望低矮的天花板好一陣子之後,便點開另一個網頁,連上購物網站。他將滑鼠遊標移到分類選擇底下的「書籍」類別,並從最上方開始向下閱覽。當紅作家的新作小說、超人氣遊戲的資料集、提倡可疑減肥方式的實用書、從來沒聽過這個名字的YouTuber官方粉絲書……看起來沒有任何可以活用小林資歷的東西。
刊載這篇企劃的那一期大賣特賣。書店通路接連售罄,甚至還緊急加印。那位偶像所屬的經紀公司跟部分讀者都紛紛投訴,但就照例由總編全部扛下。
「根本沒有任何新情報嘛,寫這種賺人熱淚的追悼文幹嘛啊?」
「這您上次也有說過呢。說與此同時,這也會讓她很有成就感。」
「或許任誰多多少少都有這樣的一面沒錯。但是,那孩子不會做出那種事纔對。」
對於至今從來沒有經歷過什麼挫折的小林來說,總編拋下這句無情的話,給他留下一道難以癒合的傷痕。因爲他明白了那些一直以來不斷告訴自己是愛之深責之切的話,其實都正一步步導向對他做出的死刑宣告。幾天後,小林被叫到總編的辦公桌前。
利用假日空檔去靈異景點,並剪輯出煞有其事的影片。實際開始進行之後,池田尤其在剪輯影片這方面感到相當有趣,因此默默地持續下去。池田並沒有特別覺得可以吸引多少觀衆,他並不認爲自己可以在YouTube這個羣雄割據的世界裏一舉成功。不過是爲了領補助金,以及自己的某個目的才持續做下去而已。
在週刊雜誌的編輯部時代練就的特技,在調職之後的神祕學雜誌編輯部、以及成爲自由業之後,都給他帶來莫大的幫助。他憑着那一套老練的手法,完成無數工作。
想揭露他人祕密的人,往往都對該對象抱持着負面的情感。會在嫉妒、憎恨、執着、悲傷、不安等情感驅使下,提供能陷害那個對象的情報。小林學會分辨哪些人會是這種消息來源,他看得出來了。知道哪些人帶着負面的情感,就算對方有所隱瞞也能看得出來。因爲當一個人說起想陷害的對象的事情時,散發出的氛圍就會變得越加強烈,就跟那一晚從那位女性身上感受到的是相同氣場。即使遠遠不夠格能稱作靈異體質或是超能力,但這項特技確實替小林帶來莫大的幫助。他時而會利用這項能力煽動提供情報的人,並引導出自己想要的情報。如此做出來的聳動報導,爲銷售業績帶來不少貢獻。
「……請問怎麼了嗎?」
「無聊死了。」
經過許久之後,他才聽說那位女性自殺了。週刊雜誌並沒有刊登出這件事情。
※※※※※
他指的是調查當紅偶像離奇死亡的真相那個企劃版面。正處人氣巔峯的女歌手從自家公寓跳樓身亡,這個震撼社會的事件受到當時大衆的注目。新聞報導是以自殺作結,但以小林任職的週刊雜誌爲首,各家八卦雜誌都卯起來想要探究真相。小林也是從許久之前就一直腳踏實地做採訪,也有去跟相關人士進行查證,但就跟其他同業一樣,除了動機不明的自殺之外得不到更多情報。
「恕我冒昧直言,但有些臆測指出,會不會是受到藥物影響而失去正常思考的能力,纔會發生憾事。請問這方面您心裏有底嗎?」
「啊?」
〈我有靈異體質,但這裏真的是不太好的地方,可以看到各式各樣的幽靈〉
小林聽懂他這句話的意思了。
〈阿帥小池今天也好帥〉
聽到這個傳聞之後,小林就改成去別的車站搭車了。
在老舊的桌子前、坐在便宜的椅子上,看着運作緩慢的筆記型電腦螢幕。上頭顯示出電子信箱的收件畫面中,一封主旨爲「專欄企劃終止通知」的信件。
直到聽見末班車即將到站的廣播,小林這纔回過神來,並逃也似地衝進電車裏。那位女性則是依然在車門的另一側,不斷緊緊盯着小林看。
「喔,可以啊。請拍。」
位於中目黑區的雅緻公寓,在兩房一廳這種對於單身人士來說相當寬敞的客廳裏,池田一邊替觀賞植物澆水並一邊講着電話。
「你再一次殺害了我死去的妹妹,還有我的心。我絕不原諒你。」
到頭來,現在只能靠着以前的人脈,不分領域地到處接案才能勉強餬口。但光是如此,不久以後的未來想必會過着困苦的生活。而且就算是要爲了讓自己的自由業資歷增添分量,也必須承接到大型專案。
「謝謝。」
大多員工都因爲忙於處理繁重的工作,對於這樣的制度興趣缺缺,但池田那時候正好想替家裏的電腦換新。剛好遇到公司推出這樣的制度,他決定要好好活用,卻怎麼樣都想不到該進行怎樣的創作活動,硬擠出來的就是成爲YouTuber。
當他在考慮要做哪種領域的內容時,便決定趁着這次機會,以突擊靈異景點爲主題。這是池田爲了親自證明自己從以前開始就抱持的某個想法。不是要證明給誰看,而是爲了自己。
「還是不曉得您妹妹喪命的原因嗎?」
他嘆出一口氣,並滑動畫面,閱覽那封信件。
〈遭到太多報應真的是笑死〉
「那她身體上有不舒服的地方嗎?」
『膚淺的巡禮者』
「怎麼會。那孩子既不抽菸,也不喝酒喔。這是不可能的。」
然而,有一道巨大的高牆阻擋在他眼前,即使憑着那身本領也難以跨越。
二年級的秋季學期,要去上「西洋美術史」這堂課的池田遲到了,於是坐在寬敞階梯教室的最後面。一再打着瞌睡,就在課程都快結束的時候,有位女性慌慌張張地坐到池田身邊。這傢伙也是遲到組啊——一邊這麼想着,只見那位女生先是登記好籤到卡,就悄聲地對池田搭話。
