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說 再次回到方舟
《方舟》 · 夕木春央 · 4404 字
有棲川有棲(日本推理作家)
※ 本文出處爲講談社爲讀完《方舟》的讀者所設置的暴雷解說頁面,內容涉及故事真兇及其動機,務必讀完故事再閱讀。
初讀的衝擊漸漸平息了,那麼試試再讀一次《方舟》吧。
《方舟》的故事簡單明瞭,作家並未在情節中安排鬚費勁推敲才能理解意義的場景和臺詞,但尾聲很簡短,須靠讀者自己補完。再讀過一次,便能享受填補原先空白之處的快感。
各位應該明白本作尾聲如此簡短的理由吧?因爲犯人並沒有餘力在極限情況下長篇大論解釋「實際上是這樣,所以我這樣想——」等等的內心轉折。一一詳述反而拖泥帶水,破壞結局的衝擊性與帶給讀者的亢奮情緒。
重讀本書,我首先想確認「兇手麻衣真的沒有其他生還手段嗎?」她是否有機會對所有人表明一切,派個還有體力的人到外界求援呢?畢竟還有一星期,若能彼此協助合作,應當也能縮短製作揹帶的時間。
我認爲麻衣評估過,最終仍選擇放棄。這是她深思的決定,若捨棄掉道德層面,這確實是合理判斷——因爲這羣人並不清楚外界情況。
前來此處時走過的破敗橋樑想必崩塌了(山谷深達十公尺),即使有辦法順利抵達對岸,也會因爲土石流坍方等問題而無法下山;加上手機沒有訊號,即使有一個人像〈跑吧!美樂斯〉的主角那樣不屈不撓前往求援,這仍是件不可能的任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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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太宰治短篇小說〈跑吧!美樂斯〉中的主角,爲了拯救自己的摯友,奔跑三天三夜歸國,完成與國王的約定。)
即使運氣好,成功下山求援了,要從緊急出口一個接一個地救出在淹水建築物最上層的九人,這絕非易事。運送大型機具來破壞原本出入口的做法更是執行困難。即使運用正確的機具施工,也可能需要好幾天時間。在此舉個實際例子,儘管麻衣很可能不知道,但一九九六年發生的北海道豐浜隧道崩塌事故,就因爲隧道內很可能還有生還者,導致開挖作業窒礙難行,從接到災害派遣通知開始,自衛隊的救援活動持續了整整一星期(在NHK Archives可以閱覽相關影片)。
另外也可能因爲底層進水速度增快,導致救援時間愈來愈少。雖然本作直到最後都沒有推翻「還有一星期」的條件,可是畢竟不是用水鍾來測量,一週的推測並非絕對值得采信。
麻衣說過:「無論如何,我真想活着回去。」即使所有人都有同樣想法,但她特別提出自己害怕溺死。請各位想像最恐怖的死法(例如被巨蟒生吞),再進一步思考。
只要能夠搶先衆人,就能夠重回明亮的天空之下(當然可能因爲無法下山而餓死,但至少確保安全)。如果老實地全盤托出自己想到的逃生方法,雖然還是有一點機會讓大家獲救,不過基本上機率過低。只有順利離開的一個人得救,自己則得在陰暗的地底被巨蟒生吞——不,溺死。麻衣她一定無法忍受這種結果,更關鍵的是她害怕目睹討論「讓誰去求援」時肯定上演的活地獄(麻衣在尾聲以「死亡遊戲」形容)。若演變成靠蠻力說話,麻衣不會有勝算。
因此藉由監視攝影機知道外界變化後,產生「必須隱瞞這項事實」的念頭也能夠理解,當意識到這件事情的時候想必會當機立斷,調整監視螢幕顯示的畫面內容吧——而在這個時間點,麻衣其實尚未計劃「將來過這裏並可能察覺監視螢幕不對勁的裕哉殺死封口,並以兇手的身份來接受操作地底機具的任務,再逕自從緊急出口逃脫」。
在替換了螢幕顯示內容之後,她還有時間思考接下來要怎麼做。
要殺害沒有任何過錯和不滿的同伴,內心想必會伴隨強烈的抗拒。一般做不到,但在如此異常的狀態下則不一定。在出入口遭到封堵,潛水氣瓶幾乎只有一人份——也就是犯人那一份的狀況下,其他九個人成了所謂「橫豎都得死的人」。這等同於讓明日就要接受行刑的犯人在前夜就死亡,這大大降低犯下殺人罪的心理障礙。
