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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天災與殺人

《方舟》 · 夕木春央 · 2.9萬 字

一陣金屬相撞的咔嗒聲響,讓我從睡夢中驚醒。

不該響起的聲音有如凶兆一般傳入我的耳中。我起身四處張望,尋找聲音的來源,然後注意到排列在牆邊的鐵架子正在震動。

就在我看到這幅景象的同時,我注意到整個房間都在搖晃。

「地震?——不會吧?」

我逐漸回想起我們所處的地方。我們並不是在普通的建築物裏,這裏是位於深山的地下建築。

「喂!危險,離遠一點!」

翔太郎比我更早醒來,抓住我的手臂,把還在發楞的我從鐵架子旁邊拉開。

下一秒,我便一屁股跌倒在地。

翔太郎抓住門把,勉強保持平衡。鐵架子接二連三地倒在地板上,搖晃瞬間變得更加劇烈。從建築的各處傳來東西傾倒或碎裂的聲響,甚至還傳來似乎是花發出的微弱尖叫聲。

地下建築本身也發出宛如生鏽鋸子磨擦的聲音。照這樣下去,整座建築會不會像掉進陷坑一樣,整棟往下沉?這幅景象從我的腦中一掠而過。

搖晃遲遲沒有停止。感覺已經將近五分鐘了吧?

緊接着——搖晃來到前所未有的強度。

一聲宛如敲響巨大銅鑼的異常聲音響起。聲音沒有立刻消失,而是迴盪在整座「方舟」之中。

「那是什麼聲音?到底怎麼一回事?」

「這個聲音不妙。」

原本還算沉着的翔太郎,第一次露出有些慌張的模樣。

搖晃終於停止了,建築沒有崩塌,然而翔太郎並未露出安心的樣子。他踹開有點卡住的房門,匆忙奔向入口。

大家紛紛從走廊深處出現會合,最後我們七人在樓梯附近全員到齊。

「啊!花,你還好吧?」

矢崎的提案是讓岩石直接打穿天花板,往下落進地下二樓。固定細鋼樑的螺栓是朝下暴露在外,看起來應該可以拆掉。

應該不會有人自願留下。

花恨恨地低喃。

在我們理解狀況之後,恐懼才隨之而來。

裕哉出聲詢問。花在身後的紗耶香攙扶下回答:

他合上剛剛翻找過的紙箱。箱裏裝的似乎是牛皮紙膠帶和PVC膠帶。

如此一來我們是要抽籤嗎?矢崎一家會同意嗎?連矢崎家高中生年紀的兒子也要參加抽籤嗎?

他的建議確實合理。至少我們得先找到六角扳手,不然一切都是白搭。

這扇鐵門通往位於入口正下方的洞窟房間。

螢幕上顯示出被大量土石掩埋的荒野,倒塌的樹木和巨大岩石伴隨着泥土高高堆起,看起來根本無法靠人力移動。

翔太郎衝向鐵門,大家意識到事態的嚴重性,也緊隨在後。

說起來——地上的情況如何了?只要監視攝影機沒壞掉,我就能確認。

從破損的木板之間,可以看到地下一樓的鐵門被堵住的樣子。纏繞着鐵鏈的巨大岩石緊緊地貼着鐵門。

翔太郎撇了撇嘴,開口說道:

在翔太郎的帶領下,我們從樓梯走向地下二樓。

我們十人被困在了這個地下空間。

翔太郎回道:

「撞到頭了,有夠痛的。」

「要說的話,我只想得到炸藥。這裏就算有炸藥也不奇怪吧?」

我確認顯示着入口的螢幕,只看到上掀蓋附近有一些石頭,地震造成的影響並不大。

「炸藥可不行,可能會引起崩塌,讓我們全員都死在這裏。」

「可能,但是這裏應該不至於沒有扳手,畢竟蓋房子時一定會用到。」

可能會有六角扳手的房間似乎都已經有人在找了。雖然在這種地方找,有點像在偷懶,不過說不定反而是盲點。我抱着這樣的想法探頭看了看牀底下,但只找到年代久遠的香菸空盒。

隆平攀着鋼樑,仰望着樓上。

鐵門附近的低矮天花板是由細細的鋼樑支撐,再鋪上木板的構造。然而樓上的巨大岩石撞破木板,直接裸露出來。此外,細細的鋼樑也彎曲了。

大家都渾身一抖。接下這個任務的人,就要一個人困在這間狹小房間內,苦苦等待救援——不論是誰都不想接下這項任務。

「裕哉說的方便的工具,會是什麼呢?能夠不用到絞盤就移動那塊大岩石的工具,到底會是什麼?」

「該怎麼辦?——難道我們真的就這樣出不去了嗎?怎麼會有這種事情?」

鐵門依舊不爲所動。從鐵門傳回來的感觸,讓我們深深感受到光憑人力無法撼動這道鐵門。我們無力地垂下手,只見大家滿臉焦急地看着我們。

「等等,讓我試試看。」

二〇七號房的倉庫是個工具間,鐵架上收放着鋸子、錘子等衆多工具,是最有機會找到六角扳手的房間。我們所有人一邊整理因地震而凌亂不堪的倉庫,一邊尋找扳手。

由於房間太過狹小,無法讓所有人都進入,所以先由翔太郎,然後是我、隆平,最後是矢崎,分別一一跨進門檻。

因此我們要離開這座地下建築,就需要把一個人留在這個地下二樓的小房間中。

裕哉故作開朗地開口:

儘管如此,鐵門也只動幾公釐。鐵門另一側的岩石似乎緊緊壓在門上,幾乎不留間隙。

然而,我們卻遲遲未能找到扳手。

我掛念着要怎麼選出留在地下的人,希望找人聊天。翔太郎卻毫不在意地逕自先行離開了房間。

「唉唷,也不用太焦慮啦。總之我們已經知道該怎麼出去了,接下來還是好好思考一番,再行動比較好。」

正當我這麼想的時候,我立刻意識到要用絞盤的話,過程中有一個大問題。

扳手可能被用在其他地方,然後就被扔在那裏了。

「已經暫緩的問題,就沒必要現在煩惱。反正我們遲早得決定。」

回到走廊,我尋思着接下來要去哪個房間,走上樓梯,來到機械室前。

這樣的話,此處豈不是有再適合也不過的設備嗎?岩石上纏着鐵鏈,鐵鏈連着絞盤。只要轉動絞盤的把手,就能夠大功告成了。

矢崎揚聲詢問。這家人似乎想立刻逃出這座地下建築,太太和小孩都已經背上揹包。

「你說得沒錯,快點出去比較好——要是能出去的話。」

「所以我們現在該怎麼辦?得要有人去轉動絞盤,讓岩石掉下去纔行吧?然後其他人再逃出去,衝去尋求救援回來救人嗎?」

「喂?真的假的——這樣沒問題嗎?」

緊急出口的蓋子被土石埋住了。儘管緊急出口本來就因爲淹水而無法使用,所以不成問題,但我們面臨一個棘手的狀況。

「僅僅拆掉鋼樑是不夠的。這塊岩石剛好卡在鐵門側的牆上和洞窟側的地板之間。除了移除鋼樑,還要施力把岩石向下拉纔行。不施加相當力道的話,恐怕很難做到。」

我們來到了地下二樓的鐵門前。

要是我們無法移動岩石,結果就是我們無法從「方舟」出去,只能在這裏等死。

我突然意識到一件事,於是奔進了機械室。

「這樣的話,到最後還是得要有人留在這裏纔行啊。到底要怎麼決定啊?」

鐵門另一側的洞穴通道上,放置着巨大的岩石。岩石恐怕是用來當作緊急狀況時的路障。萬一這次的地震讓岩石滾動了呢?剛纔的聲音該不會就是岩石撞上鐵門的聲響?

「誰知道呢。」

「要是沒有六角扳手的話會有點不妙吧?用手肯定轉不動那顆螺栓。」

翔太郎露出沒好氣的表情。

然而,緊急出口的畫面則是另外一回事。

「請問一下,剛剛好像有聲巨響,沒問題嗎?感覺趕快到外面去比較好吧?」

翔太郎出聲回應。

不論如何,我們姑且算是把握了現狀,便離開了小房間,回到走廊上。

讓一樓的大岩石落進這個小房間的話,就會換小房間的出口被岩石堵住。鐵門附近的空間狹窄,掉下來的岩石會剛好卡住出口。

也就是一旦用以堵住地下一樓鐵門的岩石落到樓下,岩石就能搖身一變,成爲分隔地下二樓和三樓的路障。

我和翔太郎一起在工具間旁邊的二〇五號房搜索。這裏似乎用來堆放材料,房間內堆着隔熱材料和金屬零件等。

我們決定分頭行動,十個人各自在建築內搜索。只有花表示頭痛,沒有加入搜索的行列。因爲房間內被地震弄得亂七八糟,她決定在餐廳休息。

矢崎一邊仔細觀察天花板,一邊說道:「不知道能不能把這些鋼樑拆掉,把岩石移到這裏來呢?如此一來,上面應該就可以過了。」

「——這個房間看來沒有扳手。柊一,我們應該不用兩個人搜同一個房間吧?這裏還有很多地方可以找,分頭找比較有效率。」

此刻走在地下建築的每個人腦海,想必都在回想自己的人生,感受不斷攀高的恐懼。

堵住地下一樓鐵門的大岩石只要時間足夠,就可以從外部突破。因此先擋住地下一樓,讓屋內的人撤退到地下三樓,再讓岩石落到地下二樓。一旦岩石落下,外人就無法輕易攻進地下三樓。對於這座恐怕是奠基於誇大妄想的地下建築來說,可說是再適合也不過的設計。

聽到這句話,我睡迷糊的腦袋終於想到那個巨大銅鑼聲的來源。

地下建築內還有好幾個倉庫。因爲物品的收納存放並不縝密,所以六角扳手也可能在工具間以外的地方。

我們身處深山地下,地上無人知曉我們在此,手機也理所當然地沒有訊號。

「不——我們先下去看看吧。也許我們可以從下面想點辦法。」

要施加相當力道,把巨巖拉到樓下。

進入房間後,我們注意到天花板的異常。

這個狹小的房間內,有着唯一通往地下三樓的樓梯。在通常的情況下,讓岩石落下來的人可以到地下三樓去,不過現在地下三樓已經被水淹沒。因此一旦轉動絞盤,轉動絞盤的人就會把自己關在這個像洞窟一樣的小房間內。

「就是這麼一回事。讓岩石落到地下二樓,就會封鎖這個小房間的出口,或許這就是打造這座地下建築的激進分子設計時的用意。畢竟岩石的大小實在太過剛好了。」

絞盤理所當然地只能從這個小房間內進行操作。

隆平握住門把,發出低喊,用力推門。

入口和緊急出口的監視攝影機都沒壞。

矢崎一家從餐廳斜對面的一〇三號房走了出來。

地下建築內有許多罐頭,飲用水也沒有問題。兩、三週的話,應該還不用擔心捱餓。

——要是能出去的話?