「就是這個。」
兩人維持着無話可說的狀態,相互注視了一分鐘左右。在這段期間,女性從未自小林身上撇開視線,而小林也同樣沒能抽離目光。
從大片玻璃窗照進室內的午後陽光,就灑落在擺設窗邊那張國外進口的桌子上。桌面則是放了一臺iMac螢幕。他大大地伸展一下之後,就在高背椅坐了下來。螢幕上顯示出個人經營美容院的網站,這是池田做的。他隨便瞥一眼之後,便把畫面關掉。
無論如何都必須拿出一番成果纔行,這也是爲了扭轉惡評。
「……這樣啊。」
「對。我每天每天都不斷思考,我們姐妹倆的感情明明就這麼好,她怎麼會什麼都沒跟我說呢?」
「就是這樣啊,這是在考驗一個編輯的能耐。」
「……是的。那麼,您真的什麼都不曉得嗎?」
下意識地驚呼一聲,就有好幾個坐在前面位置的人一臉費解地回頭看過來。他連忙降低音量,並對她問道:
「突然要拍照、這是什麼意思?」
「是手的照片,因爲你的手很漂亮。」
「……好啦,但你可要請我喫午餐。」
雖然覺得莫名其妙,但並沒有覺得厭惡到要拒絕對方的程度,於是池田便答應了。
在學生餐廳的餐桌上,也不顧拉麪都已經快泡爛,優子連拍了好幾張池田的手部照片。池田覺得有些傻眼,並問起爲什麼要這麼做之後,她便答道:
「我現在正到處找人讓我拍手部的照片。」
得知對方並不是只拜託自己要拍照,讓池田感到有些失落,但還是接着說:
「這樣啊。但爲什麼要找上素昧平生的我?」
「因爲,你的手真的很漂亮。是在我係上很少看到的那種手。」
「有這麼漂亮嗎?」
「嗯,沒喫過什麼苦的那種漂亮的手。」
「這樣講也太失禮了吧。」
「是嗎?」
開心地這麼講着的優子,看起來比剛纔還要可愛。
同年的優子主修雕刻系。她說話的語調就像在唱歌一樣,個性也難以捉摸,是池田至今從來沒有碰過的類型。喫完午餐後,當她絲毫沒有覺得不捨地準備站起身時,池田開口詢問她的聯絡方式。當天就用LINE傳訊息給她,然而遲遲沒有收到回覆。幾天後,就看到她回覆一句〈抱歉,我在做作品〉。這是被婉轉拒絕的意思嗎?對於至今鮮少被異性拒絕過的池田來說,這是一次新鮮的體驗。這讓他更加受到優子的吸引。
在那之後,池田就時不時找優子一起喫午餐。他們總是約在學生餐廳的老地方。她有時會遲到,甚至還曾放過鴿子。即使如此,池田也毫不在意,因爲他覺得跟優子聊天很開心。就算池田約她到校外約會,她也只是笑着帶過話題。這樣的關係直到兩人升上大三之後,還是持續着。
有一次,他們交換看彼此在課堂上創作的作業。池田給她看的是商品設計的作業,內容是以「好寫的鉛筆」這個商品爲主題,並透過圖像設計的方式呈現。池田侃侃說着預想了消費者的需求,而自己又是如何表現在設計上。優子只是一臉淡然地看着他。
「池田,你真了不起。我都不太懂這些。」
她流露出像是透過池田看着遠方般的眼神笑着這麼說。
「又沒關係,沒差吧。欸,你們知道香苗小姐的故事嗎?」
「可以跟她溝通。就像錢仙那樣,要先在紙上寫下五十音。」
「因爲空蕩蕩的。」
「你今天也是去找工作?」
「你這樣講是什麼意思?」
「還問爲什麼……因爲我喜歡你。你應該有發現吧?」
「那就只是錢仙吧。」
女生得意地說着這段故事,池田只是隨便帶過去,但其他同學的反應就不一樣了。
「嗯——也沒特別喜歡或討厭吧。」
「我也不知道該怎麼講纔好,而且再說下去會害我講出奇怪的話。」
揚起淺淺的微笑,她這麼低語。
「但我們一直以來不都會一起喫午餐之類的嗎?爲什麼?」
在寫報告用的紙張上以鉛筆寫下五十音跟『是』、『否』,並畫上鳥居的圖樣。由同學所寫下、字體圓潤的平假名,看起來總覺得有些突兀。月光照亮爲了營造氣氛而關掉照明的昏暗室內。
「還真辛苦。」
「那就從我先發問好了。」
這句話就像是在還沒痊癒的傷口上灑鹽一般。爲了抵銷掉這句話,他開口回應,而且也有發現自己說話速度變得很快。
池田就這麼起身並離開。後來,他就再也沒有跟她見面了。
這個時候,池田還不曉得她這樣道歉的原因。
「一個年紀都過二十的傢伙還在做這種事才比較恐怖吧。」
面對池田的玩笑話,她一臉認真地回答:
「抱歉喔。」
「啊,你不知道嗎?聽說有個就讀我們這所大學,名叫香苗的女生自殺了。好像因爲她是很努力才考進這所學校,但跟其他同學相比之下,她發現到自己太沒有才華而感到絕望。」
「怎麼說?」
「不,沒在講那個。」
「不知道耶,我也不是很清楚詳細的步驟。要說『香苗小姐,請降臨』之類嗎?」
「不,這是真的啦。里美也說她有試過。」
「什麼嘛~算了,你們來聽我說個幽靈的話題嘛。」
埋首於趕製畢業作品的某個晚上,池田跟研討會的同伴一起討論到畢業後的發展。
「那就開始囉。」
「對啊,已經第十間了耶,麻煩死了~」
池田無法理解她給自己看的那份作業。主題是「深層」的那件作品,看起來就像是融化的人的胸像。
「喔,是喔。」
