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小刀與指甲剪
《方舟》 · 夕木春央 · 1.7萬 字
一
我在尖叫聲中醒來。
——爸爸!爸爸!怎麼會!
不成字句的高亢慘叫不停地迴響。
那是隼斗的聲音,奇怪的是聲音似乎來自淹水的地下二樓。
我看向手機上的時間,上面顯示半夜兩點三十二分。我已經睡了五個多小時。
翔太郎坐在牀墊上,姿勢和五個小時前一模一樣。他在那之後似乎一直沒睡。
「發生了什麼事——?」
我一邊提出毫無意義的問題,一邊站起身。
一定有什麼事情發生了,而且顯然不太好。我本來認爲不可能發生的事情,現在竟然發生了。
我跟着翔太郎一起離開房間,前往地下二樓。
地下二樓的水已經積到約七十公分深。當我們走到樓梯時,立刻就注意到不尋常的情況:漁夫褲像是隨手一扔似地,在走廊的積水中載浮載沉。
兩雙鞋子並排在水邊,分別是隼鬥和弘子的鞋子。他們的哭聲從走廊的深處傳來。
我們下了樓梯,我緊隨在大步分開水流的翔太郎身後。儘管我已經把褲管捲到極限,但是水深已經高達大腿高度。只要一走動,水就會滲進褲襠。
聲音來自二〇七號倉庫,也就是第二起事件中,兇手取得鋸子和刀子的地方。
倉庫的門大開,日光燈的光線流瀉而出。
倉庫內傳來嘩嘩水聲及抽泣聲,我們探頭望進室內。
出現在我們眼前的光景,讓我一時之間無法理解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隼鬥和弘子彎着身體,站在倉庫深處的左側鐵架前,試着從浸在水裏的鐵架底層拉出某道身影。
雖然被兩人的背部遮住,所以我們看不太清楚,不過那是矢崎的屍體。
我們下了樓梯,游泳似地沿着走廊前行,回到工具倉庫。花、麻衣、隆平三人像先前一樣在樓梯口等着。
在昏暗的室內,亮着的手機螢幕會被犯人發現,所以矢崎用紙板蓋住手機螢幕。
矢崎家的兩人也跟了上來。兩人的表情都像被打了麻醉一般鬆弛,腳步搖搖晃晃。看來兩人不只精神方面受到打擊,體力也消耗劇烈。然而被殺的人是他們的丈夫和父親,我實在無法告訴他們不用跟來。
「我家那口子就說要在那裏埋伏,因爲兇手沒扔掉刀子,而是特地藏了起來,應該是總有一天會回來拿刀子。只要在那個時候抓住兇手,就知道誰是兇手了。」
除此之外,地上有一塊約口袋書大小的瓦楞紙板。翔太郎撿起吸水後軟趴趴的紙板,一旁的弘子便補充說明:
然而關鍵的手機還是不見蹤影。
我們照三天前搬紗耶香屍體時的分配方式抬起屍體。我們讓屍體仰面漂在水中進行搬運,遺族的兩人則踩着水跟在我們身後。
不過這個問題似乎似乎勾起弘子的記憶。
翔太郎繼續詢問視線徬徨的弘子:
「刀子毫無疑問是藏在那裏。我家那口子還用手機拍了照片。但手機——這麼一說,兇手說不定把手機拿走了——」
「柊一,我確認一下,你在倉庫裏有看到手機嗎?」
兩人才剛從架子底下拖出矢崎屍體的上半身。屍體穿着化學纖維的黑色緊身褲配上襯衫,幾乎只穿着貼身衣物。晃動的水面讓我們看不清楚,不過襯衫的胸口處破了,看得出有刺傷。
聽到翔太郎的疑問,兩人轉過頭來,像是要保護屍體似地瞪着我們。
三
矢崎連漁父褲也沒穿,不過這也是當然。漁夫褲一向都放在樓梯上,要是漁夫褲不見,犯人就會知道地下二樓有人。
兩人保持沉默。
「——我家那口子昨天在建築內四處搜索。爲了找出兇手,他想找找看證據。結果他發現了一把刀子。大概是殺害那位紗耶香小姐的兇器?刺了她胸口的那把刀子。」
見到弘子和隼鬥全身溼透的模樣,麻衣開口:
我們還不清楚這起事件的全貌。矢崎到底在做什麼?難道他是在穿着內衣潛入水中的時候,遭人殺害了嗎?
花、麻衣、隆平三人聚在樓梯上。
悄悄躲在倉庫裏,等待不知情的犯人出現,等待對方拿走刀子的瞬間——這就是矢崎的計劃。
翔太郎回應,麻衣便去取睡袋。我們抬着屍體,慢慢地走上樓梯。
於是他們便發現遭到殺害的矢崎。
隼鬥用滿懷憎惡的眼神,環視犯人就在其中的餐廳。
「我們一直在房間等待。我家那口子說體力不支的話就會回來,但是已經過了大約七小時,還是不見他的人影,我們纔去確認狀況。」
犯人像用魚叉插魚一樣,用樹枝剪刺死了架子底下的矢崎。由於握柄很長,犯人不用把手伸到水裏,弄溼手臂。
「——這是什麼情形?」
「我沒仔細看,但我沒什麼印象。」
儘管要用這個方法抓住犯人,可說是充滿不確定性,而且也不能保證犯人一定會出現。不過要逃出地下,全看是否能抓住犯人,矢崎只能盡一切努力嘗試。
餐廳中一陣騷動。
弘子的證詞就到此爲止。翔太郎站起身。
「他只穿着貼身衣物,是因爲沒有換洗衣服嗎?」
然後正如他計劃的,犯人出現了。
「——喔,真的有。找到了。」
翔太郎的提議遲遲得不到兩人的回應。不過即使他把手伸入水中,抓住矢崎的肩膀,兩人也沒出手製止。
他抓住了我的肩膀。
在水中使用氣瓶呼吸,雖然會有冒氣泡的問題,不過因爲矢崎藏身在架子底板之下,應該不太需要擔心被發現。他可能是朝着牆壁側呼氣,以確保犯人不會看到冒出來的氣泡。
「讓我們來搬吧。」
「柊一,你抓住腳。」
「我家那口子從昨天晚上的七點左右,就待在倉庫裏。他叫我們待在房間裏,說如果我們表現可疑,兇手可能就會按兵不動。」
然而地下二樓的水位上升,使得某種方法變得可行。
對面牆邊的水中,則沉着一把木製長柄的樹枝剪。難道這就是兇器嗎?