「還有啊,我們可以在建築內探索一下,如果能找到什麼方便的工具,或許不需要用到絞盤,也能讓岩石掉下來。最好還是大家一起逃出去,不要留任何一人。而且不管到時要採取什麼做法,絕對都要用到六角扳手吧?畢竟我們還得拆掉鋼樑纔行。總之先找扳手吧。」

我有一陣子都在有牀的居住用房間晃來晃去。

大家似乎都是在睡夢中被搖晃驚醒,加上身處在這座奇特的地下建築,每個人都露出一副難以相信眼前一切是在現實中發生的表情。

我打開了兩臺螢幕的電源。過了一段令人心急的時間後,影像顯示在螢幕上。

我看向手機,時間顯示爲早上六點十三分,天已經亮了。

我望向房間的深處,翔太郎沉默地點頭。

我想起小時候把裝着螳螂的昆蟲箱忘在抽屜內,最終讓螳螂死掉的事情。當我發現螳螂死掉的時候,我對這種恐怖的死法感到恐懼,甚至特地跑去公園埋屍體。儘管如此,區區昆蟲留下的罪惡感,不到兩三天就被我拋諸腦後。

隆平呻吟道:

「哇!門完全被卡住了嘛——」

大家都同意搜索。每個人都不想立刻面對誰要留在地下的難題。

「簡單來說,只要拆掉鋼樑,轉動這個房間的絞盤,讓岩石落下就好了,對吧?不過這麼做的話,操作絞盤的人就會被困在這個房間裏。」

「呃——是啊,確實如此。」

只見翔太郎轉動門把,低喝着用力推動鐵門。看到鐵門毫無動靜,他就改用全身撞門。

我也跟着加入行列,三人一同用力地把手按在門上,像在練習相撲一樣用力推門。

這麼說也是。

緊急出口那一帶正是我們來地下建築時所經過的地方。

如果那裏發生山崩,被土石埋住,即便我們能成功離開地下建築,也很可能會被困在那裏。木橋說不定也垮了,那裏可是下山的必經之路。

由於手機收不到訊號,我們到時也無法打電話求救。

這樣的話,即使我們回到地面上,被留在地下的人也必須在那個狹小的房間中,熬過漫長時間。這使我愈發不想抽到下下籤,成爲那個倒楣鬼。

無論如何,我最好快點告訴大家這個情況。

正當我這麼想着,回到走廊上時,遠處傳來介於尖叫與怒吼之間的叫聲。

「喂!大家快來一下!大事不好了!」

那是隆平的聲音,聽起來是從地下二樓有絞盤的小房間附近傳來。

大家各自從房間聚集到地下二樓的鐵門前。

翔太郎在我前面。我跟在他身後,穿過狹窄的鐵門。

隆平蹲在小房間最裏面,右手握着一把六角扳手。我還在納悶他在做什麼,原來他是在觀察通向地下三樓的樓梯。

聽到我們的腳步聲,隆平站起身來,用六角扳手指了指腳下,開口說道:

「水增加了,水位明顯比昨天高。」

「什麼——真的嗎?」

淹沒地下三樓的水應該是長時間之下,一點一滴累積下來的積水。隆平卻說與昨天相比,積水明顯增加了。我和翔太郎跪在樓梯旁邊,探頭往下看。

「——水位有上升嗎?」

「看來是上升了呢。」

翔太郎回答。

我們不得不面對現實。昨天水只淹過樓梯第四階,水面逼近第三階,然而現在樓梯的第三階卻完全浸在水裏。

回頭一看,大家都在走廊上關切這裏的狀況。裕哉不知爲何不見人影,但是其他人都到齊了。

「當然是在大家一起尋找六角扳手的時候吧。除了那段時間,沒有其他機會了。」

「不管是哪種情形,在這種狀況下殺人,到底對兇手有什麼好處,這點依舊成謎。不過兇手是在冷靜的狀態下殺人,這一點毫無疑問吧?」

隆平低聲嘟噥。根據他的說法,他原本是爲了確認找到的扳手是否適合鋼樑的螺帽,纔會來到小房間。結果他不經意往樓梯下面一看,卻發現水位上升了。

「但是那樣說不定會來不及——」

我們接下來必須選擇一個人當祭品留在地下。就在這個時候,裕哉剛好被殺了。

大家都很積極地尋找裕哉。

翔太郎像滾動木頭一樣,用力將屍體翻過來。

花打破沉默。

麻衣道出不祥的擔憂。

事情顯然如此。

大家屏氣凝神地等了五分鐘左右。隆平用手機的燈光照亮水面,以便確認刻度。

翔太郎回答隆平的問題。

兇手當然就在我們之中。當時每個人都分散在這座地下建築內個別行動,可說是殺人的絕佳時機。兇手大概從哪邊找來繩子,悄悄接近正在尋找六角扳手的裕哉,將繩子套在他的脖子上,加以殺害。

矢崎一家的話——幸太郎似乎有些氣憤,他的太太弘子則是一臉害怕。只有兒子隼鬥仍是一副事不關己的樣子。

紗耶香不死心地詢問:

「找到了!人在這裏!他掛——他死了!他被殺了!」

「真的是水變多了嗎?難道不是地震導致樓梯下陷了?」

說起來,我們會被困在這裏,完全是因爲裕哉迷路。要不是他迷路了,我們根本不會在這種地方過夜,因此每個人都想對他抱怨幾句。

「裕哉是什麼時候受害的?」

這場地震並不單是讓岩石滾動,而是以一種絕妙的方式,把我們困在這座地下建築中。

先前的擔憂變成更沉重的問題,壓上我們的心頭。

翔太郎開口:

即使大家都選裕哉也毫不奇怪,畢竟是他害我們被困在這裏——大家心底應該都藏着這樣的想法。

「到底是誰?是跟裕哉學長有什麼仇嗎?」

「爲什麼?爲什麼會一下子發生這麼多事情?」

有件事情得先讓大家知道纔行。我帶着大家走向機械室。

「這樣果然還是要有人留在這裏嘛。」

「毫無疑問,兇手可說是異常冷靜。畢竟即使在這種生死存亡的關頭下殺了人,兇手依然毫不在乎地帶着一臉無辜的模樣,站在我們之中。」

「扳手倒是找到了。」

「——從這個樣子來看,那座木橋很可能被土石沖垮了。」

花沉重地嘟噥。

他的表情令人不忍卒睹。他的嘴巴和雙眼都張得老大,膚色已經開始發青。

成爲犯罪現場的房間並不是存放繩子的地方,所以兇手必須從其他房間帶繩子來犯案,讓人很難認爲兇手是在一時衝動下殺人。

每個人都依次進入房間,確認死者確實是裕哉。這也只是一種對死者的禮數,我們沒人想要近距離觀察他的屍體。

我們也許會選擇抽籤,也可能不會。如果不是抽籤,我們說不定會進行不記名投票。

這些人之中的某一個人——也或許是我?會被留在這座地下建築嗎?

隆平突然回過神似地問道。

這座建築裏某一個人必須成爲祭品!成爲祭品的人還不會以普通的方式死去,而是被單獨留在宛如幽暗洞窟的空間,慢慢等待水淹沒房間。

這時麻衣說出了我剛纔隱約在想的疑問。

或者我們根本不會搞不記名投票這種麻煩的事情,而是全員一起指責裕哉,責怪他讓我們陷入這種困境,把他逼進小小的洞窟房間,恐嚇他移動岩石。要是他依然不從,說不定我們就會動手摺磨他,直到他痛苦難耐地放棄自己的性命。

這次沒有人回答。

發現地點是在地下一樓的一二〇號房,位於東側邊上的狹窄房間。

最後翔太郎確認了角尺上的刻度。

正如她所說,在這兩、三個小時內,發生了太多事情。我們被地震困在地下,建築物不斷進水。正當我們發現需要犧牲一個人才能回到地面,裕哉就被殺了。

「換句話說,假設有人對裕哉心存恨意並採取行動,這是一場完全得不償失的犯罪。畢竟放着不管,裕哉可能遭受比被勒死更悲慘的結局。就算我們不論兇手跟裕哉是否有仇,從簡單的角度來看,要是我們決定抽籤的話,殺害裕哉就會導致分母減少,提高自己的中選機率。」

裕哉應該也對這一點心知肚明。說不定他就是爲此煩惱,沒勇氣面對我們。我們該不會得要把抱頭縮在某個房間的裕哉硬是拖出來吧?

「有仇的話,挑現在這個時候不是很奇怪嗎?說起來,我們不是必須選出一個人留在地下嗎?大家原本打算怎麼決定呢?」

「這樣的話——就算我們到外面,找人回來救援也會花很多時間吧?而且就算能夠馬上找到援手,要把被困在下面的人救出來,我覺得也是一個大難題。那塊岩石沒法輕易搬開,緊急出口也被埋住了,沒辦法馬上從那邊進去。」

緊急出口附近發生了山崩。翔太郎取出了「方舟」的平面圖,比對了緊急出口的位置和螢幕中的山崩情形。

這麼一說,雖然剛纔因爲一連串變故而無暇留意,不過裕哉從先前去找六角扳手後就不見人影。難道他沒聽到隆平的大喊嗎?

