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方舟
《方舟》 · 夕木春央 · 1.8萬 字
一
我們一行七人踏出鄰近公路的步道,走進樹林中。我們沿着山路,踩過一地枯枝落葉,穿過一片荒草蔓生,不知位於何方的曠野。
當深約十公尺的山谷,以及橫跨其上的老舊木橋終於出現在我們眼前時,太陽已然消失在山巒的另一頭。
隆平用粗壯的手臂,搖晃用原木組建的欄杆。
聽到木橋發出的吱嘎聲響,隆平皺了皺那張像摔角選手的深邃面孔,然後向身旁的裕哉開口詢問:
「喂,真的要過這座橋嗎?你之前可沒說。這橋不會垮嗎?」
「哎,其實還好啦。我之前走過這座橋,完全沒問題,沒那麼危險啦,你看。」
裕哉朝橋上踏出一步,張開雙臂,搖晃身體給我們看。
橫豎也沒其他路可走,我們六個人只能跟着走在前頭的裕哉後面。
走過橋後,我從防風外套的口袋掏出手機,確認了時間——現在是下午四點四十八分。
看到我拿着手機,穿着螢光色鮮豔登山服的花快步走到我旁邊。她右手舉着手機,出聲問我:
「柊一,你的手機有訊號嗎?」
「不,已經有一個小時左右都在圈外了。」
「是喔,我也是。看樣子,我們今天應該回不了別墅了吧?」
沒人回應,大家都心知不可能。
過橋之後的景色是一片被急峭山壁環繞的荒野。我們在漫漫荒草中往前走了幾百步,便聽到裕哉高聲大喊:
「到了!已經近在眼前,再走幾步就到了。」
裕哉一路上背後一直承受着衆人不滿與懷疑的目光,此刻聲音中透出一絲解脫感。然而放眼所見,我們依舊沒看到類似建築物入口的存在。
事情始於今天早上。衆人划船遊湖之後,裕哉向大家發起這樣的提案:
「有個很有趣的地方,從這裏走路就能走得到,大家有興趣去看看嗎?那是蓋在深山裏的超大型地下建築,以前好像是用來做什麼不妙事情的地方,現在應該已經沒什麼人知道了。」
「這樣啊,說得也是。晚上氣溫應該會很低吧。」
紗耶香跪在牆邊,忙弄着什麼。
沿着梯子往下爬了約七、八公尺後,雙腳終於踏上地面。
裕哉是我大學時期的朋友,也是這次聚會的發起人。我們六人在學生時期常混在一起玩,這次算是我們的小小同學會。
「總之,麻煩先確認鋼瓶與軟管是否連接確實,然後打開馬達開關,拉起啓動把手。」
「沒牽電線,不過有一個超大的發電機,感覺應該還能運作。如果不行的話,大概就只能靠手機的燈光了,反正我有帶行動電源。」
第一個動起來的是隆平。
花拍了拍椅面,小心翼翼地坐了下來。椅子沒有壞掉。
我們一夥人昨天在裕哉老爸名下的長野別墅相聚。
大家手持手機的燈光,連成一串宛如螢火蟲幼蟲的隊伍,戰戰兢兢地挨着前進。
然而,實情與我們聽到的說法不同。我們走了老半天,遲遲無法抵達地下建築。原本裕哉一派輕鬆地聲稱只要走個二、三十分鐘就到,也一直焦慮地研究手機上的地圖。
我的大學友人們明明昨天才第一次和我表哥碰面,翔太郎卻比我想像得更能夠和大家打成一片。
紗耶香禮貌地附和。
走了一段路,一塊巨大的岩石出現在通道路上。
「很難說。」
仔細一看,長桌的桌板用的也是廉價的貼皮合板,和椅子同樣陳舊不堪,站在上面可能不太安全。
在暮色之中,麻衣羽睫纖長的雙眸,在她白皙的臉蛋上顯得格外分明。
「柊一,我們來探索一下建築物內部吧?這座建築實在挺有意思。」
裕哉蹲下來,伸手探進枯草中,然後抬起一個直徑約八十公分,類似人孔蓋的上掀蓋。
「找到了!你們看,這裏就是入口。」
椅子是感覺會在學校看到的廉價椅子,而且由於長時間遺棄在地下,背板上長滿黑色的黴斑,已經快要爛掉了。
地下建築當然不會標註在地圖上。裕哉聲稱自己之前去的時候,已經在地圖應用程式上標記下位置,不實際位置似乎與記錄有着不小差距。我們迷路迷了老半天,等到終於找到地點時,太陽已經準備下山了。
「咦?不會吧,也太恐怖了,底下看起來有夠窄。」
花、紗耶香、麻衣低聲討論「怎麼辦?」、「誰先下去?」之後,一個個跟着依序下去。我和翔太郎殿後。
麻衣低聲嘀咕。
裕哉打開門,照亮裏面。
發電機和我以前在醫院打工見過的很像,是有着澡盆大小的家用發電機,排氣用的管子沿着牆壁一路穿過天花板。雖然發電機像是在我出生前出廠的時代產物,不過裝在發電機上,作爲燃料的幾桶瓦斯鋼瓶看起來倒是新的。
房門後似乎是所謂的機械室,牆上有着蜿蜒的黑色電線,電線全都彙集向房間深處,連接到發電機上。
我也有相同想法。考慮到地下建築位在這樣的深山裏,有個像礦坑的入口也不足爲奇。不過根據裕哉的描述,我原本想像的是一座更有文明氣息的建築。
儘管裕哉說起什麼位於深山的地下建築,不過我們沒半個人有概念。
我們並未從裕哉口中聽過這些類似飯店設備介紹的內容,畢竟我們原本根本沒有過夜的打算。
花用手機的燈光照向洞穴深處。由於光線不足,看不見底部。
「算了,我下去看看吧。這樣有辦法通過嗎?」
我和大家已經兩年不見了。看到過去染着金髮,還戴黑色耳環的裕哉,現在卻只剩耳環,變成一頭黑髮,讓我不太適應。
腳下的天然岩石地面從鐵門前方開始,轉變成髒兮兮的木頭地板。再往前的部分明顯屬於人工建築。
「哦,自來水竟然還能用。」
鋼瓶的瓦斯表上顯示瓦斯還有剩。裕哉和隆平對發電機東摸西摸,摸索怎麼啓動。
我回頭往後看,原本有點落後的紗耶香小跑步追上我們。一頭棕發的她綁着丸子頭,額頭冒着汗珠。
出現在我們眼前的是一個像洞窟的水平通道。通道相當寬敞,不用彎腰也能通過。
