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天國醫院
《污穢的聖地巡禮》 · 背筋 · 2.4萬 字
我走在迴廊上,推着外婆坐着的輪椅。一圈又一圈,繞個不停。外婆的重量從手中傳過來,隨着年紀增長而越來越輕的體重,令人感到厭煩。腳步匆忙地穿梭在走廊上的護士,像是突然想到一樣,對着我點頭致意。
外婆只是用混濁的雙眼,茫然地看着前方,看着無止盡的前方。窗外可以看到一片巨大的積雨雲,外頭想必很熱吧,哪像這裏。
這時,消毒水的氣味變得濃烈。撞上成排病房的盡頭之後,我轉動了輪椅的把手。這讓油氈地板摩擦出一道輕微的聲響。
前面走來一對應該是來探病的中年男女。擦身而過好一陣子後,我靠上外婆耳邊,悄聲對她說:
「快點去死。」
外婆還是一臉呆滯,就只是這麼坐着。這是發生在十五歲那年夏天的事。
※※※※※
『外婆過世的那一天』
我曾看過一次幽靈。那是非常可怕,也很溫柔的幽靈。
那是發生在我十五歲那年的夏天。
當年在唸國三的我,時不時就要早退。並不是因爲受到霸凌,也不是因爲身體不好。而是因爲外婆的關係。
我記憶中的外婆,總是會在光線充足的緣廊上鋪張坐墊,感覺很享受地坐着抽菸。偶爾會來討東西喫的流浪貓琪琪(當時我擅自這樣取名)因爲討厭煙味,所以不太黏外婆,但我很仰慕她。暑假我一定會回到媽媽的老家,一直跟外婆聊天。
「不用那麼認真唸書也沒關係啦。外婆以前雖然沒念什麼書,現在還是可以像這樣跟小律聊天,我覺得很幸福啊。但這種話可別跟你媽媽說喔。」
一邊舀着在家不太常喫到的哈根達斯冰淇淋,跟外婆說着學校的事,還有家裏的事等等。當中,還有我甚至不曾跟父母提過的,關於戀愛的事。外婆跟其他大人不一樣,是個不會語帶說教的那種人。即使我說了被男同學甩掉的事,她也是豪邁地笑着說「沒跟那種會甩掉小律的人交往纔是對的」。
在家時爸媽都只會一直要我念書,但我在外婆家時就不會那麼囉唆了。外公過世後,獨自住在寬敞家裏的外婆能這樣開心地跟我聊天,對媽媽來說也是一種孝行吧。
外婆是在我國三那年夏天住院的。
本來就很討厭去醫院的外婆,似乎沒有跟任何人說自己覺得身體不舒服。某次當媽媽有事要去外婆家時,發現她明顯很難受的樣子,這才半強迫地把她帶去醫院。
診斷結果是罹患肺癌,而且似乎還是末期,也已經出現轉移,被醫生宣判可能撐不過一年。
「外婆現在拼命地在對抗病魔。律子,你也要幫她加油喔。」
我還記得在喫過晚餐後,爸爸在客廳對我這麼說。媽媽在一旁靜靜地啜泣。我忍不住想,這是大人準備好跟小孩講的說詞。外婆應該快不行了吧。我同時也這麼想着:好不想面對喔。
現在想想,那裏或許是安寧病房吧,是一間相當沉穩的病房。雖然是多人病房,但跟其他病牀之間的隔簾一直都是緊閉着,而且就跟學校的圖書館一樣安靜。外婆就躺在病房右側最裏面、靠窗的那張病牀上。那時她已經住院好幾個月了。
就在這麼說完的同時,病房內的電燈隨着「啪」的一聲亮起。那個瞬間,外婆跟煙火都彷彿假象般消失不見。
「大家應該都是像這樣讓自己釋懷的吧。與其說是方便,應該算是一種救贖。」
「不就是這樣嗎?文中雖然是寫『外婆,已經夠了,快解脫吧』,但簡單來講就是要外婆快去死吧?心愛的孫女竟然希望自己早點去死,不覺得很不爽嗎?」
我的祈禱每一次都會實現。外婆似乎跨過生死關頭之後,病房就籠罩在一片寂靜之中。爸爸跟媽媽去其他房間聽取醫生的說明,我就獨自默默地看着身上接滿管子的外婆。這種情況一再反覆了好幾次。
「別這樣啦,寶條,池田都嚇到了。」
「抱歉、抱歉。」
咚、砰、砰、砰。
媽媽在病房裏哭着呼喊「媽媽、媽媽」,爸爸也面色凝重地沉默不語。外婆就只是閉着雙眼,吐着紊亂的呼息。醫生跟護士都在一旁忙個不停。我看着眼前的光景,忍不住喃喃道出心裏所想的話。
過了不久,無關我自己的意願,便時不時會被帶去醫院。這種時候爸爸也都會一起去。因爲,那個時刻已經越來越接近了。
「還有,我剛纔在廁所裏想了一下。」
「但方向性完全不一樣就是了。那就回歸正題,既然會出現這個,就代表這篇文章中提到的醫院就是天國醫院嗎?」
「我順利恢復到正常狀態了。」
「總之就是這樣,年紀應該也跟你沒有相差太遠,不用表現得那麼拘謹沒關係。」
「寶條給人的感覺確實不像個怪談寫手。」
「對啦,我確實是沒有跟小林先生一樣那麼瞭解怪談之類的東西。」
「嗯。寶條~我們在這邊。」
「不,因爲我不相信幽靈,這不是我該做出的反應。」
現在,無論外婆住過的那間房子,還是那間醫院都早就不復存在,我的年紀也增長了不少。然而,每年在夜空中綻放出菊花的時候,我都還會鮮明地回想起那段往事。
「會嗎?」
每年,當那道轟隆聲自遠方響起,女兒都會伸出小小的手纏住我的手臂,一臉欲言又止的模樣看着我。在我正式出道爲小說家時懷上的女兒,也已經是第三次聽到那個聲音了。
「……這樣啊。當然沒有不行,我只是覺得有點意外。」
「對不起!」
「還真是頑固耶。」
時間流逝得太過緩慢。一想到外婆、外婆的死,我腦海中湧出各種思緒,引發起頭痛。不曉得究竟過了多久,也不曉得自己爲什麼要那麼做。總之我從長椅上起身,並開始走動。走向直到幾小時前,外婆都還待着的病房。
「外婆,已經夠了,快解脫吧。」
外婆是不是想責怪我呢?她最後是不是實現了任性孫女的願望呢?
大到幾乎讓人覺得可能是直接在窗外施放的煙火,伴隨着巨響接連綻放開來。
「什麼嘛,是要說這個喔。」
「我去上個廁所冷靜一下。」
當我跟爸爸一起去探望的時候,病房總是相當慌忙。護士跟醫生都圍着外婆的病牀,對着爸爸媽媽說些艱深的話。媽媽都會對我說「去握着外婆的手,幫她加油」。但我還是做不到。因爲,我總覺得要是就這樣握住連眼睛都睜不開的外婆的手,就真的是臨終的道別了。所以我總是默默地坐在病牀旁的鐵椅上,一心祈禱着這段時間可以快點結束。
「嗯。」
媽媽幾乎每天都開車前往遙遠的醫院去探病。當我半夜醒來去上廁所時,還會聽見媽媽在客廳啜泣的聲音,而我只能緊緊抓着睡衣的下襬。大家都這麼痛苦,我卻不知道該如何是好。我總是帶着這種無從宣泄的悲傷回到牀上。
「咦,池田,你在哭嗎?」
就在這個瞬間,緊盯着病牀旁機械的爸爸「啊」地發出簡短的驚呼。不久後,醫生跟護士都停下動作,媽媽更是放聲地大哭起來。外婆撒手人寰了。
就在八月初,外婆過世了。
「不,因爲聽說是一位怪談寫手,所以我還以爲是個男性。」
「對對對。是說……啊,來了來了。」
※※※※※
不過出乎我的意料,外婆撐得比想像中還要久。當然,這只是無法期望痊癒的安寧療護,但她似乎拖着衰老的身體,儘可能地努力對抗癌症。
「啊哈哈,還真的常有人這樣講就是了。」
我在通知朋友不能去了之後就趕往醫院,那時候的病房也是一陣慌亂。我就跟平常一樣低着頭坐在鐵椅上,爸爸跟媽媽則是在跟醫生說些什麼。就在這時,玻璃窗外傳來細微的聲響。
「像是夢到死掉的寵物來陪伴在自己身邊之類的,也是同樣的意思對吧。」
我的聲音,都被煙火的轟隆聲響蓋過去了。
「那在各方面來說還真的都沒有變,是說你今年幾歲啦?」
在我寫着這份稿子的書房窗外,每年夏天都能看到小小的煙火。
「小林先生,你太天真了。那說不定是『我要讓你這一輩子每當看見這光景,就會回想起希望我去死的事情』的意思。」
「久等了,我剛纔跑去洗把臉。」
我朝窗外望去,就在遙遠的彼方看到小小的煙火。黃色、藍色、綠色的煙火,一朵朵地綻放,又接連消散而去。好想去夏日祭典喔,好想近距離看煙火喔。我忍不住這麼想。雖然我也不曉得那實際上是不是我本來要去的那場夏日祭典的壓軸煙火,但我就只是這麼想着。
「……外婆?」
「咦?那是什麼意思?比想像中還要美的意思嗎?」
過了熄燈時間的病房相當昏暗。除了外婆曾躺着的那張病牀之外,所有隔簾緊閉着,就只能聽到「咻——咻——」地從管子發出的細微呼吸聲。我就這麼朝着現在已經沒有留下任何痕跡、窗邊那張整理得相當整齊的病牀走去。然後就跟平常一樣,坐在病牀旁的鐵椅上。
「剛纔雖然受到文章的氛圍影響而哭出來,但寫下這篇文章的人,如果真的以爲自己看到外婆的幽靈,那也未免太隨便她講了吧?」
「應該說感覺不像個怪談寫手。」
就在我低着頭閉上雙眼,想着這種事情的時候,聽見一道響亮的聲音。
外婆真的死掉了嗎?