「這很難說。兇手不知道,也許比較說得通。不過從時間點來看,也可以想成正因爲兇手比任何人都更早意識到這座地下建築處於危機,才決定犯下這起罪行。兩者都可能。」

「是誰幹的?」

我前往二〇九號房的拷問房間查看。只見原本堆在房間角落的刑具,現在被地震震得散落一地。房間內不見裕哉的身影。

我很難想像自己的表哥、大學朋友、昨天剛認識的矢崎一家,甚至我自己,會做出這種事情。不過如果別無他法呢?水位逐漸逼近,我們必須選出一人。不這麼做的話,我們就會全員死在地下。

我們走出小房間,站在走廊上面面相覷。

翔太郎短暫離開小房間,然後拿着一把角尺回來。他把角尺垂直地貼在第三階樓梯上。

他們一家三口都保持沉默,彷彿害怕開口說話,留在地下的差事就會落在自己頭上。

儘管殺人令人憎惡,但也並非多難以置信。親近的人之間因爲爭執而引發殺人事件,即使不曾發生在身邊,在新聞中也不罕見。

紗耶香小聲說道。

確實如此。

花歇斯底里地大叫。

這是一個恐怖的問題。

我凝目望過每個人的臉:翔太郎一副若有所思的樣子。隆平神色緊張,如臨大敵。麻衣微微垂頭,咬着嘴脣。紗耶香一臉泫然欲泣。花則露出驚愕的表情,彷彿仍然無法理解現狀。

「毫無疑問,水位上升了。照這樣下去,這座地下建築沒過多久就會完全被水淹沒。」

翔太郎總結了麻衣的疑問。

好一陣子,地下建築內迴盪着我們九人粗重的腳步聲。四周此起彼落地傳來大家呼喊裕哉的怒吼聲。感覺就像船隻在風暴中航行,船員各自散在船上各處行動一樣。

隆平頓時失手把手機掉進水中。

衆人不知所措地站在走廊上。

大家看到監視攝影機的畫面,紛紛發出呻吟。

「我說——雖然還不知道要怎麼辦,不過要行動的話,是不是快一點比較好啊?最壞的情況下,如果真的有人必須留在這裏,其他人只要立即下山,趁水位上升之前,找人來幫忙不就好了嗎?」

「喂,裕哉呢?他人去哪裏了?」

地震經常會引發連鎖效應,造成一連串災害。地震之後,可能會產生海嘯,有時也會引起火山噴發。這座地下建築此刻正是成爲了這類二次災害的微型世界。

爲什麼我會先來這個房間找裕哉呢?我兀自納悶。我有種奇怪的感覺,告訴我應該先檢查一下最不祥的地方。

我們和之前尋找六角扳手的時候一樣,大家分頭在建築物中搜索。不過這次要尋找的東西比較大,所以應該不會花多少時間。

一方面是因爲在選出犧牲者之前還有事要做,讓大家都鬆了一口氣;一方面則是因爲大家內心對裕哉都抱着一股怒火。

「所以說,有人有想到什麼辦法,能讓岩石掉下去又不會被困住嗎?還是說,有找到什麼派得上用場的工具?」

兇手完全可能早我一步,查看了監視攝影機的畫面,也可能早在隆平之前,就意識到地下三樓的水位正在上升。

地震顯然對地層造成了影響。地震的搖動似乎害原本只是緩緩滲入的水流變強了。

由於是利用地下洞窟建造的建築,房間就像蛋糕卷多餘的邊角料。這間房被當成倉庫。

翔太郎向衆人宣佈。

屍體臉朝下倒在房間深處。一根髒兮兮的繩子纏在他的脖子上,在背後綁成死結。

大家分別在紙上寫下自己認爲誰該留在地下,然後得票最多的人就要負責成爲祭品。假使我們採取這種方式,最終選上的人會是誰呢?

「不,看來並不是。水面水波微動,明顯有在流動,表示水正在流進來。」

「翔哥,你確定兇手當時真的理解我們眼下的急迫處境嗎?我們在尋找扳手時,大家不都以爲我們只是被岩石困在地下嗎?兇手也許不知道緊急出口發生坍方,而且地下水正在迅速湧入。」

不久,我們找到了裕哉。

「先把裕哉找出來吧。我們必須全員到齊,才能討論這個問題。」

此外,即使木橋沒事,途中的山路也有不少險峻的地方,地震很可能造成其中哪處無法通行。如果那條路不能走,即使我們成功回到地面上,可能也要費盡千辛萬苦才能下山。

發現的人是矢崎家的兒子隼鬥。他的驚叫聲響遍整座地下建築。

「簡明扼要來說,現在的情況是要逃出這裏,有一個人就必須被困在這座即將淹沒的地下建築之中。即使我們回到地面,也需要花費不少時間,才能叫人前來救援。在這段時間內,就只能束手無策地看着建築物被水淹沒,所以——我們要得救,就必須犧牲在場某個人的性命。我們必須要考慮,要把誰留在地下。」

「——是裕哉。人已經死透了。」

我們接二連三地跟在翔太郎身後,走出了機械室。

如果裕哉沒被殺,我們十個人開會選擇犧牲者,會得出怎麼樣的結論呢?大家會接受十分之一的機率,賭上性命進行抽籤嗎?

隆平的手機似乎有防水功能,只見他抓起自己的衣服,擦拭從樓梯撿回來的手機。

被隆平這麼一問,衆人都保持沉默。大家都一無所獲。

只是在眼下此刻發生殺人命案,委實匪夷所思。

儘管每個人都露出如臨大敵的表情,但沒人表現出因爲犯行曝光而畏縮的模樣。

隆平開口催促:

「我說啊,到了這個時候,殺人的動機其實不太重要吧?」

「動機確實無所謂,就算我們不知道也沒差別。我們現在需要馬上知道的是誰殺了裕哉。在這座地下建築被水淹沒之前,我們必須找出兇手。隆平,你應該是這個意思吧?」

隆平——或者更確切地說——除了犯人的所有人,想必都理所當然地得出這個結論。

如果非得犧牲一個人,才能從這座「方舟」逃脫,那麼誰該成爲祭品?答案當然是殺了人的兇手。

或許只剩不到一個星期的時間,翔太郎如此宣佈。

根據剛纔用角尺測量的數值簡單計算,水要淹到地下二樓一公尺深,大概需要這麼多時間。若是水超過這個高度,操作絞盤就會變得困難。此外,發電機的燃料也大約會在相同時間耗盡。要在一片漆黑的地下建築內保持冷靜,想來應該並不容易。

在那之前,我們需要找出潛藏在我們九人之中的兇手。犯人將留在那個小房間,負責操作絞盤。

「——兇手又不可能就這樣乖乖聽話。」

花獨自嘀咕。

即使找出犯人,對方也不太可能會乖乖犧牲自己。想想也的確如此。

「這也只能在找到兇手後好好商量吧?只要兇手願意轉動絞盤,我們大家會一起補償兇手的家人之類——」

自己講的話太過殘酷虛僞,紗耶香自己似乎也受不了,說到最後就沒了聲音。

另一方面,隆平則是不吐不快地說出每個人都不敢講的事情。

「就算跟兇手說一旦被逮捕,這輩子就完了,兇手難道就真的會願意犧牲自己拯救大家嗎?大家擔心的是這件事吧。要是就算我們說破嘴,也無法說動兇手的話,到時又該怎麼辦?大家一起死在這裏嗎?還是說要採取強硬手段?」

沒錯,我先前也在考慮事情演變成強迫裕哉留下來的可能性。在這個情況下,要面對的問題也沒什麼不同。唯一的區別在於,對方是否是殺人犯。

我無法想像我們強迫裕哉去操作絞盤,但如果對方是殺人犯呢?屆時我們就能壓抑罪惡感,對犯人加以折磨拷打嗎?不知幸還不幸,這座地下建築可說是刑具一應齊全。

麻衣責怪丈夫:

另外要做的事情,是從地下二樓運出需要的物資。在我們進行電線的絕緣作業時,花、麻衣和隆平三人便是在處理這件事。

這些毫無疑問是我們可能會用到的工具。

幸太郎像是要保護妻兒似地開口:

「是由你來玩偵探家家酒嗎?」

她所找到的是潛水用的潛水氣瓶。由於地下建築物太大,我和翔太郎之前都沒注意到。

隆平抱怨,不過接着換紗耶香開口:

我和翔太郎配合矢崎的要求,去拿需要的物品。

我們陷入矛盾的困境,必須自行找出犯人,才能叫警察來。

「也不是說非得由我來。只要不是兇手,矢崎先生你們大可試試。只是要能拿出令大家信服的邏輯論述纔行。所以請大家先伸出手掌。儘管沒什麼意義,但總好過連看都不看。」

「是的。從這座地下建築中,唯一一個能夠不留憾恨的逃出方法,就是在所有人都能接受的邏輯推論下找出兇手。警察大概只要透過鑑識,就能迅速解決這起事件。畢竟兇手應該行事匆忙,無暇在意留下的證據。然而在出去報警前,我們必須先找出犯人才行。因此只能用麻煩又老套的原始方法來找到兇手。」

翔太郎一直像級任導師一樣,專注地聆聽大家的討論。最後他說道:

需要的物資主要是罐頭食品、水和數人分的長統靴等。由於水位變高會使進出地下二樓變得困難,最好趁現在將這些物品搬出來。

東西大致搬完,我們在地下二樓搜索是否還有其他需要的東西時,紗耶香在二〇四號房的儲藏室發出驚叫聲:

儘管確認了每個人的不在場證明,依舊沒人能夠證明自己不是兇手。我自己也在找扳手的過程中與翔太郎分開了,所以有殺人的機會。花雖然一直獨自待在餐廳休息,但我們無法確定她的傷勢是否嚴重到無法犯罪。

「爲什麼現在要說這種話,簡直像在挑釁。」

「矢崎先生,我想請你整理一下電線。畢竟漏電就糟糕了。」

「——嗯,畢竟兇手肯定也在聽,還是別說什麼強硬手段比較好吧。」

紗耶香費盡脣舌,努力向兇手喊話。

插座大約有二十個。完成絕緣處理後,矢崎再次回去打開斷路器。結束作業之後,矢崎一家三口乖乖地把工具箱放回二一五號房。

「不不不,家人之間的證言可不能當不在場證明吧?說起來,我看到你落單喔!你不是獨自走在二樓的走廊上嗎?爲什麼撒謊?」

隆平指着屍體。

「在找扳手的過程中,我們曾經個別行動過一次。時間只有五分鐘左右而已。」

「不過爲什麼在這種深山的地下,會有潛水裝備呀?」

氣瓶有兩瓶,一瓶容量十公升。在附近進一步搜索之後,我們還在氣瓶旁邊的塑膠箱中,找到兩個用來呼吸的呼吸調節器,以及配套的潛水面鏡。不過用來把氣瓶固定在身上的背架,以及潛水所需的配重鉛塊之類的都不見蹤影。

紗耶香解釋。她似乎去了走廊東側,從二一五號房拿來工具箱。

矢崎家的三人猶豫地伸出了手掌。

「你是說我們也要遭受同樣對待嗎?」

搬來的食物被堆放在長桌的一角。儘管大家可以隨意取用,但每個人都沒食慾。

三人之前一直沉默,似乎是期望大家把他們當成無關人士,在一旁默默旁觀事情發展。

總之,我們並未發現可疑的人。但兇手可能戴着手套下手,或就算是直接握着繩子,時間也過了好一陣子,痕跡早就消失了。

矢崎立刻搶着回答,然而隆平一臉煩躁地回應:

然而,當我們回到矢崎那裏時,他的手上早已備妥所需的工具。

地下二樓的牆上佈滿許多電線,配置在低處的電線恐怕在三、四天內就會被水淹沒。

搬完必需物品之後,我們在地下一樓的餐廳集合。

他拿着一個藍色的工具箱,剪線鉗、鉗子等電工工具在箱中一應俱全,還有絕緣膠帶。

少了背架,就無法揹着氣瓶在水中潛水。即使有背架,能潛水的地方也只有地下三樓。就算成功下潛,緊急出口上面坍方,我們也無法從緊急出口逃脫。

花自己搶先這麼說。

翔太郎所說的沒人被排擠並不是什麼玩笑。不知道兇手是誰固然可怕,但人際關係出現裂痕,無法冷靜對話,也同樣危險。

「我可不是在說你們是兇手喔,我根本沒頭緒。總而言之,我只是要說,現在別打馬虎眼浪費大家時間。」

「這些能用嗎?」

「你真遲鈍耶,柊一。既然地下三樓淹水了,從三樓拿東西就要靠這些裝備了吧。」

我在倉庫找到了一件釣魚用的連身衣。雖然只有一件,不過只要有了這件連身衣,即使水深超過腰部,也可以在不弄溼自己的情況下,進出地下二樓。

主要的問題是插座,我們必須先切斷插座的電路纔行。

「兇手被揭穿後會採取什麼行動,取決於兇手是誰,現在想也沒用。目前唯一確定的是,如果我們不知道兇手是誰,我們就無法選擇誰要留在地下。我想大家的想法都一樣。」

矢崎前往機械室,檢查配電盤,關掉地下二樓所需的分路斷路器後開始工作。插座的電線幾乎都是直接暴露在外,因此作業上十分簡單。矢崎用剪線鉗剪斷電線,然後在末端纏上絕緣膠帶。我、翔太郎和紗耶香,以及矢崎家的人用手機照明,在一旁看着他工作。

「雖然不知道爲什麼沒有用來背氣瓶的工具,說不定是在撤出這裏的時候,被拿來搬別的東西了。」

她自然不是真的關心兇手,只是希望這麼說,兇手就會自己站出來,事件迅速解決,大家得以逃出這座地下建築——她只是對此仍不死心地抱着一線希望而已。

在水位步步進逼的情況下,裏面還有空氣的氣瓶總是令人感到安心。紗耶香大概就是爲此有點激動。

「我們三人一直待在一起找扳手。」

接下來,我們也伸出手掌給彼此確認。大家的手都沾滿了灰塵。唯獨花因爲之前頭痛,沒有加入尋找扳手的行列,所以雙手是乾淨的。

要是有人的清白先得到證明,而兇手依舊不明,這樣下去的話,大家和剩下的嫌犯之間不知道會出現什麼問題。比起如此,不如大家都立場相同還比較好。

我們決定把潛水裝備留在儲藏室。

或者說,在不知道誰是兇手的情況下,我們也許根本選不出祭品。說到底,我們真的有勇氣強迫可能不是犯人的人犧牲自己嗎?要是真的發生那種情況,我們九個人甚至可能全員都死在地下。

罐頭的種類有水煮魚、燉蔬菜和水果等罐頭,有效期限都在約四年前到期。我們試着打開一些罐頭,裏面都沒有變質,應該足以應付當前的糧食問題。

「啊——嗯,你說得也是。」

「總之,請大家伸出雙手。畢竟手上搞不好留有勒緊繩子的痕跡——能麻煩一下嗎?」

我也贊同兩人的看法。在我們不知道犯人是誰的情況下,對犯人步步進逼是毫無意義的——我會這麼想,是否代表如果情況迫切,我也會對犯人動粗呢?

「不用啦,沒關係,就把我也視爲嫌犯吧。雖然真的很痛,不過這樣說也無濟於事。」

「喔,竟然還有這種東西。」

我們給兩個氣瓶裝上殘壓表一看,兩邊的空氣都只剩下三分之一左右。

「我們先來看一下裕哉的遺物吧。」

工具箱的工具似乎比較好用,用不上我們找到的。

「看起來應該沒壞,但是啊——」

矢崎一家似乎還難以接受自己無論如何掙扎,都無法置身事外的現實。

大家都默然點頭。既然演變到這一步,就非得找出兇手不可。

翔太郎這麼一說,讓我恍然大悟。說起來,備用的工具中,有一些工具不知爲何生鏽得很嚴重,說不定就是從淹水的地下三樓打撈上來。

我們九人陷入沉默,目不轉睛地觀察彼此神色,彷彿期待兇手自己臉上會泄漏天機。

我們大概會明知對方可能不是殺人犯,但還是逼迫嫌犯犧牲自己移動岩石。萬一我們成功回到地上,卻發現真兇其實在倖存者之中呢?要是我們把無辜的人留在地下慘死,這下就換我們成爲殺人犯。我自己當然也可能成爲不幸慘死的犧牲者。

「我剛剛找到了這個工具箱——」

由於先前在找六角扳手,三人的手理所當然地都有點髒,但並沒有握住繩子的痕跡。

矢崎用帶刺的眼神上下打量翔太郎。

「也好,大家都是嫌犯。至少不會有人被排擠。」

矢崎沉默了。猜疑的目光紛紛投注在他們一家三口身上,讓三人縮起身子。最後太太弘子以剋制情緒的平板聲音回答:

原先聚在地下一樓走廊上的我們,後來轉而移動到樓下。

我也情不自禁地希望有人站出來,自首就是兇手。

「在這裏的人當中,真的有那麼惡毒的人嗎?我雖然不知道爲什麼裕哉學長會被殺,但是兇手可以把理由全部說出來啊。這樣的話,我們也許能做點什麼——」

「不是我要說——我們被捲進這種事情,還要和你們一起成爲嫌犯嗎?我們昨天才認識那個被殺的人,連話都沒說上幾句。」

回到地下一樓後,我們注意到有人貼心地把刑具從二〇九號房搬了出來,放在不起眼的走廊角落。

儘管隆平像是想要慎重討論此事,事實上卻等於承認一旦事態緊急,就可能對犯人使用強硬手段,因此兩人才會反對現在討論這個話題。

這項工作由身爲電工的矢崎負責指揮。

我們最害怕的是——在不知道犯人是誰的情況下,迎來時限。如果我們九人中的某個人必須留在地下成爲祭品,而我們卻不知道誰是兇手,到時又該怎麼辦呢?

「我需要一把大剪線鉗,最好還有能用來絕緣的膠帶。」

因此這些氣瓶頂多只能在我們要淹死的時候,讓我們多活十幾分鍾而已。

花也表示同意。

背架也許不是用來背氣瓶,而是被當成揹包,拿去背其他東西了嗎?這種做法倒也不算奇怪。

大家終於都意識到無法立即找出兇手。我們必須做好覺悟,準備在這座地下建築中渡過一週,直到時限到來。這麼一來,除了找出兇手,我們還有其他需要解決的問題。

「——兇手到底打算怎麼辦?該不會兇手就打算等時間過去,我們不得不選擇一個人留在這裏,然後希望抽籤不要抽中自己,讓自己以外的人被留在這裏?這樣的話,不只是裕哉,被選中的人也等於是被兇手殺掉的吧。」

「來確認一下大家的不在場證明吧。能夠證明自己不是兇手的人——」

翔太郎開始分派工作。

「所以我說啊,現在問題就在這五分鐘上。要幹下這檔事,五分鐘就夠了吧?」

在尋找扳手的時候,我們在工具間隔壁的二〇五號房裏見過PVC膠帶,應該能派上用場。我們挑選了一卷寬版的黑色PVC膠帶,然後從工具間拿了一把大剪線鉗。

「麻衣,你自己剛纔不是才叫我不要說這種話嗎?」

仔細一想,在當下的情況,這些潛水裝備幾乎毫無用處。

翔太郎這麼提議,首當其衝的是矢崎一家。

「這話是沒錯,不過在現在的處境下,殺害裕哉的人不論是大學朋友,還是碰巧在同一地方過夜的陌生人,兩種可能性都同樣毫無道理。如果你只是無辜被捲入這起事件,確實很令人同情。但就目前來看,我們都是嫌犯,應該平等對待。」

走廊上的我和翔太郎探頭望進房間,看看她到底找到了什麼。

翔太郎這麼說,大家也表示同意。

考慮到這起殺人事件是在地震這種無法預料的情況下發生的,很難想像是犯人預先策畫好犯行,所以從裕哉的所有物中找到線索的可能性相當低。儘管如此,我們也沒有其他可做的事情,說不定還能找到一些有用的物品。

裕哉用的是鮮黃色的揹包。由於原本沒打算過夜,所以揹包偏小。我們從他昨晚過夜的一〇九號房拿出揹包,並把內容物攤在餐廳的地板上。

裏面有他從大一用到現在的對摺皮夾、貼着樂團貼紙的行動電源、收得雜亂無章的充電線、他剛買不久,聲稱要價二十萬的單反相機。底下是替換用的內衣、裝在塑膠夾鏈袋裏的棉花棒和指甲剪等小東西,還有幾個折成三角形的塑膠袋。此外,還有一包昨天在便利商店買的洋芋片,包裝完好未拆。

從揹包裏一一取出這些物品的時候,我不禁胸口一陣發緊。

看到裕哉的死狀時,我並未如此心緒動搖,然而從揹包取出的東西,比他的軀體更加鮮明地勾勒出他活着的模樣。裕哉毫不懷疑自己還會再活個幾十年,看着他的物品,就能清楚意識到這一點。

我逐漸喘不過氣,但與其說是爲了裕哉的死感到悲傷,更多是來自單純的恐懼。

我接下來也可能會面臨和裕哉一樣的命運。直到昨天前,我甚至沒想過自己會被困在這樣的地下。從這個角度來看,我和裕哉並沒有什麼不同。

認識裕哉的人似乎都難以直視他的遺物。矢崎一家則是沒什麼反應,謹慎地在一旁看着打開行李的過程。

翔太郎用手拍了拍揹包的口袋,確認裏面沒有東西,然後向大家宣佈:

「雖然早就知道了,不過果然沒什麼收穫——洋芋片就留下來好了,裕哉想來也不會生氣吧?」

他把洋芋片加進罐頭堆成的小山裏,然後把攤在地上的東西重新塞回揹包。

「這個揹包就由我來保管,大家同意嗎?」

沒有人對此提出異議。

檢查完揹包之後,我們決定暫時自由活動。

雖然這種時候還自由活動,感覺也太過悠哉,不過也想不到其他可做的事情。

就算我們繼續窩在餐廳裏大眼瞪小眼,期限依舊一點一滴逼近,情況不會有任何好轉。既然如此,至少讓大家像住在旅館一樣普通行動,或許犯人反而會因爲鬆懈而露出破綻。

沒人對翔太郎提出的想法表示反對。儘管不一定能找出犯人,不過大家都已經疲於繼續窺探打量彼此的表情。

「大家儘可能放鬆吧,至少趁我們還能放鬆的時候把握一下。」

她把剛纔無聊在玩的手機放到桌上,豎耳確認走廊是否有腳步聲,然後小聲說道:

「很難說,該怎麼說呢。」

「不過啊,就算他們特意來這裏,不論是今早的地震,還是我們因此被困在這裏,都只是單純的偶然。從這層意義來說,矢崎一家依然只是偶然被捲入事件而已。」

他們真的能做到這個地步嗎?我們這羣人的成員被殺,兇手自然就在我們這羣人中——他們真的是打算用這樣單純的理論,渡過眼前的難關嗎?

