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被切下的頭
《方舟》 · 夕木春央 · 3.5萬 字
一
當我醒來時,已經是早上七點了。今天是我們被困在這裏的第三天。
耳機裏的音樂就這樣從昨晚一直播放到現在。我拿下耳機,搖了搖腦袋。和我同年的女性歌手的歌曲,感覺就像耳垢一樣,從耳中簌簌落下。原本爲了放鬆心情而聽的音樂,到了早上卻厭煩不已。
我出乎意料地睡得很熟,但是感覺上沒減輕半分疲勞。
「早安。」
早就醒來的翔太郎沒特別看向我,向我道了早安。
「嗯——水位怎麼樣了?你已經看過了嗎?」
「我看過了,大致上與我的預估相同。大約從今天中午過後,就會淹到地下二樓。」
時限正在一步步逼近。
「時間又被我們一點一點浪費掉了。」
「誰知道呢,我只是確認了水位,不知道睡夢間,除了時間流逝之外,是否還發生了其他事情。總之,我們先去喫早餐吧。」
雖然沒有胃口,但我不想獨自待着,所以我連忙整裝,跟着翔太郎走出房間。
餐廳裏空無一人。我機械性地把喫得太多次,已經開始食不知味的罐頭魚肉送進嘴裏。
在我喫完之前,花走進了餐廳。
「啊,早安。」
「啊?嗯。」
花還帶着睡意回應,開始揀選水果罐頭。她在挑罐頭時,突然向我們拋出問題:
「紗耶香還在睡嗎?」
「呃?應該還在睡,我沒看到她。」
「這樣啊。」
他用力打開房門,按下牆上的開關,打開房間的燈。
連行李都一起不見的話,也可以想成是紗耶香改變心意,決定在別的房間過夜——不過如果是這樣,應該會連寢具也一起帶走吧?紗耶香想必會這麼做。
花快步離開了餐廳。她似乎要確認紗耶香的房間。
根據花的說法,一〇八號房空無一人。
房間角落放着塑膠垃圾桶。仔細一看,垃圾桶蓋的提把上還留着血跡。
接着換麻衣從房間來到走廊上,朝着我們走來。
房間內確實空無一人。房間中央鋪着牀墊,上面放着摺好的睡袋。
「不對,果然還是被勒死的。雖然只有一點點,不過脖子上還留有痕跡。」
「沒有,我們沒看到她吧?」
我一邊回答,同時向翔太郎確認。昨晚我們喫完飯後就一直待在房間裏,所以對於紗耶香的情況一無所知。我最後一次看到她,是她正在遞某個東西給花的時候。
翔太郎先離開房間,然後從另一個倉庫裏拿來一副含臂套的橡膠長手套。他戴上手套後,拎起垃圾桶的桶蓋。
翔太郎轉動門把,不過是稍微開了一條門縫,一股不曾聞過的濃濃血腥味就直撲而來。
「然後再割下腦袋。應該用了鋸子。」
只是現在拿平常的生活習慣來比較,也有點可笑,畢竟紗耶香也可能因爲焦慮而難以入眠,導致早上起牀比平時晚。
隨着我大喊出聲,幾個人也發出短促的尖叫。
「不在?」
其他部位還勉強可以,唯獨脖子讓我無法直視。蒼白的肌膚被硬生生截斷,裸露出彷彿開始腐爛的暗紅色肌肉。
花吐了。其他人也感到不適,但還沒喫早餐,沒東西可吐。
「對,九點半左右吧。」
當她清理完畢時,花剛好來看看紗耶香的房間,於是她就順便跟紗耶香借了膠帶。
我們站起身,跟站在餐廳門口的花一起,前往紗耶香的房間。
花一臉憂鬱地打開了罐頭,猶豫是否要帶回房間喫。在一陣猶豫之後,她最終還是和我們一起坐在長桌前,慢吞吞地喫起水果罐頭。
紗耶香的房間位在通往地下二樓的樓梯旁。房門開着,顯然是花剛纔確認房間內之後,就這樣開着沒關上門。
地下一樓的盡頭是放置裕哉屍體的倉庫。我們打開倉庫的房門時,不禁湧起一絲緊張感。這裏同時是命案現場。
他這麼說着,首先從垃圾桶取出一件工作用圍裙,上面到處都是四濺的血跡。接着是橡膠手套,款式和翔太郎用的手套相同,同樣沾滿血跡。
這具屍體的身份除了紗耶香以外,別無其他可能。屍體穿的牛仔褲和登山外套都是她的,身材也完全相符。即使不考慮這些,既然現場獨缺紗耶香一人,答案一目瞭然。
「沒事啦,這樣也沒什麼吧。不論是我還是她,不要硬待在一起比較好。」
然而花似乎有所擔憂,讓她沒法這麼想。
我轉過身,只見除了我和翔太郎,其他人都留在走廊上,直勾勾地盯着房間內的狀況。大家全都一臉不可置信,口中喃喃囈語。
翔太郎說完後,環視房間。
「紗耶香是被刺死的?」
那具無頭屍體橫臥在房間中央,雙腳朝着門口,仰躺在地上。
「我就說了不在!房間裏沒人!」
「這是——紗耶香,對吧?」
她喫完水果罐頭,猶豫了一陣子才說出口。
接下來從垃圾桶出現的是長統靴。從鞋底來看,和地板上的腳印相符。這些就是垃圾桶內的所有東西。我原本還有預感,以爲會從垃圾桶找到紗耶香的頭,不過猜想並未成真。
「你跟紗耶香之間,應該沒發生什麼事吧?」
儘管如此,目睹眼前模樣悽慘的屍體,我不禁希望屍體的身份是不曾謀面的陌生人。要把眼前的物體當作紗耶香的屍體,實在太過缺乏真實感。即使在這麼近的距離下見到屍體,我仍然忍不住懷疑眼前是不是假的。
「有人用和裕哉相同的方式殺了紗耶香?」
然而,倉庫內的情形和兩天前並無二致。只不過裕哉的屍體已經開始散發微弱的腐臭。
她是需要什麼東西嗎?或者是掉了什麼?這座地下建築這麼大,就算掉了什麼東西找不到也不奇怪。花說紗耶香在找東西,聽起來應該不算不自然的行爲。
翔太郎留意腳下,慎重地踏進房間。
犯人殺害裕哉的時候,是在裕哉脖子上綁住繩子,以免裕哉恢復呼吸;紗耶香的時候則是特地拿出刀子。
「我現在的貼身衣服上,起了很多毛球,但因爲沒衣服可換,所以感覺很不舒服。剛好紗耶香手上有膠帶,正適合拿來取毛球。」
「哇——怎麼會這樣!」
正如大家隱約察覺到的,紗耶香已經死了。然而她的悽慘死狀超乎所有人想像。
翔太郎冷冷說道。
「大概是吧,犯人應該是出奇不意地用繩子之類的兇器勒住紗耶香的脖子。不過殺了紗耶香之後的處理,和裕哉的時候截然不同。」
因爲花在餐廳前發出的大喊,整座建築的人都察覺到有異常狀況。不久,矢崎家的三人也出現了。我們決定八個人一起搜索地下建築。
「啊,你說那個啊?我只是跟她借膠帶而已。」
我們來到地下二樓。
這次我們反過來,朝鐵門方向,從東側房號較大的房間開始一路搜索。我們一一打開走廊左右兩側的房門。因爲我們已經切掉鐵門附近的照明,所以把這一區留到後面。
花非常激動,腦中顯然已經充斥着不祥的想像。
我也用袖子捂住嘴巴,小心翼翼地跟在他身後。
僅僅過了幾十秒,花奔回餐廳。
翔太郎蹲下檢查屍體。
「以刺死來說,血量卻不多。或是先用刀子之類的兇器刺下去,等心臟停止跳動再拔出來,才變成這樣嗎——」
他指着胸口的正中間。
花就這樣借了絕緣膠帶來去除毛球。昨晚看到的,正是她借膠帶的情景。
光目睹房間裏的樣子,一陣噁心感就襲上胸口。我拼命忍住反胃的感覺。
「還有其他可能性嗎?」
「哦?犯人留下了不少東西啊——」
我們在二〇六號房找到紗耶香。二〇七號房是儲放工具的倉庫,對面就是二〇六號房。
血的顏色和咖啡色的連帽外套顏色相似,一時難以辨識,不過翔太郎所指的地方,確實有被銳利物體刺入的痕跡。
我理解了事情的經過,不過花在意的似乎是在這之後。
大家都逐漸變得沉默。先前打開房門時,我們還會喊着紗耶香的名字,後來逐漸失去呼喚名字的力氣。我們的沉默不言自明,大家心中清楚我們在搜索的已經不是活生生的人了。
「在那之後,紗耶香有點奇怪。我睡前在走廊上看到她,她當時正在各個房間東張西望,像在找什麼東西的樣子。」
翔太郎用手指勾開屍體的領口,仔細端詳斷面一帶。
「——首先,犯人特地用刀子刺了胸口。也許犯人想確實讓紗耶香斃命,不過感覺還是太過火了。」
「昨天晚上的時候,你們有沒有看到紗耶香?」
然而,考慮到紗耶香今早遲遲沒出現,我心中的不安逐漸膨脹。如果她只是找東西找到深夜才遲遲沒起牀,倒不用太擔心——
不過紗耶香通常起牀得比較早,花難得比她早醒來。
房間內不僅不見人影,就連紗耶香的揹包也失蹤了。
「喂,發生什麼事了?」
「真的耶,行李也不見了。」
「嗯?有刺傷。」
這間倉庫佔地寬闊,物品少到壞掉的水桶可在地上滾動。此外,樓上就是發電機附近,鋸子的聲音大概也會被蓋住。實在非常適合殺人和處理屍體。
當我轉身回頭時,隆平站在我身後。
房間內躺着一名女性,一看就知道她已經死了。
「哦,是在借膠帶之後嗎?」
我們八人一起行動,從地下一樓房號數字比較小的房間開始,逐一輕輕打開房門。兩天前,我們作夢也沒想到裕哉會被殺害,但這次情況不同。儘管我們一直大聲呼喊,紗耶香卻一直沒露面。也許紗耶香只是沒注意到我們的騷動,此刻在某個房間裏呼呼大睡——但沒人認爲事情會如此和平收場。
翔太郎將證據排成一排,好讓每個人都看得見。
花的回答和我預期一樣。
我簡短告訴他「紗耶香不見了」,他沒有多說什麼,只是默默吞了吞口水。
「喂!紗耶香她人不在啊!」
「說起來,紗耶香昨天不是拿東西給你嗎?那是什麼?」
二
就在兩天前,也發生過相同的事情。當時大家是分頭去找遲遲不見人影的裕哉。
眼前的屍體缺少了頭。
我們終於找到了紗耶香。
頭雖然被砍斷了,不過在剩下的脖子上,還留有一點勒痕。
當我們接近樓梯時,機械的聲響逐漸變得刺耳。地下一樓的發電機聲一路傳到這裏。
根據花的說法,我們在餐廳裏的時候,發生了這樣的事情:
在一〇八號房喫飯的紗耶香不小心把杯子摔碎。爲了清理玻璃碎片,她從地下二樓拿了絕緣膠帶,想拿膠帶黏地板上的碎片。
在裕哉的狀況,犯人把繩子纏在屍體的脖子上,就這樣把屍體丟着不管。然而這一次,犯人卻費了九牛二虎之力,處理了紗耶香的屍體。
地板上四處殘留着血痕。犯人似乎打掃過,不過不夠仔細,被擦過的血跡變成類似沙紋的圖案,還到處可見鞋子踩到血的痕跡。
「事情還好嗎?」
大家腦中想必都對紗耶香的模樣有各種想像。由於每個人都認爲紗耶香已經遇害,腦中浮現的情景,想來都是像裕哉那樣被勒住脖子,或者是頭破血流的樣子。
翔太郎一邊說,把視線投向屍體的脖子。
「大家有看過這些東西嗎?」
「——不論是圍裙、橡膠手套,或是長統靴,都是地下二樓的物品吧。」
麻衣這麼回答,其他人表示同意。
我也記得在進行探索的時候,看過這些東西。這些原本都放在地下二樓。
「也太方便犯人把屍體的頭割下來了吧?工具根本是一應俱全——」
「是啊,就連鋸子和刀子,也能拿地下二樓的來用。」
「犯人沒留下兇器。」
「是呀。而且要說現場缺少的,比起兇器,更重要的是沒有頭。」
紗耶香的頭顱明顯不在這個房間內。
這也是理所當然,如果要把頭留在現場,犯人根本不用砍下頭。在當前的狀況下,不可能發生這種只是爲砍而砍的異常行爲。
然而犯人爲什麼要把頭帶走,這點同樣令人費解。
首先,我不懂犯人爲什麼繼裕哉之後,還要殺害紗耶香。對於犯人來說,這麼做只會增加風險。不僅如此,犯人不只殺人,甚至還割下紗耶香的腦袋。犯人淨做一些在這種情況下難以理解的行爲。
「犯人到底要怎麼處理紗耶香的頭?」
「如果割頭的目的是爲了把頭藏起來,犯人應該把頭丟進地下三樓了。現場沒找到兇器,說不定和頭一起處理了。」
「啊——也是。」
被水淹沒的地下三樓是處理頭顱的理想場所。把頭丟進去就不用擔心被人發現。如果要一併把行兇用的繩子、刀子和鋸子丟進水裏,還可以順手拿這些充當可沉到水裏的重物。
另一方面,橡膠手套、圍裙、長統靴等體積大的物品則被留在房間。我們也沒有檢驗指紋的技術,即使把這些證據留在現場,犯人大概也認爲不成問題。
翔太郎再次認真觀察起這些沾血的物品,結果在長統靴的右腳腳跟處有所發現。