「啊,你好。初次見面,我是池田。」
「除此之外,該怎麼說呢……」
外婆死後,我獨自坐在漫長走廊的長椅上好一段時間,等着爸媽在別的地方辦理完跟外婆過世相關的手續。
「哇啊!我還是第一次跟名人說話。我也有跟小林先生說過,但你真的很帥耶。可以跟你要個簽名嗎?」
「纔不是責怪的程度而已。一般來說,應該會心懷憎恨吧?」
「感性啊……不過這種散文的內容,爲了要打動讀者的內心情感,肯定多少都會有所渲染就是了。跟我們捏造靈異故事是同樣的意思。」
在那之後,我就很不願意去探病了。雖然沒辦法好好跟爸媽說明出一個理由,但他們可能也有所察覺,並沒有強迫我要跟着一起去。
外婆看着我,好像還想說點什麼,但聲音都悶在氧氣罩裏,讓我聽得不是很清楚。對於國中生的我來說,還不曉得該怎麼跟重病患者溝通。我自然而然流下眼淚。見狀,媽媽也哭着跟我說「握住外婆的手吧」。然而,我沒能照做。
「真沒禮貌耶,竟然以爲我跟鬼或惡魔一樣冷血。」
「小林先生也是好久不見呢。那雙黯淡的眼神還是沒變耶~大叔化的速度是不是越來越快啦?」
在背光當中勉強看見的外婆表情,是至今從未見過的模樣。帶着寂寞,又好像想對我說些什麼的那種神色。
我忍不住大喊出聲。
「太美了?」
「啊,是那個人嗎?拼命在四處張望耶。」
「真難想像這是剛纔還感動到哭的人所提倡的新詮釋。」
就這樣默默握住手,也太奇怪了。而且,我是來跟外婆聊天的。我想跟她聊最近沉迷的漫畫。因爲也想讓外婆看看,我還把它帶過來。這樣豈不就跟曾幾何時在電視劇上看到的那種,臨終道別的場景一樣了嗎?聽爸媽說的時候,我應該多少有所理解纔是,但實際看到外婆這個樣子,我卻頓時無法面對眼前的現實。然後,我只能一味地低着頭哭個不停。外婆睡眼惺忪地看着這樣的我。應該是受到抗癌藥物的影響,讓她顯得意識恍惚吧。
背對着璀璨的光輝,外婆就只是坐在病牀上看着我。
「也不是說感動到哭的反應就不正常啦。」
「……我不能哭嗎?我也一樣,爺爺在去年過世了。」
「你好~我是寶條~哎呀~這間家庭餐廳太難找了,我整個大迷路。不好意思,這麼晚纔到。」
「我也去飲料吧再裝一杯好了。」
「不但因爲罪惡感而自以爲看到,還能隨着看到的人所期望的去詮釋,幽靈還真方便耶。」
那一天,我趁着暑期輔導的空檔,跟幾個同學約好要去參加夏日祭典。平常這段時期本來都是跟家人一起去外婆家,但外婆正在住院的關係,這還是我第一次能跟大家一起去夏日祭典。早上請媽媽幫我準備好浴衣,就只等着傍晚會合的時間到來時,電話響起了。接起電話的媽媽,說起話來感覺很焦急的樣子。聽到媽媽說着「好,我知道了。我先聯絡丈夫,然後就立刻過去」的時候,我就知道了。一定是外婆的事情。
「就連小林先生都說出這麼感性的話呢。」
「……總覺得跟我聽了小林先生的描述,而想像出來的是不一樣的人。」
「想什麼?」
咚、砰、砰、砰。
「那可以請你幫我點一杯上次來的時候我喫的那個百匯嗎?那個還滿好喫的。」
就算因爲闖進病房大叫而被護士斥責,我也沒有說出那時看到的景象。
「雖然講得有點難聽,但確實是有這樣的一面。無論幽靈是否存在,確實很常聽到自稱看得到的人,表示自己從幽靈身上接收到某種訊息的說法。如果那個幽靈是生前就有往來的對象,就更是顯著了。」
「作者自己也有寫『是不是想責怪我』不是嗎?」
我嚇得抬頭一看,就在眼前的病牀上看到外婆。她穿着病人服,而且姿勢端正地坐在牀單鋪得相當整齊的病牀上,注視着我。背後的窗外綻放起大朵的煙火。
「那爲什麼還要從事這份工作呢?」
「因爲寶條是真傢伙。」
「哇啊!小林先生也太白目了,竟然對着一個天真純潔的女生問這種事情。人家可是五年前就在當永遠的二十五歲了~」
「不至於吧。如果真是如此,應該也不會讓她看到什麼煙火纔對。」
咚、砰、砰、砰。
「真傢伙?」
「對,真的看得到鬼的人。」
「啊?」
「突然聽人這樣講,確實會有這種反應呢。」
「小林先生。」
「幹嘛?」
「你是故意的嗎?」
「什麼故意?」
「請不要裝傻了。」
「咦?怎樣怎樣?感覺我好像不應該在這裏是不是?」
「我既不相信幽靈,也請你不要帶一個愛說謊的人來好嗎?」
「哇啊!小林先生,你沒說喔?這樣真的不太好啦。」
「如果是爲了誇大而塑造出有陰陽眼的人設我還可以理解,但我可不想被一個有毛病的人說三道四,甚至影響到這本書的企劃耶。」
「池田,你太激動了啦。我是全都盤算好才找她來的。」
「我都尷尬到想回家了說……」
「無論幽靈是否存在,我都覺得沒差。最重要的是,這本書的企劃能不能做得有趣。然後,我覺得如果有寶條加入,內容可以變得滿精彩,所以我才找她來。就算你們各自秉持的主義、主張不一致也沒關係。不如說,正因爲如此才能納入各種觀點,讓故事變得更有趣。不是嗎?」
「是這樣說沒錯啦……」
「而且,寶條跟你想的那種看得見鬼的人不太一樣。」
「這是什麼意思?」
「寶條,你先做個自我介紹,再繼續講下去吧。」
「我實在不太懂耶。」
「到時候也請分我一些稿費喔。就算是小林先生的請託,我也不想做白工。」
「因爲你不相信。」
「有啊。」
「但那只是個不值一提的無聊傳聞啦。」
「真愛玩諧音哏耶。不死身我還可以理解,但爲什麼會被叫作天國醫院?」
「其實,我也不是很清楚啦。我也不知道自己看到並認爲是幽靈的東西,是不是跟其他同樣有陰陽眼的人所看到的一樣。因爲那就是一個認知極爲曖昧的模糊地帶。說不定真的是腦部有某種異常,或者是一種能感應到電訊號的特殊體質。正因爲如此,我並不會因爲有陰陽眼,就堂而皇之地說『幽靈絕對存在』。」
「意思是……幽靈也一樣嗎?」
「這就不清楚了。不過,因爲發生過這種事情,我認識的那位撰稿人也纔會對那場採訪留下深刻的印象。」
「喔……那就這樣吧,何況我們現在就算起爭執也無濟於事。我會認爲寶條小姐是個把幻覺當成幽靈的人,寶條小姐也把我當作一個死腦筋的傢伙,這樣如何?」
「反應真快耶。」
「奇怪?我傳這個給你的時候沒有說嗎?作者死了喔,而且還是自殺。」
「我主要是在寫時尚雜誌啦,但簡單來說就是自由接案。」
「除靈不是有人委託纔會去做的嗎?」
「或許吧。而且,現在要是讓你看到,就沒辦法討論下去了。要看就等正事都做完再說。」
「啊哈哈,被你講得好複雜喔。這種時候直接說是幽靈也沒差吧。嗯——……很難說明耶,可能跟廣播比較接近。」
「怎麼可能見得到啊。還有,請不要用阿帥小池稱呼工作上的合作對象。」
「要是人在快死的時候都會被祖先救回來,也難怪這麼快發展成高齡化社會呢。」
「嗯,也是有這種狀況,但通常不會那樣喔。該怎麼說呢,就跟植物、昆蟲之類的一樣。就算說了些什麼,也不是在對我講話的感覺。與其說是帶有意義的話,更像是習慣性這麼做的感覺吧?」
