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章

目送麻衣離開之後，我們六人回到走廊，站在通往出入口的鐵門前，等待她轉動絞盤。

我們屏氣斂息，彷彿害怕被麻衣注意到我們要前往地上。

不久後，從鐵門的另一邊傳來了岩石摩擦的聲響。

麻衣正在履行她的使命。

一切似乎進展順利。即便隔着鐵門，我們也能感受到巨巖正在緩緩移動。

時刻即將來臨，麻衣將永遠無法回來了。

即使回到地上，我們仍未脫離險境。我們必須避開坍方的山道，想辦法下山。與此同時，水會逐漸上升，麻衣將會死去。

鐵門另一邊的聲響停止了。

接着我口袋裏的手機突然發出震動。

我看向手機畫面，上面顯示着通話應用程式的通知，麻衣的手機正在提出通話要求。

我原本以爲不會再有機會和麻衣交談，此刻彷彿接到幽靈打來的電話，背上不禁感到一絲寒意。

我不能不接，便在大家的注視下，按下了通話鍵。

——柊一？聽得到嗎？

「嗯，是我。」

由於樓層不同，又隔着一扇鐵門，音質很差。但我還是勉強聽見麻衣的聲音。

——是嗎？太好了。岩石只差一點就掉下來了。所以呢，最後有一件事，我無論如何都想告訴你。

到最後關頭，還有事情無論如何都想告訴我？

大家都困惑地注視着我。我說麻衣想和我說話之後，走進旁邊的一〇二號房。

我告訴麻衣周圍沒人，麻衣開口說下去：

——其實剛纔翔太郎的推理有地方錯了。我就是想告訴你這件事。

那番推理的哪處有漏洞？如果有錯，爲什麼麻衣當時什麼都沒說？

——那我就來說明了。柊一，這裏不是有監視攝影機嗎？機械室有兩個螢幕，可以透過螢幕觀看攝影機的影像。螢幕上方用油性筆寫着出入口和緊急出口。

我對這個說明不太能接受。

——不過紗耶香的手機裏，確實存放着我絕對不想讓大家看到的東西。

我也和翔太郎討論過這件事。當時我們在考慮要不要到地下三樓找紗耶香的頭顱。潛水裝備少了揹負氣瓶的背架。除非找到替代物，不然無法潛水。

——沒有喔，不是的，我剛纔說紗耶香的手機裏有拍到繩子位置的照片，那番話全是謊言。畢竟光有那樣的照片，也無法證明只有我出入過放繩子的房間。說起來，我根本沒辦法看到紗耶香手機裏面的照片。

不可能的，上掀蓋是絕對打不開的——

「既然如此，你殺矢崎先生的時候，到底是爲了什麼目的去倉庫？」

我忍不住把手機從耳邊拿開。

不論她殺多少人都無所謂，因爲大家最後橫豎都是死路一條。

——不，我是。的確是我殺了那三個人沒錯，錯的是動機。

對了，她一直在等我。當時如果我跟着麻衣走——我就能得救了。

——對。還有另外一個原因。在那個時候，如果我沒有殺人，大家可能就用抽籤來決定十人之中誰要留在地下吧？這樣一來就麻煩了。如果岩石掉下來，會連我也出不去。但我也不能把這件事告訴大家。所以我非殺人不可。只要讓大家開始找兇手，我就能趁機爭取時間。到找到兇手爲止，都不會有人去動那塊岩石。

——所以我才藏起刀子，打算在需要的時候，告訴大家我把證據藏在架子底下。實際上沒什麼意義就是了。因爲刀子在那之前，就被矢崎先生髮現了。

「——對。」

「——什麼事？」

世界爲之顛倒。

我勉強配合回應。

「是沒錯——」

麻衣這麼做，不是爲了讓隆平背上罪名嗎？

不論是被勒死的裕哉、紗耶香，還是被刺穿胸膛的矢崎，他們本就是死路一條。說不定他們的死還是一種幸福，與我們六個人即將面臨的死法相比——

我只能被困在地下，等待着水位不斷上升。然後，我就會死去。

「換句話說——被埋住的不是緊急出口，而是出入口嗎？」

「動機？」

手機依舊傳來她平靜的聲線。

「那你爲什麼要殺了紗耶香？果然是爲了避免被人知道是殺人犯——」

對麻衣來說也是同樣的情況。她必須自己製作背架，才能逃生。

我想對她大喊自己怎麼辦得到，又想哀求她現在讓我過去她那邊。這兩種想法瞬間閃過腦海，但我隨即直覺地理解到這兩者都沒有任何意義了。

——就算從出入口離開也無法立刻尋求幫助，留在地下的人只能等死。是這麼一回事吧？但如果我在柊一注意到之前，就調換了那兩個螢幕的配線呢？如果此刻出入口的螢幕上顯示的是緊急出口，而緊急出口的螢幕上，顯示的則是出入口呢？

「錯了？你說翔哥搞錯了嗎？」

我就像從巖壁上滑落的人，喘着粗氣倒在地上。

我們之中，只有麻衣得到神啓。

不久，巨巖落進地下二樓的聲響傳來。

——其實呢，我連同柊一你的份，一共製作了兩個背架。你回想一下，潛水裝備不是有兩套嗎。如果柊一願意和我一起留在地下，我們就一起用裝備逃到地面。不過最後事情並沒演變成這樣。雖然有點可惜，不過算了。