「在那個倉庫裏抓兇手?」
「說得是,麻煩了。」
我們耐心地等待,不久,弘子娓娓開口:
這樣的位置確實不容易被發現。說起來,我們一直以爲刀子已經被處理掉了,所以從來沒去搜索過。
「只要躲在倉庫裏,抓到兇手拿走刀子的那一刻,不就罪證確鑿了嗎?」
潛水氣瓶像是從架上滾落似地泡在積水裏,上面還連接着呼吸器。
「我家那口子預計是一直站在水中,等待兇手現身。如果兇手下來,他就潛入水中,等兇手走進倉庫。」
「犯人拿走架子底板下的刀子了嗎?你確認過了嗎?」
「是不是拿睡袋來比較好?這樣身體會着涼的。」
花喃喃說道,但我們沒人回應。
「在倉庫深處的架子底板下。刀子的刀尖插在架子底板的鐵板彎曲處,藏了起來。」
「原來如此。」
「是的。」
「我沒去看。」
還活着的七人聚集在餐廳。
二
根據弘子的說法,矢崎的手機支援水中攝影,他打算躲起來拍攝影片。如此一來,只要拍下犯人拿着刀子的樣子,就能成爲犯人難以抵賴的證據。
「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矢崎先生被殺了嗎?」
「我們再去看看現場吧,剛剛只是先把矢崎先生的遺體搬過來。」
氣瓶的空氣有限,而且水很冷,所以矢崎沒辦法一直潛伏在水中。一旦犯人下到地下二樓,就會有水聲。說不定光是水流變化,就能看出是否有人來。矢崎是打算確認犯人來了之後,再潛入水中。
要在稍早之前,躲在倉庫裏是不可能的。倉庫內沒有足以藏身的遮蔽物。要是在犯人拿走刀子前就被注意到,這個計劃就毫無意義,因爲犯人大可用各種理由爲自己開脫。
隼鬥和弘子仍在試圖拖出屍體,然而屍體的腳勾住架子的腳,讓屍體擺出活人絕對擺不出來的不自然姿勢。看到屍體的模樣,兩人不禁鬆開手,靠着鐵架發出呻吟。
弘子和隼鬥全身包裹在麻衣拿來的睡袋中,我和翔太郎則認真地用毛巾擦腳,然而冷水沁骨的寒意久久不散。
「發生了什麼事?」
翔太郎探頭看了倉庫深處的鐵架底板下面。
垃圾袋包裹內側沾滿了深紅色的血跡。攤開垃圾袋後,出現一把刃長約十二公分的窄刃刀子。
「正是。」
刺了紗耶香胸口的兇器確實尚未發現。我們原以爲它和頭顱一樣被丟到地下三樓。
三人聽到隼斗的慘叫,都猜到發生了第三起命案,不過我們搬來的屍體似乎出乎他們的意料。
「所以幸太郎先生纔拿走那套潛水裝備嗎?」
犯人對此應該始料未及。一般不太可能想到水裏會有人藏身。潛水裝備雖然缺少背氣瓶的背架,不過矢崎只是窩在架子底下不動,所以沒什麼影響。無論如何,只要在犯人進入房間並拿起刀子之前,不被犯人發現就好。
「是的,我家那口子帶着手機,好拍下影片爲證。」
「那把刀子是在倉庫的哪個位置?」
「這是我家那口子用來遮手機螢幕的。」
「發生了什麼事?矢崎先生在做什麼?可以告訴我們嗎?」
刀子是刺進紗耶香胸口的兇器沒錯。令人意外的是,兇手並未帶走它。
面對包得像蓑衣蟲的兩人,翔太郎開口詢問:
我們不清楚犯人爲什麼不處理掉刀子,而是把它藏在架子下。不過犯人既然特地藏起刀子,假定犯人總有一天會回來取刀,也是合理的推測。
弘子和隼鬥在倉庫裏,恐怕無暇注意除了屍體以外的東西。
「你們應該也很清楚,我們必須查明兇手是誰。時間已經不多了。」
矢崎只穿着貼身衣物等待犯人,還要躲在冰冷的水裏,可能身體早已凍僵。也許就是因爲這樣,他才輕易被犯人殺死,恐怕還沒發出半點聲響。對犯人而言可說是非常幸運。
「矢崎先生的手機嗎?你是說犯人把手機帶走了?」
屍體暫且被放置在地下一樓的走廊上。
我們依然不明就裏。矢崎之所以只穿着內衣,以及現場爲什麼會有潛水裝備,都是爲了抓犯人嗎?
「幸太郎先生決定抱着氣瓶,躲在被水淹沒的鐵架底層。他打算在兇手出現,拿起刀子的時候,從水裏跳出來,抓住兇手。」
他從架子底下拉出了一包用撕開的垃圾袋裹起來的物品。
「是的,他說如果衣服全都溼掉,之後會很麻煩。」
我漸漸理解了情況。
「對。」
我們必須再次浸泡在那冰冷的水中。
於是矢崎便只穿着緊身褲和襯衫,前往地下二樓。
「我家那口子打算在那裏逮住兇手。」
兩人無力地點頭。
想來是在矢崎抓到犯人之前,就先被犯人發現了。也許是矢崎發出了聲音,又或者犯人看到了氣泡。
一進去的時候,我就注意到在發現屍體的鐵架上,有一副潛水面鏡。先前因爲慌亂,我沒有注意到它,不過矢崎理所當然需要用到面鏡。
對犯人來說,手機無疑不能落於他人之手,根本不可能讓手機留在現場。
矢崎家的兩人看着這把刀,彷彿關乎已故的幸太郎的榮譽一樣,神情肅穆地點頭。
「我們可以認爲兇手來這裏是取回刀子,不過沒想到竟然沒達成目標就離開了。」
「或許兇手當時很慌亂?畢竟以爲空無一人的倉庫裏,而且還是在水中,竟然會——有人藏着。」
我考慮到失去親人的兩人,小心措辭。
「是呀。相對於之前的事件,這次的兇手顯然不太冷靜。畢竟這次的殺人並非事先預謀,而是反射下的行爲。這樣兇手很可能沒徹底清理現場。柊一,來試着移開這個。」
翔太郎說着,搖了搖矢崎藏身的鐵架。
我們把架上的工具移到別的架子,清空目標的架子後,一起抓住左右柱子往外拉。
由於鐵架本身緊緊卡在左右的架子之間,所以架子移動的幅度不大。此外因爲是在水中,我們施力也很小心翼翼。
架子互相摩擦,發出尖銳聲響,最終鐵架終於移動了。露出底下地板的時候,隼鬥喊了一聲「啊」。
矢崎的黑色大手機就躺在牆邊的地板上。
隼鬥毫不在意弄溼地撿起手機。螢幕已經進入休眠模式。犯人竟然把手機留在現場,沒加以處理,實在是大大出人意表。
隼鬥按下電源鍵,螢幕出現認證畫面。
「媽媽,密碼是什麼?」
弘子搖了搖頭。
「我不知道。」
我有些着急。如果矢崎有錄影,影片中不知道會出現什麼?犯人會出現在影片中嗎?