「那還真希望它能回答我究竟有沒有辦法畢業呢。」
「喜歡我啊……」
池田想知道她是怎麼看待自己的。
「咦?什麼意思?」
她用着不曉得是在跟池田對話,還是在對自己說話的語調回應。
「你在追的那個女生,是叫鈴木優子嗎?她真的很厲害耶。我朋友也是雕刻系的,說大家都在討論她。」
兩人在學生餐廳閒聊,池田雖然對她說出的名字感到陌生,但用手機搜尋之後,發現似乎是在那個領域中相當知名的人物。對方是這所大學的畢業學長,之前回學校的工坊拜訪時,就很中意她的作品。就連池田也知道,這種情形是相當罕見的特例。
她一臉傷腦筋地說道。
雖然想不到要對她提出什麼問題,卻也不想被她發現自己根本無法理解。池田或許是想要裝作自己能夠理解,並認爲自己跟她是同一種人吧。
「你難道沒有發現我喜歡你嗎?」
「因爲你約我,而我也覺得一起喫午餐沒差。反正我沒什麼朋友。」
優子給池田看的是用塑造技巧完成的自由創作。她在雕刻系中,是隸屬於使用黏土等材料來塑形的工房。之前池田曾問過她「爲什麼選擇塑造這個方式」。那時她也用唱歌一般的語調回答「因爲用按捏的方式比較容易表現」。
面對池田冷漠的回應,同學流露出充滿興趣的神情。
他自己也不曉得,爲什麼自己會挑在這個時機點。然而,池田開口對她說:
「接下來呢?」
「哦,這樣啊。也是啦,我們這種凡人也配不上那樣的天才嘛。」
「還是說,你討厭我?」
「我啊,是想表現出一個人的內在。」
「哪有爲什麼,任誰都要喫午餐啊。」
「咦~你爲什麼知道啦!」
「那你往後就多瞭解我一點嘛。」
「原來如此,做得很棒耶。」
「好耶,那就問看看吧。池田,你也會一起玩吧?」
她注視着池田好一陣子後,歪着頭這麼說道。
「什麼什麼?是在聊幽靈嗎?」
「什麼啊?聽起來就很假。」
面對這個麻煩的邀約,池田一開始覺得有些猶豫,但還是答應了。他並不是相信什麼香苗小姐的怪談。然而,如果真的有那樣的存在,他倒是有件事情想問問看。
「啥,出現又是什麼啦。」
「不,我不是這個意思。」
「爲什麼?因爲太帥了?」
「是說啊,你要不要跟我交往?」
到了要開始找工作的時期,池田也理所當然地順着這樣的潮流走。自從認識她之後,他便了解到自己並沒有創作者必備的才能。所以,他就跟設計系的同學們一樣,爲了進入一般企業就職而穿上求職西裝,併到處參加說明會。然而,優子卻不一樣。
「對吧,感覺不錯。」
「那個香苗小姐好像會出現在校內某處喔。」
這麼說着的同學臉上,可以看出帶着欽羨與嫉妒。
「沒差啦,你就直說啊。」
以這句話爲起頭,大家齊聲說:
「香苗小姐,請降臨。」
「池田,我一直都在看着你。一直看着你的內在。但是,一直都是空蕩蕩的。所以,我覺得你應該是很不安吧。想必是極度渴望,能找個東西填補自己的內在纔對。」
「是真的啦。她最後好像爲了至少讓自己的名字能夠流傳下去,用攝影機拍下自己被活活燒死的影像,當作是畢業作品。」
「內在就是指情感吧。」
「嗯,我已經確定會拜師了。」
「里美說人家有回答她很多問題啊。」
「你也做一個我的作品嘛。」
「就跟你講不是了,是香苗小姐版本的錢仙。」
「抱歉,但我真的不太會講話。也常被人說不識相。抱歉喔。」
「沒有啊,只是對她沒興趣了。」
「有發現啊,但你並不是真的喜歡我吧。」
「也太隨便了吧。」
那位女生賭氣地跑去詢問坐在相隔一點距離座位的其他同學。
四個人把手指放在十圓硬幣上討論着。
「對啊對啊。一天到晚說着人的內在怎樣之類,那種語帶藝術氣息的話,到頭來也只是在瞧不起我們這種人罷了。只要像這樣自我包裝就能進入大師門下,真羨慕她能這麼輕鬆呢。早知道我也來說『其實我看得到幽靈喔~』之類的話就好了。」
耳朵都發燙了。他喝下一口不再冰涼的水,並說出自己的想法。
「那能看到那支影片嗎?」
「我不知道,應該在警察那邊吧?」
當然,說完也沒有發生任何事情。
在他臉上不自然地堆起笑容,勉強用輕浮的口吻這麼說的時候,有位同年級的女生硬是要插一腳地搭話道:
「聽不懂你想講什麼。」
「爲什麼?」
「啊~那個大家都知道吧?也太過時了。」
爲了不讓對方察覺自己的膚淺,他拼命動腦思考,並挑出煞有其事的詞。
「咦?怎樣怎樣?你被甩了嗎?」
「那現在要怎麼說纔好?」
「搞什麼,只是你自己想講而已吧。」
「哪有這樣的——」
「什麼故事啊?我不知道耶。」
「嗯——應該不行吧。」
她這麼反問。同時用那雙彷彿看着遠方的眼神,注視着池田。
她只是面帶微笑,露出覺得傷腦筋的表情。
「這件作品的靈感來自我朋友,這就是朋友的內在。」
「你沒有要找工作嗎?」
「拜託來個嗨一點的問題。」
「呃,那就……請問我會結婚嗎?」
「什麼爛問題,我纔沒興趣。」
話雖如此,四人的視線還是集中在指尖。就在這時,十圓硬幣動了起來。移動到寫着『是』的文字上。
「哇,好猛。」
「是誰啦?是誰移動的?」
「咦?真假?感覺有點恐怖耶。」
「好耶!人家說我會結婚!」