「不要抱太大期望比較好,建築物本身大概有不少問題。只是不管怎麼說,總比露宿荒野好。地下的話,應該也不會太冷。」
這次找翔太郎一起來,是因爲我覺得這次聚會上可能會發生糾紛。翔太郎本來就對這一帶的地理感興趣,所以帶他來並不是件難事。
「哇喔?還真沒騙人,裏面真厲害。」
花和其他人明顯有些退縮,我也不太願意進去。
「這裏的照明要怎麼辦?應該沒牽電線吧?」
餐廳往裏面走有流理臺。我試着轉動水龍頭,在一陣咕嘟作響後,水龍頭噴出紅褐色的水。放着讓水流一陣子,終於流出透明的水。
我的表哥翔太郎走在我前頭,回應了紗耶香的提問。
下一個瞬間,天花板的日光燈開始閃爍,緊接着從機械室到走廊都亮起燈,蒼白的燈光盈滿整座地下建築。
「這裏是餐廳,要休息一下嗎?」
隆平一邊留意會不會磨到揹包,一邊沿着梯子往下爬。裕哉確認過女子三人的表情後,便跟在隆平的後面下去,以免他一個人落單。
紗耶香開口詢問了她似乎一直很在意的問題:
她把手機充電器插進配線裸露在外的插座中。
隆平一路上都是這個態度,用一副代表大家發聲的樣子,不停向帶路的裕哉抱怨。
因爲某些顧慮,我是和表哥一起來,所以我們一共七人在別墅過夜。
「哦,真驚人。插座也還能用喔,你們看。」
二
翔太郎別有深意地回答。
雖然我纔開始在想是否該喫些東西,不過我也很在意這座地下建築。
到目前爲止,我所擔心的問題並沒有發生,卻意外發展成要前往神祕的地下建築探險。有着感覺能應付任何狀況的翔太郎在身邊,讓我安心許多。
大家都不怎麼交談。現在這段時間就像以前登山縱走,終於抵達山屋的時候一樣,每個人都在全力緩解疲勞。從昨天相聚以來,眼下此刻最令人懷念起學生時代的時光。
聽起來確實令人好奇,既然距離不遠,我們決定去看看也無妨。
餐廳數十坪大。縱長的房間裏頭擺設着長桌,並沿着長桌擺滿椅子,是一間能夠容納數十人的餐廳。
「真驚人——黴味好重。」
這個地下建築充滿無數謎團。屋內亮起燈,我本想繼續探索,但現在疲勞勝過好奇心。
裕哉轉動門把,將燈光照向房間。
從巨巖旁邊鑽過去之後,眼前出現一扇鐵門。
我不禁喃喃說道。
我們探頭一看洞口垂直通往地下,洞穴壁面是水泥,牆壁還嵌着一排充當梯子的鐵棒。
看到兩人不知道如何操作,翔太郎謹慎地開口:
地板用的是老舊廉價的塑膠建材,左右兩側的牆上就像飯店一樣,有着一道道房門。
見到隆平的那副模樣,走在右邊的麻衣朝我露出像是傷腦筋,又像在安撫的微笑。
身爲表兄弟,我和翔太郎的交情比任何朋友都久。儘管我對他比誰都還放心,但我到現在仍然不清楚他這個人的全貌。
在走廊往左彎的轉角前,裕哉指着右側房間的房門,上面貼着「一〇七」的牌子。
紗耶香環視大家的臉說道。
我想出聲回應,但是一想到會被隆平聽到,就什麼也說不出口。麻衣似乎也不期待我的回應。只見她撇開頭,像是怕被隆平發現一樣,看向別的方向。
我們就這樣在餐廳裏待了一陣子,時而伸展身體,打打哈欠。
岩石非常巨大,明顯無法靠人力移動。不知爲何,岩石上纏繞着一圈圈粗重的鐵鏈。
「這裏有發電機,看起來應該還能用——」
門後是一條寬敞的走廊,天花板很低。走廊往前沒多久就彎曲,看不到盡頭。不過從鐵門開門聲的迴音來聽,這座地下建築顯然佔地遼闊。
「哇,好髒——這個確定沒問題嗎?」
不過這個休息處的氣氛實在太不安,使人難以徹底悠閒放鬆。一陣子之後,翔太郎拍了拍我的肩膀。
「沒有啦,我只是說那個地方過去可能被用來做不妙的事情。都是以前的事情了,稍微借用一下應該沒關係。現在也沒人在那裏,就像參觀廢墟一樣。」
通道緩緩往下延伸,我們舉着手機的燈光前進。
「裕哉,接下來呢?你是打着在那個地下建築過夜的主意吧?畢竟現在也趕不回去了。沒問題嗎?你不是說那裏是個不妙的地方嗎?」
「要進去就是從這裏下去——」
流理臺上方有餐櫃,餐櫃內擺着大批看起來頗有年頭的厚實杯盤。
隆平和裕哉走在十公尺前,把我們拋在後頭。
裕哉帶着大家回到走廊,稍微往回走幾步,打開了機械室對面的一〇六號房的房門。
在險峻山巒環伺的荒野中央,裕哉突然停下腳步,然後指着地面大叫:
五年前阿姨過世後,翔太郎繼承了一筆相當可觀的遺產。從那時起,他就過着沒穩定工作的生活,到處旅行、鑽研地質學,散漫地過日子。原本以爲翔太郎就是打算靠這筆遺產悠哉度日,但事實並非如此。有時他會帶着近百萬圓去國外,然後帶着好幾倍的錢回來。
「這是什麼?有人試着把石頭挖出來,然後放棄了嗎?」
「確實入口看起來是有點令人卻步啦,不過進去以後就會知道了,裏面真的超寬敞的,甚至還有地下三樓。住個一晚應該還行。」
隆平和裕哉穿過鐵門,踏進一片漆黑的走廊。
室內充滿一股酸臭味。空氣中帶着彷彿來自幽暗森林深處的溼氣,還摻雜化學臭味。
隆平發出了分不清是讚歎還是膽怯的聲音。
「我想問一下,地下建築的話,會是怎麼樣的廁所呀?睡覺會是拿揹包當枕頭,直接睡在地上嗎?大家都能接受嗎?」
蓋地下建築本身就很麻煩,而且據說建築物的規模還不小。有人抱着某種目的,在深山蓋了這麼一座建築嗎?儘管令人難以置信,不過裕哉似乎在大約半年前親眼見過那個地方。
「太好了,要是沒燈,實在挺傷腦筋的。」
花拉過一張附近的椅子。
在鬆一口氣的氛圍中,我們走出了狹小的機械室。
裕哉按照指示操作後,發電機響起與摩托車相仿的引擎聲。
就在這時,一直顯得有些不自在的裕哉插話了:
「翔哥,要的話,我可以簡單帶個路喔?上次來的時候,我算是到處瞧了不少地方。」