翔太郎看着我提問:
「柊一,如果在手機錄影時按下電源鍵,關掉畫面的話會怎麼樣?」
「我想想,按下電源鍵的話,應該會立刻停止錄影吧?然後就會儲存下按下電源鍵之前的檔案。」
「我也是這麼想,不過待會再來試吧。矢崎先生的手機落在鐵架底下的深處,恐怕是在遭到兇手攻擊時掉的。我們不知道兇手是否有注意到手機,不過即使有注意到,應該也無可奈何。如同我們剛纔示範的,要移動這個鐵架相當麻煩,即使是兩個人一起上,也很喫力,還會發出巨大聲響,更別說當時還有一具屍體,兇手不可能冒這樣的風險。兇手也不能拿棒子伸到架子底下,把手機掃出來,因爲兇手不能趴在地板上,不然就會弄溼全身。如果屍體立即被發現,兇手身上還是溼答答的話,馬上就會被看出是兇手。
他用雙手抓住了它。
至於犯人何時來,我們不得而知。總之犯人帶着指甲剪,穿上漁夫褲,來到工具倉庫。
弘子和隼鬥目不轉睛地盯着矢崎遺留的手機。
待在樓梯上的人也將視線聚焦在人在走廊上的翔太郎手上。他拿起那個東西,放在掌中展示給大家看。
犯人匆忙離開倉庫。返回樓梯時,犯人脫下了漁夫褲,一併扔掉指甲剪和夾鏈袋。犯人小心翼翼走上樓梯,避免被人發現,然後回到自己的房間——事情經過想來大致如此。
她看起來已經開始放棄思考。她敷衍地回答,一邊緊盯着她的兒子,似乎已經不想再繼續待在這個倉庫裏。
我和翔太郎走向一二〇號倉庫,那是裕哉和紗耶香的遺體所在的倉庫。
在我們的監視下進行這項工作,對他們來說肯定是極大的折磨。他們顯得渴望儘早遠離我們。
「看來大家都記得這個指甲剪是在裕哉的揹包裏。奇怪的是,兇手拿走了它。不過要說到誰能拿走這個指甲剪,答案是任何人都可以做到。我和柊一不用說,對其他人來說,其實應該也不難。我和柊一經常不在房間裏。只要在用餐之類的時候,悄悄摸進房間,從揹包裏拿走裝着指甲剪的夾鏈袋就好。
「可能,但是——」
就在這時,被漁夫褲裹住的某樣東西差點掉入水中。
翔太郎再次捲起袖子,同時向我們說明:
接着我們聚在被安置在走廊上的矢崎屍體周圍。
四
「咦?那個不是裕哉的東西嗎?」
「矢崎先生有用指紋辨識等密碼以外的認證功能嗎?」
「不知道,這也是個問題。至少不是爲了殺人,畢竟正如我們一再強調的,這是兇手意料外的命案。」
然而,翔太郎似乎完全不爲所動。
被翔太郎攔住後,她維持彎腰抱着矢崎屍體的姿勢抬起頭。
既然這樣,我們究竟該從哪裏找出證據呢?我再次從頭回想昨晚。
我和翔太郎在移動鐵架的時後,身體也因爲潑到水而有點冷,不過調查其實還沒結束。犯人還留有一個證據,我們至今還沒碰過。那就是被丟在樓梯附近,泡在水中的漁夫褲。
不只我和翔太郎,大家似乎也都馬上想到指甲剪的來源。
犯人可能是想趕緊丟掉所有與犯罪相關的物品。
「當然不好,不過給他們太大壓力也不好。我們的目的並不是找到兇手就結束,找犯人只是形勢上不得不爲,我們的目標是從這裏逃出去。爲了實現這個目標,我們需要矢崎家的兩人儘可能保持冷靜。」
「是呀,頂多看到覺得有點可疑而已。」
最終兩人拖着矢崎,走進三人共用的房間。屍體在走廊上留下了水痕。
犯人當下立刻拿起一把長柄的樹枝剪,刺向矢崎的胸部。
「請讓我們回房間吧。」
由於在場只有翔太郎和我兩人,我問了我一直在意的問題:
「我要回房間。我們會在那裏進行解鎖。」
翔太郎向注視着家人遺體的弘子和隼鬥開口:
「對兇手來說,最好的辦法就是趕快離開現場。實際上,兇手也的確是這麼做了,兇手甚至連刀子都留在了倉庫裏。兇手雖然成功回到樓梯這裏,但這裏最容易被發現。因此兇手一急之下,就把脫下的漁夫褲隨手一扔。」
我們將發現刀子和手機的事情,告訴了等在樓梯口的三人
我沒有出聲附和,因爲我擔心這樣聽起來會像是兩名嫌犯正在極力辯解。
「沒錯。不過兇手當時非常慌張,不能保證兇手當下能做出合理判斷。」
然而將可能決定衆人命運的檔案交給他們,真的沒問題嗎?我們是否該從遺族的兩人手中搶走手機和屍體,由我們隨意處置?
然而剛纔搬矢崎屍體的時候,我注意到矢崎的皮膚在長時間泡水之後,就像餛飩皮一樣浮腫軟爛。這樣應該無法進行指紋辨識。不知道皮膚乾燥需要等多久時間。
「只是留下決定性證據的可能性並不高。矢崎先生是在水中拍攝,要拍到兇手的臉,就必須將鏡頭舉到水面之上。但照現場看來,矢崎先生在這之前就遭到殺害。不然手機也不會落在架子底下。儘管如此,就算沒拍到兇手的臉,手機依舊可能拍到重要的畫面,說不定還能確定犯罪時間,因此我們必須確認手機的檔案。不過沒人知道密碼,對吧?」
弘子呆滯地回應。
花從樓梯上俯瞰着我和翔太郎這麼說。我突然感到一陣不安。
「是。」
「你對密碼完全沒想法嗎?有沒有可能是生日、車牌號碼之類單純的密碼?」
弘子的聲音顯得沒什麼信心。
矢崎輕易地遭到殺害。對犯人來說,幸運的是矢崎死在水中,不會傳出他死前的慘叫。
我們七人帶着證物,走上樓梯。
她的回答含糊不清,看來對電子設備不太瞭解。
遭到我們五人包圍,弘子和隼斗的臉上露出宛如遇到搶劫的表情。
雖然矢崎想必格外小心,以免被犯人發現,但犯人依舊發現了他。可能是聲音、氣泡,或者是螢幕的亮光引起了犯人的注意。
「指甲剪和夾鏈袋應該不是殺人的證據吧。兇手拿指甲剪做了什麼,我們目前根本毫不知情。」
犯人到底打算拿指甲剪做什麼?