「這是什麼?」
他從長統靴輕輕撕下來的,是被血染成褐色的薄薄碎片,應該是紙製品。
「應該是。發現屍體的房間那一帶應該就是現場。要扛着紗耶香的屍體走在走廊上,風險實在太高了。」
隆平詢問其他目擊者。
翔太郎拉開牀墊,發現地上有兩個黑色的物體。
「我問一下,有人把這個籃子拿下來嗎?」
我們在找扳手的時候,雖然看過塑膠箱裏面,但說不出裏面少了哪一種鋸子。
隆平搶先回答。
「我看到她的時候,應該是九點半左右。」
從地板的情形來看,應該會需要大量紙抹布來擦拭血跡。不過除了附着在長統靴上的紙屑以外,我們沒發現其他帶有血跡的紙抹布,恐怕是和紗耶香的頭一起處理掉了。
然而令人遺憾,事件並未能如我們所期待地輕鬆破案。沒人缺少私人物品,也沒人拿着不該有的東西。
翔太郎等於要求每個人把現場情景烙印在腦海裏。
「——對。」
「我待會再拍照蒐證,不過爲了以防萬一,請大家都仔細確認這些證據和屍體的狀態。指認兇手時,要是有人對發現屍體的狀況有不同意見就傷腦筋了。」
「也許。」
直到昨天之前,麻衣和隆平都還無法冷靜交談,現在在紗耶香異常的死法衝擊之下,兩人的情緒似乎都麻痺了。他們表現得就像剛好遇到同一起事件的陌生人。
既然找不到物證,現在我們需要按照順序思考被害者和犯人的行動軌跡。
「很難說,看起來沒有直接的關聯。」
「這是什麼?」
或者是說,在紗耶香採取的行動與她的遇害之間,存在着更明確的因果關係。
在犯人在場的情況下,也許不應該當場討論動機。我決定打住話題。
「後來這卷絕緣膠帶就被花借走了,對吧?」
我們先前只是確認紗耶香在不在,房間內或許還留有和事件有關的線索。
「會和打破杯子有關嗎?」
「這是什麼,面紙嗎?」
該不會對於犯人來說,被害者是誰都無所謂,只是碰巧是紗耶香?但在「方舟」裏,犯人真的會抱着「隨便殺誰都好」的想法嗎?要犯下這些罪行,應該需要相當強烈的動機纔對。
「對了,兇手不是還特地拿走紗耶香的物品嗎?也就是說,犯案動機果然和紗耶香的行李有關吧。」
在割下頭部的過程中,犯人的物品會沾上血跡。當然證據很可能已被銷燬,不過這樣的話,缺少東西的人就會顯得可疑。
一一八號倉庫就在放置裕哉屍體的房間隔壁。一走進房間,我立刻注意到了異常之處。
仔細一看,紙片上有類似廚房紙巾的凹凸起伏,看來是用來擦拭油污的紙抹布碎屑。
好幾個人都點頭。聽到翔太郎這麼一說,我也回想了起來。一一八號房進門後,左手邊的鐵架頂層塑膠籃裏放着紙抹布。
「有的。在地下一樓的一一八號倉庫裏。我記得那裏有五包兩百抽的紙抹布。」
「昨晚還有其他人看到紗耶香嗎?」
裝工具的塑膠箱有好幾個,分別存放不同種類的工具。翔太郎取下專門存放利器的塑膠箱。一打開塑膠箱,裏面塞滿了各種各樣的鋸子,如線鋸、金屬鋸、接木鋸等。
倉庫內除了紙抹布,還存放着衛生紙補充包、面紙,以及掃帚和海綿等清潔用具。根據我的記憶,這裏與上次進來時相比並沒有缺少東西。
檢查完所有人的房間後,翔太郎這麼說。
花點頭。
殺害裕哉的時候,大家都在到處東翻西找地尋找扳手;但這次幾乎每個人都待在自己的房間,建築內一片寂靜。犯人想來需要格外小心聲音,不太可能冒着風險,闖進房間殺害紗耶香。
不過這點也不是大問題。重要的是犯人能在犯罪現場附近,輕易找到兇器。我們也找到了裝刀類的塑膠箱,裏面有雕刻刀或摺疊刀等各種刀子。犯人肯定是從中選了一把,刺向紗耶香的胸口。
「不對,這個稍微厚一點——是紙抹布。」
「這樣的話,紗耶香在找東西這件事,對兇手來說豈不是天賜良機?想殺的對象剛好獨自在人煙稀少的地方亂晃嗎?還是說——」
「我們再去紗耶香的房間看看吧。」
花和麻衣相繼回答。
行李檢查得非常徹底。每個人的行李都在大家的面前被打開,甚至連內衣也被詳細檢查了一遍。
大家僵住了一會,最終還是聽從翔太郎冷酷的提議,宛如上香祭拜一般,一一輪流進入二〇六號房,確認紗耶香的屍體和證據。
翔太郎從架上取下了一個陳舊的塑膠箱。
翔太郎不等大家調適心情,就展開調查,不過沒人表達不滿。
「應該差不多,我沒有特別記時間。」
「你們還記得看到紗耶香的時候,大約是幾點嗎?」
翔太郎代替花,說明了紗耶香昨晚的行動。
紗耶香在她的房間用膠帶清理地板後,因爲某種原因而開始找東西——然後遭到殺害。
仔細一想,對犯人來說,下手的機會恐怕就只有被害者獨自在建築內晃來晃去的時候。
記得紙抹布有幾包的只有翔太郎一人,不過紙抹布的數量應該沒什麼好質疑。畢竟只要看到眼前的狀況,每個人都看得出犯人昨晚偷偷溜進這裏,拿走了一包紙抹布。
「我也有看到。她昨晚一臉傷腦筋地在走廊晃來晃去。」
麻衣回應。
我們打開位於樓梯附近的房門,房間內空空蕩蕩,只有牀墊和睡袋。雖然我們先前已經看過這幅景象,但在得知紗耶香慘死之後,眼前的房間頓時令人背脊發寒,彷彿我們正在窺探無底的深淵。
「她是在地下二樓被殺的吧。」
「我當初看的時候,這裏應該有五包紙抹布。其中一包想來是被兇手拿走了。」
「原來如此。看來紗耶香的確用膠帶清理了碎掉的杯子碎片。矢崎先生,你對這卷膠帶應該有印象吧?」
看完之後,翔太郎將塑膠箱重新蓋好,放回架上,接着他仔細地環顧房間。
膠帶內側黏着顆粒狀的東西,似乎就是玻璃碎片。
紗耶香的死太過駭人,令人難以理解。然而即使搞不清楚,我們內心依舊萌生一絲期待。
昨晚從九點半到十點左右,紗耶香一直在找東西。這一點確鑿無誤。
我們八人排成一列,依序檢查每個人的房間。
我們來到了二〇七號房的工具倉庫。因爲我們在找六角扳手時,曾經全員一起來過,所以大家都對這個地方很熟悉。
「大概十點,對吧?我睡前到餐廳一趟,想幫寶特瓶裝水的時候看到她。」
沒有人發現其他異常。翔太郎點了點頭。
與第一起事件不同,這次兇手花費不少力氣,留下了大量線索。
翔太郎輕瞪我一眼,隨口帶過。
毫無疑問,兇手就在我們八人中。犯下如此大膽罪行的殺人犯,真的能夠不留半點蛛絲馬跡嗎?我們說不定很快就能脫離地下,不再需要等待。
原本放在鐵架頂層的塑膠籃,被人移到地板上。籃子裏面有四包寫着「機械用」的兩百抽紙抹布。
大家一臉認真地四處查看倉庫。
翔太郎把長統靴放在地板上,脫掉橡膠手套,然後朝着所有人說道:
此外,犯人不知爲何帶走紗耶香的行李。我們說不定能在某人的房間裏,找到她的物品。
「但這裏有紙抹布嗎?我完全沒印象。」
翔太郎再次仔細地檢視了房間,然後發現房間角落有一堆玻璃杯碎片。
矢崎瞬間嚇一跳,以爲遭到懷疑,不過他迅速反應過來翔太郎的意思,接過膠帶。
他撿起來的東西是一段黑色膠帶。長約十公分,黏着面被黏在了一起。
換言之,殺害的動機可能和紗耶香找東西一事有關。也許對於犯人而言,紗耶香在地下建築到處找東西會造成問題。若是如此,就能解釋爲什麼在這個時間點,發生了第二起命案。
「我也有。當時她探頭看餐廳的桌子底下,說起來確實像在找東西。」
「好的,看來兇手到這個倉庫除了拿走紙抹布,沒有其他要事。」
「紗耶香是在找什麼啊?」
三
「不過我記得你說紗耶香昨晚在找東西。」
我們八個人排成一列,前往下一個現場。
犯人拿紙抹布擦拭地板上的血跡,卻沒發現紙抹布的碎屑黏在長統靴上。
「對,我有印象。這是絕緣膠帶。」
兇手並沒有犯下最基本的錯誤。
結束之後,大家都回到走廊上。翔太郎站在衆人中央,開口說道:
大家似乎都沒開口詢問紗耶香本人。麻衣和花表示她們只是遠遠看到了紗耶香的身影,距離並未近到可以說話。隆平的話,考慮到他昨天的態度,和紗耶香之間應該也不會出現這類對話。
花用恍惚的聲音回答。
對於我的問題,三名目擊者都露出尷尬的神情。
「這裏放這麼多鋸子,實在讓人看不出來變化。有人記得嗎?」
沒人回答。顯然是犯人所爲。
隆平也出聲附和。
「接下來,我想進大家房間,檢查每一個人的行李。有人有意見嗎?」
「不會有人反對。快點開始吧。」
「我明白了——那麼我想請問在場所有人,在這個倉庫裏,除了籃子被拿下來,以及紙抹布被拿走之外,還有其他與昨天不同的地方嗎?」
因爲沒有其他要查看的事物,我們再次前往地下二樓,希望查明犯案兇器出處。
我們在兩天前,將地下二樓的電線包覆起來進行絕緣時,就是用這卷膠帶。看來紗耶香的行動如花所說。
不管如何,目前已有三人作證表示紗耶香昨晚在找東西。
「——總之,我們大致瞭解被害者的行動了。這裏應該沒問題了。再來我在意的是兇手擦拭血跡的紙抹布。我記得紙抹布應該在地下一樓深處的一一八號倉庫裏。」
這個倉庫在地下建築中,算是相對打理得比較整齊。雖然因爲太吵,犯人不可能拿來用,不過諸如老舊鏈鋸和圓鋸機等都收放在這個倉庫裏,機油和抹布也都整齊地排列在架上。在找扳手的時候,大家順便收拾了在地震中散落的物品,放回架上。
翔太郎站在倉庫中央,向所有人說道:
「——這樣一來,關於兇手用的工具,該確認的部分我們基本上確認完了。接下來就讓我們根據所知資訊,探討一下被害者和兇手的行動吧。」
翔太郎扳指細數似地開始回顧昨晚的事件。
「首先,紗耶香在清理完地板上的玻璃碎片後,開始找東西。接下來,她在晚上十點之後遇到了兇手。兇手恐怕就是在地下二樓發現屍體的現場附近,用繩子之類的東西勒住紗耶香的脖子加以殺害。接下來,兇手用刀子刺進紗耶香的胸口。只是這部分的順序並不明確,也許並不是殺害後立刻這麼做,而是在割下頭之後才刺。」
「這樣說不通吧?捅刀是爲了下最後一擊吧?砍下頭後再刺,應該沒意義吧?」
「那倒未必。首先,如果是最後一擊,只需要像對付裕哉一樣,把繩子牢牢綁在脖子上就好,明明拿刀子刺還比較麻煩,犯人卻選擇了不同的方式。犯人之所以這麼做,應該別有原因。如果是出於其他原因,那麼兇手在割下頭之後再用刀刺,說不定也是合理的。能交給專家驗屍的話,應該就能搞清楚刺胸口是在割頭前,還是在割頭後。不過反正問題在於刺進胸口的理由,只要找出原因,順序應該不是那麼重要。
「總之,兇手不知爲何決定割下紗耶香的頭,再上到地下一樓,從裏面的倉庫取用紙抹布。接下來,兇手準備好鋸子、圍裙、橡膠手套、長統靴等工具,開始割頭作業。如果下手俐落,整個過程約二十分鐘。工作結束後,兇手用紙抹布擦拭了地板上的血。要是不小心在走廊上留下血腳印就不妙了,所以最好清理得仔細一點。兇手想來也徹底檢查了自己的衣服和皮膚,確保沒沾到血。衛生方面的東西,就丟進犯罪現場的垃圾桶。再來是處理割下來的頭、沾血的紙抹布和兇器。目前看來,這些東西可能是被丟進地下三樓。」
我們並未徹底搜索整座地下建築,所以這一點還不能確定,但其他可能性不高。
「將頭等物品丟到地下三樓相當容易,從那裏就辦得到。」
翔太郎一邊說着,指向倉庫中裸露的岩石牆壁。
由於外側是天然岩石,倉庫牆壁並不平坦。靠牆的地板是沿着外牆形狀鋪設的鐵板,但是因爲流下外牆的水造成了生鏽,所以有幾處出現了間隙。
間隙最寬的地方足以讓頭部穿過。且由於地下二樓和地下三樓是打通的,不需要的東西就能這樣輕易處理掉。
從通向地下三樓的小房間丟棄,當然也是一個選項。不過只要稍微潛下去就可能被人發現,還是從空隙丟棄更加保險。
我走到牆邊,小心翼翼地從縫隙向地下三樓張望。
黑沉沉的水面已經逼近地下二樓的地板。由於縫隙不大,只能用手機的燈光稍微照亮,看不出水底的狀況——紗耶香的頭真的是從這裏丟下去了嗎?