裕哉就這樣加入了我們的行列,我們離開餐廳,三人開始探索地下建築。
低矮的天花板、昏暗的日光燈燈光、髒亂的地板和用廉價建材製成的牆壁,以及蜿蜒盤繞在牆上的電線,在在讓這座建築散發出一股老舊貨船的氛圍。
不僅氣氛相似,這座建築的寬度和結構也與貨船相仿。建築由縱橫交錯的鋼筋和焊接上去的鋼板組成。建築物本身一共有三層樓,形狀呈狹長形。走廊左右兩側是一間間類似倉庫的房間,或是擺設着簡易雙層鐵牀的房間。
每個房間的門上都像公寓一樣,貼着房間號碼的門牌。回到入口,背對鐵門的話,右側的房間是一〇一號房,左側是一〇二號房。房號以一〇三、一〇四的方式,朝走廊深處依序遞增。不管是倉庫還是臥房,無論用途爲何,每個房間都有編號。每扇門和牆壁之間都有不規則的縫隙,建築的整體建設顯得粗糙簡陋。
餐廳旁邊的一〇四號房是廁所,和公共設施的廁所相似,總共有四個廁間。廁所還附設了淋浴間,雖然我並不太想使用。
廁所還有臭味,但不到令人不快。大概長時間無人使用,排泄物已經分解。
「這裏應該沒有下水道吧?水肥要怎麼抽?」
「大概暫時積在化糞池,再用幫浦抽到地面上。生活污水應該也用同樣方式。」
翔太郎一邊探頭看向和式馬桶內部,一邊回答我的問題。
廁所看夠之後,我們回到走廊。
過了一〇七號房的機械室後,走廊向左拐彎。轉角處有一道通往地下二樓的鐵製樓梯。
我們先無視樓梯,繼續沿着走廊前進。往前大約五公尺後,走廊再次向右轉彎。轉角後的走廊左右兩側依舊是一長排房門。門號延續機械室的編號,是從一〇八號開始,最裏面則是一二〇號。
房間外側的牆壁上,有些地方露出了黑色的岩石表面。摸起來的手感和我們從入口進來時的洞窟相同。有些地方似乎會滲水,還帶着一股溼氣。
看來這座地下建築是利用自然形成的地下空洞,再加以修整形狀,分開樓層,設置隔間牆後完成的建築物。走廊不自然的轉彎,似乎是配合原始地形的結果。
當我們走到盡頭時,翔太郎像是逛完博物館一般感嘆:
「這地方竟然有二十間房間之多,我也真是服了。要蓋這裏肯定花了不少錢吧,真虧他們蓋得出來,雖然是座超級大違建就是了。」
「不只如此喔,這裏還有地下二樓。」
裕哉走在前面,領着我們回到走廊的樓梯口。
「裕哉,這座地下建築的出入口,就只有我們先前通過的洞口嗎?總覺得應該不會只有一個出入口。」
我也衝着他的這句話,決定把此地過去發生的事情拋諸腦後。我這輩子理所當然地不曾和刑具扯上任何關係,再怎麼樣,今後也絕對不會有任何瓜葛。
我從剛纔就一直很在意一件事。
翔太郎隨手把草帽扔到破舊的木箱上。
地下二樓基本上構造和一樓相同,閃電狀的走廊兩側都有着一道道房門。這裏雖然沒有餐廳那樣的大房間,不過地下一樓的廁所下方的化糞池就佔據了一個房間大的空間。裕哉說明地下二樓也是從二〇一號到二二〇號,一共二十間房間。
「對了,通往地下三樓的樓梯就在這個房間。不過下面已經不行了,你看。」
思索片刻,翔太郎回答:
「看起來確實如此。」
我走近一瞧,立刻明白了裕哉的意思。
「即使在這裏活動的傢伙們真的有碰那些東西,撤離這裏的時候應該都帶走了吧。不過仔細搜索的話,說不定會有什麼收穫喔。」
「啊!這條該不會就是綁在那塊大岩石上的鐵鏈?」
依照我們來時的路線推測,想來應該如他所說。
我們三人回到了剛纔的機械室。
刑具都老舊生鏽。儘管上面沒有血跡,但是以品味惡劣的裝飾品而言,損壞程度卻又過於嚴重。我看向四周的地板,只見地板的塑膠貼皮上還留有像是被撕開的裂痕,就像有人曾在痛苦中抓撓地板掙扎。
翔太郎的話讓裕哉似乎稍感安心。
只要轉動這個絞盤,就可以移動岩石,堵住地下一樓的鐵門。
裕哉打開了機械室內桌子的抽屜,裏面塞滿了老舊的OK繃、指甲剪,以及鉛筆、原子筆等各種文具。
絞盤上纏繞着粗大的鐵鏈。沿着鐵鏈望去,只見鐵鏈分開之後,通過滑輪,從門口附近的木板作天花板通向地下一樓。
我們用手機的燈光照亮水中,只見地下三樓似乎隨意堆放着一些鋼樑或鋼筋的水泥塊。
翔太郎開朗說道:
「說起來,機械室裏有類似館內平面圖的地圖,看那張就知道了。」
地下三樓已經被水淹沒了。水幾乎要淹到第四階樓梯,水面直逼地下三樓的天花板。我蹲下來,鼓起勇氣伸出手,感受泛着光澤的漆黑水面碰到指尖。
我們接着打開了斜對面的二〇九號房的房門。
裕哉走近房間的角落,蹲了下來,看着那些工具發出驚歎:
「說到緊急出口——」
裕哉指着鐵門,向我們解說:
裕哉走在前面帶路。
地下二樓的走廊同樣亮着燈,然而下樓後房號較小的左側區域卻是一片昏暗。天花板上明明有裝燈,會是哪邊的電線斷了嗎?走廊深處的燈有亮,或許是那一區的配線系統不同。
在平面圖的上方,用原子筆寫着「方舟」,文字似乎是事後寫上的,大概是這座地下建築的名稱。
走下樓梯後,翔太郎在開始探索房間前,開口詢問:
這個地方和其他房間完全不同,門口一帶像瓶口一樣狹窄。更往裏面走,室內放眼所見都是直接裸露在外的黝黑巖壁。天花板只有入口附近是木作天花板,導致此處頭上格外低矮。除此之外的天花板和牆壁相同,也是維持岩石的原樣,讓這間房間在衆多房間中,特立獨行地保持着一副近似天然洞窟的風貌。
我們走進面前的二〇八號房。這個房間似乎是個廢品倉庫。
裕哉把這些掏出來放在桌上,最後在這些雜物中,找到折成四折的A2尺寸平面圖。
這麼一說,剛纔地下一樓的外牆上也有滲水的痕跡。
接下來,我們又探索了附近的幾間房間,不過沒再發現比刑具更危險的器具。