「是喔,還真是個方便的地方耶。也就是說,YouTuber阿帥小池有去那邊拍片吧?有看到想見的人嗎?」
「要是情況變得很危險,我就能事先通知你們。也就是礦坑裏的金絲雀啦。」
「沒辦法喔。應該說,我又不曉得該怎麼做。而且就算知道也不會想做。」
「就把我當成講話都有點誇大其辭的大姐姐如何?感覺還不錯吧?」
「我之前也有說過吧?就算企劃沒通過,也會拿去其他出版社試試看,還是不行的話,就會把這當作一個靈異景點的怪談,投稿給其他雜誌刊登。」
「但是,明明確實看得見幽靈卻還造假,這對寶條小姐來說沒問題嗎?」
「這是什麼意思?」
「現在就不說了。」
「什麼事?」
「個性真的很彆扭耶。」
「還想說是怎樣的傳聞,這個切入角度還真是令人驚訝耶。」
「爲什麼?」
「好像有傳聞說可以在那裏見到死去的人。」
「聽得到聲音的意思是,你會覺得……像在跟你搭話嗎?」
「小林先生,說到頭來你還是相信有幽靈存在嘛。」
「對啊,但現在叫作天國醫院。在被稱作天國醫院之前,好像是叫不老不死的不死身(Fujimi)醫院。」
「抱歉、抱歉。我只是稍微捉弄一下你嘛,別這麼激動。而且,我們的注意力要是不自然地轉向那邊,也會被對方發現。」
「但這樣真的沒問題嗎?都還沒確定可以出書,就把寶條小姐也找來了。」
「別看我這樣,工作起來也是很認真的喔。」
「哦~不只是天國,還能成爲不死身啊。根本是能量景點嘛。」
「欸,我正在說話,小林先生不要插嘴。池田先生,我啊,不喜歡那樣。不喜歡擅自除靈。」
「嗯——是沒錯啦……但我實在不知道該用怎樣的態度跟寶條小姐相處纔好……」
「寶條小姐,所以你也能除掉那個……幽靈嗎?」
「實際上或許就是這樣吧。看得到一般人看不到的東西,本來就不正常。那就叫作異常吧?說不定真的是生病了。但對我來說,怎樣都好。總而言之,我能看見奇怪的東西,而且我認爲那是幽靈。說不定我看到的其實是外星人之類,但既然其他人都看不到,我也無從配合大衆認知,所以就認定那是幽靈了。然後,我們家的神社會除掉那種東西。」
「那個研究內容,好像是爲了打造出無論在戰場上受到多麼嚴重的傷勢都不會死亡的軍隊。換句話說,就是不死之身軍隊。然後,那個研究還成功了。」
「並不是改造活生生的士兵,而是研究出可以讓那些死在醫院的患者遺體復甦過來的方法。似乎是透過電擊讓肌肉動起來。軍方就像這樣把感受不到疼痛,也沒有自我意志,被槍擊中還不會死的屍體送進敵軍陣營。」
「那麼,寶條小姐,在你看來,那個你認爲是幽靈的東西是怎樣的感覺呢?」
「小林先生,這個怎麼樣?不覺得好像可以把天國醫院的傳聞,跟這篇散文合理地牽扯在一起嗎?」
「呃,我不是那個意思……」
「不相信就看不見嗎?」
「……算了,越講越麻煩,隨便你吧。那裏之所以被稱作不死身醫院,並不只是在玩諧音哏而已,網絡上可以找到姑且算是一個理由的留言喔。」
「不,那時候好像沒有講到這個。不過,在收錄這篇散文的那本書出版之後,沒過幾年作者就過世了。」
「嘴上說不相信,但你的反應很熱烈耶。這個嘛,我也說不準耶。不過,也是有看起來像是有意志的幽靈喔。那種通常都很不得了,最好還是不要跟那種抱持目的跟着某個人跑,或是會對人說話的幽靈扯上關係比較好,因爲真的會被影響到。我跟老爸他們不一樣,想過上普通人的生活,所以儘可能不去幹涉那種東西。但大多數的幽靈都只是存在於那裏而已,就像是一道殘影的感覺。」
「就算是捏造的故事,我也能理解其中邏輯。」
「你這是在說我會感到害怕嗎?」
「你是怎麼找到的?」
「會啦。」
「瞧,她雖然有陰陽眼,但並不是你想像中的那種人對吧?」
「幽靈搞不好就是這樣呢。你們想,『番町皿屋敷』這個怪談裏的阿菊,就是每天晚上都在數盤子對吧?假設幽靈阿菊存在,而且真的想報仇雪恨的話,只要去找上那個怨恨的對象,直接殺掉對方就好了。但是,阿菊卻沒有那樣做,只是每天晚上不斷地在數盤子。這個舉動與其說是帶有某種寓意,感覺更像是動物的一種習性。這樣想確實比較合理。」
「愛說謊……是我講得有點太過分。但我依然不相信就是了。」
「我只有聽過Podcast。」
「那個地方本來好像是一間軍醫院的樣子。據說在第二次世界大戰的時候,舊日本軍曾暗中在那間醫院進行研究。」
「寶條,你根本沒有仔細調查嘛……我想你總該知道那間廢棄醫院變成靈異景點這件事吧,總之大家都稱那裏爲天國醫院。」
「真是世紀大發現耶。」
「也有一羣咒術師施展禁忌咒術,讓屍體動起來的說法喔。」
「你應該是不會懂吧。啊,小林先生。」
「咦?是喔?」
「你還真是可愛耶。」
「那件事?喔喔,造假的事情啊。嗯,寶條不是會在意那種事情的類型。」
「其實,一開始給你看的那篇散文,也是寶條傳過來的。」
「她是爲什麼自殺?」
「呃,從我的口音應該可以聽得出來,我是關西人。啊,就是大阪啦。然後我老家經營着神社,還滿有名的。我是家中獨生女,是那種常在幫人驅邪的神社。也不曉得是不是血緣的關係,我從小就常看到一些奇怪的東西。但看在池田先生眼中,說不定會覺得我是在說謊或是生病了吧。啊,照這樣說來,我們整個家族的人都有病耶。哈哈。」
「咦~要向一個覺得我愛說謊的人自我介紹,總覺得很討厭耶。」
「可以點杯啤酒嗎?我口渴了,而且我也想喫薯條。我很喜歡喫家庭餐廳的薯條耶。」
「我最愛聽八卦了,姑且跟我說一下啊。」
「照這樣講,就是幽靈沒有自我意志的意思嗎?」
「是說,你現在也有看到嗎?」
「沒關係,我很清楚。」
「什麼天國醫院?」
「哈哈,到處都可以見到死去的人吧。」
「好嘛好嘛。」
「對對對。有些清晰可見,有些則很模糊。有聽得見聲音的,但也有的只能聽見像是沙塵暴的雜音。而且問題並不在於距離,我自己也不曉得爲什麼會差那麼多。」
「原來是這樣啊。不過,小林先生,你有跟她說過那件事嗎?就是……」
「那可就傷腦筋了。」
「我是有調查啦,大概花十五分鐘左右。而且那裏本來是叫富士見(Fujimi)醫院對吧?我在網絡上有看到因爲接連發生醫療疏失,最後像是跑路一樣停業了。」
「你還是老樣子啊……」
「說穿了,其實只是碰巧啦。前陣子小林先生跑來跟我說『反正你也閒着就來幫我做點事』,然後就叫我搜集那個……是醫院嗎?總之就去找了那個地方的相關資料。我隨口向同業的撰稿人問問有沒有什麼情報,就有人說曾經採訪過把那裏的事情寫成一篇散文的作者。」
「是啊,活着的人會來拜託我們除靈。但是,幽靈並沒有來拜託我們做這件事情。站在幽靈的立場看來,說不定也是有某些原因纔會殘留在世上,然而活着的我們也不曉得幽靈的苦衷就擅自超渡,把人家趕走,不覺得也太傲慢了嗎?就算被幽靈附身而差點被害死,但如果有足以讓幽靈這樣做的理由,我就覺得局外人不應該隨便插手。啊,但你不相信有幽靈對吧?那就當作是一個愛說謊的女人捏造出來的故事聽聽吧。」