翔太郎繼續說下去,於是我離開牆邊,回到原本的位置。
「接着兇手從紗耶香的房間拿走了她的揹包。這件事不確定兇手是在什麼時候做的。也許是兇手上地下一樓取紙抹布的時候,也可能是丟下頭,稍作歇息之後纔拿走。我們至今還沒找到行李,也許應該假設行李和頭一樣,被以相同方法丟進地下三樓了。兇手的工作就到此結束。接下來就是回到自己的房間,仔細思考是否留下了任何證據。」
翔太郎的話告一段落,大家都沉重地嘆一口氣。
這樣回頭審視一遍,犯人的行事似乎只能用雜亂無章來形容:犯人不知爲何殺了紗耶香,不知爲何刺了屍體的胸口,不知爲何砍下屍體的頭,又不知爲何丟掉了紗耶香的行李。
少了一顆頭的屍體雖然不重,不過每踏出一步,我都會全身冒汗。紗耶香的屍體讓我覺得骯髒不潔。我無法忍受自己對她的這種想法,只想趕快擺脫這具屍體。
沒了頭的紗耶香浸泡在水中會是什麼情景?——我遲遲無法揮去暗紅色的血水充滿地下的誇張想像。
我毫無意義地看了手機上的時間,上面顯示着下午兩點三十二分。
「以防萬一,記錄一下吧。」
要是有有色垃圾袋或塑膠布就好了,但地下建築內只有透明的垃圾袋。我們把幾個垃圾袋套在一起,裹住紗耶香的整個身體。
聽他這麼一說,我陷入思考。
因爲是鐵架,一不小心的話,放回塑膠籃時就可能發出金屬噪音。翔太郎表示犯人就是想避免發出聲音,才選擇不把塑膠籃放回去。
距離天黑還有一段時間。模糊不清的畫面和兩天前沒什麼不同。不只是坐落在枯草和稀疏林木之中的出入口,就連畫面上被砂石掩埋的緊急出口,都勾起我對地上空氣的渴望,令胸口一緊。
一陣緊張感竄過全場。我知道她對矢崎一家抱有疑心,然而沒想到她會在這種時候,在當事人面前說出口。
說到底,選擇讓某人留在地下,說不定是比裕哉或紗耶香命案都來得殘忍的謀殺。只是非得選擇某個人留下來的話,我們在不得已之下得出的最好答案,就是犯下殺人罪的人。
我感受得到失望的情緒在衆人之間擴散。因爲翔太郎說話充滿自信,大家都抱着期待,認爲或許能夠就此解開事件真相。
「這種東西看了真令人難受。」
我們走上樓梯,朝地下一樓的盡頭前進。我們預定把屍體安置在裕哉的旁邊。
的確如翔太郎所說,兇器和用來避免沾到血的衛生用品應該都能在地下二樓找到,而且剛纔談到的垃圾袋和重物也能在地下二樓找到。
她的腳尖微微顫抖。她隔着襪子摸腳,想要撫平顫抖,但似乎難以停止。至今爲止未曾流露出來的恐懼,自紗耶香的死以來,開始像瘀青一樣浮上表面。我看着花的模樣,覺得這陣顫抖也逐漸傳染到自己身上。
「另一方面,兇手卻好好地將地下二樓裝工具的塑膠箱蓋好,並放回原處。也就是說,在地下一樓的時候,兇手對發出聲音非常敏感。那麼爲什麼兇手要如此費心,特地跑去地下一樓走廊深處的倉庫拿紙抹布呢?這點實在令人費解。我們明白兇手需要東西來擦拭血跡,但照理來說,兇手不必特地到地下一樓也能達成目的。」
「好吧,首先需要勒脖子的兇器。繩子之類的物品吧?然後是刀子、鋸子、擦拭血跡的紙抹布、圍裙、長統靴、橡膠手套。就是這些了吧。」
「——二樓已經好了?」
抬過屍體之後,我總覺得連自己的身體也在腐爛發臭。
「那麼我們接下來怎麼辦?」
「我還不清楚犯人是誰。」
「——明明在裕哉命案的時候,謎團少得可憐。爲什麼犯人要用這麼亂七八糟的方式殺紗耶香呢?」
他的話或許是正論。我也想過我們原有機會得救,卻因爲顧着找犯人而錯失良機。
「就像之前一樣。我們必須拼命思考兇手是誰。不知該算幸或不幸,裕哉的命案時嚴重不足的線索,這次則是大豐收。這樣也許就能組織出條理清晰的推理,指出兇手。」
翔太郎對着屍體拿出了手機。
地下二樓終於開始進水了。
他從各個角度拍下了少了頭的紗耶香。拍照存證當然有其必要,但我實在沒勇氣把這些照片留存在自己的手機裏。
「呀——」
「沒錯,兇手本來應該到處尋找張羅這些工具。但其實兇手在地下二樓的倉庫裏,就能找齊所需的一切。」
「咦?」
「我提過的大致上就是這些,不過兇手還會用到別的。例如處理頭顱的時候,應該會用袋子裝着,也許是垃圾袋之類的。畢竟總不能就這樣抱着頭顱跑來跑去,血會一路亂滴。紙抹布應該也是一併塞進袋子處理。再來就是將頭顱和紗耶香的行李等一干東西沉入地下三樓時,所需要的重物。這靠鐵錘之類的應該就夠了——那麼問題來了:如果要取得我剛纔提到的所有作案必需用品,應該在哪裏找呢?」
我雖然還不太明白翔太郎的意思,但還是老實地從頭回想他說過的話。
花低聲細語。
自紗耶香的死以來就沒喫東西的不只花一人,說不定每個人都處在絕食狀態。目睹那幅光景,要恢復食慾需要一段時間。
全都打理完畢,我和翔太郎站在地下二樓的鐵門前。
翔太郎乾脆地回答。
如果我們無法針對這一點取得共識而逃出「方舟」,我們等於用冷酷的方式互相殘殺。翔太郎剛纔便在提醒我們這一點。
我們注視着小房間深處的樓梯。不久,水悄悄地流了進來。
裕哉的時候,我們直接把屍體留在原地,但這次無法比照辦理,因爲地下二樓即將被水淹沒。
「是啊。不過柊一,你忽略了一個謎團。」
這個謎團對於找出犯人非常重要——翔太郎總結。
「所以說,犯人到底是——?」
「——我也不是不明白矢崎先生的意思,而且我自己也還無法找出犯人。不過無論表面上看起來怎麼樣,這起事件的兇手非常冷靜,絕對沒有發瘋。在這一點上,我認爲我們可以相信兇手。在必要的時候,我也認爲我們能與兇手冷靜討論處置方式。矢崎先生,如果你想到不犧牲任何一人,就讓全員逃離地下的方法,請務必和我們分享,畢竟我也很想知道。這是現在唯一一件比兇手的身份更值得思考的事情。」
「我們剛纔已經確認過,兇手去那個倉庫,除了拿紙抹布以外,沒有其他要事。我們沒發現其他失物,從犯案經過來想,我也不認爲除了紙抹布,兇手還需要從那個倉庫拿走什麼。兇手取走紗耶香的行李時,雖然也必須前往地下一樓,但那裏的風險比較小。因爲一〇八號房靠近樓梯,而且旁邊的房間也沒人住。」
花背後的兩個螢幕都亮着。她之所以在機械室,似乎就是她想要透過監視攝影機觀察外面的情況。
「不行,我現在什麼都喫不下。」
翔太郎向大家舉起放在塑膠箱附近的抹布。
「好了,我們回去吧。」
儘管還有清理地上血跡,以及把長統靴等證據搬到樓上的工作,但我已經精疲力竭,便把剩下的任務都交給了翔太郎。
狀況和昨天截然不同。事情已經演變成連續殺人案。
她這麼說,從口袋中拿出一包軟糖。
花重新坐回椅子上。她脫下鞋子,縮起腳,抱着膝蓋蜷縮了起來。
「這樣啊,謝謝。」
我很清楚不存在那種方法,因爲我們自己也一再思考過這個問題。
現場調查至此結束。一如既往,接下來是自由活動時間。大家頓時作鳥獸散,彷彿要逃離無頭屍體所帶來的詭異氣氛。
結果翔太郎只是整理了情況,以雷聲大雨點小的方式收場。
一打開一二〇號房的倉庫,一股更濃烈的腐臭味就撲面而來。把紗耶香放在屍體腐敗的裕哉旁邊時,我剋制不住地鬆開紗耶香的腳,頭也不回地奔出房間。
矢崎慢吞吞地開口:
回房間休息一下好了,我這麼想着,走上地下一樓,發現機械室的門半開着。
「成捆的抹布就放在開門後正前方的位置,而且位置還是在收納工具的塑膠箱旁。犯人在拿鋸子或刀子的時候,一定會注意到抹布的存在。更別說大家之前都進出過這個地方,犯人想必知道這裏有抹布。
「到了這個時候,你還在說這種話,不覺得心態有點太悠哉了嗎?你難道還認爲一個犯下如此殘忍謀殺的兇手,一被人揭露罪行,就會願意犧牲自己,留在地下嗎?經過這起事件,事情不是已經很清楚了嗎?兇手根本就是喪心病狂。如果不是這樣,誰會去割下別人的頭?試圖條理分明地解釋這種傢伙的行徑,根本沒有意義。現在不是浪費時間的時候了,別再說什麼找出兇手來拯救大家,這種想法只是癡人說夢。現在應該要專心思考怎麼逃出去吧?不然我們也很傷腦筋的。」
我終於明白了我漏掉的謎團是什麼。
花這麼說着,手指輕輕撫過軟糖的包裝。
不少人恐怕不曾認真擔心過犯人會冒着風險犯下第二起命案。
「花喫過東西了嗎?」
我安慰性地用頭巾圍住口鼻。我們首先清理花在走廊上的嘔吐物。我實在無法聞着嘔吐物碰觸屍體。
「——兇手果然還是有毛病。在這種被發現就死定了的時候,還能做出這種事情,根本不正常。」
我疲憊地蹲下來,對翔太郎這麼說。
我心中納悶,探頭往裏面一看,結果是花在裏面。
如果需要能擦拭血液的工具,這個工具倉庫內就有抹布。爲什麼犯人不用抹布,甘冒風險去拿紙抹布?
「兇手不知道這裏有抹布——不,應該不太可能。」
「現在失去冷靜的話,我們自己就可能犯下殘忍的謀殺。請大家千萬不要忘了這點。」
「當然去各個倉庫翻找吧?」
犯人爲什麼不使用抹布,而冒着危險拿紙抹布呢?
「沒錯,這一點說不定是相當重要的謎。我該從哪裏講起呢?對了,柊一,你試着列舉出在這起事件中,兇手所需的一切吧。」
矢崎的語氣逐漸變得激烈。他的兩名家人怯怯地縮在他的背後。
不過沒人出聲附和矢崎,因爲他像在向我們強調自己的立場。
矢崎拒絕就此罷休。
確認地下二樓進水後,翔太郎用宛如見證煙火大會結束的語氣說道。
花是在來這裏的路上,在便利商店買了這包軟糖。她似乎一直帶着沒喫。她原本以爲就算喫不下罐頭,好歹軟糖應該還可以,結果還是食不下咽。
花沉默地瞪着我一會,但在發現我臉色蒼白,顯然沒精神亂來之後,才稍微放鬆了戒心。發現我背後翔太郎也在,她似乎終於放下心。
「好了,抬得起來嗎?」
「確實不可能。兇手不可能沒看到。」
他如此勸告大家,擺出一副剛剛什麼話都沒聽到的樣子。
我明白花的心情,沒再繼續往前靠近。
我還漏了一個謎團?眼下的謎團還不夠多嗎?