大家都隱約注意到了。應該是有人移動了硬幣。即使如此,一夥人還是決定繼續開心地玩着香苗小姐的錢仙遊戲。
「那接下來換我!香苗小姐,我能畢業嗎?」
十圓硬幣再次移動,並停在『是』的文字上。
「好耶~!」
「香苗小姐,請不要讓這傢伙太囂張。」
「對啊,我原本還打算把手指移到『否』上面耶。」
「又不會怎樣,沒差啦。」
接下來,輪到池田發問了。即使只是一個遊戲,他也不顧那麼多了。
「香苗小姐,我這個人有才華嗎?」
結果十圓硬幣停在『否』的文字上,池田不禁睜大雙眼。
「咦?好過分!」
「不不不……」
他環視一圈,但大家都是一臉尷尬地搖了搖頭,表示並非自己。
「既然這是騙人的,就代表這羣人當中有誰在瞧不起我嗎?」
放開手指的那位同學喊道。
同學忍不住插嘴,池田卻只是冷冷丟下一句:
「還真是做了不好的事呢,抱歉啊。」
他自己也清楚,笑容早已僵在臉上。
縣警表示,從現場狀況來看,可能是正在通過斑馬線的鈴木小姐遭到車輛撞擊,目前正以肇事逃逸的方向進行搜查。
十圓硬幣再次移動到『否』上面。
「香苗小姐,請問可以殺了覺得我沒有才華的人嗎?」
「這樣的污漬確實相當罕見……請問你有在這面牆上貼些什麼東西,或是自己塗過什麼嗎?」
『香苗小姐,請問可以殺了覺得我沒有才華的人嗎?』
這句話的意思,池田最清楚不過了。
『3』。
「抱歉,那個……」
身爲該地區地主的女兒,透過相親嫁進神社的母親身上,並沒有寶條家的血統。正因爲如此,得知女兒天生就看得見那些照理來說看不到的東西時,纔會替她的未來感到擔憂吧。
池田接着拼了命地在網絡上調查,以前大學是否發生過有人自焚的事實。雖然有找到幾則留言是跟香苗小姐相關的無聊謠傳,但完全沒有找到實際上的報導跟新聞稿。不過,過去也曾聽說過新聞通常不太會報導沒有他殺可能性的自殺事件。因此池田心中的疑慮始終沒有排解。所以,池田索性轉念這麼想。
『か ら つ ぽ(空蕩蕩)』。
『否』。
「鬼怪女」——就讀國中時,大家都用這個綽號稱呼寶條。
「香苗小姐,請問這傢伙的壽命還剩下幾年?」
「瞧,無論如何都讓人很不爽嘛。」
只要對寺廟神社有一定程度造詣的人,一聽到那個神社的名稱應該就會知道了吧。新年的時候會有相當多人前來參拜,而且最近在蒐集御朱印
㊟
的風潮推動下,平時也增加了許多不分年紀的參拜者。知名到甚至會被刊登在旅遊書上的那間神社,除了奉祀崇高的神明之外,還有着另外一面。那就是驅邪。
話雖如此,並不是所有幽靈都懷抱未了的心願。彷彿海市蜃樓般在遠方晃動的人形薄霧、成羣結隊地走在涵洞裏的那些存在、在電線杆上仰望天空的老婆婆,還有趴在公園沙坑睡覺的男人之類,幾乎都是看不出來像在等待陽間的人類發現自己的幽靈。根據寶條父親的說法,那些似乎算是「不會做壞事的幽靈」。有些是在準備從世間得到解脫,有些則是因爲某個時機才閒晃到這個世間來等等,總之是不會跟活着的人類有所牽扯的幽靈。正如父親這樣的說法,年幼的寶條即使停下腳步注視,它們也都是毫不在乎的感覺。
「總而言之,這種東西只是催眠效果罷了。會這麼在意的人才是笨蛋。」
寶條從小就經常聽身爲神主
㊟
的父親跟她說與幽靈和平相處的方法。由於寶條的家族代代都從事神職,因此能看到非人的東西。對寶條家來說,那本來就存在於日常生活的延伸之中。寶條自己也不例外,自從她懂事以來,就能看見那些東西了。然而,當她第一次跟母親說起這件事的時候,得到的回應卻讓她至今都無法忘懷。
被留在教室裏的池田他們也只能在如此尷尬的氣氛中,繼續處理各自的作業。
在池田把話說完之前,那位同學就衝出教室跑走了。另一個人也連忙跟上去,在離開的時候,對方還對池田投以輕蔑的視線。
但儘管花在剪輯的時間越來越長,最近影片的觀看次數卻有些停滯。雪上加霜的是,廣告收入也隨着單價減少而開始下滑。到這個階段,就必須再增加更多粉絲了。
擺出一臉無法接受的表情,道別房屋管理公司的員工之後,就打開家門走到公共走廊上。家裏的東西昨天就請搬家公司載去位於代代木上原的新家了。寶條已經沒必要再繼續留在這個地方。
「不~我沒做那些事耶。我纔想抱怨好嗎,感覺很不舒服。」
「欸,別這樣啦。」
在位於三軒茶屋的女性專用公寓裏,搬出所有傢俱而顯得空無一物的家裏,寶條正在跟一臉爲難的男性溝通。
一邊生硬地笑着,在依序看過其他三人之後,池田接着說:
「這樣啊。既然你不在意,不管我問什麼事情都沒差吧?」
當他的滑鼠遊標忙碌地在螢幕上移動着的時候,右下方跳出一則訊息。那是收到新郵件的通知。寄送到寫在自我介紹欄位上對外公開的電子信箱的那封信,主旨寫着「向您提案製作官方粉絲書」。
「香苗小姐,你也看一下現場狀況嘛~!」
「總之,關於這點請再讓我們評估一下,畢竟還要請人來做個檢查。」
爲了證明幽靈並不存在,池田獨自跑去靈異景點,並且在那裏拍片。目前他已經去過十幾個地方,幸運的是還沒見到過幽靈。爲了替影片加上亮點,也常會做些煞有其事的加工,但若是跟實際上看到幽靈相比,要爲此付出的勞力根本算不上什麼。而且,與此同時也足以證明了一件事。自己確實具備身爲創作者的才華。
