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Case of Mio Reincarnation

2nd Cut 默示

《CUTTING 傷痕》 · 翅田大介 · 1.4萬 字

1

我孤單地獨坐在森林中,將腰部靠在高度恰到好處的樹根上。一大片鮮紅色的彼岸花叢,剛好映入我朦朧的視野裏。

我抬起頭,四周一片昏暗。濃密的樹林像四面牆壁般將我團團包圍,只有天頂處露出猶如骨骸般的白色月亮。那慘淡的月光就像被漂白的生物一樣——

「——好美的月亮。」

一個平穩卻又嚴苛的聲音響起。我將目光轉向正前方,在黑色樹林交織成的暗幕縫隙中,有道白色的人影驀然出現。

對方使勁扯着身體從樹叢後鑽出,讓我不禁感到一陣惡寒。那人有着銳利無比的美貌,身上還纏着一襲白色男用和服與數只黑蝶。

「晚安,相坂和也。」那位清秀的少年說。

「晚安,西田貴流。」我回答。

西田貴流引着幾隻在空中飛舞、遊戲的蝴蝶走來。他赤腳踏過彼岸花叢,來到我身邊。剎那間,我在他臉上發現一種被解放的微笑。

「你知道彼岸花的花語嗎?」

我搖搖頭。雖然覺得好像聽過,但此刻卻朦朦朧朧地無法清楚回想起來。

「是『追思』,或是『悲傷的回憶』。『在不見綠葉不見紅花的秋天原野上,孤芳自賞、獨自綻放的曼珠沙華(彼岸花的別名),儘管有着豔如鮮血的火紅,卻又因缺乏葉兒相伴獨自神傷』……葉落花開、花落葉發——或許就是因爲這種獨特的習性,纔會造就出彼岸花代表的花語吧。」

(注:此爲現代日本詩人中勘助的詩句內容。)

西田說完後摘起腳邊的一束彼岸花,在手中轉動、把玩着。

原先在他身邊飛舞的蝴蝶,也像是被花蜜吸引般輕飄飄地飛近這束紅花。蝴蝶那漆黑的翅膀,在月色反射下發出冶豔的碧黑色光芒。

「或許這束花就是你所喪失的記憶一部分喔。」

西田在我面前停住腳步,如此說完後又把彼岸花展示給我看。

鮮麗的黑夜蝶輕輕駐足於彼岸花銳利如剃刀的花瓣上,伸出如針般細長的口器開始吸食花蜜。

嗡——突然有種沉重的疼痛湧上我頭部。

「看來我完全沒有帶給你啓發嘛……呼呼,幸好你身邊還有其它能仔細教導你真實的存在。這樣一來我就能暫時安心了,你說對吧?」

蝴蝶一隻只聚集在花朵上開始吸蜜。

我靜靜地頷首。反正閒聊這些事對舒緩緊繃的情緒有幫助,況且還可以同時觀察邊玩弄長髮邊開口的葛峯聖。

各種不同的內臟器官正裝在玻璃骨幹內進行培育,等待收成的時機。

不知爲何對方會突然提起『森林』,我只好以肯定的口吻發表己身經驗。

※ ※ ※

「你是指……自己似乎腳不落地,那種感覺嗎?就好像腳被人砍掉了?」

聖就像在森林中避開樹木般邊走邊閃過無數根隨機伸起的圓筒,同時說道。

如蚌貝般沉默的肝臟。

她提到『討厭的黑衣大騙子』時音量完全沒有改變,似乎不在乎會不會被黑威聽見。雖說穿着黑西裝的那名男子不可能忽略掉這幾個字,但他卻是連頭也不回地默默不語。

「是呀,森林。不是比喻也不是暗喻,是現實世界中那種草木繁盛茂密的冷清森林。」聖回答道。

沒錯——這裏,就某種層面而言也算是森林。

聖自己動手打開後門,以微笑對我說了聲「來,請進」。我並沒有完全解除對她的疑心。眼前這種情況如果要問我古不古怪,我的答案絕對是肯定的。況且,我也不清楚她展露在我面前的是否是她的真面目。