矢崎有家人,相對之下,我們則是一羣一身輕的大學畢業生。兩邊性命的分量根本不同——我們能隱約從矢崎的主張之下,感受到這種念頭。
當他說完之後,倉庫內充斥着發電機的震動聲。
「兇手能在地下二樓找到所有用品,這對兇手非常方便。畢竟大家都睡在地下一樓,犯不着提高被發現的風險。然而在犯人使用的東西中,只有一樣東西不在地下二樓,也就是用來擦拭血跡的紙抹布。唯獨紙抹布,兇手得特地跑到地下一樓盡頭的倉庫取得。」
翔太郎抬胸部,我抬膝蓋,我們兩人抬起紗耶香,慢慢朝地下一樓邁出步伐。
翔太郎搶在有人說話之前,開口安撫大家:
「——嗯。」
時間已經過了中午十二點。
然而事情卻發生了,而且還是與花最親近的紗耶香遭到殺害。
四
「對耶,你說得沒錯。」
「對於兇手來說,進出走廊深處的倉庫應該相當危險。因爲倉庫附近的一一七號、一一五號和一一六號房間,就是隆平、花和麻衣睡覺的房間。實際上,兇手在帶走紙抹布時,非常小心不發出聲音。從塑膠籃直接被留在地上,就可以看出這一點。」
「嗯,全部清理完了。也搬走紗耶香的遺體了。」
此外,一直盯着螢幕,讓人不禁覺得畫面上可能會出現救援人員的身影。不過這種事情當然不會發生。螢幕上只能見到麻雀一類的鳥兒飛來飛去。
「最可疑的人在說什麼啊。」
儘管現在是自由活動,但我和翔太郎有一項工作得優先處理。工作內容令人退避三舍,不過因爲沒人能處理,只能由我們接手——我們要處理紗耶香的屍體。
花坐在椅子上,發出小小尖叫,然後全身轉過來,一副準備應付敵襲的戒備模樣。
印在包裝上的圖案,是面帶笑容嬉戲的可愛風動物。畫出圖案的人想必不曾想過,自己設計的包裝會出現在被困在地下,面臨淹水,甚至遭遇殺人事件的人手上。
我想起小學的時候,如果穿着印有角色圖案的衣服,挨老師罵時感覺格外悲慘。所以可能會捱罵的日子,我都特地穿着沒有圖案的T恤上學。
「不過呀,紗耶香應該沒受什麼苦吧?雖然她應該很害怕,不過時間沒很長,應該就一分鐘左右——而且割頭也是在她死後才發生吧。」
花自暴自棄地說。
「嗯——也許吧。」
猶豫一番,我這樣回答。
紗耶香恐怕絕非安詳地走向死亡。光是想像她突然被勒住脖子,面臨死亡的心情,就令人心痛萬分。
不過在這座地下建築內,有一人將迎接更恐怖的死亡。紗耶香的死法還不算最糟糕的,她至少不用在逐漸上升的水中,靜靜等待淹死——這點或許是種安慰。
我想起到這裏的當天,大家談論討厭死法的排行榜。
我突然冒出一個奇怪的想法:犯人該不會是爲了不讓裕哉和紗耶香在那個小房間裏死得那麼慘,才用好一點的手段來殺害他們?
但想也知道,這種愚蠢的想法當然不可能是真的。裕哉和紗耶香又不是被選中要留在地下的祭品,最終還是有人必須接下這個工作。犯人根本沒理由冒着風險去做這種事情。
花一邊用手指玩弄穿着襪子的腳尖,向我們詢問:
「水現在怎麼樣了?」
「幾分鐘前,下面開始進水了。今後要穿長統靴才能下去了。」
「真的喔。嗯,也是啦。」
她垂下頭。
「還有四天,對吧?」
「嗯。」
「你們真的不知道誰是兇手嗎?」
翔太郎代替我回答:
「你也沒看過照片嗎?」
「各位不是說,這座地下建築也許曾經是新興宗教的據點嗎?這個說法完全正確。事情和我妻子的弟弟有關,其實——他加入了某個來路不明的宗教,然後在好一陣子之前失蹤了。」
麻衣恰巧在此時提起矢崎,讓花的臉上突然浮現內疚的神情。
如果我們接下來即將受到上帝或其他神明的審判,我實在不覺得自己能夠從中倖存。矢崎的故事只是讓我心中產生毫無意義的焦慮。
「也不算沒事可做,但我還在想怎麼辦。」
讓矢崎夫妻的其中一人犧牲小我——就算只是想想,這個想法也絕對不能說出口。花想必也不是不明白,只是紗耶香的死和逐漸逼近的期限,讓她失了分寸。
「宗教?是什麼宗教?」
「什麼怎麼辦?」
突然背後傳來腳步聲。我轉身一看,發現來的是麻衣。
內心某處,我也暗暗抱持着同樣想法。在期限一分一秒逼近下,如果找不出犯人,必須選出一人作爲祭品的時候,矢崎隼斗的父母可能會自願請纓。除此之外,沒有其他拯救兒子的方法了——要是兩人抱着這樣的想法,他們也許就會這樣選擇。
矢崎嚴肅地開口了。
花在話中逐漸帶上祈求語氣。
翔太郎終於開口回應。
「這麼說,矢崎先生,你們事先就知道這個地方囉?」
「不,沒什麼。看起來都一模一樣,沒有任何改變。」
麻衣開口詢問:
「他好像有事想和我們說,說我們可能有誤會。我待會想請大家再集合一下,可以吧?」
矢崎向我們全員五個人詢問:
他們的表情似乎讓花和隆平感到不快。畢竟矢崎直到今日才終於肯說出真相,結果內容卻對找犯人沒有多大幫助。雖說本來就是因爲花的疑慮,纔會有這次集會,但他們顯然對此不置一詞。
大家的座位和昨天午餐會基本相同,只是今天面前沒擺罐頭。
花恨恨地戳了一下螢幕。
他的說法姑且合情合理。雖然我對於受末世思想影響的新興宗教團體沒概念,不過這座名爲「方舟」的奇異地下建築,替他的說法增添了不少真實感。如果是這個地方,就算存在過他所說的宗教團體,也絲毫不足爲奇。
「還不清楚。畢竟只是把嫌疑對象縮小到幾個人沒什麼意義,要找出犯人不是一件簡單的事。」
總之,儘管他們成功來到這座地下建築,但地下建築內並未留下矢崎親戚失蹤的線索。而且隔天事態還發展成更嚴重的狀況。根據矢崎的說法,事情就是這樣。
「我明白了。我們也只是因爲好奇而來,要論可疑度的話,應該不輸矢崎先生你們。」
如果是我的父母,事情又會怎麼樣呢?他們可能吵着互踢皮球,最後在無法達成共識的情況下迎來時限。他們兩人目前分居中,自從我開始工作以來,我還沒和他們見過面。
不過真沒想到——我漫不經心思考——不久之前還在使用這座地下建築的人們,竟然真的相信世界即將終結。他們想必都埋首修行,陶醉在只有自己能從末日倖存的妄想中。
「不知道,我不能做任何保證。事情也可能不順利。」
「如果就這樣找不出兇手,等四天後,矢崎一家的人會怎麼辦呢?」
過了一會,她低聲說道:
「你們想找這座地下建築?一開始就打算來這裏嗎?」
然而紗耶香的死充滿謎團,情況和昨天截然不同,我感到急於解謎的迫切與焦慮。
「我覺得可以相信。雖然他們沒給我們看證據,但一直懷疑對方只會破壞關係。」
「怎麼了?發生什麼事情了嗎?」
「當初我不是說我們來採香菇,結果在山中迷路了嗎?這個說法其實不完全正確。我們確實迷路了,但我們當時並不是在採香菇。事實上,我們正是要來找這座地下建築。結果迷了路,天色又變暗。等我們終於弄清楚方向時就遇到了各位,讓我們嚇了一跳。」
矢崎講到最後變成了抱怨。
翔太郎把雙手枕在後腦勺下,仰躺在牀墊上。
「只剩四天了,接下來有辦法搞清楚嗎?」
結果那個宗教團體究竟發生了什麼事呢?「方舟」內就像是一夜之間人去樓空。他們解散了嗎?還是發生了更慘烈的事件呢?我想起自己曾經在維基百科上,讀過美國的邪教團體在幾十年前引發集體自殺事件的新聞。
麻衣一臉意外。當她注意到監視攝影機的螢幕亮着,她的表情變得更加驚訝。
矢崎顯得很激動。
「對不起,別想這些吧。」
屆時我們就能得救。
裕哉的死沒有需要探討的謎團,我們只能一籌莫展地待着。
我現在也沒精神對她說教,便正面回答她的問題。
「我也不太清楚。總之,那個好像是叫末世思想嗎?他們似乎相信世界末日即將來臨,大家需要修行,好爲末日準備。我妻子的弟弟——他叫陽二——加入這樣的宗教,我一直擔心他會怎麼樣。結果兩年前,他突然消失了。我們完全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也不清楚是不是什麼事件,就算報警也是不了了之。直到最近,我從陽二的電腦上找到了他的日記。我們一直不知道密碼,沒想到偶然間解開了。日記裏面寫着這座地下建築,他們似乎在這裏進行冥想或是修行。我們第一次找到了我小舅子可能去了哪裏的線索。」
矢崎含糊地反駁。
「好的,請講。」
「既然矢崎先生讀過你小舅子的日記,那在來這裏前,對這座地下建築有幾分瞭解?」
「小舅子沒留下任何照片,所以我們纔會迷路。要不是這樣,我們理應是趁白天來,在天黑前就回去,纔不會落到這種下場。」
「我們可以相信那個故事嗎?」
「對。」
花朝我丟了一個眼神。
「也是。是說,我剛纔遇到了矢崎家的爸爸。」
「我完全不清楚。日記上也只提到『方舟』這個名字和大致位置,以及要從類似人孔蓋的地方下去之類的說明。」
入夜,我稍微恢復一點食慾。我儘可能選了氣味不強的燉蔬菜罐頭,帶回房間和翔太郎一起喫。
「那就拜託了。還有一件事:能不能請誰去告訴隆平這件事呢?」
接着他突然跳起來,嚴肅地開口:
翔太郎詢問,麻衣點了點頭。
「可能,但也不一定。矢崎一家看起來關係很好,但我們實際上也沒聊很多。實際被逼上絕境的時候,我也猜不出他們到底會怎麼做。一般的父母會怎麼做?如果是花的雙親,你覺得他們會怎麼做?」
「所以你們決定來這座地下建築看看?」
我說錯話了。從花的表情來看,我想她父親即使犧牲自己,也會選擇留在地下救女兒。
「翔哥啊,難道沒有什麼事情可以做嗎?我們就這樣光想不動手,真的可以嗎?」
這個話題似乎讓他有點難以啓齒。他用一種不得要領的感覺開口說下去:
翔太郎果然對這個話題不太感興趣。
花露出泫然欲泣的表情。
弘子和隼鬥一直沉默不語,讓幸太郎說明一切。說明結束,他們就露出一副「這下懂了吧?」的得意神情,彷彿親戚的不幸是自己的後盾。
「——我爸爸去年去世了。我沒說過嗎?」
在某種程度上,他們是對的。這座地下建築正準備迎來啓示錄的末世,我們即將接受最後的審判。然而諷刺的是,與《舊約聖經》中挪亞方舟的故事不同,洪水是發生在方舟內,此地並不存在任何救贖。
「對。」
「如果真的找不出兇手,到時父母中的其中一人,就會選擇留在地下,對吧?畢竟還有他們自己的小孩喔?自己不這麼做的話,孩子就無法倖免於難。時間真的快來不及的時候,應該會變成這樣吧?」
花垂下頭。我們陷入沉默。
說不定在矢崎一家以外,她最懷疑的對象就是翔太郎。以相處時日的長短排序來懷疑的話,翔太郎就會是她下一個懷疑的對象。
在這個時間點,矢崎想對我們說什麼呢?花剛剛纔在矢崎家三人面前,脫口說出她對他們一家的懷疑。
麻衣帶着尷尬的笑容,這麼問道。
「我明白了,集合地點就選在餐廳,行嗎?」
「這樣各位能接受嗎?我們來這裏並不是因爲什麼可疑動機。」
前天她才主張矢崎一家來這裏別有目的,現在看來是對的。
不管矢崎一家來這裏的原因是什麼,都應該和命案沒什麼關係。關於這一點,我們之前就推敲過。裕哉和紗耶香其實是這個新興宗教的信徒,而且可能和矢崎家的親戚失蹤有關,兩人就是因此遭到殺害——這種劇本根本荒唐到不可能發生。
因爲沒有其他人搭腔,麻衣努力接話。翔太郎出乎意料地不太感興趣,只是默默旁觀。
這對我來說是個新訊息。自從大學畢業之後,我就沒再聯絡過花。
少了最擅長交際的紗耶香,麻衣有些不自在地回答。
繼續讓大家聚在同一個地方似乎有難度,既然誤會解開了,我們就此散會。
聽到翔太郎坦誠的回答,花露出一副怨恨的表情。
五
「咦?大家都在這裏呀。」
先前矢崎以自己有家人的立場爲盾,主張我們應該優先脫困,而不是尋找兇手。
矢崎再次強調。
「關於我們三人,其實有一件事沒有告訴大家。因爲和事件絕對無關,我原本覺得不要特別說出來比較好。但因爲怕大家產生奇怪的誤解,我還是在這裏說一聲。」
「正是如此。一開始我本想自己來,但我妻子和兒子也很擔心,我想人多一點可能比較安全。而且隼鬥現在也不算小孩了,他又和我小舅子感情很好。我打算偷偷觀察情況,要是情況不妙就立刻逃走,於是就三個人一起來了。畢竟剛好放假,天氣也很好。但這種事情又不能突然跟初次見面的你們說,所以我們才說是來採香菇的,後來遲遲沒有道出真相的機會,才讓你們覺得我們很可疑。總而言之,我們和這裏目前發生的事件完全無關。」
此外,翔太郎似乎有些煩惱,卻沒半點絕望失措的模樣,讓我覺得他或許已經掌握瞭解開真相的關鍵。
六
麻衣繼續問道:
事情反過來,沒有家人成了我們生存的優勢。我們就像是把他們兒子隼鬥當成人質,而且還無須使用威脅言詞。我們就算什麼都不做,也能迫使他們抉擇。
我們在許多電影和漫畫中看過,孤身一人的角色代替有家庭或愛人的人犧牲自己的情節,但我們並不是這種感人熱淚的故事人物。
「矢崎一家是來找失蹤親戚的故事嗎?」
喫完晚餐,翔太郎難得在牀墊上焦躁地抖腳,看起來在猶豫着什麼。
此時地上差不多快黃昏了,大家都聚在餐廳裏。
「不,說我們事先知道這裏就有點言過其實了。事情並非如此。」
莫名成爲主持人的麻衣也顯得不太自在,只有翔太郎全程面無表情。
「這樣的話,柊一,你再試着整理一遍紗耶香命案的謎團。」
「咦——明白了。」
我一邊回憶上午在地下二樓倉庫中進行的討論,同時慎重地一一列出以下問題:
一、事件發生前,紗耶香究竟在找什麼?