「咦~這時候外婆沒有保護她啊。」
「咦~沒差吧。阿帥小池,很可愛啊。」
「嗯~沒差吧?何況造假比較不會帶來實際上的害處,這點還比較好。不過,抱持着好玩的心態跑去靈異景點,可是會把不好的東西帶回來喔,所以姑且還是提醒你一下。而且小林先生會把我找來,也不只是要我寫文章對吧?」
「呵呵。謝謝,你也很通情達理嘛。我不想跟爸媽還有祖先們一樣做除靈那種事。所以,我大學畢業之後就離開老家來到這裏,無所事事地過了一陣子,就變成現在這個愛說謊的女人啦。」
「所以說,我纔會偶爾像這樣找上寶條,請她以靈異故事寫手的身份提供工作上的協助。」
「是在哪裏呢?」
「這名作者知道那間醫院在停業之後,變成一個靈異景點嗎?」
「不,我只是謹慎行事而已。」
「小林先生當然懂啊。我跟你說,以前的收音機啊,只要頻率對得越準,聲音就會聽得越清楚。」
「畢竟一開始就是屍體了,確實算是不死之身沒錯……但這也太荒唐了。」
「我懂你。」
「會這樣想的只有你而已。而且根據傳聞,在天國醫院可以見到的死者,會是自己想見到的對象。」
「但還是請你們不要太過指望我喔。畢竟我並不會除靈,只是看得見罷了。」
「呀啊——!閉嘴——!我們年紀明明也沒差太多,卻還是這麼有代溝,也太扯了~」
「那種事情連我家老爸也辦不到啦。」
「豈止荒唐,這本來就是不實謠言。聽池田這麼說之後,我也去做了點調查,富士見醫院確實是久遠以前就存在的醫院,但既不曾是軍醫院,也沒有留下任何曾經做過什麼特殊研究的紀錄。單純只是一間靠近山區的大型醫院而已。大概是讓死者復活的這個部分流傳開來,纔會演變成可以見到死者的靈異景點吧。」
「還真隨便。」
「應該是因爲一再發生醫療疏失,最後又跟跑路一樣停業,纔會引來這種奇怪的傳聞吧。」
「不過,這位作者寫的散文跟天國醫院真是契合。」
「這倒是,感覺確實可以拿來用。」
「但既然都被俗稱是天國醫院了,這種故事應該到處都能找得到吧?」
「隨處可見喔,無聊的故事多到數不清。」
「那就只要從那些無聊的故事當中,挑幾個感覺可以當成佐證的出來不就好了?」
「嗯,我已經挑好了。」
「厲害,做事真有效率。」
「但是……」
「怎麼了嗎?」
「內容都很粗糙。」
「啊~」
「畢竟雖然說是傳聞,但幾乎都是網絡上的情報。頂多只有『看到以前自殺的同學!』這種程度的內容,不然就是很像捏造出來的故事而已。」
「但那樣也不成問題吧?只要我跟小林先生適當地渲染一下就好了。」
「是沒錯啦……但明明是要揭發天國醫院傳聞的真相,如果只是單純列出幾個經歷故事就結束的話,不覺得有點乏味嗎?感覺也無從改編起。」
「小林先生,你很認真耶。」
「要是不讓故事有趣一點,企劃也沒辦法通過吧。所以,我就想說在找到的這些故事當中,會不會有比較引人注目的內容。」
「寶條,你覺得這篇是真的嗎?」
「感覺也沒什麼有趣的東西耶。」
※※※※※
途中我們想要走樓梯上樓看看,但位於迴廊四個角落的每一處階梯都用辦公桌堆疊到天花板堵住去路,因此無法上樓。另一處連通道也是被木板封死,所以我們只好繞一圈又回到一開始進來的那個地方。
「咦?應該是不可能弄掉纔對啊。」
朋友開始猛踹那個堵住縫隙的東西,我則是在他身後回頭看着窗戶。只見那個男人就快走到第三個轉角處了。然而,他走起路來搖搖晃晃的,變得很奇怪。當我察覺會變這樣的原因時,甚至害怕到說不出話來。
他的頭變大了。他頂着大到跟肩膀寬度差不多的頭,搖搖晃晃地走着,而且眼看就要彎過最後一個轉角。
「對吧,所以我纔想說剛好可以拿來用。」
在月光照耀下,只見他對着我們露出滿臉笑容。當我們看到男人高舉起的手中有一道青白光線在閃爍的時候,才發現那正是手機。
「最近在網絡社羣上很流行耶。你看,我電腦上也有貼。」
他連忙翻找起自己的口袋。但那個朋友直到剛纔手中都還握着手機,用手電筒功能當作照明。就算弄掉,應該也會發現纔對。
「總覺得很毛耶,還是快點出去吧。」
「就是都市傳說啦,頭很大的怪異故事。我最近也寫了一篇相關文章。但在網絡上被當作玩具一樣,現在甚至還有人做出這種貼紙。」
先抵達的朋友使出蠻力猛踹着路障的木板,我跟另一個人也跟着照做。
在醫院入口處抬頭看的時候,本來以爲是左右兩側較長的建築物,但原來左邊也有一棟大樓,不過那裏卻被封鎖起來。在我們探險過有櫃檯跟手術室的那棟大樓前段跟後方,都各有一條走道能通往左側那棟樓,而且三層樓都有。可是就我們所看到的,每一層樓的每一條連通道走到底的地方,都用木板像路障一樣封了起來,變得無法通行。路障前方的地板上還刻意用紅色油漆之類的東西,大大畫出一個叉的記號,總讓人覺得很詭異。不過,即使沒辦法進入那一棟,其他還是有很多可以探險的地方,所以我們並沒有特別在意。
「所以你們的意思是,這篇也是捏造出來的故事嗎?」
「嗯?這是什麼意思?」
我跟另外兩個朋友租了車,就在深夜前往那間醫院試膽。因爲醫院在山上,一路上都沒有遇到其他車輛,讓我們在這一路上也覺得滿害怕的。那間醫院前方有一座提供給來院者使用的大型停車場,當我們抵達的時候,並沒有其他車子停在那邊。
朋友伸手指向窗戶。
喀咚!
「喂!被堵住了!」
我們跟死心的朋友一起開始朝着第三個轉角走去,還是能隱約聽見手機鈴聲。我於是更專注地側耳去聽。
於是,我便撥打了朋友的電話號碼。
「但沒有手機很傷腦筋耶……」
由於封鎖住入口的鎖鏈已經斷開,我們很輕鬆就進到醫院裏面。不過實際進到裏面一看,確實相當寬敞沒錯,但並沒有特別凌亂,對於預想了可能是典型廢墟那種感覺的我們來說,當下是覺得有點失望。
「不覺得很奇怪嗎?」
「算了啦,我們趕快出去吧。」
總不能放任朋友獨自走第三圈,我們也跟上去。也依舊不斷能隱約聽見手機鈴聲。
「直覺。」
我們鑽過來的木板縫隙對面似乎放了某個東西,導致我們鑽不過去。
「直覺啊……」
男人維持着臉朝我們看過來的姿勢,緩緩在走廊上直線前進。
鏗鏗鏗鏗。
「那是什麼聽起來很快樂的男士?」
「喂,他在走路耶。」
話雖如此,整體氣氛還是相當可怕,我們都靠手機的手電筒燈光照亮四周,一下跑去按停止運轉的電梯按鈕,一下又膽顫心驚地跑去放置着大型機械、像是手術室的地方探險。由於那是一棟有三層樓的寬廣醫院,我們也不是每個地方都有看過,但花費半小時左右,大致上都算繞過一輪了。然而,有個地方我們沒辦法進去。
左手邊的中庭雜草叢生,走廊在從窗外灑進來的月光照耀下還算明亮。雖然有很多間病房,但每一間的狀態都是大同小異,畢竟是被封鎖起來的區域,我們本來都猜想說不定會有什麼危險的東西,所以覺得有些掃興。
地點是位在埼玉縣的F醫院。現在已經成爲廢墟的那間醫院,是當地知名的靈異景點。因爲抱持着玩玩的心態去那裏的人最後都回不來,所以還被稱作「天國醫院」。據說那裏會出現日本兵的幽靈,還有隻要祈禱就能見到死者,也是個很知名的傳聞。但是,我們在那裏看到的都不是這些。