雖說這些知識是從弟弟那輾轉得知,但聖依然以華麗的詞藻流暢道出,似乎樂在其中,甚至,她還散發出一種正在教導弟妹寫作業的得意暢快。

「……是啊,沒錯。那就是——『寂寞』的感覺。」

對於她突然投來的質問,我反射性地以一聲「咦?」轉過頭。

我睜開雙眼眺望窗外,學校的後山已經消失在遠方。本來只是想稍微閉目養神而已,沒料到卻在不知不覺中陷入了真正的沉睡。

車輛在不知不覺中駛抵郊外,遠方的田圃與空地顯得十分醒目。在被染成一片赤紅的東方天際,一眉鮮紅的新月孤單地飄浮着。那簡直就像是將夕陽滲漏出的鮮血凝聚在一起似地,變成了天空的一道傷口。

「……」

我慢了半拍,才趕上招手指引的黑威以及聖後方。

「別說廢話了。」

我抱着頭,因爲疼痛感越發強烈。那簡直就像有什麼東西在攪動着我的腦漿一樣。

聖再度重複剛纔的問題。

車輛停了下來,我跟在聖的後頭下車。黑衣男子露出輕薄的笑容朝我們靠近。

但即便如此,我還是選擇跟她走。因爲我實在無法剋制自己對那段喪失時光的好奇心。只要一想到自己身上曾發生過已被自己遺忘的過去,就片刻難以靜下心來,有種坐也不是站也不是的焦躁。假使我能夠先安定自己的情緒,纔有資格去充當他人的依靠,至少我是這麼認爲的——

「森林?」

聖說到這,突然蹙起眉頭。她瞇起眼,看着剛纔自己用來玩弄頭髮的手指。似乎是因爲用力過猛,有兩、三根頭髮不小心被她拔了下來。

「歡迎妳回來,葛峯聖小姐。另外——相坂和也,容我重新自我介紹一遍。」

「……不,沒事。」

「就跟西周澪同學一樣。不過,我身體內的所有器官幾乎都換過了,所以再生得花上比較長的時間。我的肉體年齡是十六歲,但以出生日來算再過兩週就要滿十七了。」

「原來如此……所以纔會產生忌妒。事實上,那些人既沒有戶籍也沒有任何安全保障,況且森林裏到底隱藏了什麼危險的事物,對那些人而言同樣是未知數……其實,他們也是因爲除了森林外沒有其它去處吧。大部分會潛入森林居住的人,都是從平地被驅趕上去的,對吧?有勇氣主動踏入『未知』者,幾乎都是被情勢所迫、不得不如此罷了。」

車輛已經位於某座森林之中。

聖雙手交叉於胸口前、站立在一旁,以冷漠的語氣打斷黑威的話。她的表情因不快而略顯扭曲。

「啊,到了。」

「關於森林的事。」她回答。

「你當時的感覺呢?」

我將目光轉向左側,葛峯聖對我露出千金小姐般的優雅、沉靜一笑。她以手指捲動、玩弄着波浪般亞麻色長髮的其中一束,這種動作或許是她的癖好吧。

這應該是既視感吧。但比起我印象中的灰色外牆,這棟建築物散發出比以前更深一層的不愉快氣息。它向兩旁舒展臂膀的姿態,宛如一隻正張開黑色羽翼的巨大烏鴉,想將所有企圖挑戰它的存在都隱沒於黑暗中。

跟上一次——已經有種恍如隔世的錯覺——我造訪這裏時一樣,我們搭進足以裝下大象或犀牛的巨型電梯。黑威站在電梯的面板前進行操作,我則站在與他距離最遠的對角線位置。聖對他的看法似乎與我相同,所以她也站在我旁邊、背靠牆壁。