二、誰是殺害紗耶香的兇手?
三、兇手爲什麼要殺害紗耶香?
四、兇手爲什麼要用刀子刺紗耶香的胸口?
五、兇手爲什麼要割下紗耶香的頭?
六、兇手爲什麼不使用地下二樓的抹布,而要冒着被發現的風險,去地下一樓的倉庫取紙抹布?
七、兇手爲什麼要處理掉紗耶香的行李?
「大概就這些吧。」
「沒錯。」
如果把缺乏高必然性解答的事情視爲事件謎團,列出來的就是這七個問題。
用這種方式來歸結,第一起命案的謎團也能整理爲「誰殺了裕哉?」和「爲什麼殺了裕哉?」這兩個問題。在紗耶香的命案中,異常狀況明顯多了不少。
「這樣我們該從哪個問題開始煩惱呢?」
「說是煩惱,但其實你舉出的謎團,當中一半現在就能找到答案。」
翔太郎簡單爽快地回答。
「你已經解開謎團了?」
「嗯,有幾個已經解開了。」
「但你還不知道兇手是誰嗎?」
我好久沒聽到「無厘頭」這個詞了。
裕哉的手機款式老舊,無法使用臉部辨識。他手機的指紋辨識功能也壞了,讓裕哉每次都需要一一輸入六位數的密碼。
儘管翔太郎要我隨便說說,但我一時也想不起厲害的理由。
「不管怎樣,即使我們想破腦袋,也無法得知兇手到底想要隱藏什麼。我們並非完全掌握兇手的行動,也無從確定兇手如何發現紗耶香的手機中有資料。就結果而言,我們被兇手搶先一步,不過現在或許仍然能亡羊補牢。」
「——所以兇手才割下紗耶香的頭嗎?」
「潛到地下三樓,取回紗耶香的頭。」
「那還剩下什麼可能性?兇手想要被害者的頭嗎?不可能吧。」
「我是這麼猜想的。」
「我想不出來,告訴我吧。」
然而翔太郎難以爲此高興,因爲最關鍵的謎團依舊成謎。犯人的身份纔是最重要的,只要知道犯人是誰,頭部失蹤之謎的真相根本無所謂。
「也就是說,紗耶香的手機上,保存着裕哉命案的證據嗎?」
「她在找什麼?」
紗耶香的房間靠近樓梯,不太需要擔心引起注意。
「——首先想到兇手試圖隱藏被害者的身份,兇手其實是和被害者互換身份之類的情形。不過這個手法在現代行不通,畢竟有DNA鑑定。雖說這座地下建築沒辦法進行鑑定,不過除了紗耶香以外,屍體身份很難想像還有其他可能。畢竟假使那具屍體不是紗耶香,唯一的解釋就是在這座地下建築內,潛藏了一個身形和紗耶香相同的人,只是我們沒察覺到。紗耶香殺了那個人之後,在沒被任何人注意到的情況下,躲在這座建築的某個角落——這種說法實在太牽強了。」
如果犯人不擇手段湮滅證據,恐怕紗耶香的臉已經被割爛了。
「首先,我們需要找到紗耶香的手機,手機應該在地下建築的某個角落。找不到手機的話就甭談了。」
裕哉是在地震後突然遭到殺害,手機內不太可能有事件的線索,因此我們一直沒檢查。但就算有線索,犯人也大可放心,因爲我們無法解鎖手機。
「偶爾也是會發生這種事情。不過說我知道動機是有點言過其實。我也無法找出毫無漏洞的完美說明,只是已經釐清了大致情況。那麼我就來按照順序解釋一下。
「在地下三樓昏暗的水底下,到底能不能動來動去找東西都還是個問題。說不定只能勉強走動,要是弄個不好出意外,可能就會要我的命。水也很冷,應該只有十幾度吧?這裏沒有溼式防寒衣,也沒有乾式防寒衣,應該會冷到不行。而且那個氣瓶裏面,應該只剩下約三分之一的空氣吧?要拿來找東西不太夠用啊。」
犯人之所以費力割下紗耶香的頭,就是因爲找不到手機。要是我們找找看,說不定就能在哪個角落發現失蹤的手機。
「——這麼一說,紗耶香確實有在用臉部辨識。」
「手機?」
「當然啦,不然我也不需要這麼苦惱了。」
「亡羊補牢?怎麼做?」
「這樣嗎?那就沒錯了。簡單來說,發生的事情大概是這麼一回事:
大學的時候,我們整個社團一起取得了潛水執照。不過在那之後,我只有下水幾次,算不上經驗豐富。
「真是如此的話,實在太令人扼腕。要是紗耶香讓我們看過照片,也許我們就能輕易找到兇手。」
「沒錯,問題就是這個。我說自己並非完全清楚動機,就是因爲我不知道這個問題的答案。這份資料讓兇手爲此殺了紗耶香,還割下人頭來避免曝光。不過我倒有一些猜測:在這個時間點絕對不能讓人看到的資料,毫無疑問地應該與第一起事件有關。」
關鍵是確保氣瓶確實固定在背上,不會移動或掉落。雖然我的揹包塞不下氣瓶,但是編織繩子,再加上橡膠管,或許能順利背起氣瓶。
「就算是古典推理小說的情節也好,隨便說說你想到的理由。」
「已經解開的是哪幾個?我完全摸不着頭緒。」
「首先要考慮第五個謎團:兇手爲什麼要割下紗耶香的頭?如果這個問題解開,其他謎團也會迎刃而解。柊一,在一般情況下,你能想到爲什麼兇手要割下被害者的頭嗎?」
「——你知道兇手爲什麼要殺了紗耶香?兇手殺害裕哉的動機應該仍然不明吧?可以在第一起命案動機不明的情況下,搞懂第二起命案的動機嗎?」
「可能因爲紗耶香的行李中,如果只有手機不見就會引起注意,兇手想避免這種情形。畢竟屍體沒了頭,手機也不翼而飛的話,這兩個事實可能被連起來,讓大家懷疑起被害者手中有對兇手不利的資料。兇手想避免這種情況。反正對兇手來說,處理行李的風險並不高。」
「那兇手爲什麼要處理掉紗耶香的行李呢?」
「明白了,看來潛水本身並非不可行嘛。」
「對,紗耶香的手機應該挺新吧?我沒實際看她用過,但我想應該有臉部辨識功能。」
翔太郎盤坐在牀墊上,抱着手臂,用一副可疑的表情盯着我。
「什麼辦法?」
一聽到這個詞,我腦中的迷霧開始消散。
翔太郎所知的事情,照理來說,我也全都知道。然而對於這七個謎團,不論是哪一個,我都只能雙手投降。
我發出困惑的聲音,翔太郎露出一臉「這樣你還不懂嗎?」的表情。
「她在找手機。」
「我想問你,有人知道紗耶香手機的解鎖密碼嗎?」
「是嗎?那我就說了。爲什麼兇手必須割下紗耶香的頭呢?其實當我們在思考這個問題時要記住一件事:那就是紗耶香在遇害前,正在尋找某樣東西。我們不知道她在找什麼。而此一事實與兇手動機有很大的關聯。我在發現屍體的時候,針對這一點稍微想了一下。有三種可能性:兇手想殺的紗耶香剛好在找東西;還是兇手本來就打算殺人,而紗耶香恰巧在找東西?或者正是因爲紗耶香在找東西,兇手纔不得不殺她?其中最接近答案的是第三個選項。不過換個說法比較正確:兇手正是因爲紗耶香在找東西,纔不得不割下她的頭。」
「原來如此。這樣她確實可能沒注意到自己拍的照片是命案證據——如果是這樣,真的太可惜了。」
「在頭部留下證據,在這座地下建築中似乎是個不太可能的答案。畢竟沒人化妝。」
即使兇手是喜歡蒐集屍體的屍體愛好者,也不會挑這個時候。在這座地下建築中,要把屍體留在手邊的話,絕對藏不住,也沒辦法打包帶回家裏。
「這個——實在是太無厘頭了。」
說起來,我們還沒檢查過裕哉的手機。他的手機一直放在屍體的口袋裏。
當時我和紗耶香一起檢查潛水裝備。
「說到底,就算把頭顱帶回來,就真的能成功解鎖手機嗎?頭顱的狀態還足以被手機識別爲紗耶香嗎?」
「還有一個甚至不知道值不值得一試的無厘頭辦法。」
雖然顯而易見,翔太郎還是出言回應,贊成我的看法。
「但紗耶香自己卻沒注意到手上有證據嗎?這種事可能嗎?」
「唔,我們也是可以死馬當活馬醫,一個個猜密碼。不過裕哉好像提過,他把手機設定成只要密碼錯誤超過一定次數,資料就會重置。」
臉部辨識?
「總比什麼都不做好,雖然不能抱太大期望就是了。接下來就是——」
「不過做背架很麻煩,花不少時間——或許可以考慮用裕哉的揹包?如果是裕哉的揹包,或許能直接把氣瓶放進去,外面再用繩子綁緊,也許就能做成簡單的速成背架。雖然穿戴起來應該有待改善。再來還需要照明,這個就只能把希望寄託在防水手機上了。」
「關於這一點,柊一你更清楚。我記得你有潛水執照?」
「你說得倒簡單。潛水的時候,我們會穿着一件叫做浮力控制裝置的背心來調整浮力。通常我們潛水的時候都會穿上這件背心,但現在必須只靠背架、氣瓶和呼吸調節器就下去潛水吧?雖然在地板上移動的話,也許不太需要用到浮力控制背心,但調整配重之類的可能會很麻煩——」
「要怎麼潛下去?」
「非常重要的一點是:對兇手來說,割下頭部是極其危險的。作業時間至少需要十五分鐘,甚至可能二十分鐘。隨時有人來地下二樓,犯人卻仍然花費這麼多時間割下頭部。如同我們一再強調過的,在這裏被發現是兇手的風險遠遠高於地上。兇手殺人明顯不是追求快感,在這種情況下割頭必須有必要性。」
「不過兇手真的會做到這種地步嗎?要把臉割爛,感覺比割下頭顱更令人抗拒吧?」
從小時候開始,翔太郎就經常像這樣給我出題,但我從未答對過。問題的難度總是恰巧稍微超出我的大腦極限,所以我學會在這種時候早早投降。
「這樣啊,那倒也是。」
話雖如此,但紗耶香拍的都是些隨意的快照。她沒注意到重大證據就藏在其中,恐怕也是無可厚非。
沒錯,調整配重也很重要。我們需要找到適合用來潛水的重物,拿來綁在身上。
「那麼你有一個具有這種必然性的答案囉?」
「——對。」
「沒錯,這是唯一答案,我想不到其他合理解釋。這個答案不是很難,我認爲柊一也能想到。」
「比方說,對揹包做點改造,用揹包來背氣瓶的話,你覺得如何?有辦法拿揹包當背架來潛水嗎?」
聽到翔太郎這麼說,我連忙解釋:
「雖然你說一般情況,不過割下被害者的頭,可不算什麼一般情況!這種情形只會出現在古典推理小說的情節裏。實際上根本沒必要割頭。」
「啊?」
也就是說,翔太郎已經知道犯人爲什麼要割下紗耶香的頭了。
「兇手成功地在地下二樓勒死了紗耶香。然而出乎兇手意料,在紗耶香身上找不到手機。紗耶香偶然弄丟了手機,所以纔在地下建築內四處尋找。如此一來,兇手陷入困境。兇手原本計劃殺害紗耶香,接着銷燬手機就好,沒想到手機卻掉在地下建築某處。要是有人找到手機,用屍體的臉部進行辨識解鎖,就可能解鎖手機。」
「就是這麼一回事。」
「紗耶香的手機裏有對兇手不利的資料,而紗耶香自己並未意識到這一點,但她隨時可能想到。對兇手來說,殺死紗耶香自然是當務之急。昨天晚上,機會來了。紗耶香獨自在找東西,可說是絕佳機會。不把握機會的話,要在這座地下建築中,不被發現地完成殺人,絕非一件易事。
這是一個單純得目瞪口呆,但光想就知道不輕鬆的方法。
衆人都想找出犯人,紗耶香會隨身帶着證據卻對此渾然不知嗎?