聽到我這麼說而轉過頭的兩人,放聲大叫地開始跑起來,我也跟在他們身後。我們盡全力在走廊上狂奔,並跑過第一個轉角。當我一口氣跑過第二個轉角的時候,就追上停下腳步的他們。
「寶條,你不知道氣球男的事情喔?」
當我們一邊聊着是不是要回車上,並折返大廳的時候,無意間照亮連通道深處。其中一位朋友發現路障的木板有點剝落,那裏剛好空出可以讓一個人鑽過去的縫隙。
「怎麼辦?是不是很不妙?他一直在笑耶。」
「那是……誰?」
這是我一個月前左右,在試膽時經歷的恐怖體驗。
但就算走過第二個轉角,還是沒有找到。一間間看過的病房裏也都沒有。到了這一步,我們也都開始確信這肯定是異常狀況。
「變態小屋那時好像也有類似的話題耶。」
我們一路跑到停車場,並猛踩油門地開車回到山腳下。
自從發生那件事之後直到今天,我跟朋友們都平安無事。沒有人死亡。
「沒有去吧,應該。」
「……嗯。」
「咦?我的手機呢?」
「呃,但我的手機……」
右手邊的每間病房窗戶都被用木板封起來,四周一片黑暗。我們用手機燈光照亮病房,便看到牀單四散在地上,大張病牀也整個翻了過來。
我們循着鈴聲,又跟一開始一樣走起第二圈。來到第一個轉角處的時候,便察覺到異狀。鈴聲並沒有變近的感覺。起初我們以爲是因爲聲音在走廊上回響的關係,纔會難以拿捏距離感。但就算回到原本的地方,聲音聽起來還是從走廊深處傳來。
鑽進去之後,發現這一棟是住院病房。走廊如同迴廊般環繞着方形的挑高中庭延伸而去,病房則是環繞着走廊般配置在外層。鑽過路障之後,我們便在走廊上前進。
「你剛剛還拿在手上不是嗎?」
「糟糕!要被他追上了!」
「這樣啊,真可惜。」
「這麼說來,池田拍的影片裏有去到住院病房嗎?」
「應該有啊……」
我們頓時緊緊靠在一起。
這時木板發出「劈啪」一聲斷裂開來。我們連滾帶爬地鑽到木板另一側,衝到連通道上。只見在我們剛纔進來的縫隙前方,是一大張辦公桌擺在那裏堵住了出口。
朋友這麼說着,就在要鑽過木板回去的時候,另一位朋友說道:
我們也一邊關注那個男人,爲了儘可能拉開距離而快步朝前方走去。男人依舊面帶滿臉笑容注視着我們,並在對面的走廊上繼續走着。簡直就像在玩鬼抓人一樣。就在走完第三圈,當我們回到一開始來的地方時,朋友大聲驚呼:
朋友發出不成聲的驚叫,並再次跑起來。
「啊~有跟上流行呢。」
『F醫院遺址』
「像是這篇怎麼樣?」
就在隔着中庭可以看到的對面走廊上,有個男人站在那裏。
「嗯,這應該是真的吧。」
朋友表情僵硬地說道。
「會不會是掉在病房裏沒有發現?」
※※※※※
「爲什麼這麼想?」
「嗯——但我也覺得有點太跟上時事了,反而有點假耶。而且也跟可以見到死者這個主題差太遠。」
「這貼紙是怎樣,既噁心又可愛耶。」
「哪篇哪篇?是怎樣的故事?」
「你果然弄掉了嘛。」
「不管怎麼想都很不對勁吧,我們快出去啦。」
就在這時,走廊上傳出一道巨響。
「欸欸欸!等一下啦,跟上流行是什麼意思?」
「對啊,頭很大的幽靈也不稀奇嘛。」
啪嗒啪嗒啪嗒啪嗒。
「既然都來了,要不要進去看一下?」
但是,在那之後每天都有電話打來。還是用那一天朋友掉在那裏的手機號碼打來的,那個分明已經解約的號碼。我至今依然不敢接起那通電話。
「畢竟這篇是最近發表的吧?所以很有可能是呢。」
「完了!完蛋了啦!」
朋友這麼說的時候,我因爲走到有點疲累,並沒有很想再進去。但另一位朋友也表示贊成,最後還是決定進去看看。
「咦?那是我的……?咦?」
「不然我自己再去看看好了,畢竟纔剛換手機而已。」
雖然聽見一道就像要與越來越響亮的鈴聲重疊在一起的聲音,但我們都不再回頭。
「你們看……」
結果走廊深處那裏傳來鈴聲。
「那支影片也給我看一下吧。」
「你沒看過啊?」
「對吧?是同爲直播主的朋友給我的。」
朋友氣喘吁吁地一邊伸手指向窗戶的對面,只見頭變得更大的那個男人就在那裏走着。即使眼睛、鼻子、嘴巴的位置都錯位,那張扭曲的臉上依然掛着笑容。步履蹣跚又搖搖晃晃地不斷走着,也依然隱約響着顯得格格不入的手機鈴聲。
「不然我打電話看看好了?」
「因爲小林先生只叫我搜集資料而已啊。」
「那你要現在看嗎?也可以順便找找用在書籍上的素材。」
「就這麼辦。」
「現在開的這一條道路,就是那篇文章中也有提到的山路。」
「阿帥小池年紀輕輕就有車啊。」
「這是家人買給我的就是了。」
「老家財力雄厚的話,對彼此都是好事耶。」
「在這當中最窮的人就是我了吧。」
「真的在滿山上的地方耶。」
「對。因爲是滿大間的醫院,可能以佔地來說蓋在那邊也比較好吧。」
「附近有其他建築物嗎?」
「沒有,就像影片中拍到的,附近什麼都沒有。」
「怎麼樣?寶條,你有看到什麼嗎?」
「咦?這是什麼意思?」
「就是幽靈之類的啊。」
「咦?我纔看不到那種東西呢。」
「大姐,你不是有陰陽眼嗎?」
「不,我隔着螢幕或是看照片是看不出來的。又不像我老爸那樣,沒轍沒轍。是說,被阿帥小池叫大姐,總覺得有點害羞呢。」
「池田口中的大姐,應該跟你心裏所想的大姐是不同意思吧。」
「哈哈。啊,這裏就是正面的入口。」
「寶條,你有帶電腦來吧?」
「不,那是真的。」
然而測試膽量的過程還不只這樣,他們必須拿着那個戰利品做某件事情。
「真奇怪。」
昨天,我開車去兜風的時候,聽到廣播節目說起一則怪談。是一位搞笑藝人分享的,說是跑去某個靈異景點,結果看到已故母親的幽靈。
「真會算時間耶,就是那邊。」
「什麼意思?」
「不是攝影器材故障造成的嗎?」
大家好。最近雨一直下個不停,讓人很憂鬱呢。
「那也是捏造出來的嗎?」
「我本來覺得是死去的摯友打電話過來,但並非如此。電話可能通到陰間了吧。」
可能因爲喝酒的關係,S學長在轉了幾圈之後就因爲失去平衡而覺得不太舒服,便停了下來。就在這時,他放在口袋裏的手機響起。
「廢墟哪有什麼有趣不有趣的。」
「是啊。」
「咦?什麼想法?」
「怎麼了?」
「感覺一瞬間出現『沙沙』的干擾呢。」
「哪裏奇怪?」
「不,就是有啊。舉例來說,既然是醫院遺址,裏面應該要有個什麼用過的針筒,或是病歷之類。如果有跟醫療疏失牽扯上關係的東西就更好了。」
「啊!」
「但你還是會加入頭痛之類的小演技耶。」
當時還是個菜鳥的S學長,也一手拿着手電筒,幹勁十足地闖進去。
「對,這裏不有趣。」
「剪輯難度。你們看,這裏很寬廣對吧。雖然有點凌亂,卻沒有特別留下什麼東西。也沒聽說有哪個特定的房間會出現幽靈的傳聞,所以很難做出影片的精彩畫面。」
「原來如此……然而這個地方,卻是什麼都沒有。」
「抱歉、抱歉,我等一下會跟你們解釋。」
很可怕吧~各位,千萬不要抱着玩玩的心態跑去試膽喔!