然而犯人卻從夾鏈袋中拿出了指甲剪。原本裝在袋子裏的指甲剪,被犯人特地從袋子裏拿出,想來是要將指甲剪用於某件事上。犯人明明未能達成目的,卻還是需要用到指甲剪嗎?還是說,犯人有我們不知道的目的?
「我也不清楚,可能是用指紋——」
不久之後,犯人進入倉庫。
總之,倉庫的現場調查就到此爲止。我們走過積水,返回走廊,朝着樓梯方向走去。
「兇手理所當然是穿了這件漁夫褲進入倉庫。除此之外,不可能不弄溼自己就進入地下二樓。這次兇手犯下了預想外的殺人。儘管在至今爲止的兩起命案中,兇手都表現得極其冷靜,但這次兇手想必相當驚慌。既然矢崎先生埋伏在倉庫裏,說不定隨時都會有人過來查看狀況。而且水深及腰,兇手也無法臨時隨便找地方躲起來。
矢崎家的兩人一從水中上來,擦乾身體後,便迅速地用睡袋包住身體。
隆平盯着翔太郎手上的東西,開口詢問:
「兇手到底打算用指甲剪做什麼?」
「你要去哪裏?」
似乎沒人記得我們房間是否有人偷偷進出,即使有人記得,光憑這項事實,也不足以當成證據。
我有幾點在意之處。
「哎呀。」
「這樣啊。我是那天晚上又確認了一遍揹包。當時我們在討論能不能拿來裝氣瓶,讓我有點在意,就打開揹包看看。當時指甲剪還在。」
翔太郎繼續說:
根據弘子和隼斗的說法,矢崎從下午七點左右就開始守在地下二樓的倉庫裏。
「手機解鎖的時候,我們也想在場確認。」
刀子和指甲剪被擺在餐廳的桌子上。
這是否意味着要借用屍體的手指來解鎖?和紗耶香的時候不同,犯人不可能削去被害者的指紋,畢竟這次的犯行完全不是事先預謀的計劃殺人。
原來如此。這樣的話,指甲剪就是在那之後被偷的。
「不同於紗耶香的情形,兇手毫無準備地犯下了這起命案。簡單來說,即使矢崎先生的手機上留有決定性的證據,兇手也無法取回手機,只能被迫把手機留在架子底下。」
「爲什麼指甲剪會在這種地方?」
「好的,我試試看。」
這肯定是犯人留下的東西。這麼一來,最大的嫌犯會不會變成我和翔太郎呢?
「雖然是有點像闖空門的行徑,但是實際上風險並不大。即使被我和柊一發現,只要說自己想用指甲剪,所以來借用裕哉的遺物就好。我們不會因爲這樣就把人當成殺人犯,頂多就是覺得有點沒常識而已。」
矢崎的手機由隼鬥收在自己外套的口袋裏。
「誰知道呢。柊一最後一次看到指甲剪是什麼時候?」
「我們非常需要確認矢崎先生手機裏的檔案。」
「紗耶香被殺後,大家一起檢查行李時。其他時候我完全沒留意過。」
不過沒人反駁翔太郎的說法。畢竟指甲剪相對來說,確實是誰都能輕鬆拿走,這點是不爭的事實。
犯人大爲驚慌,儘快離開現場。犯人沒碰被害者的手機,也沒拿回藏在架下的刀子。
差點掉入水中的東西是指甲剪和夾鏈袋。
我們要拿這根塑膠管當曬衣杆,好把溼透的漁夫褲晾乾。畢竟我們需要犯人再次穿上漁夫褲去操作絞盤。
「那是什麼?」
犯人似乎是要去倉庫取刀子。如果是這樣,犯人的目的因爲矢崎在場而未能達成。
我們還有一些小事需要趁現在處理。一打開門,惡臭撲鼻而來,我捏住鼻子,視線避開地上的屍體。我們找到一根約兩公尺長的塑膠管後,便急忙離開倉庫。
「嗯。」
「交給他們真的沒問題嗎?他們兩人看起來很憔悴,會不會無法做出明智的判斷?」
「指甲剪是什麼時候被偷的啊?」
翔太郎伸出挽好袖子的右手,打算撿起漁夫褲。
裕哉的揹包是由翔太郎保管,存放在我們的房間裏。雖然我完全不明白指甲剪爲什麼會出現在這裏,不過這件事會不會引起大家對我們的懷疑呢?