「唉,我還以爲說不定會找到手槍或者白粉之類的東西,看來跟想像中不太一樣啊。」
「啊,就是這個。看來我上次看完之後,不小心塞得太裏面了。」
裕哉緩緩打開鐵門。
我聽過在七〇年代的激進派組織之間,曾經發生內部紛爭演變成互相殘殺的事件。如果這個地下建築的來歷如我們所想,發現刑具也就不足爲奇了。
(插圖)
乍看之下,這個房間也是堆滿雜物。看似廢棄物的東西被堆放在房間角落,與剛纔的房間相比,數量顯得比較少。
翔太郎一本正經地這麼說,一邊拿起一頂破損的寬帽檐草帽給我看。
「啊、呃,樓梯在最邊邊的地方,不過因爲一些事情,現在沒辦法往下走了。要到那附近看看嗎?看了應該馬上就明白了。」
「對了,裕哉,你不是說這裏還有地下三樓嗎?地下三樓要從哪邊下去?」
「確實沒有,而且就算有人用過,那也是很久以前了。這些已經算曆史遺蹟了吧。」
我們瀏覽了房間內的物品。房間內有使用過的手套、生鏽的割草鐮刀、舊音響、銅管和木頭邊角料等各式各樣的雜物。有些東西相當老舊,也有些還算新。房間內看上去淨是一堆會被堆放在街角垃圾場的雜物。
「這邊大概是緊急出口吧。這裏和我們進來的出入口一樣,在地面上有一個上掀蓋。其實緊急出口的上掀蓋就在我們走來的路上,不過大概誰都沒注意到。」
我也隱隱有這樣的感覺。
「裕哉,你爲什麼會找到這個地方?」
根據裕哉所說,另一個上掀蓋的所在位置,就在過橋後不久的地方。不只是我,就連翔太郎也沒注意到。當時天色早已開始變暗,沒注意到也是正常。
我、裕哉和翔太郎坐立難安地面面相覷,彷彿窺見了他人的祕密。
這份平面圖以館內平面圖來說太過簡略,但還是足以讓人瞭解整座建築構造。平面圖看來是建造當時的東西,紙張已經嚴重泛黃。
「這個狀況實在讓人沒法用泳池豪宅來打哈哈帶過。老實說,還真有點恐怖。畢竟照這個樣子下去,整座建築總有一天都會被水淹沒吧?」
其他還有包裹着皮革的粗木棍,以及用大型虎鉗和尺寸可容納人頭的金屬框組裝而成,不知道要如何使用的裝置。除此之外,還有生鏽的釘子、水泥磚等。
「好冰。真沒想到,是底下進水了嗎?」
「這到底是什麼地方?究竟是誰爲了什麼目的,蓋了這樣一座建築?老實說,這裏很明顯就給人一種進行過可疑活動的感覺。」
「這裏可能是五十年前激進派的據點吧。」
「因爲是在地下嘛,而且又是外行人蓋的建築,進水也不奇怪。畢竟周圍都是天然岩石,真要說的話,也是十足可以想見的情形。排水設備大概也壞了吧。說不定這就是他們放棄這座地下建築的原因。」
「呃,有。我曾經從緊急出口進去看過。我沿着像梯子的東西爬下去,成功抵達地下三樓的天花板附近,不過地下三樓已經泡在水裏,我就直接折返了。」
「理論上是這樣,不過應該要花上不少時間。水的高度和我半年前來相比沒有太大變化。或許水量稍微多了一些,不過照這樣看也是五年以後的事情吧?」
「你們瞧,這裏的正上方就是我們進來的入口。」
這座冷冰冰的地下建築中,突然飄散一股血腥的不祥氣息。
翔太郎回答。裕哉之前來的時候,似乎沒發現這間房間。
在房間深處的牆壁上,裝設着彷彿會用來打撈沉船的絞盤裝置。
「方舟」一如我們所見,是三層樓的建築,形狀細長,中間一帶彎折成逆之字形。根據平面圖顯示,地下三樓和地下一樓、二樓不同,空間並未分得很細,只有幾個大房間。我們進來的出入口位於西側,而在地下三樓的東側,似乎有另一個通往地面的出入口。
這裏既是深山,而且還是在地下,說起爲什麼要在這裏蓋房子,無疑是爲了避人耳目。不過一旦明確說出口,這座建築就更加散發出不安氛圍。
首先引起我注意的,是用長長鐵鏈連着手銬和腳鐐的囚禁道具。房間深處還有一把漆黑的鐵椅,椅面上還有神祕尖刺。
裕哉指向房間右後方。
「裕哉,你看過緊急出口裏面嗎?和這個平面圖是一致的嗎?」
「總之,就讓我們再來仔細研究一下這裏是個怎麼樣的地方吧。」
「哦,我半年前偶然發現了這裏。當時我想要單人露營,找一個絕對沒人的地方,就來到了這片深山,結果發現了那個上掀蓋。進來一看,可真是大開眼界。」
我們朝着房號較小的方向前進。走廊途中的燈光是暗的,雖然不到寸步難行的程度,我們還是打開手機的燈光。
地板上有一個方形的洞,樓梯就在那裏。
(插圖)
「對喔,被你這麼一講,這個確實百分百是路障,我之前都沒仔細想過。這裏的天花板只有入口附近是木作天花板,原來就是爲了讓鐵鏈穿過去嗎?」
「我也不知道,不過看起來是吧?我只在博物館見過這種刑具,有點難以置信。」
「其實還有一個出入口,只是沒辦法使用,因爲那個出入口就在剛纔的地下三樓。那裏有一條類似垃圾通道的路,一路通往地面。不過現在都浸在水裏了,完全無法通行。」
翔太郎出聲詢問。走廊上並未看到通往地下三樓的樓梯。
「——真的假的?激進派?是指七〇年代的事情嗎?」
「這些真的有人用過嗎?」
「大概吧,雖然也許還有其他的原因。」
「根據外觀來看,這裏的建造年代約略屬於那個時期。入口途中不是有一塊相當巨大的岩石,上面還綁着鎖鏈嗎?那塊岩石顯然是爲了在必要時充當路障,故意放在那裏的。大概是要靠那塊岩石堵住鐵門吧。不過在激進派組織之後,似乎還有其他犯罪集團也曾在這裏活動。有些線路看起來相對較新,最多也是二十年前安裝的。激進派應該不至於當時還在這種地方奮鬥吧。」
我們回到樓梯附近時,在走廊另一側發現紗耶香的背影。她似乎正在稀奇地拿手機拍照。
「騙人的吧?這也太扯了。這些是拷問的工具吧?」