翔太郎淡淡回答。
「手機的解鎖密碼——應該沒人知道吧?我想花也不知道。」
翔太郎盯着我的臉。
「紗耶香手上對兇手不利的資料是什麼?」
「嗯,沒錯。」
「第一個、第三個、第五個和第七個。這四個謎團互相關聯,只要解開其中一個,其他的問題就會迎刃而解。」
「原來如此,還有這種可能啊——」
翔太郎的說明反而讓我愈聽愈迷糊。因爲紗耶香在找東西,才必須割下她的頭?到底是找什麼東西這麼可怕?
「是呀。地下建築內還潛伏着其他人的可能性大可無視。這個地方雖大,不過要是有人躲在這裏,我們絕對會注意到。裕哉當時也說過這裏都沒改變,和他上次來的時候一樣。」
「我想也是,真是傷腦筋。」
正如翔太郎所說,第二起事件的謎團解開了一大半。
如果無法使用臉部辨識功能,就必須透過密碼解鎖手機。不過大家通常不會把自己手機的密碼告訴別人,家人之間也未必知道。
「——沒錯,頭顱狀態也是個問題。兇手也可能把紗耶香的臉破壞到難以識別。如果兇手擔心有人從地下三樓取回頭顱,應該就會這麼做。如果只是爲了臉部認證的解鎖問題,兇手大可用刀子割爛臉,不用割下頭顱。但兇手可能不希望讓我們明顯察覺到這和紗耶香手機中留有重要資料的事實有關,所以才幹脆割下整顆頭顱。和兇手處理掉全部的行李是同一個道理。」
「要說能不能的話,感覺應該可行,但是——」
「不過紗耶香不是常常在拍照嗎?也許在她的照片中,有可以找出兇手身份的線索。」
翔太郎理解地點了點頭。不過我提出的只是一些能讓我名正言順逃避潛水的理由。如果這件事勢在必行,潛水本身並不是不可能。只是——一想到靜靜躺在漆黑地下三樓的紗耶香臉上的表情,我就萎靡無力。要在水中找到蒼白的頭顱,然後一手抱着頭顱回到水面,即使不考慮技術問題,這個任務也太過犧牲小我,我實在不覺得自己做得到。
「再來是其他可能性,那些呢?——例如,兇手在被害者的頭上留下了證據,所以必須把頭顱帶走之類——不過真的會有這種事情嗎?兇手下手時和紗耶香扭打,結果在紗耶香頭上留下口紅痕跡嗎?只要擦掉就好了吧,又不會被警察調查。而且真要說的話,眼下根本沒人塗口紅。」
地下三樓的地板上散落着鋼筋鋼樑,還需要在水裏開門,所以需要燈光照明。我們大概需要準備好不會讓氣瓶亂晃的背架,確保雙手都能空出來。
如果紗耶香的頭真的被丟到那間工具倉庫的正下方,要把頭取回來應該可行。然而萬一頭顱在更深處,空氣可能不夠讓人回來。一想到需要穿越地下三樓的障礙物,那個氣瓶實在讓人難以放心。
爲了避免遺失的手機被人解鎖——除此之外,犯人沒有其他理由需要在這座地下建築割下被害者的頭。
翔太郎面色一沉。
「地下二樓的儲藏室裏不是有潛水裝備嗎?氣瓶裏也還有空氣。不過我記得缺少背氣瓶的背架,對吧?」
「你說得沒錯。雖然哪種比較討厭要看人,不過兇手也可能抗拒對臉動刀,才選擇割下頭顱。如果是這樣,紗耶香的臉應該就能倖免於難。」
究竟有沒有必要前往地下三樓取回頭顱呢?
「——要試試看嗎?雖說潛水的話,應該有人比我更厲害。」
其他社團同伴應該玩潛水玩得比我熱中。
「不,有關紗耶香手機的推理,我現在還不打算告訴你以外的人。如果要潛水,我只會拜託你。」
「也對,不是誰都可以。」
要是在不知情之下,拜託犯人去找頭顱,犯人就能假裝找不到。
「我可不想讓你下去潛水喔,我不認爲這是一個好方法。我也不是要叫你現在就做好豁出性命的覺悟。所以這件事就先放一邊,我們還有其他更重要的事情,就是找到紗耶香的手機。」
「——你說得對。」
無論是否要潛水,都得找到紗耶香的手機再說。只要找到手機,若是能奇蹟似地解鎖手機認證,我們就可以查看其中的資料。
翔太郎拍了一下大腿,從滿是灰塵的牀墊站了起來。
「好了,我們來找手機吧。雖然不能抱太大期待,不過還是早點開始找比較好。」
手機要是先被犯人找到,自然就會被銷燬。此外,地下二樓正開始進水。
我跟在翔太郎身後,走出房間。
穿上長統靴後,我們下樓前往地下二樓。
地下二樓的水已經積了六、七公分深。再過一天,可能就無法只靠長統靴進出了。
我們涉水穿過昏暗走廊,走到小房間的鐵門前。我們以此爲起點,一間間搜索房間。
「這要花不少時間,我們分頭搜尋吧。」
「——嗯。」
我們決定分別負責走廊的左右兩邊,依序搜索每個房間。我們四處查看,確認架上是否有紗耶香不小心遺忘的手機。
我看向有絞盤的小房間,再次領會到絕無這種方法。
渾身溼透的隼鬥向我們投來不悅眼神。家人在忙的樣子被人盯着看似乎讓他不太愉快。
忽然之間,我注意到從地下二樓傳來聲響和談話聲。
嘎吱嘎吱的聲音響起,巨石發出聲響。
弘子招手示意他快點出來。矢崎身形不穩地穿過鐵門,回到走廊。
我試着戴上耳機。昨天之前還能安撫情緒的音樂,現在卻令我難以忍受。不論是作曲家、演奏者或歌手,這些人在眼下的這一刻,想必都處於比現在的我們更舒適的環境之中。
矢崎一家沒有解釋,但他們正在做的事情顯而易見:他們正試圖用長杆,用火車車輪連桿的概念,在不進入小房間的情況下轉動絞盤。
不過考慮到紗耶香昨晚也在地下建築內找了很長一段時間,手機應該不在能夠輕易找到之處。
「哦,你醒啦。我打算繼續去找東西。小心一點喔。」
翔太郎拍了拍我的肩膀。
「應該是矢崎一家吧?」
「好吧,今天就告一段落吧。」
我現在能放寬心胸,理解矢崎昨天所謂的逃生優先於找犯人的主張。不過事實依然不變,不犧牲任何人的逃脫方法並不存在。
弘子注意到我們,開口詢問:
喫完飯後,我走出了餐廳。
他們手中的長杆已經悽慘地彎折。仔細一看,這根長杆其實是由三根鋁管用鋼絲捆綁連接成曬衣杆長度的杆子。由於鋼絲鬆開,鋁管就散開來。
我聽不清內容,但聽起來挺像常在工地聽到的簡單人聲。顯然有人正在進行工事。
最終剩下的,就只有類似矢崎一家嘗試的荒謬可悲方法。
矢崎把鋁管扔在地板上,大步踩水,一個人走進小房間。
「是你呀,柊一。下面好像在做什麼,我擔心發生了什麼事——」
我應該去幫忙找手機嗎?我在地下一樓晃來晃去一陣子。
三人失去平衡,一屁股摔倒,激起一片水花。
在日光燈的照明下,水看起來相當骯髒。累積在地下二樓地板上的大量灰塵、蒼蠅和蟑螂,甚至老鼠的屍體都漂在水面上。我試着把用腳把屍體撥進架子下的空隙,但只要稍微激起水花,它們就會從架子下流出來,在我的腳邊徘徊。
感覺最有希望的方法,就是用原木製作一個結實的臺座,讓岩石落在原木臺座上,再澆油點火。不過我們手上當然沒有木頭,現在地下二樓也已經開始積水,所以根本行不通。
看到矢崎一家的樣子,我也不得不承認,他們的悲情程度確實與我們完全不同。我只擔心自己無法逃出這座地下建築,他們害怕的卻是離開這裏的時候,失去家人中的某個人。
我一陣飢餓,畢竟昨天沒喫什麼。
「啊。」
冷靜一想,就會知道犯人應該不會再度犯案。而且這裏已經積水,如果有人接近,我很快就會發現。儘管如此,我還是小心翼翼地避免離開翔太郎太遠,如果有事,我就可以立刻大聲呼救。
我們只搜索了明顯的地方,因爲時間遠遠不足以讓我們查看所有容器和架子角落。此外,我們也不認爲紗耶香會把手機留在那些場所。
「手機到底在哪裏?紗耶香是把手機遺失在多麻煩的地方啊?」
走廊很黑,我打開了手機的燈光。因爲走廊深處的日光燈是亮着的,所以不開手機的燈光其實也行,只是光着腳,讓人對腳下有些憂心。
「快住手!這樣下去會被困住的!」
悶重聲響再次響起,這次岩石似乎逐漸往下滑落。
地下建築中沒有白天和黑夜的區別,但手機時間顯示上午,讓我還是一陣安心。單獨的時候,白天終究還是比半夜更讓人放心一些。
矢崎一家的聲音從有絞盤的小房間傳來。
我們或許能在岩石落下的地方,放一個ㄈ字形的臺座。如此一來,在小房間裏操作絞盤的人,便能讓岩石落在ㄈ字形臺座之上,再從ㄈ字形臺座底下溜出來。最後再從鐵門外破壞臺座,讓巨巖完全落下。
「如果沒有人轉動絞盤,我們就出不去。」
一旦落單,我的腦中就閃過自己被人從背後勒死的畫面。
這個方法因爲找不到能承受岩石重量的臺座,所以也不可行。地下建築內的木椅和桌子都是半壞狀態。鐵架也沒辦法加工,而且強度也不夠。
我獨自一人喫着和昨天一樣的魚肉罐頭。
「——我有在做。」
他是去洗手間、去喫飯,還是在檢查水位呢?如果是一般旅行,睡到這個時間,被獨自留在房間也是理所當然,但現在的我有些不安。
回到房間,我們準備上牀休息。翔太郎研究裕哉的揹包一陣子,不過可能是累積下來的疲勞作祟,他放下揹包便早早就寢了。
「危險!」
我滑動手機螢幕,從下載的樂曲中找到了一位美國音樂家的曲子。他在十九歲時自殺了。我把曲子設成循環播放,閉上了眼睛。令人不安的迷幻民謠,充塞在我的大腦之中。
「喂,隼鬥,你試着再往裏面推一點。」
「沒事,聽到聲音,在意發生什麼事而已。」
地下二樓的水位比我想像的要高。我穿上長統靴,踏上走廊。然而當我試着踏出腳步,水就隨着水波湧進長統靴。
這種方法明顯行不通,因爲長杆會彎曲變形,無法順利施力。即使有一根長到不用連接,就能夠到絞盤的堅固長杆,要從門外操作絞盤,讓岩石落下來是難如登天。
我自己當然也不是完全沒想過。例如用繩子綁住岩石,然後從小房間外往下拉的話呢?——繩子會卡在鐵門邊緣,所以無法順利進行,而且我們也無法用繩子確實地綁住頂上的大岩石。
他該不會要再次轉動把手?——我抱着這樣的預感。
麻衣貼近手上有燈的我,我們兩人一起慢慢地走向走廊盡頭。
沒過多久,我們就發現了小小鐵門前的矢崎一家。