矢崎的屍體依舊溼漉漉。看着他半開的嘴巴,我第一次注意到他左邊臼齒有金牙。
「那麼爲什麼兇手要特意把指甲剪丟在現場呢?就算要丟,丟在其他地方,不是比較不會令人起疑嗎?和漁夫褲一起扔掉,就會被人知道這是兇手用過的東西。」
「能麻煩你試試看嗎?請試着輸入可能的密碼。如果矢崎先生的狀態適當,再試試指紋辨識。這是我們做不到的事情。」
「好了,我們終於可以離開水裏了。」
翔太郎把夾鏈袋和指甲剪並排放在地板上,然後拿起漁夫褲的兩邊褲管,抖了抖水之後,再扔到樓梯上。他再次查看走廊,確保沒有其他遺留下來的物品。
矢崎察覺到犯人的到來,潛入水裏,藏在鐵架下,然後開始用手機攝影。他用瓦楞紙板遮住發光的手機螢幕。
弘子像是想擺脫我們地丟下這一句,然後伸手抓住丈夫的兩側,試圖拖動他的屍體。
這是裕哉揹包裏的指甲剪。他通常會把一些衛生用品的小東西,分別裝進夾鏈袋中。在他死後,我們曾經一一檢查他的遺物,所以大家都還記得。
弘子點頭。
弘子以悲痛的聲音再次說:
臨死前的矢崎肯定察覺到自己即將受到攻擊,卻無法抵抗。他的全身可能已經冷得發僵,並且因爲恐懼而動彈不得。
「昨天我們不是在大約晚上八點去餐廳拿罐頭嗎?之後,我們一直待在房間裏。所以兇手能拿走指甲剪的時間點,應該是在兩天前的早上,從我們離開房間那時起,到昨天晚上大約八點之間的某個時間點。不過這個問題也不太重要。不管是什麼時候被偷,都無法用來找出犯人。」
「不過說起來,兇手爲什麼特意拿走裕哉的指甲剪呢?不管指甲剪的用途,機械室的桌子抽屜裏也有指甲剪吧?爲什麼兇手不用那邊的呢?」
我們抵達這裏的當天晚上,在確認「方舟」平面圖的時後,曾經在抽屜裏看過指甲剪。
「不過並不是每個人都知道那裏有指甲剪。」
「啊,也是。」
相對地,每個人無疑都知道裕哉的行李裏有指甲剪。
「還有——這起事件的兇手,和先前案件的兇手是同一人嗎?」
「你是說裕哉和紗耶香案件的兇手,和矢崎先生案件的兇手可能不同人嗎?」
「嗯。」
直覺上,這似乎不可能,但還是需要考慮這個可能性。
犯人看似要進倉庫,拿回刺過紗耶香胸口的刀子。如果是這樣,那麼之前的案件和這次的案件肯定是同一人所爲。
但是犯人最終把刀子留在了倉庫裏,儘管也許只是犯人當時太過慌張,所以沒能取回刀子。不過犯人是在什麼時候注意到矢崎的存在呢?
「——兇手在拿起刀子之前,就殺了矢崎先生,對吧?如果是這樣,兇手的身份可能還沒曝光吧?只是走進倉庫的話,兇手大可隨便掰個藉口,例如需要倉庫裏的東西之類。」
「你說得沒錯。但從兇手的立場來看,兇手應該無法如此大膽地編造藉口。你想想看,犯人以爲倉庫裏沒人在,更別說是偷偷躲在倉庫裏。沒想到矢崎先生用意想不到的方式埋伏在裏面。從兇手的角度來看,自然會認爲矢崎已經洞悉了兇手的罪行,纔會埋伏在倉庫裏。不管刀子如何,兇手可能都認爲自己必須殺掉矢崎。此外,若是與事件無關的某人走進倉庫,發現了水中的矢崎,柊一能保持沉默嗎?」
「不,不可能。我絕對會大喫一驚,可能還會放聲大叫。」
「大多數人都會如此。我也會。不是兇手的人進入倉庫,發現有人躲在倉庫裏的話,應該會覺得對方纔是犯人,自己可能會被殺,對吧?如此一來,大聲呼救纔是正常的。不選擇呼救,而是用樹枝剪殺害矢崎先生,只能認爲兇手之前就犯過罪行。」
「嗯,確實是這樣。」
第三起事件果然也是由之前的犯人所爲。
第二起事件的目的是隱瞞紗耶香手機的資料,所以與第一起事件的犯人相同。因此可以認爲一系列事件都是同一個犯人所爲。
不過儘管第二、第三起事件的動機都已經判明,犯人是避免罪行曝光才下手。但唯有第一起事件的動機,也就是犯人爲何要在這種情況下殺害裕哉,我們至今仍然毫無頭緒。
翔太郎用塑膠管穿過漁夫褲的左褲管,讓它像稻草人一樣立在走廊的通風口附近。
從走廊傳來了腳步聲。餐廳的門9;彷彿在戒備跳出來的猛獸似地緩緩打開。
在他眼中的我,想必也露出了同樣的表情。
我回到餐廳,再次坐在破爛的椅子上。
「關於我家那口子的手機,指紋辨識不太靈光,請再等一下。」
我們暫時先回到房間。
「我剛纔看了一下主畫面,是六位數。」
「這樣啊。」
聽到兒子的回答,弘子發出呻吟。
距離時限剩下二十四小時。
「來得及在時間到之前晾乾嗎?」
如果是四位數,我們還能一一嘗試所有可能性。所需時間應該不到一天,姑且能趕在時限之前完成。然而如果是六位數,除非是與矢崎家有關的數字,否則不可能猜中。
翔太郎也對犯人的身份保持沉默。
不管我來回看了幾遍,整個餐廳內都沒看到像是犯人的人。沒人因爲害怕罪行曝光,而流露出恐慌的跡象。
這也是理所當然,畢竟命懸一線的不只犯人。
花抬起頭向我吐槽。
「指紋辨識真的可行?這類功能不是叫生物辨識嗎?說的是生物吧?屍體也可以嗎?」
不安地走來走去的隆平開口了:
誰當犯人,纔可能同意操作絞盤?以及我希望犯人是誰?
他們是在努力解鎖嗎?說起來,他們真的有在解鎖,確認死者留下的檔案嗎?
隼鬥含淚回應。
每個人都知道情況即將迎來最終局面。大家已經不能再繼續避開其他人了。
等了幾十秒,螢幕仍然一片黑暗。
花、麻衣和隆平三人都聚在餐廳裏。
我吞了口口水,盯着漆黑的螢幕。
「看上去不是。大概是兩三年前的機種。」
即使不知道誰是犯人,我的腦中依然有問題盤旋不去。
不過就算坐在這邊等,他們真的能夠冷靜下來嗎?即便矢崎過世帶來的衝擊已經過去,也還要面臨逼近的期限。
我們所做的事情真的正確嗎?肯定不是,只是我們無法選擇其他方式。我認爲旁人無權置喙,然而真正的抉擇還在後頭。
她已經打理好表情,臉上不見淚痕。
我們昨天試過一次,但是沒有成功。翔太郎等了一天後,再次幫手機接上充電線,然後按下電源鍵。
先前只要直接指着人罵就被視爲禁忌了,現在更是稍微刺激一下,就隨時可能爆發爭吵。之所以還沒發展成這樣的局面,是因爲大家都還留有足夠的理智,等待手機解鎖。
——如果不成功,媽媽會讓那塊岩石掉下來。隼鬥,你就跟那些人一起離開回家。
手機的連接端口塞着衛生紙,好儘可能去除水分。
「——怎麼樣?」
矢崎的死對他們來說是個沉重的打擊。他們能在這幾小時,就從打擊中恢復嗎?