那個數字就在『も』的下方。
「嗯,我不在意。」
「你應該能看到各式各樣的東西吧。但是,你可不能胡亂去搭理喔。它們都很寂寞,因爲沒有任何人看得到它們。所以,只要有人能看到自己,它們就會跟上去。所有被稱作惡靈的東西都一樣。爲了讓人類察覺自己的怨恨或悲傷而做壞事。然而,既然惡靈做出壞事,也就只能驅除掉了。我們這個家族能做到其他人辦不到的事。正因爲如此,就必須幫上大家的忙纔行。」
寶條從小就無法接受這個說法。如果這樣是對的,那它們的情感又該怎麼辦呢?既悔恨、又悲傷,只是希望有人能瞭解這份情感而在世間徬徨的那些幽靈,要因爲人類單方面的理由就驅除它們嗎?送回陰間這種話說起來是很好聽,但它們真的是如此期望的嗎?然而,寶條沒能對父親拋出這樣的困惑。
「這樣啊,那你不在意就對了?」
「夠了!我不玩了!」
「我真的沒有才華嗎?」
「喂,要自首就趁現在喔。」
搜尋結果出現大量與「鈴木優子」相關的網頁。而且每一件都是指向同名同姓的人,池田難以從中找出自己要找的那位優子。當他不得已套上「依最新排序」的篩選條件時,便看到某篇報導。
池田再問了一次。
「話雖如此,在你入住時並沒有這樣的污漬,因此爲了恢復原樣,必須進行整面牆重新上漆的工程等等,這部分的費用可能就要從你的保證金中扣除。」
有民衆發現一位女性倒在○○縣○○市的斑馬路上,送醫後宣告不治。縣警正朝着肇事逃逸的方向進行調查。
看到這個結果,同學開口說道。那個語氣也像是要說給自己聽一樣。
看到這篇報導,池田頓時說不出話來。優子死了。雖然最後鬧得不太開心,但一度懷抱戀愛情感的人就這樣死了。他茫然地又重複看了一次那篇文章,上頭寫着事發在六日晚間八點半左右。無意間,他聯想到一個不祥的可能性,於是回頭查看手機的行事曆程式。拜託不要讓那個預感成真。他一邊這麼想、一邊做確認,這個願望卻沒能實現。那一天,而且恐怕就是那個時間,池田正在跟同學們玩香苗小姐版的錢仙。
另外兩人尷尬地看着他們賭氣地爭執。然而,四人的手指都依然放在十圓硬幣上。
「香苗小姐,我再問一次。請問是有誰移動了這個嗎?」
『是』。
「喂,說真的,到底是誰啦?」
「香苗小姐,請問是我們當中有人移動了這個嗎?」
『貧困的共犯者』
「三是怎樣?剩下三年嗎?還是三十年?難道我直到死掉爲止都要一直害怕着這個數字嗎?」
就在通過平假名『も』的下方時,有一隻手指忽然抽離十圓硬幣。抽開的是被占卜壽命的那位同學。
父親則是有如開導般對寶條說:
用對方也不可能聽見的音量喃喃地道歉後,寶條便按下電梯按鈕。
十圓硬幣無力地停下動作,所有人都不發一語地注視着十圓硬幣。接着就看向要是繼續前進下去,恐怕會抵達的那個數字。
「也不是我啊,真的。」
池田頓時腦袋一熱。
反之,有些幽靈也並非如此。那種立刻就能看出來了。像是把臉埋進走在路上的上班族後頸、跟着對方的女性,在廢墟里用只有寶條能聽到的聲音放聲對着她大笑的男人,還有不斷拼命揮舞着手的影子等等,一感受到那些幽靈散發出來的氛圍,就能辨別出是不能扯上關係的那種。同時,寶條也知道自己的父親在驅除的就是這種幽靈。
她在打掃得很乾淨的走廊上,朝着電梯走去。無意間,她總覺得有一道視線在背後盯着自己,於是回頭望去。只見剛剛纔走出來的那一戶房間的隔壁家門,微微開啓了一道縫隙,裏頭有個面容憔悴的女性正朝着寶條看過來。鄰居一看到寶條的臉,就慌慌張張地發出巨大聲響並關上家門。
「欸,我真的沒有動喔。」
「這也太過分了吧,說不定是牆壁後面的管線之類造成的啊。」
「欸!你是要我怎麼辦啊!」
優子的事情讓池田覺得很在意,也有想過要不要傳LINE給她,最終卻還是放棄。事到如今他也不曉得該問她些什麼纔好,也不曉得除了LINE以外她的社羣帳號。因爲自己對她一無所知,再次被狠狠地提醒自己原來一直遭到輕視,簡直無比屈辱。他打開電腦,自嘲般地輸入「鈴木優子」。就算查到把自己評價爲「空蕩蕩」的那個人的去向,究竟又能怎麼樣?然而,儘管內心這麼想,他還是一件件瀏覽起列出來的搜尋結果。
※※※※※
就在這時,十圓硬幣滑順地移動起來。穿過鳥居,眼看就要穿過五十音表,在那下方寫着0到9的數字。硬幣持續朝着左下方前進,沒有人知道究竟會停在哪裏。
(注:掌管日本神社祭祀儀式的神職人員,負責祭拜神明、主持儀式與守護神社日常運作。)
在那之後,池田再也沒有在大學裏提到過優子的名字。
「你問啊,反正我不信。」
六日晚間八點半左右,有目擊者撥打119通報表示「有人臥倒在斑馬路上」。
「可憐的孩子。」
「真會挑時機呢。」
他獨自這麼呢喃。
『是』。
當警方趕往現場,發現在返家途中的○○市的大學生——鈴木優子小姐(21)倒臥在地,雖立刻送往醫院救治,卻還是回天乏術。