「完全沒在謙遜耶。」
「不太妙的地方啊。」
「現在拍到的這個地方是護理站嗎?」
「喂?」
「如果沒有演一下,影片就不有趣了。啊!」
「喔喔,那個啊。池田,你應該也有去過各種廢墟,但你覺得這間醫院怎麼樣?」
「對啊,畢竟這就是我的賣點。」
「說不定是被拿走了。」
「對啊,畢竟我是邊拍邊構思重頭戲的。」
「我想起來了,這不是演技,我那時是真的頭很痛。」
「到底是怎樣?真吊人胃口耶。」
那在當地是衆人皆知的事。傳聞,只要拿着從醫院帶出來的東西原地向右轉個幾圈,死去的人就會打電話過來。
「你走得毫不猶豫耶。」
那麼,今天就聊到這邊。
「不會啊,沒什麼特別的感覺。」
對於S學長所屬的那羣在地小混混來說,去山上那間廢棄醫院好像算是一種測試膽量的例行活動。他說當時有股風潮是要每個人單獨從入口進去醫院裏,並拿回戰利品,才能被視爲正式成員。
「我自己也不太清楚耶。說不定單純因爲是知名景點,所以也比較容易搜尋到。」
然後,電話就突然掛斷了。
「因爲真的就是這樣啊。而且,我記得畫面有出現雜訊。好像因爲那很有靈異現象的感覺,所以觀衆的評價很高。」
緊接着,其他同伴也依序進到醫院裏,分別拿了斷掉的護士鈴連接線、看起來應該是手術時使用的物品之類,各式各樣的東西回來。
「小林先生,你剛纔說奇怪的地方是怎樣?」
「應該是吧。」
「話說回來,這支影片爲什麼這麼受歡迎?」
他是不是覺得很痛苦呢?就像我們待在水裏無法呼吸而感到痛苦那樣。畢竟本來是在天國平穩地度日,卻因爲莫名其妙的咒術而被迫拉回人世間。說不定是想向他求助,纔會打了好幾通電話過去。
「這麼說來,醫院是什麼時候關起來的?」
「對,什麼都沒有。明明是彷彿跑路般停業的醫院,但除了大型設備之外,竟然完全沒看到那類殘留下來的物品。」
「小林先生,你怎麼從剛纔開始就板着一張臉啊?」
「咦!還沒有很久嘛。」
「喔,我記得是二十年前左右吧。」
「你就接一下啊。」
「確實是讓人覺得有在哪裏聽過的故事呢。但這如果是真的,就代表是當地暴走族之類的人拿走醫院裏的各種東西,好像也是滿有可能的。」
「呃,只是有點怪啦。」
※※※※※
在其中一個同伴催促下,他按下通話鍵。
「…………我突然冒出一個想法。」
「被誰拿走?」
「啊~應該是。我也不記得了。」
「還滿寬廣的耶。」
「這之後應該還有幾次雜訊的現象。」
但S學長並沒有得到回應。他說,只是一直聽見像風一樣的聲音。感覺就像空氣通過因爲呼吸困難而變得狹窄的氣管時,所發出的那種奇妙聲音。
「既然如此,應該也有除了你之外的YouTuber去突擊纔對吧?」
「嗯,有是有啦。但這種廢墟難度還滿高的喔。」
「但那會留下『暴走族有多到足以把那些東西全部拿走嗎』這個疑點就是了。」
至今雖然都沒有人實際上接過那種電話,但或許是懷抱着恐懼感做這件事情本身就帶有某種意義吧。在昏暗的停車場裏,一邊喝着從山腳下的便利商店買來的罐裝調酒助興,S學長就在同伴的起鬨下,做了那件事情。
那位搞笑藝人說是去「某間醫院」,不過指的應該就是我老家那邊的醫院……要是把醫院的名稱說出來可能會造成麻煩(因爲最近感覺有很多年輕人都是抱持玩玩的心態闖進靈異景點!),所以詳情我就保密不說,但那裏通稱天國醫院,這樣講說不定已經有人心裏有譜了吧?笑
「剛纔皺臉的表情是故意的嗎?」
「不然就是真的不太妙的地方。」
「就算你這樣問……我也只能說是個一點也不有趣的廢墟。」
「就是剛纔那邊?」
螢幕上顯示出的,是前一年騎機車發生車禍身亡的那位朋友的名字。S學長把這件事跟其他同伴說了之後,現場頓時籠罩在一片寂靜當中。
「我也是這麼想。但除了這支影片之外,拍攝其他東西時就沒有這個問題。」
因爲那是在我老家那邊相當知名的靈異景點,學生時期也很常聽到跟那裏有關的傳聞。難得又聽到這個地方,就容我來分享年少輕狂的時候,聽S學長說的一個故事……
「是喔?寶條,在看見幽靈的時候你會頭痛嗎?」
他在醫院裏閒晃了一陣子,一邊物色戰利品時,剛好就看到某個東西。那好像是一份髒掉的病歷。S學長將病歷揉成紙團塞進口袋裏,就回到在外頭等他的同伴身邊。
S學長對我這麼說。然而,我並不這麼認爲。S學長聽見的那道像是風的聲音,說不定正是他朋友的聲音吧。
「也是,以影片來說那樣比較有看頭,而且也很容易牽扯到靈異現象。」
「一定是宿醉之類的原因啦。」
「阿帥小池,你真會做反應耶。」
「這意思就是那個吧,因爲阿帥小池的剪輯能力很強的意思囉。」
※※※※※
S學長當時騎着機車,跟同伴們跑去那邊試膽。
「因爲這太常見了,我本來是想直接忽略,但請你們看看這篇部落格文章。」
「可能因爲是在開車就能抵達的地方,也出名得比較快吧。」
「嗯,有喔。」
「可以分頭幫個忙嗎?」
S學長說,直到他設爲拒接號碼之前,那個號碼不分晝夜地一直打電話過來。
『一個恐怖的故事』
「就是說啊。以傳聞的數量來說,其實才關閉不久而已。」
「好喔。」
「池田,我想請你調查看看在關於這間醫院的網絡留言中,還有沒有其他提到『電話』的內容。寶條,你可以幫我調查一下在這個地區除了醫院之外,還有沒有其他怪談跟都市傳說之類的嗎?」
「小林先生,你有什麼頭緒了嗎?」
「還只是一個假設而已。」
「在要我們調查之前,也請先跟我們說明一下嘛。」
「不,我也有想調查的事情,再等我一下。」
「找到了。」
「咦?好快,我都還沒找到耶。」
「我用醫院所在的那座山的名稱去搜尋,馬上就找到了。」
「是怪談嗎?」
「不,是幽浮。」
「唉,接下來換成幽浮了啊。大家真的都很喜歡這種話題耶。」
「呃,這叫『全國幽浮目擊地圖』,看起來像是個人網站。小林先生,這樣就可以了嗎?」
「嗯,網站上寫了哪些內容?」
「我看看喔~上面提到從昭和到平成年代掀起幽浮熱潮時,在這座山上接連有人目擊到。這麼說來,我小時候也常看到類似的節目呢。有很多目擊證詞指出看到亞當斯基型的飛行物……亞當斯基?」
「以幽浮的類型來說,就是比較典型的那種形狀。」
「真不愧是神祕學雜誌的前編輯。」
「與此同時,也能看到很多目擊到外星人的證詞。當中最常被人目擊到的,就屬分類於灰人類型的那種了。這是在說什麼啊?」
「小林先生,麻煩你解說一下。」
「灰人類型指的就是常會跟亞當斯基型或飛碟型的幽浮一起被人目擊到的外星人,就是日本人想像中的標準外星人的樣子。頭很大,眼睛也是又黑又大的那種。」
>>985
她確實爲人親切,但卻是滿不得要領的那種類型。再加上因爲頗有姿色而受到醫生吹捧,因此很快就被盯上。應該是出自嫉妒心吧。因爲老大心儀的那位醫生,也對那個女生抱持好感。
在她辭職不久前,我聽一位跟老大一起值夜班的人說,她好像吵着說自己看到奇怪的東西。
「你們看看這張日本地圖。」
「小林先生,你也該跟我們說你的假設是什麼了吧。」
『咕嚓咕嚓咕嚓咕嚓。』
「這麼說來,阿帥小池,你在影片裏是不是也說了頭痛?」
是通不斷傳來那種奇怪聲音,感覺很詭異的電話。
好像整間醫院都有傳聞喔。
「這次又變成地理了嗎?我也討厭地理啦。」
「嗯,以現階段來說這個方向性還不錯。」
※※※※※
手術室好像也有。進出那裏的門爲了避免接觸門把,設置了自動感應門。但要避免一有人站在門附近就自動開啓,還是要把腳踩在一個凹槽,門纔會打開。但我聽手術室的護士說,那道門好像時不時就會打開。擅自打開的那種。
我想,醫生跟護士的人手完全不足以應付醫院接收的患者人數,也是原因之一。
「我覺得那裏應該是零磁場的地方。」
不過說是霸凌,也並非成羣結黨地對人家做什麼,而是無視對方那種感覺。畢竟大家都疲憊不堪,就連在鞋子裏放圖釘之類的氣力都沒有。
(注:位於日本長野縣伊那市與下伊那郡大鹿村交界處,被視爲日本最強能量聖地之一,因爲在該地指南針會出現異常,如指向不正確或停止轉動等現象。)
「對。在這條中央構造線上的土地,因爲不同地層磁場碰撞的關係而相互抵銷歸零。因此指南針也會起不了作用。」
「應該是因爲有目擊到幽浮的證詞吧。雖然不至於像先有雞還是先有蛋的議題,但也有可能是因爲有人看到外星人,纔會開始出現幽浮的目擊證詞。畢竟那時候正值幽浮熱潮,而且那間醫院也還在經營,所以看到某些不可思議的東西的人不會覺得那是幽靈,纔會吵着說是外星人一類。」
不過,那裏本來就有滿多奇怪的傳聞啦。
而且那間醫院的醫療設備真的很常遇到故障的狀況,時不時就會找廠商來修理。但包含這個狀況在內,大家都說是這間醫院被詛咒了。
949寫的天國醫院,我以前有在那邊工作過。
除此之外,在進行手術的時候會爲了讓患者放鬆下來而播放背景音樂,但那好像也經常出現異狀的樣子。好像是會聽到「咻——」那樣像是風聲的奇怪聲音。