「畢竟是突然從後面勒住脖子,裕哉的體型又沒特別壯,他還可能像你剛纔所說,因爲責任感而消沉憔悴,所以說不定做得到吧?我不敢保證就是了。」

聽到翔太郎這麼宣佈,矢崎一家便迅速窩回他們住的一〇三號房。

「怎麼說?」

「沒辦法,還有一週的時間。情況也許會在這段期間內有所變化。」

「那一般人會找高中生的兒子一起採香菇嗎?」

「嗯,是沒錯啦。我想裕哉當時大概也蠻焦慮的,畢竟當下這個情況是他造成的,他絕對很在意。此外,他雖然說要找能夠不把任何人留在地下的方便工具,但是那種東西當然找不到,讓他大概也開始感到大事不妙了吧?

說起來是很詭異。昨晚和花她們一起進入這座地下建築的矢崎一家,的確有點不自然。通往此地的路上有不少兇險之處,就算是迷路,通常也不會特地挑危險的路來走。此外,明明是來到一無所知的地方,他們的反應也過於冷靜。

「那是自然,愈早弄清楚愈好。只是問題是該怎麼找?」

現場的光景絕非令人想一看再看的景象,然而我仍舊不禁暗自期待,希望找到先前忽略的證據。

「確實。雖說遇到我們也是會讓人嚇一跳,畢竟是在晚上的森林中碰到。」

花對此回以一聲漫不經心的回應。

餐廳內除了我,還有兩個人。花坐在長桌的斜對面,而紗耶香坐在稍遠一點的地方。

我和翔太郎都不是專家,什麼都搞不清楚也是無可厚非。然而在這種情況下要有理有據地指控兇手,實在困難至極。

我們當然也知道除了犧牲某個人之外,沒有其他逃離地下的方法。既然這樣,我們自然無法對謀殺案視而不見。

我們像是看着亂髮脾氣的老師走出教室一樣,目送矢崎一家離開。

地上的天色應該差不多變暗了。地下建築內的景象則沒有任何改變。只是到了這個時間,從通風口進來的外界空氣就會傳來絲絲涼意。

「能快點找出兇手就好了。」

「好——我也知道啦。」

大家聚在一起的時候,花似乎一直把這個想法藏在心底,直到現在在場的人只有我和紗耶香,她才稍微吐露出真心話。

「如果矢崎家的其中一人真的殺了裕哉,你認爲是什麼理由?」

結果唯一矗立在我們面前的謎題,是兇手爲何要在當前的緊急情況下殺人。即使我們解開這個模糊的謎團,也未必有意義。

花肯定希望相信犯人就在矢崎一家之中。比起認爲自己多年來的社團朋友之一殺了裕哉,這麼想絕對讓人安心多了。

「——我說,你們不覺得那一家人有點奇怪嗎?」

每當兩人戳弄手機螢幕時,就會響起指甲敲擊液晶螢幕的叩叩聲響。平常兩人並不會發出這種令人煩躁的聲音。

「因爲就算知道動機,也只是一種可能性很高的解釋。簡單來說,就是『這麼說就說得通』的推測。動機這東西或許能用來說服我們自己,但除此之外沒用處。不管我們想到多少個合情合理的解釋,也不能因爲只有某個人恰好符合這個動機,就指責對方是兇手。在現在這種情況,需要的是能夠證明誰是犯人的明快推理。動機這種東西,還是等知道犯人是誰之後,直接問本人最實在。柊一,你也要注意,不要隨意把妄想說出口。輕率的臆測可能導致所有人都面臨生命危險。」

「對,有這個可能性。不過就算說方便下手,畢竟當時大家都在四處找扳手,說不定還是會有人來確認這個最偏遠的倉庫,所以犯人依舊有被人發現的風險。也就是說,犯人不惜冒這個風險,也要在那個時間點殺人。這起事件的動機實在非常耐人尋味,只是想這個也沒意義,真是令人煩惱。」

聽翔太郎這麼說,我不禁心頭一驚。裕哉只是方便下手的對象而已?

「憑我們是做不到的,這種事情就要靠警察了。」

「我也不是不懂你的意思啦。那一家人確實有點怪。在這種鬼地方哪可能遇到像他們這樣的人,感覺很詭異。」

「哦。」

只是案件目前毫無解決的跡象。不論是花,還是紗耶香,兩人想必都在心中大喊着不想繼續待在這裏,希望儘早回家。

「很難說吧。假如犯人想殺裕哉,而裕哉又剛好落單,對犯人來說確實很方便。不過也可能是方便下手的對象剛好是裕哉而已。」

「怎麼說呢,他們說自己是在採香菇的時候迷路,但會有這種事嗎?這裏可是在深山裏。就算迷了路,也不太可能走到這裏來吧?通常不是應該會朝山腳下山嗎?」

矢崎一家來到這裏的原因,到底有沒有可能與裕哉的謀殺有關呢?

這種想法也不是沒道理。

儘管我現在仍然覺得不太可能發生這種事情,不過這也許只是因爲我還沒有真正意識到逐漸逼近的積水多可怕。距離時限還有一週的時間,我在內心的某一角,仍舊無法完全捨棄樂觀的想法,認爲事情或許會有辦法解決。

「呃,話雖如此,但也不能說絕對不可能吧?他們可能看地圖,以爲走這邊會走到步道上之類的,這也可能吧?」

「柊一不這麼覺得嗎?」

我們並非忘了事態有多緊急,只是湧進的水和謀殺案似乎相互抵銷了。只要不解決謀殺案,我們就無法離開這裏。一旦想到必須等待事件解決,大家除了逃避現實,也別無他法。

我茫然地坐在餐廳裏。

我們沿着走廊,走向地下一樓最靠近邊角的一二〇號倉庫。

我們推開與其他房間相比稍窄的倉庫門。

我能理解花的心情:找犯人真的是我們現在該做的事情嗎?我們難道不是應該想辦法儘早逃離地下嗎?

或者他們一家三口全是共犯。不論怎樣,到時我們就會和矢崎一家之間形成對立。

這種說法相當牽強,實際上,矢崎一家現在也被列爲嫌犯。不過我也確實聽到矢崎試圖用這個理由來證明他們的無辜。

花露出難以接受的欲言又止表情。

「你覺得女性也做得到這種事嗎?」

「沒辦法從繩子的綁法,推斷出兇手是左撇子還是右撇子嗎?」

「花的意思是,你認爲那三個人不是偶然迷路,而是抱着某種目的來這座地下建築?」

「完全沒有。是說啊,光是我們沒有任何事可做,不就代表事情有多糟嗎?」

這個倉庫存放的是塑膠管之類的物品,怎麼看都不像找得到工具的地方。

「會吧,雖然我在青春期的時候,絕對不會去。其實想一想,就算是現在,我也不會去。他們家大概感情很好吧?」

花原本似乎期望得到附和的聲音,此刻朝反問的我投以難以置信的眼神。

花沉思了一會。

花若無其事地說出這番恐怖的推論。

「我想再去看一次現場。一個人看也沒什麼意思,所以找你一起來。」

我們結束毫無建樹的現場調查,向不再言語的裕哉小聲道別後,走出了倉庫。

然而仔細想想,如果犯人真的在矢崎家三人中,事情會變得更加複雜。

花突然開口詢問。

被花這麼一問,紗耶香附和。

「爲什麼?」

「對。」

情況有所變化`,是指怎麼樣的事情呢?翔太郎的口吻就像昨晚一樣,不知道是抱持希望,還是在預示着會有更多的不祥之事。

現場依然維持着我們發現時的樣子。因爲大家無法繼續看着裕哉的臉,原本被翻過來的屍體,便以一開始的俯臥狀態放着。沒人想過要打理屍體儀容,把屍體移放到其他地方。

「——或者是從頸部的勒痕,推斷出兇手的身高之類?」

「現在還這麼悠哉,真的好嗎?總覺得哪裏不太對。」

「——只要殺了我們這羣人中的其中一人,犯人就會被認爲是我們其中之一,自己一家就不用留在地下了?類似這樣的理由,你覺得怎麼樣?」

「矢崎一家?」

現場只有一具脖子上綁着繩子的屍體,不管我們趴在地上怎麼找,都找不到兇手的鈕釦、毛髮,更別說死前留言。現場完全沒有留下任何可以當作線索的事物。

我完全可以想像,要是無憑無據指控兇手,十分可能造成情況失控。萬一大家意見分歧,豈非演變成互相殘殺的局面?

時間過了下午五點。

這種現場調查也太沒用了吧?