車窗外的景色在不知不覺中起了極大的改變,看來我的思緒似乎比預料中更專注於這種自問自答中。

外皮像豌豆般光滑的腎臟。

當人「寂寞」時,正常情況下應該會哭泣或呼喚、懇求他人。不過,上述反應是建立在『與他人還保有聯繫』的前提下。如果孤獨的狀態繼續維持下去,人類會很快接受自己孑然一身的事實,並瞭解其實「寂寞」的感覺,就等於『與任何人都失去聯繫』之意。

「你放輕鬆一點。就如同我先前告訴過你的,我沒有加害任何人的意思——不管是你,還是澪同學。我只是想跟你聊聊而已。」

「……你沒想過或許那是一種『寂寞』的感覺嗎?」

黑威露出更深一層的笑容。不過就算他的笑意比剛纔豐富,輕薄的感覺依然存在。

我記得這是那男人的名字。

「我已經不記得那次迷路的原因了……總之,我在森林中失去方向。雖然只被困了一晚,但遭尋獲並帶回家時依然引起一陣不小的騷動。甚至還有人謠傳我被神隱了,因爲附近的小孩好像也遇過類似的事。」

「旁邊有個討厭的黑衣大騙子,你也覺得很不是滋味吧。」

「Welcome to the crazy World•歡迎啊,相坂和也。」

「感覺?」

我被對方的問題嚇了一跳,反射性地回問她。不過,當我理解這個詞所代表的意義後,我便能漸漸體會她的用意。

「……我小時候曾在父親的老家鄉下迷路過。」

如巨大蚯蚓般蠢動的大腸。

聖微笑着注視我的臉,我思索了半晌。

電梯先是震動了一下,接着便順暢地下降。

太陽想必已沒入西山,但眼前這種幽暗倒並非完全因失去日照所致。以常綠樹築成的天然屏障突然中斷,地面變成了人工鋪設的材料。一座黑色的建築物則穩如泰山地盤據於前方。

正步向右斜前方的聖這時聳聳肩,以「我又來了?」的表情轉過頭。

(注:日本傳說人會在荒郊野外突然失蹤是被超自然力量帶走。)

車輛緩緩地——或許車速並沒有改變,只是遠近感發生錯覺——駛近了黑色建築物。終於,一名全身黑衣、比暗夜更深邃的男子輪廓,以黑色建築物爲背景慢慢浮現。頓時,一種讓我毛骨悚然、全身不自在的感覺湧上心頭。

「——你有在森林裏迷過路嗎?」

「呃,剛纔那些事我以前就已經提過了吧……」

「快帶我們進去,黑威。」

「……該怎麼說?我找不出適合的形容詞,畢竟已經過了十年了。不過……唔,就好像做了一場夢吧。」

電梯也在此時戛然而止了。

聖露出似乎在思索該如何惡作劇般的微笑。

我曖昧地點頭回應着,再度將目光轉向車窗外。

「在森林這種活生生的障壁內側,一定隱藏了什麼不知名的事物。所以古代的人才會把深山或森林當作畏懼、崇拜的對象。最後,把包含着『未知』的森林給神聖化,其實也是理所當然的結果。」

「不過,另一方面,對於居住在森林的人們而言,這種信仰就讓他們淪爲了被迫害的對象。這些森之民、山之民在古代被蔑稱爲『山窩』,受盡平地人的欺凌。至於那些被稱爲夷狄的化外之民,有很多最後也移居入森林裏。大多數人雖然信仰森林的未知性,卻又同時迫害那羣居住在未知之地的人,你認爲這是爲什麼呢?」

「內臟森林」。

「只是爲了打發時間的閒聊而已。你有在森林裏迷過路嗎?」

「——嗯。沒錯,很類似。我明明在森林裏長時間步行着,身體卻完全沒有實際走過那麼多路的感覺。剛發現迷路時我也曾哭泣、恐懼了好久,但最後自己的心情卻異常祥和……不知道爲什麼會這樣。」