許多人閱讀這本小說時會想到倫理學思想實驗「電車問題」,但「電車問題」是考證功利主義與義務論的實驗,設問的關鍵在「(因爲自己介入)拯救五個人,還是(不介入)拯救一個人呢」。換句話說,雖然無法避免犧牲,卻沒有人在事發前便確定會死。
就算對象是「橫豎都得死的人」,人們也無法輕易下殺手。然而,若是爲了讓自己生還,狀況則又不同。沒有任何犯罪動機比保全自身性命更加強烈。
法律也有規定,在極端狀態下,即使危害他人,也有機會從輕量刑,甚至無罪。刑法第三十七條所定之緊急避難便是如此。竹本健治老師在原文版書腰上提到的「卡涅阿德斯船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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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是探討這個問題的學說,從古希臘時代開始就被視爲「無可奈何」的問題。附帶一題,刑法第三十六條是講正當防衛。
(注:卡涅阿德斯船板,是由古希臘學者卡涅阿德斯構思的思想實驗,探討主題是「自衛」,內容指說若是遭逢船難,有兩名水手在海面上發現一塊只能支撐一人的船板,首先由其中一名水手攀附在上,但後續抵達的水手,則爲了生存將對方推下船板,導致對方溺斃,那這項行爲是否稱爲「謀殺」?結論「不是謀殺」,因爲若是爲了自保而殺人,那就是自衛,也是緊急避難。)
在恐怖或驚悚小說中,角色愈是鮮明,故事當然愈發高潮精采,不過在本作中反而會降低可信度(因爲故事背景設定本身就很異常,因此在作者可以掌握的範圍內,需要盡力維持住真實感而不過度脫離現實)我們在柊一這個主述者視角的帶領下,面對一羣既不是情人、也不是獨一無二摯友的社團同伴,差不多就是這種感覺。
因此爲了讓嫌犯人數最大化(讀者也如此期望),只能以第一人稱觀點來描寫故事。主述者會讓讀者知道自己想法(同時排除欺騙讀者或對環境欠缺認知、判斷能力的「不可信賴的主述者」情況),這樣能排除主述者是嫌犯,讀者才能一起參與解謎。作家選上的主述者是柊一。事情發展全部透過他的視角來描寫,對同伴和矢崎一家的印象、與這些人相關資訊,都停留在柊一感知的範圍裏。
在推理作品的歷史中,有好幾位偵探因爲無法阻止連續殺人案而嚐盡苦頭,或被錯誤線索迷惑而嚴重失態,但跌了這麼大一跤的偵探應該前所未見。
《方舟》並不是賣點只在反轉的嚇人驚奇箱型推理小說。明明故事這麼簡單明瞭,卻暗藏玄機。當讀者思考起「爲什麼會被犯人=作者這樣輕易欺騙?」時,想必將不得不面對自己心中總總思緒。
最超乎想像的,是方舟裏有具備名偵探等級推理能力的翔太郎,透過邏輯推理出麻衣就是兇手。然而,這對麻衣並非運氣不好,反而省去她自白的工夫。
最令人印象深刻的,應該是矢崎先生打算去操作絞盤時出口的「快住手!這樣下去會被困住的!」因爲要是矢崎先生真的這麼做,就會打亂麻衣的計劃,導致自己被關在方舟裏面,因此她纔出聲制止。這種表現不僅是在該作品結尾,還是貫穿整篇故事的「倒轉」和「反轉」元素。
假設她不殺人,而是說「我犧牲吧。反正已經厭倦活着了。」之類的呢?不行吧。畢竟很難不爲人知地偷偷搬運潛水裝備和揹帶,掩飾得再好也會引起他人懷疑,打草驚蛇後被指出「你一定隱瞞了什麼」的話,就剩下最糟糕的局面。
從麻衣的觀點來看,事態超越《死亡筆記本》裏夜神月的「預料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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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偵探以充滿說服力的推理揭發出自己是犯人,應屬「預料之外」。然而,偵探不僅折損自己的面子和自尊,最終甚至大意身亡。我無法想像有哪個偵探的下場比這更慘。