「……只是巧合吧。」
就在這時,老大突然辭職了。
我們知道她大概是積累了很多壓力,但那實在是太突然。我們都不知道她有苦惱到這種地步,所以也覺得相當自責。但說真的,我們光是要填補少了那個女生的工作量都快忙不過來,甚至無暇感到悲傷。
「這是小林先生想找到的內容嗎?」
「我只覺得是受到零磁場的影響,纔會看到像是幽靈的幻覺而已。」
「但真不曉得爲什麼他們會覺得是外星人耶。」
然後,我待過的那一科病房也有發生過一次類似靈異事件的騷動。
正式名稱是叫富士見醫院。
「小林先生,我找到了。」
「是這條中央構造線跟那個零磁場有關聯嗎?」
有一位該說是老大,還是老屁股好呢,總之就是一位態度很強勢的學姐,大家都要看她的臉色做事。因爲那個人有着一旦盯上對象,就會去霸凌對方的一面。實際上也逼走了好幾個人。護理長應該也知道這件事,但就是沒辦法對那傢伙說些什麼的感覺。
個性強勢的老大竟然會一臉快哭出來的樣子說着這段經歷,應該是受到非常大的打擊吧。大家都說她會突然辭職,也是基於這個原因。
「就是說啊,只會使喚我們做事。」
「換句話說,天國醫院就位在中央構造線上嗎?」
「啊,我知道了。是受到那個零磁場的影響,纔看得到幽靈啦。也就是所謂的靈道吧。」
醫院還滿常聽到因爲霸凌而自殺的事情,但很少聽到在院內自殺的例子就是了。
「哦!是怎樣的故事?」
嗯,可能只是音響故障吧。
我現在雖然因爲結婚而離職了,但曾在那當過護士。
「其實,中央構造線上有很多能量景點,以及知名的寺廟神社等宗教設施。例如分杭峠
㊟
也是全國性的著名景點。」
『關東靈異景點討論串13』
謝謝,那我就繼續寫下去。
「假設天國醫院的所在地確實就是零磁場,那跟幽靈有什麼關係嗎?」
看來滿多人知道的,那我就在這裏回應963的提問吧。
同科病房的同事也說,值晚班時有接過那通電話。我想,老大應該也有接過吧。
「不管是哪種情形都好,總而言之,磁場跟靈異的東西有很深的連結。比較敏感的人好像還會感受到些什麼,或是覺得身體不舒服等等。」
「那篇散文的作者也有寫到在看見幽靈之前頭很痛對吧。而且去探病好幾次的母親精神狀態也變得不太穩定,在那間醫院工作過的護士身體狀況好像也都不太好。」
我在那裏工作已經是很久以前的事,但職場氣氛真的很不好。
「這叫中央構造線。簡單來說就是因爲地層錯動,造成不同種類的地質相接的地方。這張圖是界線。你們看,這裏的剖面圖明顯改變了對吧?這條界線從關東一路延伸到九州那邊。」
先前有提過常出現醫療設備故障的問題,每當廠商來修理的時候,業務都絕對會跟着一起來。然後,都會帶着點心禮盒去跟醫生鞠躬哈腰地打招呼。因此,醫生也常會拿點心禮盒到休息室來,通常都是放在那邊給大家喫。這種時候,大家都會遵守在老大去拿之前,任誰都不能碰的潛規則。而那傢伙會把個別包裝的點心分給大家,那明明就不是她自己拿來的耶。然後,唯獨不會分給那個女生。無論點心有多少,就算是大家都能拿到兩三個的時候,也絕對不會分給她。就是這種感覺的無聊找碴。大家都有所察覺,但大家在人手不足的狀況下都忙到快死了,實在沒有再去顧慮這種事的從容,所以都無視老大刻意忽視那個女生的舉動。
看到前公司變成靈異景點,感覺是有點難以言喻。
那個女生死後過了一陣子,就開始有奇怪的電話打到在院內用來聯絡公事的PHS。而且還是從她的內線號碼打來的。
「不,那倒是不太確定。」
那天深夜,老大負責患者的護士鈴響起,她跑去查看狀況,便鐵青着臉回來。
「我這樣講是不太合適,但我也部分認同這個說法。想必也有不少人看到幽靈,卻覺得是外星人吧。」
「哦~是那個啊。」
※※※※※
後來,那個女生就自殺了。就在值夜班的時候,在更衣室上吊。
「零磁場?我沒聽過這個詞耶。」
值夜班的時候會看到應該已經過世的負責病患在院內閒晃之類的,類似這種傳聞。
手術結束後,爲了清洗設備而留下來時,門就會自動開啓,過了一陣子,門又再度打開。感覺就像有人進去之後又離開一樣。
根據老大的說法,那位患者已經好幾年都處於腦死狀態,不可能自行按下護士鈴纔對,本來以爲是機械故障,沒想到進到病房一看卻發現患者在病牀上坐起身,不曉得在做什麼。
「我也是,而且我不喜歡物理。」
不久後,我也因爲決定要結婚而離開那間醫院,現在看到這些傳聞,真的很慶幸自己沒有繼續在那裏工作下去。
「在我看來,那都是誤會跟想像出來的產物,差別只在是幽靈還是外星人而已。」
>>970
我也曾在值夜班的時候接過那通電話。
當我在那邊工作第三年左右的時候,來了一位新人。
「好像畫了什麼線耶。」
但是,老屁股就是不一樣。因爲她擺出一臉完全不是自己害的樣子,還裝作悲傷不已,趁機得到心儀醫生的慰藉。說真的,那種人的臉皮到底是有多厚啊。
「怎麼樣?感覺還不錯嗎?」
「以前有一種叫PHS的手機
㊟
對吧?姑且有出現那個。」
「抱歉、抱歉,你們說的對。」
「你看,關東在這張地圖上也是虛線對吧?因爲是在地層深處,現在還沒能精準劃分出來,但能知道大概就是這一條線。而天國醫院就在這條虛線附近。」
大家都覺得毛骨悚然,職場的氣氛可說是糟糕透頂。
(注:個人手持式電話系統(Personal Handy-phone System)的縮寫,是一種利用有線電話線路的無線電話,特點爲通話音質比其他手機好。由於技術老舊,現在大多已不作爲通訊手機來使用。)
我寫太慢了,抱歉。這就繼續寫下去。
>>974
「嗯,我覺得很棒。」
一開始雖然看不清楚是在做什麼,但仔細一看發現那位患者好像是在喫點心。病牀旁邊丟了好幾個醫生白天拿來休息室的羊羹的包裝紙。她急着想阻止對方而抓住對方的手,沒想到卻反而被緊緊抓住。下意識朝着患者的臉看去時,才發現那個人並不是患者,而是之前自殺的那個女生。
在院內看到幽靈的傳聞之所以非常多,可能也是因爲這樣吧。不過,我覺得醫院這種地方一定都會伴隨這些傳聞就是了。
「不要連小林先生都這樣講嘛,而且我又沒有看到幻覺。」
「那我剛纔找到跟幽浮相關的目擊證詞,也是受到零磁場的影響嗎?」
「什麼?這不是小林先生自己提出來的嗎?」
那傢伙看着老大的臉,面帶不懷好意的笑容,像是要對她說些什麼。所以老大就甩開她的手,跑着逃了回來。
大家上班時總是相當緊繃,而且都很累。所以,也有很多人因爲精神崩潰而辭職。
「先不論幽靈還是外星人,應該都不至於毫無關聯。而且在零磁場附近的地方,好像也常會發生電子設備故障的狀況。」
「原來如此,所以纔要找跟電話相關的故事啊。」
「剛纔那個故事也有提到,那間醫院的醫療設備常會故障對吧?而且不只是池田的攝影機出現問題,還有很多故事都跟電話有關。」
「那麼,在那間醫院見到死者幽靈的人,都是受到靈道影響嗎?」
「不確定,還沒能確定到那種程度。但對於有着某種感覺的人來說,那間醫院說不定就是可以看見幽靈,介於陰陽兩界之間的地方吧。」
「是幻覺啦。」
「真的是幻覺嗎?」
「所以說,是不是都沒差啊。重點在於能不能讓池田的書變得更精彩有趣。幸好目前湊齊了感覺可以寫得滿有趣的素材,接下來就看要怎麼統整起來了。」
「如果說是零磁場所引發的幻覺,我的粉絲應該會覺得很失望。」
「那果然要說是靈道呢。不過,實際上大概就是吧。」
「就照這個方向去寫吧。但光是這樣感覺還有點空虛,不然這樣如何?就說天國醫院是陰陽兩界的界線,因爲那裏有一條靈道。然後,有些人發現這件事之後,就在那裏舉行了降靈術。被召喚出來的死者靈魂,更試着透過傳統手機或智慧型手機與生者進行對話。」
「哦~感覺變得很煞有其事呢。」
「真不愧是小林先生。」
「好。那麼寶條,要是這個企劃能通過,就麻煩你引用網絡上的相關怪談,朝着剛纔說的這個方向統整起來。」
「好喔~」
「那個,小林先生,有件事情我有點在意。」
「怎麼了?」
「假設那間醫院真的位於零磁場地帶好了。那就代表靈異現象只會出現在醫院跟那座山附近對吧?」
「嗯,是這樣沒錯。」
「那爲什麼網絡留言跟那個部落客都說去了醫院之後,還會一直接到電話呢?他們應該都已經離開醫院了纔是。」
就在一朵特別大的煙火綻放開來的瞬間,心電圖的起伏歸於平靜。煙火再也沒有打上夜空。
「我剛纔不是也說過嗎,不能被幽靈察覺到。因爲要是察覺到了,我想它們就會一起跟回來。不只是這間醫院,被稱作靈異景點的地方都跟墓園一樣,都是堆積着負面氣場的地方,也會有各式各樣的幽靈存在。」
「外婆這個人就是比較嚴格。」
隔天,外婆就死了。
不知不覺間,我發現眼前有一道男性的背影。一邊注視那道緩緩走着的背影,我持續走着。無意間,那個男人回過頭來。很大很大的,那個男人的臉就這麼湊近到眼前。
一個人活得久,就真的是那麼了不起的事情嗎?