我沒遇到任何人,但能從彼此房間中,感受到其他人的氣息。大家應該都醒來了。
然而矢崎家的三個人卻非常認真。在翔太郎昨天發起的挑戰下,矢崎試着找出能讓每個人都不必留在地下的逃生方法,所以纔會進行各種嘗試。
他維持這個姿勢僵着不動。從他瞪着斜上方巨巖的眼神,看出他的精神已經到達極限。
我沿着走廊前進,來到樓梯前,發現前面有個人影。對方似乎和我一樣,正打算去地下二樓。
他宛如囈語,道出我們早已知道的事情。
他們在做什麼呢?我的心中湧起一種有事即將發生的預感。回想起他們的樣子,我覺得他們可能會做些瘋狂的事情。
大約過了一個小時,我終於稍稍感受到睡意。
隼鬥不服氣地回答。
我看向旁邊,翔太郎不在。
聽到他們的聲音,我立刻忘記了邪惡的期待,和麻衣一起大喊:
聽到我這樣回答,弘子只是「喔」了一聲,然後無視了我們。
「孩子的爸!住手!」
七
跌倒的三人渾身滴着水站起身,表情慘澹。
當我坐起來確認手機時,已經是上午十點了。
旁邊的麻衣小聲地倒抽了一口氣。
矢崎果然再次用力握住把手。
或者她的手機已經先被犯人找到,那手機就已經遭到犯人銷燬。
我離開房間去餐廳,發現翔太郎已經在那裏了。他剛好喫完早餐。
可惜我們始終找不到紗耶香的手機。
去看一下情況好了——我走向了樓梯。
「咦,麻衣?」
過了一會,我意識到聲音來自矢崎家三人。
儘管是這樣的方法,他們也正在拼命地努力嘗試。
弘子和隼鬥兩人都和我們一樣捲起褲管。隼鬥似乎跌倒過,全身都溼透了。幸太郎身上穿着唯一一件的漁夫褲。
「不行不行!」
「好吧,讓我們試試改變角度。孩子的媽也過來這邊——」
我不確定自己昨晚究竟睡着還醒着。昨天目睹的悽慘景象在我的腦海中交替浮現,只是我難以判斷那是回想,還是我在夢境中看到的情景。在我昏昏沉沉之間,就已經迎來新的一天。而且還是勉強才能算是早晨的時間,想來我應該還是有睡着。
無可奈何之下,我們只好光着腳,把褲管捲到膝蓋,兩腳踩進冰冷的水裏。
他這麼說着,然後抓住了絞盤的把手。
搜索完地下二樓後,我們脫掉長統靴走上樓梯,繼續搜索地下一樓。
「哇!」
翔太郎和我前腳進,後腳出地擦身而過,離開了餐廳。
我卻遲遲難以入睡。
「哇啊——」
我和麻衣一前一後地小心走下狹窄的樓梯。
三人拿着長杆向右移了一步。他們一起施力,試着轉動連接在長杆末端的絞盤把手。
矢崎停下了。他原本似乎只是想試試看拉動岩石的可行性,聽到我們的聲音後,便像是醒過來一樣,放開了把手。
矢崎馬上停手,手卻仍然握着把手。
三人往鐵門後插入類似曬衣杆的長杆,三人似乎都滿身大汗。
紗耶香的死狀和漂盪在黑暗水底的頭顱影像,在我的眼皮下不斷浮現。此外,找不到手機的煩悶情緒也壓在我的心頭上。
我覺得現在不是睡覺的時候,然而我也不知道自己應該做什麼。
忽然之間,我的心中冒出邪惡的期待。矢崎該不會真的要讓巨巖掉下來?雖然看似機會渺茫,不過巨巖在落下過程中,說不定會卡在鐵門和地板之間,讓矢崎有機會逃出來。他莫非就是想要冒這樣的風險賭一把?如果矢崎真的打算賭一把,那麼在下一刻,矢崎或許就會被留在地下,而我們則就此逃出生天。
弘子和隼鬥尖叫起來。
正準備踩上第一階樓梯的她,握着扶手,一臉驚訝地回頭。一發現身後的人是我,她才放鬆僵硬的身體。
「有什麼事嗎?」
「該死!這個絞盤真的會動嗎?如果岩石根本不會掉下來,我們到底在忙什麼——」
矢崎家的三人帶着泫然欲泣的神情,撿起掉在水中的鋁管,邁開宛如殘兵敗將的頹喪步伐,朝着樓梯的方向走回去。
當他們經過我們身邊時,三人用眼神向我們致意,眼神中似乎帶着一絲敵意。
我打算就這樣目送他們離去,麻衣卻沒打算保持沉默。
「矢崎先生,我完全能理解你的不安,但是請千萬不要亂來。我們還有時間——」
「但是我們對兇手根本毫無頭緒吧?」
矢崎用低沉的聲音回應,然後帶着兩位家人走向地下一樓。
留在原地的我們面面相覷。
隨後麻衣將手放在鐵門的上框,探出上半身,確認了頂上巨巖的狀況。
「怎麼樣?」
「似乎往下掉了一點,柊一也要來看看嗎?」
我和麻衣交換位置,只有上半身探進小房間,伸出手摸了一下岩石。
正如她所說,巨巖似乎因爲矢崎而稍微朝小房間滑落。不過我試着用一手搖晃岩石,岩石依然文風不動。
「岩石有稍微動一下,不過感覺還是很難期待它會自己掉下來,要是會就好了。」
「嗯,感覺不太能期待。」
我原本期待經過矢崎這一下,說不定能讓岩石開始自己滑落。不過實際碰過岩石,我發覺岩石毫無這類跡象。如果要讓岩石落下,就需要施力拉動岩石纔行。
明白這一點,充斥在我心中的是介於安心和沮喪之間的感情。
當矢崎轉動手把的那一刻,我感到一陣恐懼,彷彿目睹汽車即將相撞的瞬間。如果他讓岩石落下,我們就能脫險——我忘記這一點,大聲喊出了「危險」。
結果意外並未發生,我們也無法逃脫——
麻衣似乎也從緊張中解放出來,臉上隱約浮現微笑。
「我們回去吧。」
麻衣憂愁地垂下頭。
如果發生這種情況,犯人等於拯救了其他七個人的性命,而我們七個人卻誰也沒救。
麻衣冷冷地回答:
這一切都是事實,只是以這個情況來說,正打算穿鞋的我和麻衣站得太近了。在相互之間的懷疑升溫之下,顯得格外啓人疑竇。
她比以往找我商量時都來得多話。想來在這個地下,沒人談話讓她很難受。
她靜靜地笑了笑。
麻衣靠在我身上。
「所以放任矢崎先生不小心出事,纔是正常的吧。這也不算什麼露出人性醜惡的一面。而且剛纔要是矢崎先生真的讓岩石落下來了,我們其實什麼都做不了。」
他小小聲說。
「電影裏也常常出現吧。快被殺的人求饒時,會提到他們有愛人、有家人。如果沒有家人或愛人,就可以被殺嗎?大家都說衆生平等,但要選出作爲祭品的人,大家就會選擇最沒人愛的人,不是嗎?
「別跟我裝傻來這套。」
這些不僅是猜測。我無法斷言接下來不會有無辜的人遭受折磨,被迫操作絞盤。
「或者如果兇手不願意去死,我們卻硬逼兇手操作絞盤,難道不就等同於我們親手殺了兇手?大家都會變成殺人犯吧。」
麻衣一臉落寞地說。
但對於麻衣來說,她對這個做法似乎還有一點疙瘩。
「嗯。」
隆平啞口無語。
屆時便是我們七人一起殺了犯人。儘管我們如果不這麼做,大家就會一起死,但是終究還是算殺人。
麻衣和我同時抬起頭。從樓梯上往下看的人是隆平。
我親吻了麻衣乾燥龜裂的嘴脣。
「如果我們能夠平安離開這裏,我們接下來要怎麼辦呢?我們能夠過正常的生活嗎?能夠一如往常地回到職場工作嗎?」
我們並排坐在狹窄的樓梯上,滲進衣服的水滴讓屁股一冷。我們一起往下眺望着浸水的漆黑走廊,就像在欣賞風景一樣。
「那麼那塊岩石呢?有什麼進展嗎?」
她輕輕地握住我的手臂,啓脣這麼說。
「通常?」
她的這番話直直戳中我的胸口。
「留下心愛之人去死,以及不被任何人所愛而死,哪邊更不幸不應該由他人決定。」
「那是不是意味着,我們要讓彼此之中最壞的人成爲犧牲品?但如果找到兇手,而兇手自願爲了大家的利益而犧牲,那兇手真的是最壞的人嗎?」
「是沒錯。」
「拜囉。」
「我下來看看情況,然後碰巧遇到了柊一。」
我們往上爬了幾階樓梯,用手撇去腳上的水滴。
「你們在做什麼?」
當我們試圖把溼掉的腳套進鞋子裏的時候,樓梯上方出現一道人影。
「我在想,剛纔矢崎先生不是試着轉動絞盤,差一點把自己關在那個小房間裏嗎?要是我們因此得救,世人應該也不會說什麼,畢竟他們也不能說我們對矢崎先生見死不救。但如果我們被人知道是大家自行找出殺人犯,然後把那個人留在地下,我們很可能會受到世間的輿論撻伐吧?」
隆平哼了一聲,轉身打算離開,但他似乎無法忍住不問這個問題。
「不被任何人所愛的人是指誰?麻衣?還是我?」
「沒有。稍微動了一下而已。」
「嗯,聽過。」
「用意是讓傷心的人愈少愈好吧。不過這樣感覺像是在說,沒人愛的人,生存價值低於有人愛的人。」
穿好鞋子之後,不論是我還是麻衣,都沒有興趣回到地下一樓。
我們回到樓梯口,只見矢崎脫下的漁夫褲被粗魯地扔在地上。從溼透的三人身上滴落的水痕一直延伸向樓上。
隆平卻選擇無視。他爲什麼要無視呢?如果矢崎一家中的某個人被困在地下,其他人也許就能逃出去——他完全沒抱着這樣的想法嗎?
麻衣像在宣告談話結束似地轉開視線,替穿到一半的鞋子綁鞋帶。
「嗯——也許吧。」
我馬上就明白麻衣想說的事情。
我們花了一段時間,等待微醺感消散。然後我們終於站起來。
「——是啊。」
在那種情況下,我們殺了七分之一個人,而兇手則是殺了兩個人,因此讓兇手去死是正確的——總覺得很詭異,這樣計算真的正確嗎?
「我覺得這就像是一場死亡遊戲。死亡遊戲不是會淘汰缺乏知識或體力不足的人嗎?如果沒人愛的人就得死,這不是和死亡遊戲一樣殘酷嗎?
「麻衣,你應該不是打算自願去做這件事吧?」
犯人是自願留下來犧牲嗎?還是受到了其他人的脅迫?犯人是否受到了折磨?犯人是否真的是殺人犯?是否有蒙受冤屈的可能性?
「纔不會,還不知道兇手是誰,自己就去死根本沒意義。該如何選擇留在地下的人,真的是沒有完美的方法。雖說想想也是啦。柊一,這種時候,通常人們會怎麼做?」
不僅知道,我自己也想過類似的事情。在創作作品中,孤身一人的人會爲了有家室的人自我犧牲。聽花談天時,我的腦海中曾經浮現這件事。
「碰巧遇到是什麼意思?」
雖然我曾暗暗希望矢崎被困在地下,讓我成功逃出地下,但當矢崎轉動把手的瞬間,我不禁希望他無事。當時的那份心情絕非虛假。
在這個只有異常事態的地下,通常是指什麼?