若對每個人物都進行豐富的個性描寫,虛構性可能會變得過於突出而顯得不自然,折損作品營造出來的不安氛圍,讓趣味轉到不同的方面上。
此外,是否有讀者認爲故事如此精簡登場人物,且營造出濃郁體驗,爲何缺少了對每個角色的深度描寫呢?我認爲這是故事結構的問題。
……所以,真的沒有其他方法了。
在推理過程的尾聲,麻衣被問到有什麼感想,她這麼回答:「我覺得你的推理很厲害,應該接近完美吧。」她似乎真的很佩服,同時一副「很好,繼續講」的態度催促着翔太郎。這讓我渾身發毛,覺得這女人真是不得了。
只要讀過《絞首商會》、《サーカスから來た執達吏》(尤其後者),就能夠充分體會作者多麼擅長豐富角色,趁這個機會推薦各位。請各位會會百合紫、鞠子和加津代吧。
麻衣殺了一人後藏匿兇器,並打算找適當時機坦承一切,卻發生幾件意料外的事,導致她多殺了兩個人。其中一個甚至須砍掉受害者的頭(其原因也可算是對過往推理作品相似情節的「翻轉」),命運真是無比殘酷。
《方舟》是非常着重Whodunit(尋找犯人),在這方面純度極高的推理作品,若要公平地以每個人的觀點描寫各個人物內心,讀者馬上就能鎖定犯人。
翔太郎揭露的推理,對喜歡邏輯式本格推理的讀者而言應該無可挑剔。準備虛假線索的可能性也遭到否定,不會產生「後期昆恩問題」。
翔太郎對認罪的麻衣說:「(前略)我相信你能做出比任何人都理性的判斷。」在完成華麗的推理之後,一位名偵探通常不會說出這樣平庸的臺詞。只能說作者下筆毫不留情。
然而,動機僅僅是臆測,最後還完全錯誤,連在細節上也有草率之處,與事實相差甚遠。儘管如此,縮小嫌犯範圍的演繹推理可謂言之有物,堪稱展現出絕妙技巧。要挑毛病的話,只能從「犯人可能不相信廠商宣告的手機防水功能」這種雞毛蒜皮的小地方下手。但以故事審美角度來看沒必要如此,而且僅能運用哲學的「原始性事實(brute fact)」來論證的話,那麼別說在推理小說,連現實世界的生活也無法成立。
雖然還想再寫點東西,但好像會沒完沒了,在這裏打住。如果各位有發現些什麼,請務必找身邊能夠聊聊「方舟體驗」的同好暢談。我認爲本作一大特徵是讀過本書的讀者都會想討論故事。因爲真相深深烙印在大家心裏。
不過,即使綜合上述三個理由,麻衣也沒有完全幫助柊一,直到最後都沒有向他透露她的祕密。她無法免俗地測試柊一是否自己主動留下來。這裏似乎凝聚了她的人生觀。或者——因爲不能確定柊一知道自己行動多麼可怕時的反應纔不敢明說吧;也許,只有在柊一基於自身意志留在地底下的這項奇蹟發生,麻衣才能夠真正坦白。然後,直到故事最後,麻衣卻不得不告訴柊一:這項奇蹟沒有發生……
——以上驗證麻衣是否有其他方法的思考過程有點漫長,接下來我們來確認麻衣的言行舉止。如果在知道她暗地裏正進行着什麼的情況下重新閱讀本書,便可以發現好幾句「啊,難怪她要這樣說啊」的臺詞。
想像她決定的過程,恐怖感從腳底下竄上來。
等過一段時間,應該會想重讀第三遍吧。
也有些場面是利用巧妙的雙重意義欺騙讀者,並延伸到結局上。例如當矢崎家父親輕率行事,隆平卻幸災樂禍地認爲他會讓巨石落下,但柊一打算制止。柊一這樣有人情味的行爲,肯定打動了麻衣吧。而麻衣準備了柊一的揹帶;之所以想拯救他的理由之一,在於麻衣原本就對他有好感,也可能是感謝柊一保住自己的計劃;此外或許還能加上,產生了無法拋棄願意同理他人的柊一之類的念頭。
(注:日文原文「計畫通り(けいかくどおり)」,此指《死亡筆記本》單行本第七集五十三話中夜神月的經典臺詞,被利用在各種哏圖、迷因和改編中。)
因爲條件已經齊備,所以麻衣才決定「動手」。
明明描寫着讀者絕對未曾體驗過的危機,卻是一部詢問大家「你會怎麼想、怎麼做?」的小說。在知曉真相後,想必有一顆巨石掉在心中想着「在這種狀況下犧牲犯人也是無可奈何」的讀者頭上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