然而,一打開房間的照明開關,出現在眼前的並不是二〇八號房那樣稀鬆平常又溫吞的物品。聽到這裏曾被犯罪集團使用,我聯想到的都是兇器或是毒品,結果實際上發現的事物比我想像更加陰暗。
走廊盡頭處有一扇鐵門。這扇鐵門與地下一樓的入口相似,只是比那扇門更小、更窄。
「——不過並沒有證據證明這些東西實際被人使用過,對吧?」
翔太郎高深莫測地回應。
「是啊,我不是說過那塊岩石是路障嗎?」
「這是什麼啊?鏽蝕得好嚴重。」
「哦?就算是犯罪集團的據點,也會出現草帽啊。」
裕哉站在走廊中央,張開雙臂。
裕哉說的也有道理。
「原來如此。」
由於沒什麼好看的,我們回到走廊,朝原本來的方向折返。
裕哉對此回應。
「這是什麼?」
我指着桌子上面。
桌上擺着兩個液晶螢幕,兩個都是彷彿會出現在小學圖書館的舊式十五吋螢幕。螢幕的邊框上,各自用油性筆寫着方纔出現在我們話題中的「出入口」和「緊急出口」。
「啊!我上次來的時候也很在意這個。這個好像是監視攝影機的螢幕。上面不是寫着『出入口』和『緊急出口』嗎?如果是在白天的時候,可以看到上掀蓋附近有類似攝影機的東西。攝影機是裝設在樹上,西側的出入口和東側的緊急出口都有。所以這個應該會顯示那兩臺攝影機的畫面。只是之前沒有電,沒辦法確認。」
裕哉喋喋不休地解釋,一邊依序打開了兩個螢幕的電源。
「哦,還能用——真厲害,有畫面耶。」
伴隨着微小的機械聲,老舊的螢幕顯示出監視攝影機的畫面。
因爲太陽已經下山,影像就像木版畫一樣,顯得不甚清晰。攝影機似乎和螢幕同樣,也是老舊機型,影像不是很清楚。
儘管如此,我們依然能看到畫面中顯示着地面上的荒野。在月光之下,兩邊的影像都能在畫面中央看到上掀蓋模糊的輪廓。如果有人靠近出入口或是緊急出口,馬上就能察覺。
裕哉伸出手指圈出兩邊畫面中的上掀蓋,同時向我們解說:
「如你們所見,這邊是我們進來的出入口,然後這邊則是橋附近的緊急出口。」
「也就是說,這兩個出入口大約相距一百公尺吧。」
「嗯,沒錯,差不多是這樣。一個在東邊,一個在西邊。大概是爲了確保不論哪邊被外人發現,都可以從另一邊逃走吧?」
裕哉這麼回答翔太郎的問題。
光要設置這些攝影機,想必也花費不少工夫。我不可置信地提出疑問:
「真是戒備森嚴耶。過去住在這裏的人,到底是怎麼樣的傢伙啊?」
「說不定是哪個新興宗教集團進行特殊修行的地方。不然以防範外來入侵者來說,攝影機的設置方式也太奇怪了,看起來可能是爲了防止逃跑而設的。」
翔太郎這麼回答。
這個說法相當有說服力。我再次盯着發黃平面圖上方的「方舟」兩字。
「這個名字果然是取自《舊約聖經》的挪亞方舟吧。」
「唔——不過這附近訊號應該不太好。」
「我是絲山隆平,在當健身房的教練。請多關照。」
「不知道大家喫過了嗎?」
我回想起讀大學時,在文化人類學的課堂上,隨手翻閱的《聖經》片段。鼎鼎有名的挪亞方舟的故事,就收錄在厚重的《舊約聖經》的開頭部分。
面帶警戒表情的太太稍作猶豫後才報上名字。
花在走廊上一邊走,一邊伸手拍掉衣領上的杉樹樹葉。我悄聲問她:
隆平信服地喃喃說道。
紗耶香戳了戳旁邊的花的大腿。
「是啊,我也只想得到這個典故。」
「沒有,完全不行。這附近全都沒訊號。原本住在這邊的人,難道不是因爲不爽沒辦法上網才離開的嗎?」
聽到我們在機械室討論的聲音,紗耶香從打開的門探出頭來。緊接着,似乎正在找紗耶香的花跟着冒出來。
在一片漆黑的深山裏,一個人出去確實很可怕。
「嗯,所以我只是想試試看,不行的話就放棄。有人陪我出去一下嗎?」
過了三十多分鐘,裕哉一行人回來了。多虧監視攝影機,我們很快就知道他們回來了。
在出入口監視器的畫面上,身影由三人變成了六人。
「啊,呃,我是高津花。只是很普通的事務人員。」
除了我們以外,其他四人似乎也都對建築物的內部感到好奇,各自探索,結果我們七人都聚在機械室。
「是的。」
「這個真的有畫面嗎?」
三人離開後,隆平從我背後盯着螢幕上的昏暗畫面。
「那麼接下來,就從這邊開始自我介紹囉?——來,學姐。」
「咦,紗耶香,原來你在這裏啊。你剛剛是在拍照嗎?」
「哦,是花他們。」
我閒得無聊,開口問表哥很無聊的事情。
「是的,就是這麼一回事,不好意思叨擾了。」
緊接着在她的背後的是看起來有點畏怯的一家三口。
父親緩緩開口,開始自我介紹。
「不好意思,跑來叨擾你們。敝姓矢崎,名字是矢崎幸太郎——」
帶頭的人影朝鏡頭揮了揮手,應該是裕哉。跟在他身後,穿着花俏外套的是花,在她後面的則是紗耶香。三人都因爲光線太暗而看不清臉。
對我來說,我只覺得是個差勁的玩笑。在這座令人不安的地下建築中,我看不到任何救贖,找到的不外乎是一些刑具。
「其實啊,我想出去一下。白天我收到男友聯絡,不在今天內回覆他,他說不定過來我家撲空。」
出發尋找手機信號的三人打開了上掀蓋,出現在出入口附近的監視器畫面上。
接着他和麻衣開始無聊地把玩裕哉丟在桌上的雜物。沒過多久,生厭的隆平就抓起麻衣的手,兩人離開了機械室。
在世間動亂、暴虐橫行的時候,善人挪亞接到神的啓示。神表示要毀滅人類,指示挪亞建造方舟,爲洪水準備。當方舟完成,挪亞和他的家人,以及所有生物都雄雌成對地踏進方舟之後,洪水便襲擊了大地——這就是挪亞方舟的故事內容。以一個故事來看的話,原典的描述顯得有些平淡。不過在以這個故事爲題材的講道,或是小說與電影之中,常常會描繪出不相信洪水即將來臨的民衆,嘲笑在山上建造方舟的挪亞一家的模樣。