花盯着手機畫面喃喃低語。

隆平和麻衣似乎在一一七號房談事情。矢崎一家也在自已的房間裏窩着。

「他說想再測量一下水位到底上升了多少。他說要更精確地計算進水速度,確定什麼時候淹到這裏。」

「你的意思是——對犯人來說,隨便殺誰都好?」

矢崎一家的家庭關係仍然不太清晰,不過要是家人就是犯人,他們恐怕會互相包庇。畢竟一旦被認定是犯人,要面臨的不是法律制裁,而是被迫以極其可怕的方式迎接死亡。

「——怎麼了?」

現在不是做這種事情的時候——每個人心中都有這樣的不安。

「你覺得裕哉在這裏做什麼?這裏可不像是適合找扳手的地方。」

然而大家也沒勇氣提議應該先逃離這裏,而非解決命案。畢竟真正的犯人感覺也會提出同樣的意見。

「——我也不知道,所以我才只是說覺得他們很可疑嘛。」

我對此有些介懷,既想找人討論,又想避而不談。就在我開口之前,翔太郎拍了拍我的肩膀。在他的示意下,我們在矢崎一家之後,兩人一起離開了餐廳。

兇手從別的地方取得繩子,悄悄接近裕哉身後,勒住他的脖子。兇手爲了確保他死透,還把脖子上的繩子打結,再一臉若無其事地離開現場——兇手的行動大致如此,問題在於這一連串的行動中,毫無任何謎團。

如果真的發生這樣的情況,我們雙方恐怕就要開戰了。就算翔太郎說必須罪證確鑿才能指控犯人,也沒人會理。在這座逐漸被水淹沒的地下建築中,可能會爆發戰爭。

兩人都是把手肘撐在老舊的貼皮合板桌面上,埋頭戳弄手機。花似乎在玩益智遊戲,而紗耶香則在看以前的照片。

「也許可以,不過這裏的九個人全都是右撇子。」

乍看餐廳內一派悠閒,帶着一種團體旅行最後一天,坐在旅館大廳時的憊懶氣氛。

撇開殺人本身不談,兇手並未做出任何奇怪的事情。現場既不是密室,也沒發生被害者的衣物莫名消失,或是傢俱和擺設全都離奇地上下顛倒的情形。若有異常的痕跡,就能成爲破案的線索。但如果全無謎團,我們自然就無從解謎。

「花有想到什麼可以做的事嗎?」

「翔哥去哪裏了?」

然而,即使這個猜想是正確的,和謀殺的關聯依舊成謎。

「所以他纔會一個人驚慌失措,裝出找扳手的樣子,避開我們每一個人。這對犯人來說應該算是絕佳的機會吧?想殺的對象剛好跟大家分開,就剩自己一個人。」

假使事情真是如此,我也可能成爲被殺的對象。

「啊,沒錯!就是這種感覺。昨天晚上我們見面的時候,我也超喫驚的。而且明明來到這種擺明不妙的建築,他們三人的反應卻很平淡。說不定遇到我們的時候還比較喫驚。你說對吧?」

「——矢崎家的人一直都待在房間裏嗎?」

「嗯?大概吧。他們三人似乎在那之後大多待在房間。至少我沒再碰到他們。」

聽到花這麼說,一直在一旁玩手機的紗耶香突然闔上深藍色的手機套。

「稍早之前,矢崎家的人好像來過餐廳?我好像聽到他們講話。」

「什麼?我完全不知道。真的嗎?」

我也沒注意到。原來他們來過餐廳嗎?

當時兩人是待在一一五號房,所以並沒有看到矢崎一家。

「花學姐不是都戴着耳機嗎?我也只是隱約有聽到他們的聲音。不過他們果然是在避開我們吧。」

紗耶香心一橫似地開口說道:

「我說啊,就算先把矢崎一家是否是兇手的問題放在一邊,現在的狀況還是不太妙吧?他們是不是打算儘可能躲在房間裏,就這樣一直躲到最後爲止?他們是希望我們這邊自己把事情解決掉嗎?這樣感覺也太——」

這樣感覺也太過不負責任,做法有些卑鄙吧?紗耶香雖然沒把話說完,但似乎是抱着這樣的想法。

「找犯人說不定需要他們幫忙,而且對他們一無所知,難道不會讓人不安嗎?」

除了名字,我們對矢崎一家所知有限。只知道他們是當地人,以及他們的職業和學年。他們對我們應該也瞭解不多。

「也許我們應該定期聚會,不然氣氛愈來愈糟——」

走廊傳來腳步聲,紗耶香連忙閉上嘴。

房門打開,走進餐廳的人是矢崎幸太郎。

「呃——打擾一下,我來拿晚餐,各位不介意吧?」

矢崎是自己一個人來,妻子和兒子似乎都留在房間。儘管他的用詞彬彬有禮,但眼神飽含猜疑地在我們身上打量了一圈,才走向放在桌子一角的罐頭堆。他隨意挑了三人分的食物,塞進像是超市贈品的環保袋。

當他急急忙忙地準備回房間的時候,紗耶香迅速喊住他。

「矢崎先生,要不要和你的家人一起與我們用餐呢?現在情況這麼糟糕,我覺得大家應該多聊聊,彼此討論商量比較好。不知道矢崎先生意下如何呢?」

「你們一直都在吵架嗎?」

我一邊走向與翔太郎共用的房間,一邊用暈呼呼的腦袋思考。

他們的房間是一一七號房。我躡手躡腳地靠近門口,注意不讓運動鞋發出聲響,將耳朵貼近房門。

儘管兩人在爭吵,卻也證明他們確實是夫妻,讓我出乎意料地爲此感到動搖。在當下這種時刻,我還沒對麻衣的事情做好心理準備。

「嗯——是這樣啊。」

「後來怎麼了?」

我隨口一說,麻衣便立刻附和,似乎讓隆平深受打擊。原本從門後探出半個身子的他,頓時露出扭曲的表情,往房內後退了一步。

我不清楚他們在吵什麼,不過是在目前緊急時期,顯得非常不合時宜的平凡夫妻吵架。

對話中斷了,緊接着是一連串物體碰撞聲。

——對方行徑又沒多奇怪,說起來問題根本不在這裏。你連這個都不懂的話,我真的是沒辦法再忍受下去了。

不知道什麼緣故,矢崎的態度顯得比上午處理電線時更加疏離。注意到這一點,大家的心情更加沉重,後來幾乎沒什麼人說話,安靜地喫着罐頭當晚餐。

「嗯,不過更多時候都在冷戰。」

我和麻衣緩步走在靜悄悄的走廊上。

事情發生在我和翔太郎重新檢查現場的時候。當時花和紗耶香也離開了,餐廳變得空無一人。就在這個時候,矢崎家的兒子隼鬥似乎想拿走洋芋片。

「不用了。」

「找犯人的過程中,我們也需要和矢崎家深入打交道。特意搞壞兩邊關係實在不明智。是說,隆平你這麼做,是不是覺得我們根本找不到兇手?你八成是想大家反正也不可能好好談,對吧?」

矢崎露出一臉困擾的表情。

「隼鬥哭出來,把洋芋片放回罐頭處,準備回房間。結果他的父母正好過來看看發生了什麼事,氣氛非常尷尬。我稍微解釋了一下情況,矢崎夫婦愧疚地低頭道歉就離開了。」

麻衣用力關門,隆平則是更快一步把門拉上。

「呃,雖然說是偷聽,不過通常我也不會多管閒事。但現在這種時候有人在吵架,大家自然會多關切吧。畢竟不知道會出什麼事,怎麼可能放着不管?」

「嗯,其實呢——」

麻衣站在我這一邊,給我打了一劑強心針。比起隆平,我更擔心她叫我不要多管閒事,暗着責備我偷聽。

「嗯——」

我適度表示理解。若是太過站在她那一邊,感覺有點危險。

麻衣的語氣第一次變得暴躁起來。

突然間,我感到有人要開門,原本貼着門豎起耳朵的我連忙後退。

——啥?你因爲這個纔在生氣?讓我發火的事情,你就一點意見也沒有?明明有問題的是對方纔對吧?

我並不是在逃避現實,事實上正好相反。因爲隨着我想得愈多,我對死亡的恐懼就愈發強烈。

我沒見到他們來拿罐頭,說不定他們吵到連飯都還沒喫。

我站在門口附近,嘗試解釋自己正好經過,但剛纔的距離近得不太自然。正當我還在猶豫該怎麼說的時後,隆平已經來到麻衣身後。

事情演變成這樣,反而讓我做出決定,想好怎麼回答。

「我不是說要去找其他地方睡嗎?你自己剛纔都叫我去別的地方,這樣也好。」

「沒錯。」

在這近乎絕境的情況下,我快滿腦子都是麻衣的事情。

「去哪裏?你要和柊一一起睡嗎?」

我幫她從其他房間把牀墊搬進來。

「——隆平大罵『你以爲這是誰的東西?』明明洋芋片不是任何人的,隆平卻猛地抓住隼斗的肩膀發飆。」

面對丈夫的反駁,麻衣一臉厭煩。

彷彿期待我這麼問,麻衣娓娓道來。

「我就選這間吧。」

除了睡覺以外,我們應該還有其他該做的事情吧?或許是出於這樣的猶疑,麻衣逗留在門口看着我。大家被關在這座建築內,每個人都懷抱着焦慮的心情,麻衣自然也不例外。

「不只那件事,之前也有很多問題,我應該也跟你講過。我真的沒辦法再繼續跟他在一起了。」

這點大概最接近麻衣想向隆平表達的重點。

「都什麼時候了還在講這個,我受夠了。我要閃人了,明天見。」

語畢之後,她輕輕地關上房門。

這下矢崎傍晚來拿罐頭時的樣子也有了解釋。他因爲兒子被人痛罵,才提高了戒心。

房間就位於隆平房間的斜對面。雖然就結果而言,沒辦法和隆平離遠一點,不過地下一樓的其他房間都被地震震得亂七八糟,不先整理過的話,根本沒辦法住。

他將對麻衣的不滿轉向了我。

開門的人是麻衣。她揹着自己的揹包,一臉困擾地看着我。

「所以我不是說問題不在這裏嗎?在這種時候,洋芋片就讓給他喫也無所謂。你就那麼想喫那包洋芋片嗎?」

還在社團的時候,我們時常一起進家庭餐廳窩着,等同一班電車。有一次,爲了幫她挑登山用品,我們還曾經兩人單獨去逛街。有一段時間,我們感覺像在交往一樣。

我漫步走在地下一樓的走廊上。有一件事情實在讓我很在意。

「是因爲隼斗的事嗎?」

不過聽完這件事,我心中原本對矢崎一家不斷膨脹的懷疑反而縮小了。那位長相比實際年齡稚氣的高一生行爲,與謀殺相比,顯得更充滿人性。如果有人在這種時候會什麼東西都喫不下,那麼有人在這種時候會想喫洋芋片之類的零食,想來也是人之常情。

我們注視着彼此的雙眼,恐懼與各種情感在視線中交錯。我逐漸產生地下建築開始收縮,我快被建築壓垮的錯覺。不過麻衣最終還是開口了。

自從確認過裕哉的揹包內容物,我幾乎沒再看到隆平和麻衣的身影。

妻兒陷入恐慌也是無可厚非。儘管對於眼前需要謹慎以待的情況,紗耶香的邀請顯得有些直白,但我也想不出更好的說法。

然而,麻衣和隆平恰好出現。隆平大聲斥責隼鬥。

即使被人看到自己跟隆平吵架的場面,她也並未因此露出難爲情的樣子。也許在現在這種時候,這類情緒早已麻痺了。

我們在地下一樓來回走了一圈後,麻衣選擇了一一六號房。

「你們到底是怎樣?還背地裏偷偷摸摸聯絡,讓人有夠噁心。」

「你一個人沒問題嗎?」

起因是裕哉的遺物——洋芋片。也就是和罐頭等糧食一起放在餐廳的那包洋芋片。

時間過了晚上十點。

「那就晚安了。」

不吭一聲就想獨佔昨天剛認識的人的遺物,自然是非常缺乏常識的行爲。

地下建築內迴盪着發電機刺耳的噪音。膽子大的人或許已經睡着了。若還沒睡,八成正竭力壓抑湧上心頭的不安,抱着膝蓋縮成一團。

「啥?你在胡扯什麼?」

「——啊,柊一。」

他們兩人結婚才兩年多一點,和我們在一起的時候,往往都會變回以前在社團時的氣氛。因此我直到現在都還沒見過兩人以夫妻模式相處的樣子。

「這很奇怪吧?我們不是說要大家一起分着喫嗎?這應該是常識吧?隨便把東西拿走纔是莫名其妙。」

「嗯,你說得對,對不起。」

「我都說幾遍了,就算隼鬥有點不懂事,那也不是什麼大事。但突然大聲罵人絕對有問題。比起隼斗的行爲,這種做法纔是沒神經。現在連兇手都還沒找到就吵起來,有什麼好處?我們說不定接下來還需要彼此合作耶?」