兩人注視着的,是一道黑色污漬。看起來就像發黴一樣的那道污漬,呈現出一大個人形。
「池田,這種遊戲都是騙人的。你幹嘛這麼當真?」
怎麼可能有幽靈那種東西。有還得了。絕對不存在。
「咦?這是什麼意思?」
在那過後不久,就聽同學說優子沒再來大學上課了。聽說她似乎已經休學,但由於她本來就沒什麼朋友,所以也沒有人知道原因是什麼。
(注:指參拜日本神社或寺院時,所獲得的印章與題字紀錄,象徵一種祈福與信仰的證明,也常被當作旅途中的紀念。)
同學們當然沒有任何人喪命。事實上,這句話在說出口的時候,他腦中確實浮現了優子的模樣。但是,這難不成真的是我害的?優子被香苗小姐殺了?怎麼可能有這種事。
「你……!」
池田在螢幕上點開尚未發表的影片原檔。現在隨着頻道規模越做越大,花在剪輯上的時間也跟着變多。不過,他還是沒有把這項工作外包出去。因爲他想親自確認過影片的每一處細節再做剪輯。
「我也沒有。」
「這——」
「爲什麼說我沒有才華呢?」
這讓氣氛頓時有些尷尬,大家紛紛用玩笑話掩飾過去。
「反正沒有人動這個硬幣吧?那就沒問題了啊。」
「欸欸,你說看得到鬼是真的嗎?」
還在讀小學的時候,纔剛換班就被隔壁的女生這麼問,便是一切的開端。
「嗯,看得到喔。」
寶條幹脆地回答,那個女生便興奮地喊了起來。
「好厲害喔~那在這間教室裏也有嗎?跟我說、跟我說嘛。」
以此爲契機,寶條開始受到整個學年的女生歡迎。一到下課時間,班上同學就會絡繹不絕地跑來,輪流問她關於幽靈的各種事情。有沒有幽靈跟着自己?鬼怪看起來是什麼樣子?不會覺得可怕嗎?面對這些問題,回答得若無其事的寶條,看在女生們眼中顯得格外帥氣,大家也都這麼讚揚不已。但她有遵照爸爸的叮囑,就算在附近看到幽靈,也沒有跟朋友說。在這股熱潮告一個段落之後,大家都知道寶條是「看得到鬼的人」了。這個認知也持續到國小畢業爲止。
但不幸的是,升上國中之後,這個評價卻帶來了相反的影響。因爲對於漸漸迎來多愁善感青春期的國中生來說,寶條這項特別的個人特質,反而被視作「爲了引人注意的謊言」。
「我不管你是什麼神社的女兒還是別的,但靈異體質的人設很不討喜喔。」
不僅是隸屬於班上風雲人物的那羣小團體裏,甚至是當中有如頭頭的女生,她所說的這句話成了導火線。在學校這個狹隘的社交圈當中,一旦被孤立,即使升上新的年級,這樣的評價也會持續跟着自己。於是寶條的國中生活,幾乎都是孤伶伶地度過。
並不是受到暴力或威脅那種對待,但大家都在背地裏用「鬼怪女」稱呼寶條來嘲諷她。剛開始她還會拼命想要加入班上的小團體中,然而頓悟了這樣的努力也只是徒勞之後,寶條自己也不想再跟別人有所牽扯了。與此同時,更是對寶條家的血脈感到憤恨。
有一次,她曾被班上同學這麼說。那是在國二那年,某天在班會上大家要一起決定校慶活動的時候。
黑板上寫着演話劇、開咖啡廳、搭迷宮等好幾個選項。在那當中有一個是鬼屋。而且,那是底下寫着代表贊同人數「正」字記號最多的選項。
「我們班要是做鬼屋,絕對超恐怖的喔。」
一個男生側眼瞥着寶條並說道。
「不要說這種話啦~」
另一個女生開口阻止那個男生,但她的臉上也是帶着不懷好意的笑容。
「寶條同學只是那個嘛,有點怪里怪氣而已啊。」
語帶惡意的發言,讓整個班上也掀起一陣輕笑。
聽到大家的反應,寶條便對班導說想到保健室休息。雖然已經習慣被同學這樣對待,但那一天剛好是在生理期間,她身體確實很不舒服。對於不想再繼續聽他們嘲諷自己的寶條來說,剛好成了一個藉口。班導在看到寶條的臉色之後,便對着同學們問有沒有人要陪她一起去,但寶條很清楚不會有任何人舉手。所以她纔會堅稱自己一個人也沒問題。但就在她拉開教室門的時候,聽見從背後傳來的話聲。
「會覺得不舒服,絕對是被詛咒了啦,詛咒。」
後來跑去外縣市念高中的寶條,已經學會隱瞞自己的這份能力。只要裝作看不到幽靈,就能當個隨處可見的平凡女高中生。她積極參與社團活動,也跟同學談戀愛,就像要把國中時的記憶覆蓋過去般享受了一段青春。即使依然能看到幽靈,但她徹底無視那些存在。
「……果然還是讓你感到不快了嗎?」
在那之後,她還是不厭其煩地一直找寶條搭話。
「並沒有。」
「其實啊,我也有一點靈異體質喔。我可以理解寶條同學的心情,所以——」
「怎麼了?快來幫我吧。」
「咦?」
「不好意思,打擾到你了嗎?」
那東西並不是一直看着美術教室,而是看着在美術教室裏面的人。所以當美術教室裏沒有人,而備品室裏只有她們在的時候,那東西就會像這樣從美術教室的方向朝這邊看過來。
「就算你叫我什麼都可以說,但是要說什麼纔好?」
就算升上三年級,寶條在學校的立場也沒有改變。寶條已經完全習慣這種事情,在班上都儘可能讓自己顯得毫無存在感。然而,這樣的狀況卻因爲一個局外人的出現而產生改變。
不可以去搭理對方,不能被發現其實自己有注意到。
「聽起來很棒耶。」