下一個進來的人是紗耶香。
「來,下一位。」
「我是做電工的,雖然是本地人,卻不小心迷路了。這次是我們難得的全家出遊。這位是我太太。」
裕哉把至今爲止對我和翔太郎說明的事情,如淹水的地下三樓、緊急出口,以及監視攝影機的事情等,重複向大家說明了一遍。
「不知道呢。」
裕哉抓了抓頭。
察覺到這點的紗耶香馬上伸出援手。
父親看起來大約五十幾歲,頂着灰白小平頭,戴着粗黑框眼鏡;身形有些發福,留着短髮的則是母親;嘴脣有點厚的兒子大約國中生年紀。
「哦,還真的有拍到。」
儘管我們算不上是此間主人,還是邀請他們到餐廳用餐。
矢崎家三人對着身材嬌小,有着圓圓臉蛋配上鮑伯頭的花,彷彿在說幸會一般,禮貌性地點了點頭。
花摸着手中的手機這麼說。
「——我叫隼鬥。」
「所以大家都是學生嗎?」
我和翔太郎留在機械室裏,無所事事地盯着螢幕。
「——嗯,狀況我明白了。」
「——我叫絲山麻衣,是幼稚園老師。」
「啊,也是。那我就不上傳,純拍照。」
蓋在深山之中,構造像船一樣的建築——儘管可能只是後來的牽強附會,但是和「方舟」這個名字確實有不少一致之處。對於激進派或新興宗教的人們來說,這裏或許就是等待救贖的地方。
聽到隆平的職業,矢崎一家對他的身材露出一臉原來如此的表情。不過聽到下一個人的自我介紹時,他們露出了意外的神情。
「紗耶香也要一起來嗎?太好了,謝謝。」
宛如恐怖電影情節,我和翔太郎離開機械室走向鐵門,迎接遇到異狀的一行人。
「真抱歉,看你們還這麼年輕,有點嚇一跳。社團同學結爲連理啊,可真是一段佳話。」
「那我也去一下好了,我的工作那邊可能也有聯絡過來。行嗎?」
矢崎直言快語地詢問。
「咦?你們在做什麼?」
「不,我們都在工作了——我叫野內紗耶香,在東京的瑜伽教室當櫃檯小姐。」
父親出聲回應:
「那麼各位都是從哪裏來的呢?」
太太和小孩像走錯地方參加了陌生人的婚禮,視線徬徨在我們和這座古怪的建築之間。
鐵門打開,率先進來的是裕哉,接着是花。花的外套沾滿泥巴,似乎摔了一跤。
「咦?這是什麼情形?聯誼嗎?我是西村裕哉,在服裝業工作。總之請多多指教。」
遠看的話,畫面就像因爲接觸不良而什麼也沒拍到。
「你們好,我是弘子。」
這個說法搞不好也有其道理。
在紗耶香和花討論的同時,麻衣和隆平兩人也來到了機械室。
然而,花似乎不太想和裕哉兩個人一起出去外面。
三
他是高中一年級生,看起來卻比實際年齡小一點。
大家看到亮起來的監視螢幕,都露出驚訝的表情。
「咦?你也姓絲山?」
然而,裕哉一行人的樣子不太對勁。
我們七個人和一家三口在餐廳隔着長桌相對而坐。
「這幾位說是迷路了——我就邀請他們一起來,畢竟這裏好歹有個屋頂。呃,我記得三位是來採香菇的?」
矢崎看着膚色微微曬黑,又有染髮的紗耶香這麼說。一旁的太太和兒子露出嫌棄的表情,像是要他少講兩句。
「你們是夫妻嗎?」
她似乎在各個房間晃來晃去,到處拍照。
大家似乎都被地下建築吸引,或許還沒喫飯。
「對呀。我們大概也不會再來這種地方,所以想拍拍照當紀念。」
我還沒來得及回應,螢幕上就有了變化。
裕哉掩飾難爲情似地搔搔臉頰。
「拍照是沒什麼不行,不過最好還是不要上傳到網絡上。如果被以前住這裏的人發現,可能會很麻煩。」
紗耶香說明我們是東京都內同一所大學登山社的成員,在裕哉的邀請之下,昨天來到長野的別墅玩。因爲裕哉聲稱他知道有個地方很有趣,大家纔來到這座地下建築,結果因爲太晚了而回不去。
得出結論之後,待會要外出的人便是花、紗耶香和裕哉這三人。
「那我陪你去好了?」
「咦?人數好像增加了——怎麼可能?」
過了一會,緊急出口附近的監視器畫面上,也顯示出拿着手機照亮道路的三人。他們走過木橋,前往高地,試圖找到有訊號的地方。
「手機有訊號嗎?」
雖然現在正值香菇的產季,不過他們爲了採香菇,竟然跑到這麼偏僻的深山裏。
紗耶香一見到我們,就立刻解釋:
花打斷了裕哉的話。
同行中,也沒人擁有虔誠信仰,或是強烈的政治思想。看來我們一行人並不是挪亞一族,而是對打造此處的信徒嘲笑以對的人們。
兒子低着頭開口。
「哦哦,確實給人那種感覺呢。」
對他而言,比起要在來路不明的地下建築過夜,他想必更抗拒遇到一羣大哥哥大姐姐的時候,自己卻是和爸媽在一起。我不禁想起國中時和朋友去卡拉OK,遇到同學和家人一起來時,對方當時臉上的尷尬表情。
「然後這是我兒子,現在讀高中一年級。來,打聲招呼。」
矢崎客套地恭維。
雖說年輕,但他們結婚也已經兩年了。即使如此,在大家眼中,隆平和麻衣果然還是不像一對夫妻——我暗自這麼想。
輪到我的時候,我也如法炮製地自我介紹一番:
「我叫越野柊一,職業是系統工程師。」
輪到最後一個人的時候,紗耶香慌忙開口:
「剛剛我說大家都同一個社團,不過這位不一樣。他是柊一學長的親戚——」
「我叫筱田翔太郎,是這傢伙的表哥,因緣際會跟着一起來了。請多指教。」
矢崎一家早在聽到介紹之前,似乎也已經注意到翔太郎與衆不同的氛圍。我們都穿着實用取向的戶外服裝,唯獨翔太郎一人穿着完全不適合爬山,不知從哪買來的直條紋套裝。他的年紀比我們大三歲,身高也比在場任何人都高。
面對翔太郎,矢崎第一次露出了明顯的懷疑表情,但很快便用笑容取代。
「請多關照——大家怎麼知道這種地方呢?是哪位和這邊的人認識嗎?」
被矢崎這麼一問,裕哉回答:
「呃,說起來,這個地方其實並不是我們的——」