「所以要是他有先問一聲,沒人會有意見。舉個手說『我想喫這個,可以嗎?』就好了,難道不是嗎?」

我催促她說下去。

拉近距離後,我清楚地聽到麻衣和隆平的聲音。

剛纔的時光與那段時間相比,雖然相當短暫,但我從未如此清楚地感受到自己與麻衣共享着相同的情感。儘管我們兩人共通的情感是因爲她的丈夫,使得這份情感不能說是很健全。

不等我們的回應,矢崎就離開了餐廳。

「你是不是覺得只要發飆就能解決事情?你該不會想先給大家一個下馬威,表示即使找不到兇手,自己也絕對不會當祭品?要是你是這麼打算,那真是無話可說了,有夠恐怖的。」

花和紗耶香在餐廳裏閒聊。其他人都回到各自房間。

我和麻衣一起看向隆平,對他投以譴責的目光。

「這樣應該差不多了,明天也還要忙。」

「現在可能不太方便,內人和小孩都有點陷入恐慌。先失陪了。」

我最後一次和麻衣兩人獨處,是在什麼時候呢?自從她結婚後,我們雖然有聯絡,卻從未在沒其他人的情況下相約見面。

「嗯——是沒錯啦。」

「纔不是。」

「啊,柊一?——搞什麼,你在偷聽嗎?」

我看準適合加入戰局的時機,接話幫腔。

「——所以說,到底發生了什麼?可以告訴我嗎?」

「——所以你打算怎麼樣?」

「對吧?隼鬥太可憐了。大家其實都不在意,就讓年紀最小的隼鬥拿走那包洋芋片,也沒什麼不好。」

「嗯,我現在比較想一個人待着。有事的話,我可能會喊你。反正這麼近,一喊就馬上聽到。」

他們兩人一直待在房間裏,應該在討論什麼事情。因爲討論得實在太久,我也察覺出他們可能是在爭吵。

——隆平你爲什麼要說那種話?我真的搞不懂,你那麼說會有什麼幫助嗎?

「隆平他明明喜歡講一堆大道理,但一不知道該怎麼辦的時候,就只會發飆。他向來如此,到了緊急關頭,這個毛病似乎就變得更嚴重。他明明可以再多依賴我一點纔對。」

被困在地下的第一個夜晚平靜過去了。

我無法入睡,整晚聽着音樂,直到天明。翔太郎似乎毫不在意,整晚都睡得很好。

當我去檢查絞盤房間的水位時,只見樓梯的第二階已經被水淹沒了。

恐怕到了明天中午過後,地下二樓就會開始少量進水。

早上八點左右,我們前往餐廳。翔太郎開三個罐頭,我卻提不起食慾,默默坐他旁邊。

不久,花和紗耶香也起牀了。花板着臉吞下一個呵欠,一邊問道:

「昨晚麻衣和隆平之間怎麼了嗎?」

我向大家轉述了矢崎隼鬥與隆平的紛爭。兩人——特別是紗耶香,露出原來如此的樣子。

「——果然還是應該在兩邊關係惡化之前,儘早安排和矢崎一家談談的機會吧?」

「大概吧,若是做得到,當然很好。不過麻衣和隆平兩人的話,就算要他們和好,感覺也沒什麼用了。」

我不禁用一副事不關己的口吻評論。

「至少他們兩人在這裏的期間,應該可以好好相處吧?畢竟也都成年人了。」

「我也是這麼想,不過——」

紗耶香彷彿相信讓大家維持良好關係,就可以解決問題。維持良好關係或許有其必要,但不過是亡羊補牢而已。眼下的困境並非只要大家同心協力就能解決。

矢崎一家還沒出現,他們說不定早就喫完早餐了。

我決定離開餐廳。剛起牀就遇到麻衣的話有點尷尬,我暫時也還不想和隆平碰面。

我和翔太郎回到房間。我感到睡意襲來,翔太郎似乎也沒有什麼要做的事情,只見他隨手翻着帶來的口袋書。

「紗耶香好像想再集合大家一次,舉行類似親睦會的活動,你覺得呢?辦個一次比較好嗎?」

「沒什麼不好吧?在做決定之前,保持良好關係當然比較好。」

翔太郎對此似乎沒興趣。

「不——怎麼會呢,我們就迷路而已。」

晚上八點前,我和翔太郎在餐廳喫晚餐。

「咦?算是吧。呃,也不對。我們不是來這裏試膽,只是聽說有個有趣的地方,所以就過來了。」

「真的只有他一個人?」

我昨天已經告訴他關於隆平的事情。我照例用一副旁觀者的口吻敘述,不過翔太郎肯定不會認爲我對麻衣毫無感覺。

她從長桌上的罐頭堆中尋找想喫的,找到辣味番茄牛肉醬的罐頭後,舉起來給我們看。

罐頭餐一成不變。只喫冷食已經漸漸令人厭煩。餐廳內有瓦斯爐,但點火裝置壞了。我們稍微試着修理一下,但似乎沒那麼容易修好。我們也沒人抽菸,所以沒人有火種。

我甚至覺得這次紗耶香策畫的親睦會,光是沒有半個人嘶吼發狂就可以算是順利。

「是的。」

花不禁插嘴。

事件發生後已經快兩天。距離最後期限剩下五天。

「沒事的,我們學長只是情緒有點激動,並沒有打算嚇人。」

之後,我和翔太郎再次嘗試修理瓦斯爐,和瓦斯爐奮戰了一會。

紗耶香發問:

「啊,隼鬥!不介意的話,要不要把這包洋芋片帶回去?」

「知道這裏的,只有那位過世的西村裕哉小哥嗎?」

然而在我有機會出言試探前,矢崎卻搶先我一步開口:

紗耶香率先開口。

親睦會舉辦得比我想像中還快。

「有什麼需要幫忙的嗎?要我幫忙搬牀墊嗎?」

因爲看起來不是要事,我沒有深入思考,心想明天再問她們兩人就好了。

「咦?啊,沒問題的,我自己來就好。」

「我和花學姐商量後,決定分開睡在不同的房間。學姐說她昨天整晚都沒辦法放鬆,我也覺得學姐會這麼想也是無可厚非。」

「那很好啊。」

矢崎在意的究竟是什麼呢?

聽她這麼一說,確實不是大不了的事情。根據紗耶香的說法,緊急出口的上掀蓋一帶以外的室內照片幾乎都一片昏暗,光看照片也看不太清楚。當時那些照片又和其他風景照一起傳過來,讓她沒特別放在心上。因此即使來到這裏,也沒勾起她對照片的記憶。

「他們一家果然有點奇怪吧。他們幹麼那麼在意我們爲什麼來這裏?就說了我們又不是想來纔來的。」

雖然兩人昨晚還如常待在同一個房間裏,但想法有變也絲毫不足爲奇。

「——各位其實是爲了特定目的纔來這裏吧?例如來這裏試膽?」

我的心頭上縈繞着花昨天提出的疑慮:矢崎一家三口是否與這座地下建築有關?

儘管如此,多虧紗耶香溫柔親切的聲音,隼鬥才逐漸抬起頭。

時間約是下午三點左右。

我和大家都是第一次聽到這件事。眼看無心的一句話,可能會讓自己成爲衆矢之的,紗耶香連忙解釋。

矢崎一家正打算回房間時,紗耶香像是想起了什麼似地喊住隼鬥。

花輕聲嘀咕,但沒有人理會她的話。

然而隆平渾身散發着針對我和麻衣的敵意,就連做做樣子道歉,看來都很困難。只見他齜牙咧嘴地瞪着空氣,看在不明就裏的隼鬥眼中,想必令人畏怯。

如往常一樣,這是自由活動的時間。我去完洗手間,正打算回到自己位於一樓走廊上的房間,卻剛好碰到紗耶香從一一五號房走出來。

紗耶香拿走罐頭的話,辣味番茄牛肉醬罐頭便就此告罄。因爲先前的洋芋片事件,大家對於獨佔貴重物品的行爲,變得十分小心謹慎。

這場親睦會只持續了將近一個小時。

衆人陷入沉默。

「啊,這樣嗎。也是啦。」

「喔,晚上好。我也正想來喫晚餐。」

紗耶香似乎想盡可能談點快樂的話題,但我沒興趣討論罐頭口味,所以沒積極回應。

「——所以說,命案有什麼新發現嗎?」

長桌對面坐着矢崎一家的成員,自門口由近到遠,分別是隼鬥、弘子和幸太郎。每個人面前都擺着辣味番茄牛肉醬罐頭、水果罐頭和水杯,算是落實了這次以午餐會爲名義舉行的親睦會。

「矢崎先生,昨天我們好像讓隼鬥留下了不愉快的回憶,實在很抱歉。人被困在這種地方,已經夠討厭了,沒道理還給你們臉色看。」

結果真正問題所在的犯人身份,依舊沒有任何進展。在這種情況下,突然將「其實是不是早就知道這個地方」的懷疑訴諸於口,可能不太明智。

當我們踏上走廊,看到紗耶香和花兩人在一〇八號房前,紗耶香正在把某個黑色的東西交給花。

儘管水已經開始淹上來,我們依舊在用手機或書本來打發時間。

是不是應該進一步追問呢?矢崎似乎有些動搖。只是大家都還沒做好覺悟,要是不小心挑起事端就糟了。因此我們彼此打哈哈,沒再繼續問。

「咦?我可沒聽你說過。」

紗耶香詢問大家。不過理所當然地,除了裕哉以外,大家連想都沒想過竟然存在着這樣的地下建築。

紗耶香躊躇一下,決定一個人用餐。她拿着罐頭和裝了水的杯子離開餐廳,走向她剛搬進去的一〇八號房。

一〇八號房間的東西散落一地。好一陣子,都從房間傳出她收拾物品的聲響。

儘管與當下情況的嚴重程度相比,洋芋片一事可說是微不足道,不過看到隼鬥縮肩顫抖的樣子,就能感受到我們確實應該花時間安撫他。

紗耶香顯得有些落寞。原因並不是與花分房而感到孤獨,而是因爲她難以接受眼前的現實。不管怎麼努力,我們目前面臨的情況,都不可能有圓滿的解決辦法。

走廊上除了我們,沒有其他人影。紗耶香留意着自己剛纔離開的房間,一邊解釋:

我們快喫完晚餐時,紗耶香走進了餐廳。

一回到房間,我只戴上一邊的耳機,一邊聽着音樂,一邊放空。旁邊的翔太郎則和今早一樣,坐在牀墊上,立起一邊膝蓋,讀着口袋書。他讀的似乎是一本外國遊記。

我坐在長桌離門最近的位子,然後是翔太郎,接着是麻衣、紗耶香、花,隆則坐在最裏面的位子。自從昨晚之後,我就沒再和他對上視線。

矢崎立刻否認。

「感覺不是很順利呢。」

矢崎搖了搖頭。

「已經不用了。」

「柊一學長?——嗯,稍微發生了一點事。」

「咦?怎麼了嗎?」

「我想請問一下,矢崎先生,你們該不會和這個地方有什麼關係吧?」

「我可以拿這個去喫嗎?這是最後一罐。」

「啊,不過——這麼一說,裕哉學長約半年前曾經傳這裏的照片給我。就這一點來說,我算是知道吧。」

矢崎夫妻一邊爲兒子的冷淡態度致歉,離開了餐廳。

矢崎似乎難以理解爲什麼在這種狀況下,還要花時間解決洋芋片的事情。

她不知爲何揹着揹包,就像要離家出走。她一注意到我,就驚訝地退了一步。

「呃,大家應該都不知道吧?」

還沒問出口的疑問遭人反問,讓紗耶香不禁愣住。

沒過多久,矢崎有點着急地開口。

「不是啦,完全不值得一提:之前裕哉學長跟我聯絡,問我最近過得怎麼樣,我就普通地回覆。結果裕哉學長說他最近發現了一個奇怪的地方,然後傳了這座地下建築的出入口和緊急出口的照片。因爲我也看不太懂,所以只回了一句『好像很厲害』,就結束了對話。我完全不記得了,不過現在仔細一想,當時的照片應該就是這裏。」

一意識到談話結束,換隆平猛地站起身,大步離開。

隼鬥露出不想被人重提舊事的煩躁表情,開口回答:

之後,午餐會便結束了。

我們一邊用餐,一邊不自在地閒聊。

兩人手上到底是什麼呢?是在藉手帕嗎?在我們走近之前,兩人就已經分開了。

矢崎一家想來也會害怕,要是一直無視我們的要求,說不定會遭到我們一夥人攻擊——就算他們有這樣的擔憂也不足爲奇。

我想大家或多或少都感受到,九個人一直待在一起的危險性。

「沒有啦,因爲洋芋片跟罐頭放在一起,我兒子好像以爲想要的人就能拿走,沒想到是拿走你們同學的遺物,真是失禮了。」

人數不多的時候,大家碰面時還能保持冷靜;然而當所有人都到齊的時候,我們的心中就會產生想要大喊大叫「兇手到底是誰啊,別再耍花樣了,給我站出來!」的衝動。有這種想法的人,想必不僅我一人。除了兇手以外的所有人,在興致缺缺地閒聊時,內心一定都這麼想。一旦九個人聚在一起,我們的內心就會像光線被無限反射鏡加強一樣,每一個人的恐懼都被增幅放大。

「那我就拿走囉。我覺得這個還蠻好喫的。」

當天中午,地下建築內的九個人齊聚在餐廳內。紗耶香先前再次向矢崎家提出邀請,他們也同意露臉。

大約九點,我們放棄修理瓦斯爐,決定回一一二號房。

我們不清楚其他人的行動。矢崎一家在七點左右來拿罐頭後就一如往常地窩進房裏,沒再出來過。

最後翔太郎出面回答。

我才這麼想,提問的紗耶香卻好像回想起什麼事。

紗耶香用疲倦的聲音低喃。

裕哉傳照片的對象,就只有紗耶香一人。裕哉是因爲紗耶香喜歡攝影才傳地下建築的照片給她看嗎?或許他這麼做別無深意。

十一

「沒什麼特別的發現。」

「喔,這樣啊?沒什麼不行吧,應該沒人會因此生氣。」

紗耶香大概希望讓隆平當場向隼鬥道歉,平息整件事情。

矢崎夫妻年齡相同,兩人在三十二歲時結婚。他們養了一隻柴犬,不在的期間會由鄰居代爲照看,但他們還是有點掛心。此外,我們還得知了他們的兒子隼鬥就讀縣立高中,參加了話劇社社團。

無精打采的紗耶香聽到我的提議,似乎突然回過神。她選擇了離樓梯比較近的一〇八號房間後,就迅速進了房。

我從未體驗過比這更詭異的時光,將來恐怕也不會有更勝於此的經驗。

我再次將已經不知問了幾遍的問題說出口。

「翔哥,你真的毫無頭緒兇手是誰嗎?」

「不知道。」

我一如往常地得到平板的回覆。

由於案件本身毫無稱得上證據的證據,不停思考下去也未必能找到正確的答案。

這樣的話,悠閒得簡直像在享受假日夜晚的我們,究竟在等什麼?

翔太郎安撫似地對我說:

「現在我們沒事可做。既然如此,與其慌張失措,不如悠哉一點比較好。」

「這樣的話——我們也可能在不知道兇手是誰的情況下,迎來最後期限。」

「當然有這個可能性。如果真的變成這種情況,就只能到時再想怎麼辦了。不過現在不需要爲這件事傷腦筋,反正根本不會有讓大家都滿意的好方法。」

他把口袋書丟在牀墊上,伸了個大大的懶腰,然後又回到之前的坐姿。

「——說起來,花和紗耶香她們分開住了,對吧?」

「嗯,對啊。」

我已經向翔太郎提過在走廊上遇見紗耶香。

麻衣和隆平從昨天開始就因爲吵架而分開住,除了我和翔太郎,還有矢崎一家之外,其他人都是獨自一人窩在房間裏。

「紗耶香她們那邊,應該不是因爲吵架吧?」

「好像是昨晚一直無法放鬆鎮靜,所以才變成這樣。不過我也能理解啦。」

「因爲其中一邊對另一邊開始抱持懷疑,覺得對方可能是兇手嗎?」

「不,雖然這可能是部分原因,不過應該不是多具體的懷疑。」

「簡單說,就是我們現在處在一個非常特別的狀況。我們之間有一個兇手,但我們沒打算防患未然,反而像在提供犯人方便再次動手的環境。」

在這座地下建築中,存在着比被殺更可怕的事情。我們會被逐漸高漲的水淹死,所以實在沒心情擔心有人會被勒死。

我把沒戴上的另一邊耳機塞進右耳,躺在牀墊,閉上了眼睛。因爲和翔太郎在同一個房間,至少我不用擔心在晚上被殺。

犯人的身份一曝光,就等於要在這座地下建築,面臨有如拷問的悲慘死法。好不容易在第一起案件中沒留下任何證據,有必要冒着危險再次殺人嗎?正因爲我們有這種想法,我們纔會放下對彼此的警惕。

這個可能性,我不是沒想過。只是他用懶洋洋的口氣,說出如此嚴肅的內容,讓我有些不知道該如何看待。

「總之,你要擔心什麼,我都無所謂。不過不用擔心自己被殺,畢竟有我在。雖然我也開始不確定這算不算好事就是了。無論如何,你好好休息一下。你昨晚沒怎麼睡吧?」

麻衣和隆平、花和紗耶香決定分開住,是想讓兇手再次下手的意思?

然而他似乎認爲問題並不是兩人之間的猜疑。

正如同翔太郎所說。

「呃——如果是這樣,我可能會建議大家集中在一個地方。確保大家持續監視彼此。」

我的思緒飄蕩在不安之中,睡意逐漸襲來。

「該怎麼辦呢?」

然而即使知道這點,紗耶香她們依舊無法完全摒棄對彼此的懷疑。我也能理解兩人爲什麼在一夜之後,決定還是各自睡不同房間。

的確。

這樣的話,誰會是下一個被害者呢?——我希望誰死去?

「不怎麼辦,我們也做不了什麼。老實說,就算我們昧着良心,希望犯人再殺一人,好給我們點提示,犯人也不太可能這麼做。」

情況並不危險,畢竟就算其中一邊是兇手,在這種情況下殺掉同房的另一個人,就擺明是自己下的手。這件事也攸關犯人性命,犯人想來不至於做出這種事。

「不是,那種事情無法得知。而且老實說,犯人不可能再次殺人。」

然而我也無法否認,我們的心中確實在焦急地吶喊着「快點發生點什麼吧——」雖然不知道這究竟是對是錯,不過我們在某種程度上,都認爲要是非得在不知道兇手是誰的情況下選擇犧牲者,不如再出現一名被害者,藉此找出犯人。」

要說誰是兇手的話,花和紗耶香兩人應該都在懷疑關係最疏遠的矢崎一家,不太可能懷疑彼此。因此兩人才能在發生殺人事件之後,依然在同一房間融洽相處。

「不過很不幸的現實是,我們正在做與此完全相反的事情。大家齊聚的時間很短,甚至就連原本待在一起的人,也選擇換房間分開住。要說這意味着什麼的話,也就是——如果兇手打算繼續殺人,現在是絕佳環境。」

翔太郎用安撫的眼神看着我。

「翔哥是認爲裕哉被殺還不是事件的結束?」

「對吧,這麼做絕對比較好。晚上分成前半和後半輪流睡覺,上廁所也只能一次一個人。不接受異議。只要能嚴守這些規定,就能確保安全。

「那翔哥的意思是?」

翔太郎半嘆氣地說。

我覺得這樣的想法是過度解讀,大家的意志應該沒有明確堅定到那種程度吧。

確實如此。

我開始懶得再想下去,心中逐漸湧起對命案再次發生的期待。

聽我這麼說,翔太郎點了點頭。

「我能理解兩人的行爲,柊一剛纔說的應該也是正確的,但也只是部分理由而已。舉例來說,假設我們現在所處的不是這座地下建築,而是某個被暴風雪吞沒的山屋,救援需要一週後才能抵達。在這樣的情況下,如果有人被勒死,你會怎麼做?」

不過——說起來,裕哉的事件本就是一起難以理解動機,不知道犯人爲何偏要在這種情況下手的謀殺,實在很難保證不會發生第二起事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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