從手機中傳來我先前對麻衣說的話。

——那兩個畫面拍的都是草地上的上掀蓋，所以看起來很像吧？而且我們到這裏來的時候，已經快天黑了，所以沒人在天亮的時候，好好看過那兩個地方。直到地震發生爲止，沒人見過天亮後的監視攝影機畫面。所以我也不用擔心有人會發現出入口和緊急出口的畫面被調換了。

麻衣像在等待我回答似地停下來。她想確認我是否在聽她說話。

——我比任何人更早看到螢幕，並注意到這一點，所以我才調換了兩邊的影像。畢竟潛水裝備有限，如果大家都知道了，恐怕會引發搶奪氣瓶的死鬥。就算木橋沒有坍塌，地震也可能造成道路坍方，救援不知道什麼時候纔會來。而且當時我也不知道水的上升速度多快。總之，我別無選擇。

一陣幾乎令人以爲發生地震的激烈震動傳來，我卻覺得異常遙遠。

——我需要時間，因爲潛水裝備還不是隨時可用的狀態。

接下來要死的不是麻衣，是我們。

——事情並不是這樣的。該怎麼解釋纔好呢，真難呀。簡單來說，事情是這樣的：接下來要死在地下的不是我，而是柊一你們。

這麼一說，知道矢崎一家和過去使用這座地下建築的宗教組織有關聯時，麻衣莫名執拗地詢問矢崎對這座地下建築瞭解多少。想來是在擔心他們是否會察覺螢幕影像的異狀。

我感到一陣頭暈目眩，蹲在地上。

——還有拿來刺紗耶香的刀子，那並不是爲了嫁禍給別人，而是爲了證明我是兇手才留下來的。如果不知道兇手是誰，最後大家就會陷入恐慌，引起混亂。到時候可能根本沒法逃生。因此要是情況變得無法收拾，我打算出面承認自己是兇手。不過什麼證據都沒有的話也很奇怪。就算我自己說要操作絞盤，隆平或是你也可能會阻止我。

——沒錯，動機。

「那你爲什麼會做出那種事情？也太傻了吧。要不是這樣，你說不定就不用死——」

這纔是真正的動機。

麻衣早我一步確認過螢幕。調換畫面的操作非常簡單，只需交換兩邊的螢幕線就好。

一個恐怖的念頭衝口而出。

麻衣的聲音很冷靜。她不是精神錯亂，不是在撒謊。她只是陳述事實。

——對。即使我拉下岩石，你們也無法回到地面。因爲上掀蓋被土石壓住了。要離開這裏，就只能使用潛水裝備，穿越淹水的地下三樓，然後從沒被土石掩埋的緊急出口逃生。

——不過裕哉例外，因爲他之前就來過這裏。當時他應該仔細觀察過出入口和緊急出口的周遭環境。唯獨他可能在看到螢幕的畫面後，注意到畫面被調換的事實。

對麻衣來說，被認爲是犯人並不可怕。嚴重的是被人發現影像調換。

——製作背架可真是辛苦，畢竟要小心不被大家發現。我得在自己房間裏慢慢編繩子，要是有人來，就必須把繩子藏在不會被發現的地方。而且還要製作得小心謹慎，畢竟壞了就完了。完成背架之後，我就把它藏在地下二樓，時機正好是在倉庫找到矢崎先生之後。多虧淹進來的水，要藏背架相當容易。

通話中斷了。

「難道麻衣你其實不是兇手——？」

——別了。

如果只是要證明自己是兇手，只需說出兇器的位置就好了，不需要特地把刀子拿回來。

我一直覺得這三起殘忍的命案實在太過不像麻衣。

——然後啊，柊一？

不過實際上卻沒什麼好奇怪的。麻衣在這座名爲「方舟」的建築物中得到了殺人許可。

走廊上響起歡呼聲。大家朝着地面跑過通道。

透過調換螢幕畫面，麻衣獨佔了逃生需要潛水裝備的資訊，讓大家相信要逃生就必須犧牲殺人犯。

「所以你才殺了裕哉？」

——柊一，你回想一下。在洋芋片事件之後，大家曾經聚在餐廳。你還記得當時紗耶香的話嗎？她說自己約在半年前收到裕哉傳來的地下建築照片，其中還有出入口和緊急出口的照片。紗耶香雖然沒注意到，不過要是她拿照片和監視攝影機的畫面進行比對，事情就不妙了。她也許能從附近的樹木位置等，發現畫面被調換了。

她是這麼說的，並不是我聽錯了。

「爲什麼我們會死，麻衣會活下來？」

——在地震之後，大家一起尋找六角扳手的時候，你檢查了螢幕，發現地面上發生山崩。畫面中的出入口沒什麼問題，但緊急出口卻被土石完全埋住了。

——因爲我在製作背架。我試圖用許多材料和繩子組合讓氣瓶固定在背上。我想用鐵絲加強背架，纔到倉庫拿材料，沒想到矢崎先生竟然躲在那裏。我沒拿起刀子，所以兇手身份並沒曝光。儘管如此，我還是非殺矢崎先生不可。因爲矢崎先生正在使用氣瓶。要是放着他不管，我潛水通過地下三樓所需的空氣就會被用光。畢竟氣瓶裏頭的空氣本來就所剩不多。

這一次我終於伏趴在地，覺得自己快要昏厥。

就在這時，我的眼前毫無預警地變得一片漆黑。

期限已經到了，發電機停止了運轉。

幾秒之後，我聽到五人絕望的慘叫遠遠傳來。

（完）

※ 本故事純屬虛構，與實際存在之人物、團體、場所無關。

引用

《聖經》（日本聖經協會出版）《創世記》第六章17–1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