獨自用力跳動的心臟。

以前已造訪過一次的我理應有心理準備,但實際出現在眼前還是讓人不忍目睹。我知道這是一種錯覺,但還是擺脫不了自己正在某人體內步行——如此令人作嘔的壓迫感。室內雖然洋溢着白色而乾淨的光線,但那也只是將噁心的景象照得更清楚而已。

「你爲何會這麼認爲?」她以大感意外的表情反問道。

對喔。那種感覺——就是「寂寞」吧。

「怎麼了嗎?」

「寂寞?」

黑威誇張地鞠了個躬,情緒似乎完全沒受影響。

建築物中滿布着格子狀的陰影及白色牆壁、地板。室內沒有人工照明,整體空間顯得有些昏暗,不過這反而讓從外頭滲入的月光看起來更白皙明亮。這種激烈的明暗對比或許就是整體空間看起來昏暗的原因吧。我感覺不到裏頭有其它人影或人類活動的氣息,只有一種空虛孤寂的味道飄散在空氣中。

「這是昂——也就是我弟弟告訴我的。所謂的『森林』,其實就是『未知』的代名詞。跟『要藏一棵樹,最好的辦法就是藏在森林』這句諺語無關啦,但許多文化都把森林視爲信仰的對象。」

我回過頭,與在車上看到的黑色牆壁剛好相反,在建築物內側可以清楚觀察到外頭的景色。然而,映照在我眼中的風景卻有些失真,對比似乎被特別強調過;亮的部分比正常更亮,而暗的部分也比正常更暗,就猶如繪畫或照片之類的人工產物。

「來,請走這裏。」

聖以確認的口吻向我問道。

這兩個字就有如天啓一般。

黑西裝、黑領帶、黑皮鞋。公務員典型的七三側分黑髮、黑框眼鏡。另外還有以塑料成形的笑容假面具。不知他是有意還是無意,總之這名男子全身上下看起來都很虛僞。

「我明白了。」

2

「……此外那些踏入森林的人,最後通常都會被森林吞沒,再也無法離開。」

「是因爲忌妒嗎?」我回答。

我用力吐了一口氣,兼具振奮精神與轉換心情的用意,並在皮製的座椅上重新端正姿勢。這套猶如沙發般柔軟的車輛後座,溫柔而穩重地支撐着我的身體重量。看來要讓神經持續緊繃以抵抗身體的舒適姿態,對我而言並不是件容易的事。

「……不好意思。」

「在森林中會感到彷徨不安嗎?」

「我想你應該已經發現了,我既是B.R.A.I.N.Complex的受試者(examinee),也是利用這套系統復活的再生者(regenerator)。」

「因爲乍看下,住在森林或深山的居民好像很自由。」

她嘆了一口氣,臉上的表情轉爲幾分自嘲。原本夾在她指間的兩、三根頭髮,就像斷裂的蜘蛛絲一樣輕輕飄落於地板上。

我不太能理解那是什麼話題,便以眼神詢問聖。

「沒錯,看來似乎沒有必要再介紹一次?不過,我還是覺得這種場合下重新自我介紹一次比較妥當。」

「……你是黑威兼互。」

「……繼續討論剛纔的話題……」

我在葛峯聖的邀約下離開學校,一邊注視她腦後輕飄飄長髮上的蝴蝶髮飾,一邊跟在她後方前進。沒多久,就發現有一輛只會在漫畫或連續劇中出現的黑頭高級車正等待我們大駕光臨。我雖然無法辨認出車種,但至少能理解車頭上那閃亮的金色標章,以及一塵不染、光可鑑人的黑色烤漆。此外,還有那名身着黑西裝、皮手套的專屬司機。