眼前的光景就像醫院的候診室,每個人都身懷絕症的樣子,彎着腰坐在椅子上,或是焦躁不安地在桌子旁走來走去。想透透氣的時候便不時起身去洗手間,或是回到自己房間。
五
對於這兩個問題,我心中已有明確的答案。
期間又有兩人死亡。如果在發現裕哉屍體之後,立即進行抽籤,決定誰會留在地下,就能減少死亡人數。這只是單純的結果論嗎?但當我們面對毫無證據的第一起命案時,我們心中豈非不是默默地希望發生第二起命案?
自從帶着屍體回到房間後,弘子和隼鬥再也沒有消息。
翔太郎回答:
我沒留意到這部分。
在地下一樓樓梯附近的角落裏,不知是否會派上用場的刑具正靜靜地躺着。
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
儘管矢崎之死和逼近的時限佔據我們的大部分心神,不過從他的表情來看,隆平對我的敵意並未減少半分。
然而大家離開的時間都不長,彷彿在等待叫號似地,馬上回到餐廳。
我們決定將證據統一放在一處,於是帶着紗耶香的手機和裕哉的揹包,前往餐廳。
時間夠嗎?不管怎麼說,我現在也不知道該對他們說什麼纔好,便躡手躡腳離開了。
我起身去洗手間,腳步卻走向了矢崎家的房間。
我知道他其實已經有了想法。只是他似乎打算在確認檔案之前,都保持緘默。如果犯人被清楚地拍下來,就不需要進行推理了。沒有必要進行麻煩的討論,直接出示簡單明快的證據是最好的方法。
我對現在的弘子和隼鬥是否具備正常判斷能力存疑。也許我們還是應該強行帶走手機和屍體,靠我們來解除上鎖的手機纔對?不過光憑我們,根本無從推測密碼——
「沒什麼,只是晾漁夫褲而已。」
「你們去做什麼了?」
對話結束,接下來有一段時間,房內只傳來兩人的哭泣。解鎖作業似乎沒有進展。
「誰知道呢。就算還有點溼,也只能請用的人忍耐了。」
進來的人是弘子,只有她一個人,隼鬥留在房間。
自從地震把我們困在地下,發生了殺人事件之後,我們已經花了整整五天尋找犯人。
畢竟能解開犯人身份的線索,眼下就只能靠矢崎的手機。結果犯人就這樣成功在不被任何人抓到的情況下,犯下三起殺人案。
翔太郎從他的揹包中,取出他保管的紗耶香手機。
他們把自己和死去的家人一起關在房間裏,視線還不能從屍體身上移開。屍體是否已經幹了?已經可以解鎖了嗎?他們必須一次次拿起屍體的手,按在手機上。不順利的話,就要思考矢崎會用的六位數密碼,反覆嘗試輸入。他們真的在認真做這些事嗎?
「這樣應該就好了。」
儘管無法分辨日夜,但在這座地下建築中,時光的流逝卻比其他地方更加沉重明確。這座建築本身就像一個水鍾。
一旦確定犯人是誰,我們就得嘗試說服犯人:「反正你最終都會被判死刑,何不用你的性命來拯救我們大家呢?」如果這番說詞無法奏效,接下來不知道怎麼發展。我們要折磨犯人嗎?如果犯人反抗,到時所有人都無法倖免於難。
「那臺手機有那麼新嗎?」
我們把證據放在長桌上,我和翔太郎隨便找了把椅子坐下。
也許是水氣還沒完全弄乾,或是某處出現短路。即使成功開機,我們也不知道密碼。我們似乎只能放棄紗耶香手機上的資料。
麻衣喃喃低語。沒人回答這個問題。
誰是犯人?這個疑問在整個餐廳中膨脹。
「沒有,什麼都沒有。」
「密碼是幾位數?」
我不太想把我聽到的事情告訴其他四人。就算我不說,他們應該想像得到。或許最好還是讓弘子和隼鬥獨處,讓他們冷靜一下比較好。
「矢崎家他們有什麼動靜嗎?」
我偷偷摸到房門外,豎起耳朵,傾聽房間內的聲音。
她露出了失望的表情,接着換我問:
「矢崎先生的遺體還是溼的嗎?」
六
花趴在桌子上,像是自言自語地說:
忽然之間,我對上隆平的視線。我們注視着彼此的臉長達數秒。
我想知道情況如何。已經過了相當長的時間,但弘子和隼鬥卻仍然沒有任何消息。
當我們帶着行李走進餐廳時,花率先發問:
「那不就沒事嗎。」
我們都小心翼翼地避免互相對視。
這些想法當然不能說出口,只能藏在心底。
在某種意義上,我們的命運掌握在犯人手中。我們和犯人都同樣身處困境。
衆人的關注都集中在矢崎的手機上。
如果是泡澡後皺巴巴的手指皮膚,現在應該已經幹了。不過矢崎可能在水中浸泡長達幾小時。不知道生命活動停止,是否會影響到乾燥時間?
——不要!絕對不要!要是那樣的話,我寧願死在這裏!這樣還比較好!
不安和徒勞感沉甸甸地壓在我們心頭上,這種心情想必就是士兵在獨裁者的命令下,前往戰場的感受。
「我想應該沒問題。指紋辨識是透過電流來識別皮膚的凹凸起伏,應該不會因爲是屍體就無法辨識。我讀過一篇網絡報導,說用明膠複製的指紋成功通過指紋辨識。啊,不過聽說最新型的手機是用超音波檢測血流。如果是最新型的手機,屍體可能就無法辨識了。」
距離操作絞盤,已經剩下三十二小時多的時間。
我想必不是唯一一個有這樣想法的人。大家都抱着同樣的想法,視線徘徊在餐廳之中。
七
我聽到弘子的聲音。她的聲調意志堅定,充滿悲痛但絕非茫然自棄。
弘子平淡地說完,又轉身回到兒子和丈夫的遺體所在的房間。
我們五個人面面相覷。
「這是怎麼回事?辨識指紋的機能壞了嗎?」
花詢問得不到解答的問題。
麻衣也加上一句:
「指紋辨識有時會不太靈敏,有時候需要重新登錄指紋才能使用。」
我也有過這樣的經驗。
這樣的話,除了猜測六位數的密碼以外,沒有其他解鎖方法嗎?真是如此的話,情況近乎絕望。
之後,弘子幾次來到餐廳,向我們報告進展。
然而她也只是一再重複一開始的說詞,簡單來說,就是沒有進展。我們提出好好擦拭感應器之類的沒用建議,她只是一臉乖順地點了點頭,然後走回房間。
當我感到待不下去的時候,就會走向機械室,望着兩個螢幕。外頭的景色依然毫無變化。太陽差不多要下山了。
以我爲起頭,大家也像去吸菸區休息一樣,時不時地前往機械室,確認地面的情況。
大家藉此轉換心情,尋求平靜。
然而大家因此產生上癮症狀。對外界的渴望讓全身都爲之躁動。即使感到喘不過氣,大家也無法停下盯着螢幕的目光,試圖讓自己回想起外面。
太陽下山後,我們仍舊不停走進機械室。幾近滿月的月亮照亮大地,即使是透過老舊攝影機的模糊昏暗影像,我們仍能感受到含帶草木氣味的新鮮空氣。只要撬開鐵門,鑽出入口的上掀蓋,就能用全身感受那份空氣。這樣的想像令我飢渴難耐。
距離期限只剩下十四個小時多。
我們不僅要在期限內找到犯人,還需要說服或刑求犯人。剩下的時間真的足夠嗎?