他解釋了自己半年前打算單人露營時,偶然發現這裏的經過。隨後現學現賣地搬出翔太郎的推論,表示這個地方可能由激進派團體打造,後來也許遭到犯罪組織或宗教團體使用。還好他起碼沒提到我們發現刑具的事情。
儘管如此,矢崎一家三口還是面面相覷,彷彿在後悔自己來到不妙的地方。
翔太郎試着安撫他們,開口勸慰:
「待一晚應該還好,就想像成住監獄旅館吧。這裏感覺也有好一陣子沒人使用了。」
「啊,沒錯!真的不用擔心會有其他人來。這裏和我半年前來的時候,感覺一點變化也沒有。當時我還拍了不少照片,今天來看,狀態都完全一樣。老實說,我今天本來沒打算在這裏過夜,結果這次走了一條和上次完全不同的路線。我原本想說很近,應該行得通。真的是對不起大家。」
裕哉半開玩笑地道歉。
本來我們此時應該是在比這裏舒適得多的別墅,大家一邊喝酒,一邊玩撲克牌纔對。衆人心中或多或少都有些無法接受的感覺,不過紗耶香打圓場似地開口:
「算了,這也沒辦法。反正我們剛好遇到發愁的矢崎先生他們,就某種意義來說也算好事一樁吧?在這個時節露宿荒野,可不是鬧着玩的。事情就是這麼一回事,矢崎先生,你們可以接受在這裏過夜嗎?雖說要是有幽閉恐懼症的話,可能會有點難受就是了。」
不過衆人的氣氛變得比先前凝重,話也變得更少。「方舟」並不是我們該待的地方——大家從先前就隱約有這種感覺,如今在衆人心中,這個想法變得更加鮮明。
麻衣說完,準備切掉通話。然而在掛斷前,她又匆忙地這麼說:
「一晚的話還可以。對吧?」
四
花提出了感覺很適合在這個地下建築討論的話題。
「好的,晚安。」
「死在這種地下,實在是太讓人無法忍受了,我絕對不要。」
「是沒錯,但是這些應該是罪犯用過的睡袋吧。」
用完餐後,隆平開口詢問:
「死在別的地方就有比較好嗎?」
「要抱怨前先聞聞你自己的襪子吧。睡袋又沒多髒,跟在山屋過夜沒什麼差別吧。」
矢崎一家方面,只見弘子太太從揹包裏拿出似乎是中午剩下的兩個手作飯糰,三個人開始平分起來。
裕哉掛着討好的笑容回答:
不單是現在,麻衣從昨天大家碰面後,就一直顯得有些沉默。
「我最討厭的應該是溺水,所以是淹死。」
最後剩下麻衣還沒回答。她認真思考了一會,這麼回答:
——啊,接通了。柊一?對不起,我只是試試。其他人都把這個應用程式移除了嗎?
第一個起身的是花。
「隆平呢?」
「嗯,確實如此。就算是有名的大型建築,也經常在建設過程中發生人員傷亡。」
紗耶香用清亮的嗓音回應。矢崎一家便走出餐廳,找晚上休息的地方。
「燒死啊,死得很慢的死法也很討厭呢。」
通知是來自麻衣的手機。
看來睡袋並未拿來裝屍體,我安心地把睡袋墊在牀墊上。由於上午在湖邊玩水,有些人帶着換洗衣物,不過我只能穿着沾染汗水的登山裝睡覺。
裕哉開口回答:
矢崎這麼說,兩位家人也點頭同意。
花在討論的最後,做出這樣可怕的結論。
「可以嗎?如果是我們太雞婆,實在很不好意思。就今天一晚,還請多多包涵了。」
「我也討厭慢吞吞的死法,像是被活埋之類的。」
有些房間內放着類似團體旅館會有的老舊寢具,比起山屋,應該更能舒適入睡。
「我覺得我今晚應該睡不着,畢竟這種地方以前肯定死過人吧。」
趁這個機會,一路上承受着衆人不滿的裕哉也站起身。
「我最討厭的死法就是中世紀那種把人的手腳綁在四匹馬上,然後讓馬用力拉扯,讓人四分五裂的死法。」
隆平出聲吐槽。
我們七人仍留在餐廳。網絡不通,無法在牀上打發時間,大家都不太想早早上牀。
隆平跟着表示贊同。
翔太郎插嘴補充:
「我去睡覺了,反正也沒什麼事可做。」
時間已經過了晚上八點。
「多謝,那我們就先去休息了。」
我們在沉默中待一會。我和隆平交談時故作平靜,應該差不多被翔太郎看出端倪了。
「基本上不論是哪邊都不好啦。總之,我絕對不要死在看不到外面的地方。我想在鬱金香花田裏,像是睡着一般死去——這麼一說,大家最討厭的死法是什麼?」
當我準備關燈時,我的手機突然震動了起來,似乎收到什麼通知。
「那麼矢崎先生,你們要休息的時候,就隨意挑個房間。可以的話,請在房門前放個標記,讓我們知道房間已經有人使用了。」
「哦,這樣啊。那麼——」
我細細觀察寢具的每一個角落,確認上面的氣味,擔心是否有什麼奇怪的污漬。
紗耶香這一番話,表示我們並不是一羣缺乏常識的人,請矢崎一家不用擔心。
這個通話應用程式是我們學生時期以爲登山時用起來很方便,所以社團的每個人都安裝了。不過應用程式意外地沒派上用場的機會,現在似乎剩我和麻衣還沒有刪掉。
大家想必也都抱着同樣的心情,只是即使說出口,也是讓氣氛再惡化下去而已。
轉眼之間,餐廳內就只剩下四個人,我的心情頓時往下一沉。
「我也去睡好了。」
剛纔紗耶香雖然出面打圓場,但我心中對裕哉還是有些怨懟。
「真的,我也是。那柊一呢?」
我們午後在便利商店各自買了麪包和小菜。除此之外,還買了一大堆準備晚上在別墅喫的零食。地下建築內雖然還留有罐頭等長期保存食品,但因爲來路不明,大家都不想碰。
「呃,你們要喫這個嗎?有興趣的話請用。」
「啊,那我也是。」
這個房間除了空蕩蕩的鐵架子以外,幾乎空無一物。我們從附近的倉庫搬來牀墊和睡袋,至少免於睡覺時挨凍。
——感覺害你一直很緊繃,真是抱歉,要是我們沒來就好了。
「聽說火災的時候,如果吸入煙霧昏過去還算好,要是在清醒的狀態下被燒死,過程會非常痛苦。大家覺得呢?」
我們彷彿在不情願的情況下,被迫在凶宅玩試膽大會一樣。