我好不容易勉強抬起頭,結果卻正對着夜蝶的黑色複眼。無數個投射在牠複眼上的相坂和也(自己),竟對着我猶如品頭論足般打量起來……

我向她道歉,她則以詫異的表情回望我。

「?」

「這種事還害妳說了兩遍。」

我邊側目窺看四周林立的水槽邊說道。

身體如果不在這種地方被徹底玩弄就會喪命——如此殘酷的話普通人想必很難平靜說出口。一名少女的人生就此被毀壞,如此的異常事態已十分匪夷所思。

聖此刻的反應卻出乎我意料外。她睜大淡棕色的雙眼凝視着我,原本驚訝的神色解凍了,但最後卻轉變爲極端的面無表情。剛纔她在敘事時還是那麼活靈活現,這前後的巨大差距讓人限雖接受。

「……你真悠閒呀。」

聖有氣無力,或者該說是缺乏情感地表示道。她維持這種面無表情繼續邁出步伐,跟上走在前頭的黑威。

「你根本不知道自己現在的立場……」

聖輕撫着一具玻璃牢籠並對我說道。

我稍稍減緩前進的速度,凝望着這具空無一物的玻璃牢籠。根據我的記憶,裏面的水槽應該會裝着人體的中樞器官纔對……

「兩位,已經到了。」

我們抵達這暗喻的不可思議異常森林深處,被一扇看似重要而堅固的鋼鐵門扉阻隔在外。黑威就站在門的前方。當最後停下腳步的我並排在聖身旁時,她面無表情地對黑威點頭示意。

《CUTTING 傷痕》4 Case of Mio Reincarnation 2nd Cut 默示插圖(1)
《CUTTING 傷痕》 · 4 Case of Mio Reincarnation · 2nd Cut 默示 · 第1張插圖

黑威露出久候多時的笑容,開始操縱鐵門旁的控制器。我聽不見任何聲音或震動,但這扇沉重的金屬門已經以猛烈的速度自動打開了。

另一個昏暗的空間出現在我面前。裏頭的高度不算驚人,面積則有半個網球場那麼大。我忍不住回頭一看,之前的內臟森林雖然培養了許多令人作嘔的器官,但大體上光線還算是明亮清潔。至於將視線移回前方時映入眼簾的這個空間,地板是以金屬網所構成,雖然寬闊但卻被無數條管線所爬滿,給人一種喘不過氣來的壓迫感。此外還有許多並立的大小黑色圓柱。

在白色無機質房間內結實累累的噁心果園,在人工製造的幽暗中並排佇立的無機圓柱羣,兩者簡直就像人格崩壞的藝術家所打造出的庭園,以及從鬼故事中活生生走出來的冥府一角般,形成一種不懷好意、令人只能報以苦笑的強烈對比。

黑威朝深層的空間走去,聖也追隨他的腳步。我不得不硬着頭皮繼續前進。但當穿過那扇鐵門的瞬間,一種令人顫慄的寒氣突然包覆我全身。

「這裏的景象很壯觀吧?」

黑威一邊吐出白色的水氣,一邊搖晃着手臂說道。

聖則不發一語,將充滿於空間內的冰冷空氣吸入體內,眼珠散發出更冷冽的寒光。

我不由得抓了抓自己的左臂,進行確認。這隻手依然能聽從我的意志活動,上頭也找不出任何縫合的痕跡。

「相反地,你會失去與西田貴流遭遇後的記憶,就證明了你的確進行B.R.A.I.N.Complex手術。你不會覺得很奇怪嗎?你明明出過那場車禍吧?你被車輛猛烈衝撞,人整個飛出去,就連駕駛都認爲自己『撞死人了』,結果你的身體上卻一點痕跡都沒留下。難道你沒有違和威?對於周遭人們對你投以的擔憂目光,以及西周澪如此深重的罪惡感,你不會覺得很詭異嗎?你認爲呢?」

「——那玩意本來是你的手唷。」

異常,太異常了。我怎麼會來到這種完全不是人待的場所!