聽完麻衣冷淡的回應,隆平便走了。
「啊,我不是指在地下的情況。比如說警察有時會把危險的任務分配給單身的警察,你聽說過嗎?」
「先來指控人的是你吧。我又不是在責怪你。總之,剛纔碰巧只有我和柊一擔心矢崎一家,決定過來看看,就是這樣。」
如果我在「方舟」死去,我的家人怎麼辦呢?他們恐怕會喫驚於我竟然死在這種地方,對我感到些許罪惡感,然後漸漸忘記我。
「不只是我,麻衣不也是如此嗎?」
「我想問問柊一。」
麻衣沒有回應。他隨即改變了話題。
對彼此低語之後,我們各自走向走廊上自己的房間。
「我的意思是你明知矢崎一家在做什麼。你也聽到了大家的叫聲吧?但是你沒下來。究竟是爲什麼呢?」
「無論如何,我真想活着回去。」
「——誰知道呢。」
由於我們都沒更換衣服,也沒洗澡,所以我和麻衣的體味都很重。我們的臉近到足以聞到彼此的體味,然後互相露出苦笑。
「是說,矢崎一家到底是怎麼回事?爲什麼他們都溼透了?他們在絞盤那裏做什麼?」
假使在這座地下建築中,被困住的人淨是攜家帶眷的人和情侶,其中只有我孤身一人,事情會怎麼樣呢?也許會像麻衣所說,演變成淘汰沒人愛的人的死亡遊戲。大家都會認爲應該由沒人會爲之傷心的人去死——每個人都會這樣想,甚至連我自己也會接受,然後決定由自己去操作絞盤。
「你既然知道這些,大致的情形你應該都明白了。他們一家在試着想辦法讓岩石落下來。說真的,隆平你纔是在裝傻吧?我們剛纔的大喊,你應該聽到了吧?而且那塊岩石移動時,你一定也感受到震動了吧?你不可能沒注意到發生了什麼事情吧?矢崎先生剛纔可以說是岌岌可危,你絕對心知肚明吧?不是嗎?」
「誰知道呢,我也不懂。」
我仔細思考了她的話。
他的聲音意外平穩,但嗓子微妙地飄高,顯然在壓抑情緒。
矢崎一家正在試着讓岩石掉下來,想辦法逃出去。透過傳遍地下建築的聲響,大家應該清楚他們的意圖,也應該能察覺他們正準備做出危險的事情。
麻衣的語氣很輕鬆隨意,我猜想她可能只是想聊一些與目前狀況無關的小事。
「關於什麼?」
在她提出這個問題之前,我幾乎沒有考慮過這些。我不是完全沒有想過,但我也沒什麼餘裕去擔心這些問題。
麻衣用耳語一般的聲音開口:
「還有防災宣傳活動中,不是常常在喊『爲了保護你所珍惜的人』之類的口號嗎?而且他們好像假定全世界的人都有珍惜的人一樣,不斷重複着這個口號。」
我們走上樓梯,回到地下一樓。
「跟沒結婚也沒差多少。這件事你不是聽我說過好幾次了嗎?」
近距離之下的麻衣臉上當然沒有化妝,肌膚還有些乾燥,卻有一種宛如歷經風霜的石像般的美感。
「你想說什麼?」
如果我們成功生還,這起事件將成爲重大新聞。如果人們知道我們把殺人犯留在地下,自己逃出來,肯定會引起各種猜測。
我用顫抖的聲音反問:
「要是有帶毛巾就好了。」
「無論如何,只要能夠活着回去就好了,不是嗎?事情總是會有辦法解決的。也有不少人曾經在山上或海上遇難,雖然會有心理創傷,不過大家應該都過着正常的生活。」
「你想指控什麼?我有什麼奇怪的地方嗎?其他人也沒特地過來看,就只有你們不一樣吧?」
由於背後有日光燈照明,逆光下很難看清隆平的表情。
「我知道我像在說歪理。因爲這個案子的兇手如果被捉到,肯定會被處以死刑吧?如果不用兇手的性命來拯救其他人,就等於又多了一條亡魂。但我忍不住在想,要是有人不想成爲殺人犯,是不是就得自願操作絞盤呢?」
「是嗎?很難說——」
麻衣無力地笑了笑。
「是啊。雖然不知道會被世人怎麼看待——」
「不過麻衣你不是結婚了嗎?跟我不一樣。」
「矢崎先生他們應該已經放棄了吧?我們唯一的方法,果然是找出兇手。」
「碰巧就是碰巧。你不也聽到矢崎一家的聲音了嗎?我和柊一都擔心發生了什麼事,所以過來看看。有什麼奇怪嗎?」
隆平沉默了一會,試圖搜索用詞。
「——柊一沒辦法讓矢崎先生就那樣死掉,對吧?」
這個吻只有幾秒鐘。然後她用彷彿在吐露某件羞人事情的嗓音,輕聲說道:
我說得輕巧,但我們並非普通遇難,情況還牽扯到殺人。
我們還算能接受的方法,也就只有這一個。
麻衣這樣說着,將她的左手疊在了我的右手上。
八
當我回到房間時,翔太郎不在。也許他還在找紗耶香的手機?
我該幫忙嗎?我還沉浸在先前幸福的餘韻。我回味着那一瞬間,仰躺在牀墊上。
在地下建築中,竟然有這樣的幸福存在,讓我簡直難以置信。如果是在地上,我的倫理觀必定對此難以容忍。
我恍惚地閉上眼睛,任由時間流逝。
約一個小時過去了吧?房門突然被打開,我嚇得坐了起來。
站在門口的是翔太郎。
「怎麼,你在睡覺嗎,柊一?」
「啊,翔哥?」
我有些心虛。我暫時還不打算說我和麻衣的事情。
然而翔太郎似乎並不在意我的內心掙扎。他大步走進房間,抓住我的手臂,向坐在牀墊上的我說:
「抱歉,但你能立刻跟我來嗎?我有東西想讓你看看。」
「是什麼?」
「我找到紗耶香的手機了。」
「手機?在哪裏?」
翔太郎沒有回答。我被他拖着出了房間。
我們走下樓梯,來到了地下二樓。我像先前一樣捲起褲管,走進水中。
「往這邊。」
翔太郎指着和鐵門相反方向的另一側走廊。
走了一會,他停在二一五號房的前面。
九
儘管陽光無法照進來,但是大家以往都會意識一日早晚的時間。然而隨着地下生活變得漫長,這種感覺逐漸變得模糊不清。
這番話到底是什麼意思?即使被我這麼追問,翔太郎也不肯回答。看來現在還不是談論這件事的時候。
考慮到犯人的命運,任何指控都無法輕易說出口。而且如果沒有證據,矛頭還有可能反而轉向自己。
「有什麼頭緒嗎?」
「不用,沒關係。這還不是需要藉助柊一智慧的問題。」
「對。」
「這應該是辣味番茄牛肉醬的污漬吧,就是紗耶香最後喫的罐頭。工具箱上也有沾到一點,你看。」
我拋下繼續沉浸在思索中的翔太郎,沉入夢鄉。
工具箱有着中央高,兩側低的蓋子,裏面裝着電工工具,幾乎都已經泡在水中。
雖然他並不煩躁,但也不算平靜。
「手機看來是在污漬完全乾掉前放在這裏的。如此一來,我們就可以確定紗耶香遇害前的行動。一切就如我們的推測,現在有了證據可以證明。」
我總是這樣問,避免提到任何特定人物是否可疑。
後來幸太郎與家人分開行動,在地下建築內四處徘徊。也許他正在尋找任何可能找出犯人身份的線索。
「——這裏?」
翔太郎對我的這副模樣,投以同情又無語的眼神。
「要怎麼辦呢?手機即使泡水,只要好好晾乾,還是可能可以正常使用——」
「要說有頭緒的話,是有一定程度的頭緒了。再差一點就能確定兇手了,但還缺乏最後的決定性證據。不知道在剩下的時間裏能不能找到。」
翔太郎向大家報告了找到紗耶香手機的消息。他不僅展示了手機,還給大家看了他拍攝的現場照片,說明紗耶香是把手機遺忘在工具箱上。他似乎決定不說關於割頭的推理,只告訴大家尋獲手機一事。
狗的話題顯然不論何時都是家庭共同的話題:諸如三郎會在客廳的墊子上睡覺,醒來的時候總是滑到地板上;或是三郎非常喜歡香蕉,每當香蕉出現在餐桌上,牠就會爬到椅子上,等待主人准許牠把前腳放在桌子上等這類故事,三人想必以前也曾一聊再聊。被困在地下,心神疲憊不堪的矢崎一家就在聊天的這段短短期間內,進入了逃避現實的小天地。
我查看了手機上的時間,時間是晚上九點多。時刻已經不再重要,重要的是距離時限只剩下約四十小時。在那之前,我們必須決定誰要留在地下。
除此之外,翔太郎沒再進一步解釋。紗耶香的手機就交由他保管。
他說得對。確確實實累積下來的疲勞,會讓我們像傳動帶突然斷裂一樣無法動彈。
「仔細一想,把手機放在這裏也是理所當然。紗耶香用的絕緣膠帶就是來自這個工具箱。她可能在拿膠帶的時候,隨手把手機放在工具箱上了。」
和大多數人一樣,我也和翔太郎一起待在房間裏。
「啊!原來是在這裏!」
清理完碎片後,紗耶香發現手機不見了。因爲她不記得自己是在哪裏丟失的,所以她在整座地下建築到處搜索,然後遭到犯人殺害。
深藍牛仔布手機套的手機就在蓋子上。因爲是在有斜度的蓋子上,手機已經有一半浸泡在水中。
我知道他在想些什麼。他自然是正在推理誰是犯人。
然而我和翔太郎的預測失誤。第三起命案在數小時後,以完全出乎意料的方式發生了。
翔太郎將手機翻過來,指着邊緣的一點紅褐色污漬。
「沒錯。不過這顏色還真像。」
「啊,對,有這樣的事情。」
當她在自己的房間喫辣味番茄牛肉醬時,她不小心摔破杯子。爲了清理碎片,她來到這個倉庫拿絕緣膠帶,結果不小心把手機忘在這裏。
大多數人幾乎都一直待在各自的房間。八個人從未待在同一個房間內。
簡單來說,紗耶香前天晚上的行動如下:
「睡得着的話,趁現在先睡一覺比較好。如果時限變得更緊迫,我們就無法有這樣的餘裕了。」
換句話說,他等於也告訴了犯人找到手機的消息,不過他說無所謂。
三人當時正在談論與地下建築無關的事情,他們聊着留在家中的狗。
把犯人範圍縮小到一人之前,翔太郎似乎都不打算說出口。
他這一天一直在沉思。
「翔哥?」
我和矢崎一家之間,在那之後也沒任何交流。不過在他們來餐廳拿罐頭的時候,我碰巧聽到了一家三口的對話。
翔太郎將紗耶香的手機放進自己的口袋。
我比較了工具箱和手機。牛仔布手機套和工具箱都是暗沉的深藍色。
「紗耶香可能不小心把手機放在這裏,然後回來找的時候也沒發現吧?」
「真是沒想到會在這種地方。如果我當時多留意一下——」
看到蓋子上面的時候,我大叫了一聲:
翔太郎說的是我以前沒注意到我的黑色皮夾就在黑色的公事包裏,誤以爲搞丟皮夾的事情。這應該很常見。
翔太郎打開門,然後指向一個放在鐵架底層的深藍色工具箱。
「那麼手機還能用嗎?」
「不行。我按了電源鍵也沒反應。雖然可能是電池沒電,不過泡水壞掉的可能性更高就是了。畢竟手機看來沒有防水功能。」
我提出一個重要的問題。
隨着時限逼近,我感覺到自己的思緒變得散漫。每當我打開揹包,打算拿東西,下一秒就會忘了自己原本想做什麼。一些久未想起的記憶會突然湧現在腦海中,例如小時候做的紙黏土動物被母親摔碎的事情,或是高中的時候,偷偷經營的部落格被同學曬給全校知道的羞恥過去。我總是隨着湧現的記憶發出呻吟。即使我嘗試保持冷靜,但內心似乎已被恐懼侵蝕,完全無法控制。
我們離開了倉庫,回到地下一樓。
我逐漸覺得翔太郎像在責怪我。
我在去上廁所或去拿罐頭時,曾經幾次遇到麻衣。我們只是向彼此微笑,沒有多交流。事件尚未解決的時候,最好還是不要引人注目。
「沒錯。以前你不也因爲遺失皮夾而引起騷動,最後發現皮夾只是普通地放在包包裏,不是嗎?」
看着他的樣子,我並不認爲他毫無想法。他果然已經掌握到解決案件的關鍵。
「怎麼了?」
那是我昨天搜索過的倉庫。
昨天晚上是我搜索這個倉庫,當時手機還沒泡水。要是我有注意到,就能在泡水壞掉之前找回手機。
我照着他說的看了看工具箱的蓋子,上面確實有一點污漬。
翔太郎拿起了手機。
翔太郎看着努力壓下一個呵欠的我。
「我們或許可以期望這點,但要等手機完全乾燥,可能需要一兩天。而且即使手機能夠運作,要確認裏面的資料依舊是個難題。既然這樣,手機裏的資料就不要太掛心了。比起這個,找到手機本身就有很大的意義,更別說找到手機的地方還是在這個工具箱上。」
狗是一隻名叫三郎的柴犬,根據我之前在用餐時聽說的故事,牠是隼斗升上國中那一年,父親倖太郎送給他的生日禮物。爲了買狗,幸太郎還出售了自己蒐集多年的硬幣收藏。
只是這個問題光想就能解決嗎?如果我們還沒有足夠線索,我們是否該採取什麼行動?還是說,期待犯人會再次行動?
翔太郎抓了抓頭。
「我需要大家知道手機放在工具箱上,不然可能無法指控犯人。」
「應該不會吧。大家的警戒程度明顯提高了。而且地下二樓積水,已經沒有地方可以殺人而不被人發現。所以說,真要說現在該做什麼的話,柊一。」
「然後就這樣忘了嗎——」
「如果跟我分享一點想法,我也能幫忙一起想。」
「兇手應該不會再殺人了吧?想來應該不太可能吧。」
「事到如今也沒辦法了。反正連掉手機的本人都沒注意到,纔會花了這麼長時間去找。我自己也太大意了,應該更早發現會在這裏。這裏應該是第一個要找的地方纔對。」
之後的一整天,什麼事情都沒有發生。
不僅我如此,所有人都避免明確指控任何人,只有花說話時稍微說溜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