八
我們五個人一直在餐廳等待。
「現在這情況真的不妙了吧?」
結果隼鬥發出拉長的吼叫,將攻擊目標轉向我。
從我剛纔聽到的母子對話,我感覺不出他們有這樣的企圖。不過隨着時間過去,他們的想法也會變化。
我們跟在他的身後。畢竟他的看法不完全是毫無可能的指控。
他兩眼含着淚水,發出大吼。在我們來得及阻止之前,他用鋁管向隆平的頭部猛擊。
「弘子太太,還有隼鬥,我們時間真的不多了。我們想確認矢崎先生手機的內容,不過看你們的樣子,狀況應該沒什麼進展。要是能找到證據當然最好,不過要是沒有證據,我們也必須開始考慮其他選項了。即使不知道犯人是誰,我們也必須決定誰要留在地下。」
「完全行不通嘛。」
「確實如此。要是我們還選出無辜的人成爲祭品,等於是在無謂增加死者。但我們還是需要做出決定,否則所有人都會死。我們必須在剩下的時間,做最好的決定。」
倒在屍體上的隆平慢慢地站了起來。
手機被搶走的隼鬥像是被推倒一樣趴在地上。
看到母親與我們之間的對話沒有進展,弘子背後的隼鬥又拿起死去父親的手,讓手指逐根按在手機上。
「那一家人也沒消息,如果現在還看不到檔案,就沒轍了吧。再等下去又有什麼意義?而且那一家人該不會是對我們有隱瞞?不然就是打算一直窩在房間裏,等我們不得不選出犧牲者。他們難道不是打算在那之前一直躲在房間裏嗎?」
「痛死了!你幹什麼!」
不過在致命一擊揮下之前,翔太郎用效果十足的一句話,制止了隼鬥。
我能理解隼鬥感到父親的遺體受辱。最年幼的他精神崩潰也是無可厚非。因此對於在房間深處哭叫的他,沒人提出指責。
「可惡,痛死了。」
房間內很暗,一半的日光燈近乎熄滅。
犯人突然停在房間的中央。對方扭過身體,雙腳稍微旋轉了一下。
我們等了一段時間,直到隼鬥冷靜下來。
等到抽泣聲逐漸平息,翔太郎開口打破沉默:
聽到這裏,我也意會過來。
幾秒後,螢幕彷彿閃爍了一下,畫面隨之變得一片明亮。顯然是犯人打開天花板日光燈的開關。
對於翔太郎的這番話,弘子和隼鬥毫無反應。
隆平搶過手機,像是碰髒東西一樣捏起屍體手指,一根一根地反覆按在感應器上。
「哦!」
在弘子的背後,矢崎的屍體仰躺在房間中央,頭朝着門口。三人份的牀墊被推到牆邊。以前用過的鋁管躺在地上。拿着手機的隼鬥則是跪在屍體身旁。
這就是矢崎最後拍下的影片嗎?點下之後,隨着響起的水底聲響,螢幕上開始播放一片黑的影像。
弘子輕聲驚呼。
他喃喃自語,像在檢查平衡感似地搖了搖頭,看上去沒受重傷。
然而,這場騷亂在我們心中烙下強烈鮮明恐懼。當我們決定誰要留在地下的時候,可能會面臨更嚴重的鬥毆,到最後說不定根本沒人操作絞盤。剛纔只不過是預演。
站在門旁茫然若失的弘子用幾不可聞的聲量,說了一聲「對不起」。
他的口氣已經斷定弘子和隼鬥就是打算躲在房間裏。
我跌倒在地。
在翔太郎的催促下,弘子笨拙地點擊螢幕。在幾次錯誤後,她終於打開了瀏覽照片和影片的應用程式。
「喂!你們打算拖到什麼時候啊?」
經過一段猶豫,門打開了。嚇壞的弘子探出頭。
接着全黑的畫面持續了幾十秒。
弘子小聲地重複。
翔太郎馬上反應過來,我仍然一頭霧水。
「各位現在能冷靜聽我說嗎?我們已經沒時間等下去,該決定的事情得趕快決定纔行。我有幾個想法,打算在找不到確鑿證據時向大家說,能請各位聽聽看嗎?」
從走廊傳來麻衣和花的尖叫聲。
「啊——」
弘子用雙手掩住臉,跌坐在門口附近。爲了制止隼鬥,我越過弘子,走進房間。
鋁管打中我的左手腕,我情不自禁地用右手護住左手。
隆平大步走出餐廳。
大家都屏住了呼吸。犯人用小心翼翼的步伐,走向倉庫深處的架子。
「啊!原來如此。」
「這樣當初被關在這裏時馬上決定,不就好了嗎?我們家那口子說不定就不用死了。」
「即使不知道犯人是誰?」
手機也能用指尖以外的部位登錄指紋。畢竟矢崎是電工,他可能登錄了關節的部分,以便在手髒時仍能使用手機。
不發一語的矢崎彷彿露出扭曲的表情,讓隼鬥一時退縮,攻勢也緩了下來。
「住手!隼鬥,如果柊一是兇手,你怎麼辦?萬一犯人被打得無法轉動絞盤,誰負責?」
大家立刻圍在她的身旁,只見手機的螢幕已經解鎖了。
他們之所以抑鬱消沉,也可能是在壓抑心中憎惡。現在這一刻,在我們像搶劫一樣闖入房間的五人之中,有一人就是殺害矢崎的犯人——他們的憎恨就是來自這種確信。
鏡頭花一點時間對焦。畫面上出現穿着漁夫褲的雙腳,在淹水的倉庫中行走。
影片一開始,螢幕上只有不停閃動的高感度雜訊。除了畫面似乎在晃動,什麼都看不出來。過了一會,咕嘟咕嘟的聲響消停,看來潛入水中的矢崎已經在鐵架的底層找到位置安頓下來。
隆平是在懷疑弘子和隼鬥說不定堵上門,窩在房間死不出來。
麻衣插嘴打斷翔太郎剛開頭的演講。
我們甚至還沒開始討論選擇犧牲者,但隼鬥懷抱着接近殺意的感情,對我們發動攻擊。