寶條感到厭煩地抬起頭,但可能是把這個反應視爲同意,她便帶着滿臉笑容將寶條帶出圖書館。時間將近下午六點,外頭已經是一片昏暗,月亮已經浮現在秋季晴朗的天空中。從連通走廊看過去,只見應該是足球社的學生在操場上收拾球具。
「滿有趣的嘛。」
「你看,果然是騙人的。我就告訴你吧,有個男人睜着眼睛一直看着我們這邊。快啊,你看仔細點啊。」
「咦?這是什麼意思?」
「升學之類的事情,你有遇到什麼困擾嗎?啊,要商量戀愛話題也可以喔。」
「你怎麼會知道?」
她離開不屬於任何一座島的自己的座位,便走出教室。
寶條維持低頭看着筆記本的狀態向她回應。
(注:位於日本新宿,一條聚集了許多餐館及酒吧的餐飲街。)
「你有什麼煩惱嗎?可以把我當作朋友喔,有什麼心事都儘管說吧。」
寶條丟下昏倒在地的她,直接往教職員辦公室跑去。
「你願意跟我合作嗎?」
「說穿了,就是生氣的情緒。當你聽到我說起恐怖故事的時候,感覺非常生氣呢。」
隔天開始,她就沒再到學校來了。幾天後,班導在早上的班會中告知了她的死訊。是自殺身亡。謠傳中,是寶條咒殺了她。對寶條來說,怎樣的謠言都無所謂。因爲,那樣的謠言跟實際狀況也並非有着太大的落差。
「是班導說因爲班上有個腦子有問題的傢伙被霸凌,所以要你假裝可以理解來關切一下嗎?還是你跟班上同學打賭了呢?」
「你突然說這個幹嘛?我也不是想要錢……」
「這樣啊。啊,對了。打斷你念書真的很抱歉,但可以來幫我一個忙嗎?」
接着就傳來好幾個人強忍着笑聲的聲音。任誰都聽得出來,「有病」這個形容並不單指寶條現在身體不舒服的狀況而已。
「等等。是真的,我真的……」
剛纔憑一股勁喝乾的酒讓腦袋熱了起來。回過神來,寶條已經對那位自稱小林的編輯說出自己的身世了。看得到一點也不想看到的東西,自己一直以來也因此喫過不少苦頭。所以看到有人出自興趣談論那種話題,纔會覺得不高興。
在對方的催促下,寶條儘可能不往深處看去,畏畏縮縮地踏進備品室。
穿着黑色褲裝並留着一頭短髮,揚起快活笑容的那位女性實習老師,從第一天開始就大受班上學生的歡迎。畢竟年紀相近,而且她毫不矯情的個性讓大家都覺得很有親近感。因爲她還是大學生的關係,也有很多人去找她商量升學的事情。但這樣的她,也沒有勾起寶條的興趣。然而,看到趴在桌子上,總是不跟其他同學說話的寶條,她倒是有不同的想法。
「不,我對那種事情、不太瞭解。」
「你很認真耶。啊,抱歉。是不是打擾到你了?」
「不……我真的只是……」
被她帶去的地方,是美術備品室。那偏偏是寶條在學校裏最避諱的一個地方。
這是寶條第一次進入備品室。因爲從美術教室裏就能看到那東西的臉,她就儘可能避免踏進這裏。
對着窗外那個穿着和服的女性拋出這句話,但對方也沒有回頭看過來。
「寶條同學,你是喜歡獨處嗎?自從我來這裏實習之後,都沒有看過你跟別人聊天耶。」
在寶條身邊擺排着石膏像,她悠哉地說着。
「笨蛋,纔不是什麼詛咒,人家只是有病啦。」
「…………咦?」
在各種課程當中,寶條最討厭的就是美術課。她討厭的並非課程內容,而是因爲與美術教室緊鄰的美術備品室裏有那個在的關係。
在回家的計程車上,寶條看着從口袋裏拿出的小林的名片。
「……那個是指什麼?」
照實習老師說的一邊整理着美術用品,寶條朝着裏面偷瞄一眼。不同於她的預測,備品室裏並沒有看到那東西的身體。然而,可以看到依然是敞開狀態的那扇通往美術教室的門上,男人的半張臉就從靠近天花板的高處朝這裏窺視過來。就跟在美術教室裏看到的一樣。但現在是在備品室裏目睹到這副光景。這時,寶條纔會意過來。
就在她來到學校,大約經過一星期左右的時候。那一天,寶條一如往常地在圖書館翻開參考書,準備爲了大考而唸書。而她碰巧經過那裏。
寶條一直低着頭,機械式地整理手邊的東西。
她實際上遭遇到包括牆壁上出現污漬、被人投訴半夜發出噪音、但她根本沒做出那種事,接着職場上也陸續有人說遭遇幽靈,種種負面影響。在這狀況下,她於是學會選擇從事沒有固定職場的時尚雜誌撰稿人的工作,並一再搬家,以維持自己的安寧生活。幸好老家還會資助這個任性的女兒,讓她還有隻要別過得太奢侈,就能生活下去的經濟能力。
「你剪頭髮了?」「寶條同學,你家住在哪一帶呢?」「今天天氣很好呢。」
「全都是你們害的。」
「不好意思,突然聽人說出這些話,也只會覺得不爽吧。」
抬起頭來,就看見她在對自己招手。周遭同學都各自將桌子並在一起,喫着午餐。教室裏用桌子拼成好幾座島,而她就在那當中聚集了個性相對沉穩的幾個女生的那座島上。對於她突如其來的提議,那座島的女生們都流露出困惑的神情。在相隔一點距離的島上,在班上算是頭頭的女生所屬的小團體,也都把目光看過來並竊竊私語。這種一點都不想要的同情,讓寶條感到煩躁。
糟糕,被發現了。都是因爲我說出來的關係。
「老闆,你知不知道些恐怖的故事啊?」
後悔自己透露太多的寶條補上這一句。
「這樣啊,那就好。那麼正好,這位小姐,你知不知道什麼恐怖的故事呢?」