「沒啦——這也說不一定呀?雖說可能有不妙的傢伙住過就是了。」
紗耶香跟在花的身後離開。兩人在別墅時,也是在同一間房間起居。
明明沒有網絡,怎麼可能有通知?我確認手機螢幕,發現是通話應用程式的通知。即使收不到訊號,這個通話應用程式也能透過設備之間的串連,讓幾十公尺以內的手機彼此連接通訊。
「今天的牀鋪棉被那些該怎麼辦?」
已經躺在牀鋪上的翔太郎,雙手枕在腦後,用嘲笑的眼神盯着我檢查睡袋。
五
「柊一,今晚你要在哪裏睡?」
「啊,我剛剛看了一下,這裏有不少牀墊和睡袋,只是有點灰塵就是了。」
「——對了,要來喫點東西嗎?我實在是餓壞了。矢崎先生你們自己有帶食物嗎?」
「啊,確實,那種死法的確很可怕。」
時間過了晚上九點。
「喂?」
——他現在人在廁所。他說肚子不舒服。那就明天見了。
「畢竟這樣的建築想來不會是由專業的人設計建造吧?施工的人大概也是業餘人士。這樣的話,不是很可能會出人命嗎?畢竟在這裏施工感覺就很危險,而且既然是危險分子,說不定會爲了避免被人發現,就把屍體埋在附近。你們不覺得可能性很高嗎?」
我和翔太郎選擇了一一二號房作爲我們的房間。
大家因爲無事可做,竟然認真地思考了起來。
花遞出三份小條羊羹。隼鬥用幾不可聞的細小聲音道謝,並接過羊羹。
除了我、裕哉和翔太郎,其他人似乎都沒看到地下二樓的刑具。儘管如此,花好像還是感受到了「方舟」令人不安的氣息。
雖然我並沒有炒熱試膽氣氛的打算,但是不知爲何,我覺得有必要告訴大家,於是便說出我們在地下二樓發現刑具的事情。
大家接着也各自拿出一些魚肉香腸或巧克力等分給矢崎家,讓矢崎家的晚餐菜色變得毫不遜色。
隆平和麻衣離開了房間,餐廳內只剩下我和翔太郎。
花會這麼說,想來也是繞彎子表明不滿。
餐廳內瀰漫着一股倦怠沉悶的氛圍。有矢崎一家在,大家都不好大聲吵鬧。遇到矢崎一家,似乎就註定了這次聚會歡樂不起來。
這次換紗耶香開口:
花嘴巴上說着無法入睡,卻打了個哈欠,然後嘟噥抱怨:
大家的反應和我當初見到刑具時沒有太大不同。雖然有些驚訝,但沒打算深入思考此地曾經有人遭受酷刑的可能性。對大家來說,酷刑就像國外的新聞,與己毫不相關。
「我在想,如果要做一個討厭的死法排行榜,勒死或者刺死之類的死法,說不定意外地不會排得太高?畢竟還有更多不計其數的糟糕死法。」
被問到的我回答「過勞死」,翔太郎則回答「病死」。
矢崎先生瞄了太太與小孩的表情後回答:
大家想起被拋諸腦後的飢餓感,各自在自己的包包裏翻找起來。
「——我還不知道,大概晚點看情況決定吧。反正我會和翔哥睡同一間房。」
「要用這裏的睡袋,總覺得有點討厭啊。」
「這樣啊。那我們也去睡了。」
隆平欲言又止地瞪着我,然而最終說出口的還是不痛不癢的問句:
「沒這回事啦,反正現在也完全不是說這個的時候了。隆平還好嗎?」
——嗯,他現在還好。那我先掛了。
通話結束了。
回頭一看,牀墊上的翔太郎已經看穿整個情況,臉上帶着揶揄的笑容。
「喂,柊一,你和絲山夫婦之間到底發生了什麼事,你也該說清楚了。」
「也不是什麼有趣的事情啦。」
不過我不能再繼續含糊其辭,便壓低聲音說出經過:
「麻衣從前陣子開始找我討論隆平的事情,時間大概一年前左右吧。商量的內容大多是隆平一心情不好,就會用營養問題來批評她作的飯菜,或是他在鄉下開車就不繫安全帶之類的。大概是因爲他們兩人還沒好好交往過就結婚吧。」
「嗯?是喔?」
儘管在同一個社團,但我對他們到底怎麼會一同步上結婚禮堂,幾乎一無所知。他們是在即將畢業的時候開始交往,兩人都因爲找工作而忙得不可開交,當時的我甚至沒注意到兩人的關係。我只聽說是隆平主動追求麻衣。
在那之後沒幾個月,兩人就結婚了。根據麻衣所說,她漸漸覺得戀愛很麻煩,於是想着不如就此安頓下來。
「我和隆平從國中開始就讀同一個學校,所以對他還算蠻瞭解的。不過就算我瞭解他這個人,也不代表我知道該怎麼辦。結果我也只能說出『隆平就是這樣的傢伙』之類的話。麻衣找我商量的事情,最近似乎被隆平知道了。在那之後,麻衣就沒再聯絡過我。所以這次收到裕哉的邀請,聽到他們兩個也會來,讓我有點擔心會發生什麼事。」
「原來如此,那麼接下來呢?你特地找我來,是希望我在你搶別人老婆的計劃中,幫忙參一腳嗎?」
「——纔不是,別說那種噁心的話,我不是那個意思。只是我完全不知道隆平到底怎麼想,我真的很怕。總覺得他會當衆羞辱我,類似公開處刑那樣。」
和隆平吵起來,結果被羞辱一番——我的確擔心這一點,也確實希望表哥在危急時替我擋一擋,才帶了他來。
翔太郎的臉上依舊浮現促狹的笑容。
「不過看來其實不用太擔心。還讓你特地來一趟,有點不好意思。」
「沒關係,反正我也順便看到了有趣的建築。」
「是嗎?那就好。不過見面後,我發現麻衣和隆平的反應都比我想像得普通。雖然有一種被隆平盯上的感覺,但什麼事都沒發生。明天反正大家就要回家了。」
「你覺得這樣就好的話,我也沒意見。只是要說什麼事都沒發生,有點言之過早。」
翔太郎用一種像是挑起期待,又像是做出不祥預言的語氣這麼說。
聊天告一段落,我關掉燈,鑽進睡袋裏。
走廊的燈光一直亮着。從門縫流滲而出的光線,裁切出房門長方形的輪廓。
接下來還要走山路回別墅,再從別墅開車回東京。明天想來會是忙碌的一天。
明天天亮之後,最好還是儘早離開地下建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