犯人進入倉庫了!白色部分應該就是犯人手上的燈光。
我們五人的腳步聲在走廊上響起,我們到矢崎一家的房間門前。隆平用拳頭敲門。
隼斗的動作看着就讓人焦急。明擺着就是明知沒用,但還是反覆重複已經嘗試過好幾遍的動作。不知道隼鬥是自暴自棄,還是故意跟我們賭氣。
隆平開口。
畫面追着犯人腳步。水中的矢崎似乎手在發抖,畫面的搖晃變得嚴重。
該不會這就是犯人注意到矢崎躲在鐵架底下的瞬間?沒過多久,犯人的雙腳往內走向倉庫左邊,然後轉身朝向這裏,毫不猶豫地向畫面衝來。
我們看不到他的臉。只見他四肢趴在地上,發出類似動物的嗚咽,然後像尖銳風聲一般嗖地深吸一口氣。
隆平想抓住隼鬥,但隼鬥胡亂揮動的鋁管正好擊中他的心窩。
翔太郎用一種安撫人心又語帶威脅的獨特聲調開口:
「——可能是這個?」
隼鬥停止了攻擊,搖搖晃晃地走到房間深處,然後跪下來把額頭貼在牀墊上。接着他的身體顫抖起來,發出抽泣。
她拿起丈夫的右手,攤開手後,照着麻衣的建議,用拇指的關節下方按上手機感應器。
隆平摔倒在地,倒在矢崎的屍體上。
鋁管揮下。
「喂,你那樣根本沒用,拿來。」
「怎麼樣?上面有影片檔嗎?」
看到隼鬥手中的屍體手指沒好好按在手機感應器上,隆平推開弘子,大步走進房間。
我原本想抱住他,制止他的行動,卻被腳邊的隆平的和屍體絆倒。
「我有個朋友是登錄手指關節的地方來解鎖,說是因爲指尖容易因爲出汗而感應不良。矢崎先生是不是也可能這麼做呢?」
矢崎的屍體看起來比最後一次看到時更像屍體。皮膚上出現白色和紫色的斑駁斑點。這就是所謂的屍斑嗎?在這段期間,弘子和隼鬥就一直在旁見證着這具屍體的變化。
「——關於解鎖,可能還有別的方法沒試過。我是想說,矢崎先生登錄在手機上的,有沒有可能並不是指紋?」
在後面一直摩娑兒子背部的弘子慢慢站了起來,撿起地上的手機。
「最好的決定」已經無法打動他們兩人,畢竟不管做什麼,矢崎都不可能活過來了。
隼鬥抓住地板上的鋁管,站起身來。
鋁管劃過我的肩膀。
犯人似乎正看向畫面的方向。穿着漁夫褲的雙腳在原地停留了一會。
我也把手撐在地上,爬了起來。手腕雖然還有點痛,但沒有大礙。
——等等,爲什麼會變這樣!
——住手!快住手!
弘子滑動畫面,在最底下的地方,有個縮圖一片漆黑的影片。
暴力衝突發生了。
隆平拿矢崎身上的衣服擦拭手機,又重新拿起屍體的十根手指,在手機上的感應器用力按了一輪。
若是兩人已經下定決心,決定不管我們怎樣敲門、踹門或大吼都絕對不會出來,我們將不得不在我們五個人之中,選出一人來操作絞盤。等到石頭掉下的聲音傳來,他們再悠悠然地走出房間。
「啊,抱歉。在這之前,我突然想到一件事——」
不久後,畫面的右上角開始泛白發亮。
「請等一下,呃——」
弘子情不自禁地按住自己的嘴巴。
不會有錯,犯人正準備攻擊矢崎。
畫面劇烈晃動,想來是矢崎正掙扎着想從鐵架爬出來。
一如我們所知,矢崎沒能來得及逃出鐵架。樹枝剪的尖端在水中逼近畫面。
手機被拋了出去。畫面一陣旋轉,最後映出矢崎吐出的氣泡。
畫面變暗了一會,然後影片就結束了。
我們面面相覷,彷彿在電影院看恐怖片,結果看到令人不滿的結局。
「這樣有辦法知道兇手是誰嗎?」
花不滿地說。
從影片來看,畫面上就只有穿着漁夫褲的腳,沒有拍到任何能鎖定犯人身份的線索。
要每個人輪流穿上漁夫褲,試圖模仿犯人的步伐嗎?和影片中一致的人就是犯人——這樣行不通。這是在水中拍攝的影片,而且畫面還嚴重晃動。漁夫褲襠部以上的部分又很長,大家穿着漁夫褲的模樣大概不會有什麼差別。使用最新的技術進行分析,可能會有幫助,但光憑我們討論不出結果。我們大概只會互相指責,讓情況惡化。
「弘子太太,拍攝時間是幾點呢?」
被翔太郎一問,弘子重新握好快掉下來的手機。看到丈夫在影片中鮮明重現的死亡畫面,讓她再次受到打擊。
「——上面顯示晚上十點四十八分。」
「這樣啊,約是發現屍體的四小時之前——好。」
翔太郎看了一眼手機,確保她說得沒錯,然後說道:
「僅憑這支影片,我們無法確定兇手。兇手應該也這麼想。但這部影片非常有參考價值。多虧了它,我現在能更有把握地說出我剛纔要說的話。如果大家沒有異議,我想請大家移駕到餐廳,可以嗎?接下來要談的不是什麼開朗的話題,還是在寬敞一點的地方談會比較好。而且我也需要用到放在那裏的證據。」
弘子依舊垂下視線,注視着丈夫的屍體。她開口詢問:
「這是說,你要告訴我們兇手是誰嗎?」
翔太郎明確地回答。
「沒錯。」
弘子深深嘆了口氣,攬過兒子的手臂摟住他。隼鬥也沒抗拒母親。
翔太郎走在前面,剩下的人像是送葬隊伍,跟在後面離開房間。
在我們七個人中,有一人即將面臨死亡。我們確實和抬棺的送葬隊伍沒有區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