「好懷念啊,這裏是我充滿回憶的地方喔。」
「不用了。」
美術教室跟備品室在靠走廊的那一側都各有一扇出入的門,但除此之外,教室最裏面還有一扇連通兩間教室的門。應該是爲了方便將用具拿進教室纔會做這樣的設計吧。雖然說有一扇門,但那裏總是維持敞開的狀態,從來沒看過門關上的樣子。也因此,那個總是會從備品室裏窺視着美術教室。
但她一點也不介意地繼續說下去。
她沒能對父母親說出在學校發生的事情。當時的寶條覺得要是說出口,感覺就像否定了他們的職業跟人生價值。然而,當她看着父親每天都在向神明祈禱人世間的安寧,且不斷驅邪除靈,就會不禁懷疑人類是否真的有這樣的價值。也無法接受爲什麼非得由寶條家扛下這種責任纔行。
「啊,不好意思。沒這回事,請別放在心上。」
「請不要睜眼說瞎話了,你這種人怎麼可能會懂我的心情。」
「像是……看得到別人看不見的東西之類的。」
「因爲看得到的關係,讓你至今喫過很多苦頭對吧?這次就輪到我們啦,就用不同於除靈的方法回敬一下吧。」
「什麼回敬——」
頓時忘記直到剛纔都還很在意的背後那一道視線,耳朵立刻發熱起來。一定是班上有人多嘴,跟她說了這種多餘的事情。見寶條沉默下來,她就繼續說道:
「又在問這個啦,小林先生。」
她對寶條笑着說道。
走在前面的她,一邊這麼說着。
「算是一點特殊才能吧。」
「我是這次來實習的老師。這裏也是我的母校,希望能透過與各位的交流,一同成長。雖然時間不長,還請各位多多指教。」
「沒有啦,因爲我就是會讀出別人的這種情緒。」
「……是誰跟你說的?班導嗎?」
爲了不跟那東西對上眼而維持着低頭的姿勢,就只有伸手指向教室後方。朝着那東西窺視的方向指去。淚水頓時湧上,視線也變得模糊。
「嗯,對啊。」
「啊?」
某一天,寶條遇見了一個人。
「一起把幽靈換成金錢吧。」
事情就發生在寶條說完的那個瞬間,她放聲尖叫。下意識抬起頭的寶條,餘光瞥見了那個東西。
「……喔。」
「我要寫一篇改編自真實故事的怪談原稿,卻一直沒找到合適的內容。」
當那兩人看過來的時候,寶條這才發現自己剛纔下意識地咂舌一聲。
「不是針對幽靈,而是那些瞧不起你的人。」
依然在窺視的那張臉,現在已經不是隻有露出一半,而是能看到全貌了。那張臉瞇細雙眼,並張開嘴巴。暗紅色的長舌頭,就這麼緩緩伸過來。
「……喔。」
那個,恐怕是會給人世帶來危害的類型吧。看起來就像個男人。位在門上靠近天花板的高處,以幾乎與地板呈現水平狀態的姿勢橫着露出半張男人的臉,總是窺視着教室。縱向排着的兩隻眼睛並沒有注視着某個東西,但就只有兩顆眼珠子骨碌碌地轉個不停,就像在尋找什麼東西似的。當然,除了寶條以外任誰都沒有發現那東西,就只有寶條知道那個男人的危險性。
大學畢業後,寶條離開老家來到東京。她已經受夠神明跟幽靈了。然而,這才讓她深刻體認到自己至今都是受到那個討厭的家業所守護。不管再怎麼忽視,偶爾還是會被麻煩的幽靈跟上。不只是因爲這樣而不得不搬家,有時還必須換工作纔行。還住在老家時從來沒遇過這種事情,可能是受到神社這個聖域所保護的關係吧。
「喔。」
「那你能看見那個嗎?看不到對吧?你看,就在那裏啊,一直看着我們這邊。」
「咦?」
在那之後,寶條就讀的那所國中就有個傳言,說是會出現死去的實習老師的鬼魂。
「放學後我曾把喜歡的男生叫來這裏,並對他告白。不過,那時被對方拒絕就是了。啊,這件事可不要跟其他同學說喔,是隻有我跟寶條同學之間的祕密。」
那天她跟同行夥伴一起喝酒,續攤的第三間是偶然踏進位於黃金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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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一間酒吧。坐在點餐送來的酒都還沒喝,就已經趴在吧檯上的同事身邊,寶條不禁嘆一口氣,她盤算着喝完這杯就要去結帳。逞強着喝下琴通寧,不經意聽到坐在另一邊的男人跟酒保對話的內容。
「寶條同學,你要不要也來這邊一起喫午餐?」
見到寶條站在入口不禁遲疑,她便笑着說:
寶條則是不斷迴避着她。寶條一點也不想因爲被她這位局外人,何況還是這麼受到歡迎的人關注,而引來沒必要的注目。
如果這真的是一種疾病,不知道該有多好,至少還有痊癒的可能性。她來到走廊上,回過神來時,眼淚已經奪眶而出。然而,比起感到悲傷,更大部分的情感是覺得憤怒。在上課時間,這條通往保健室的走廊前方,有個穿着和服的女性在窗邊搖來晃去。明明從來就沒有拜託別人讓自己看到這種東西。
「老師們請我去整理特別教室,有拜託你來幫忙真是太好了。」
她獨自這麼呢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