外婆罹患的是癌症。因爲平時就討厭去醫院的緣故,導致病情診斷出來的時候,已經嚴重到無法挽回的地步了。考慮到要是有什麼萬一媽媽可以直接趕去,終究無法期待痊癒的外婆,就這麼住進從我們家開車一小時左右可以抵達的醫院,靜待人生最後一刻的到來。
那正是小時候,一直在夢裏追着我跑的那個死神。
「律子在學校是跳韻律體操的喔。」
「外婆住院了。媽媽接下來也會常要跑醫院,你要多擔待喔。」
「那是怎樣的幽靈?」
聽我這麼說的時候,媽媽露出有些驚訝的表情,但並沒有特別說些什麼。
當我接到撰寫那篇原稿的工作時,實在不曉得該怎麼寫下這段故事。然而,我或許是藉由捏造出理想中的回憶,想拯救當時的自己吧。
來到醫院之後,我就跑去拜託護士,說我想跟外婆一起散步。在孫女乖巧的要求下,立刻就替我準備好輪椅。趁着媽媽在跟醫生面談的期間,我讓因嗎啡而意識朦朧的外婆坐上輪椅,走在迴廊上。朝着逆時針方向,一圈又一圈繞個不停。
媽媽感覺有些淡漠地這麼說,就把我帶去醫院。
「也就是在被人呼喚來之前,就已經到處都是幽靈了的意思嗎?」
「天曉得,這我就不知道了。但是小林先生跟我說,要是感覺有危險就要講。但你如果不相信也沒差啦。」
「帶我去探病吧。」
「大姐,謝謝你的忠告。但就算跟我說有幽靈,我還是無法相信,所以也不會特別做什麼。況且我要是就此平安無事的話,也能證明幽靈根本不存在。」
「什麼事?」
※※※※※
「我這個女兒太沒用了,真是抱歉呀。」
「對對對。是說,阿帥小池,我可以給你一個警告嗎?」
無論有什麼原委,無論我在文章裏撒了多少謊言,都無法改變自己是個把靈魂賣給死神的人這件事實。前幾天,纔剛學會說話的那孩子,注視着煙火這麼說了。
「她哥哥孝之就能從一間好大學畢業,現在還成就了一番事業,但說到這孩子,從小就是什麼都做不好。」
「你的意思是,我也把那東西從靈異景點帶回來了嗎?」
「我一開始以爲只是待在這個地方的幽靈,但感覺好像不太像那樣。」
「啊?」
「我姑且是有給過忠告囉。但要是真的變得很危險,就算只有我自己一個人也要脫身就是了。」
在喧囂之中,我發現窗外可以看到某個小小的東西。那是綻放在夜空中的小巧菊花。在高空綻放之後就散落,色彩繽紛的煙火。看到眼前的景象,我才第一次察覺原來是夏日祭典的日子。
「可能是跟着你的呢。」
外婆板着臉在媽媽面前說這些話,爸爸則是感到很不自在地聽着。
打掃不夠徹底而堆滿塵埃的客廳裏,衣櫃防蟲劑般的氣味一直殘留在鼻腔中。
「真不曉得還要持續到什麼時候。」
「咦?」
我直到最後一刻,都還是無法敬愛外婆,只是徒有孫女之名的外人。就跟外婆對待我的態度一樣,我也把外婆視爲跟自己一點關係都沒有的一個老人。
這次可能救不回來了。當我們已經不知道第幾次接獲這個通知並趕往醫院時,在忙碌地跑來跑去的護士及醫生一旁的我們,就只是默默地坐在病牀邊的鐵椅上。我不想再看到媽媽跟爸爸疲憊不堪的面容,於是走出病房。我在夕陽灑落的病房走廊上,那條設計成迴廊的走廊上漫無目的地不斷走着。一邊看着左側的窗戶,不斷向前走着。右手邊敞開的病房景象從眼前一一掠過。這層樓恐怕有很多病情像外婆那樣的人吧,每間病房都很安靜。擦身而過的護士們也都忙亂不已,並沒有特別留意我這個人。每當走到轉角處,就會往左轉去。回過神來,我已是淚流滿面。我獨自一邊哭着,不斷走在迴廊上。
「笨蛋,不可以說這種話。」
「不知道耶,我看不出來。」
「人家這樣講耶。池田,你要怎麼辦?」
媽媽這麼說的時候,我不禁脫口:
每當煙火綻放開時,機械聲就會響起。快點,快點停下來。不管是煙火,還是心跳。我雙眼緊瞪着窗外。快點,快點停下來。快點。讓這一切都結束吧。全部。我強烈地這麼懇求,甚至都頭痛了起來。
看着媽媽面無表情地回答,我也什麼話都說不出口了。
「那就是因爲那個吧,帶回來了啊。」
「嗯——是女性的幽靈。背對我們坐着,留着一頭短髮。啊!小林先生,不可以四處張望啦,那樣會被對方發現我們有注意到。」
「真不知羞恥。」
媽媽對我這麼說的時候,總是流露出與其說是敬畏,感覺更像感到厭惡的表情。每年到了暑假都會被帶去位於長野那間寬敞又老舊的獨棟住宅。明明整年下來也沒機會去幾次,但在去程的車子裏,爸媽總是一臉悶悶不樂的樣子。而我也是一樣。
在車子裏,爸爸並沒有要對誰說般脫口的這句話,我終究無法做出回應。
嘴上不留情面地攻擊着媽媽、拐彎抹角地嘲諷着爸爸,依然一點也不會客氣地收下伴手禮。外婆對於同爲女性的我也是投以輕蔑的態度。
我們家境並不富裕。雖然不是特別窮困,但媽媽總是會碎念「手頭很緊」。很明顯地,媽媽跟爸爸都並不喜歡外婆。就連還只是個國中生的我都能看出,光是身爲女兒的義務跟些微的愛,並不構成她願意這樣去照顧外婆的理由。想必是還有其他原因吧。讓她甘願去照顧即使在外公死後得到鉅額遺產,也完全不給我們家提供任何金援,這樣既貪心又小氣的外婆的原因。
「就是我一開始說的,在這間家庭餐廳裏的幽靈。」
外婆的生命力相當頑強。跨越好幾次生死關頭。每當病危的時候我都要從學校早退,爸爸也要跟公司請假,就只爲了趕去醫院。
快點去死。一開始只是在腦海中不斷想着的念頭,但在不知不覺間,我就湊近外婆耳邊低語出聲。一遍又一遍地反覆低語,就照死神說的那樣。
「外公不照顧她嗎?」
「那個怎麼了嗎?」
媽媽拿出我有登場的大賽照片給她看的時候,外婆只是瞥了一眼就嫌棄地說:
「要敬重高齡長者」。倫理課上老師這麼說的時候,我就會想到外婆。思考着那個人是不是真的有受人敬重的價值。
當我看到身上插滿管線,散漫地睜着雙眼的外婆時,我不禁這麼想。真不要臉。不惜撐到這種地步,給身邊的人帶來這麼多麻煩,也還是拼了命要活下去,這麼厚臉皮的外婆讓我由衷感到厭惡。她微微睜着眼朝我看過來,但什麼話都沒有說。我也沒有跟她說話。
媽媽辭掉打工,幾乎每天都要跑醫院。她漸漸變得不太化妝,雙眼底下的黑眼圈也越來越深。在我看來,簡直就像精氣全被外婆吸走一樣,感覺完全沒有那個從容可以關心正在準備大考的我。爸媽也變得經常吵架。當我深夜起來上廁所的時候,時不時都會隔着客廳的門聽見爸爸跟媽媽起爭執的聲音。『什麼事情都只丟給我』、『我還要上班啊』。爲什麼要爲了那種人吵架呢?我窩在牀上,不斷想着這種早就有答案的問題。
當爸媽告訴我,其實我是收養來的孩子時,我真的感到非常開心。就算不是親生女兒,他們依然是我的父母。就算家計再怎麼拮据,也從來不會讓我受委屈地愛着我,因爲我十足地感受到他們這份愛情。而且與此同時,也總算讓我明白外婆對我們家態度如此冷漠的原因。正因爲如此,我才無法敬愛外婆。
我想必是無法得到原諒的吧。外婆……那個人對我抱持着恨意。
我也同樣憎恨着外婆嗎?而且,還是憎恨到想殺了她的程度嗎?我怎麼樣都回想不起來。我爲什麼——
外婆躺在病牀上,放在病牀邊的生理監視器傳來規律的機械聲,氧氣罩時而出現小小的霧氣,時而又消失。醫生在跟爸爸說明一些事情,媽媽則是默默地哭着。護士紛紛小跑步地離開病房。
「得去看看外婆纔行喔。」
「再這樣下去,池田會遭遇危險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