——這到底是什麼鬼地方。

「……澪?」

這段影片對我而言一點現實感都沒有,但裏頭的人物的確是我沒錯。

那就像是浸泡在福爾馬林裏的標本。

「沒錯,你死了。在一個月前……不,應該已經一個半月了吧。你被西周澪推出去,接着又被車子輾過,因此身亡。死因應該是外力衝擊造成的失血過多。你非常確實地出車禍死了,半點質疑的餘地都沒有。」

昏暗的空氣逐漸被趕跑,取而代之的是白色耀眼的亮光。原來這裏的每一根黑色圓柱,都同時變化成透明水槽。

房間內的黑與白開始逆轉了。

我的鼻孔與嘴插滿了管子及機械線路,身體各部位也被不知名的儀器包裹着。幾乎被剃光的腦袋上,則罩着一頂貌似前蘇聯時代祕密研究所遺留下的頭盔,那幅光景簡直就跟洗腦沒有兩樣。

她臉上恢復些許笑意並反覆說明着。然而這種微笑,卻與灌注於此一房間內的寒氣一樣冰冷。

突然,原本昏暗的房間開始出現閃爍的光芒,似乎有好幾顆屏幕被打開了。

我勉強擠出乾巴巴的笑聲,覺得對方一定是在開玩笑。

我再也無法忍耐地躲開她的目光,繞過水槽——我想要逃跑。

「……那、那當然、當然囉?所謂的B.R.A.I.N.Complex不是能夠徹底重建人的記憶嗎?那爲何我會喪失部分記憶呢?」

畫面中的我雖然被類似的思心機械緊緊蓋着,但卻完全沒有反應、持續昏睡。

「啊,請你不要誤解。這跟你所想象的完全不同。」

「那現在站在這裏的我,又算什麼?」

大腦表面的皺摺就像複雜的電子迴路,下方則垂懸着貌似釣魚線的神經。腦的大小令我有些意外。雖然我知道它不可能比頭骨大,但沒想到竟然是如此地迷你。雖然人類所有複雜的思考方式與情感都是從大腦裏誕生的,但它實際上也只相當於兩個拳頭大罷了。

「這是你死亡時換下來的,也就是你用過的舊大腦。」

「這不是西周澪的大腦唷。」

我們終於來到一根圓柱前。黑威面向牆壁操縱某種機器片刻後,這根黑色圓柱便漸漸轉爲透明。隨之現身的,則是在水槽玻璃內側的漂浮物……

「誰說的,你最近不就扯上關係了嗎?」

黑威的說明讓我不禁啞然失笑。我想起法蘭茲-卡夫卡的短篇小說『在流刑地』。那個故事裏的行刑機器也是把犯人綁在一張牀上,利用一架機械推動的『製圖機』,把犯人的罪狀用針刻在背部。

「也就是說。」

畫面中的『我』這時微微睜開雙眼。攝影機給了『我』的臉一個特寫,但,那絕非活人會出現的眼神;『我』的瞳孔擴大,左右兩眼急速朝不同的方向亂轉。

「你是在大約二十天前甦醒的吧。哎呀,幸好我們都幫你做好了交換用的器官,啊哈哈哈——」

畫面中的我正緊閉雙眼、緩緩地呼吸,看起來完全沒有清醒的徵兆。

黑威還想繼續說下去,卻被聖中途打斷。她以指尖點了點我的額頭。

「……什麼?」

(注:日本小學運動會經常出現的比賽項目,參賽者必須在途中咬下綁在半空中的麪包、跑回終點。)

黑威說完後,影片也中斷了。所有屏幕同時恢復死白之色。

「……那是合成的吧?」

黑威的口氣半點罪惡感都沒有,簡直就像不小心超速被警察逮到的駕駛一樣。

「……不可能。」

「但是……」

黑威聳聳肩,對我朝他投以的目光如此回應道。

「接下來就是再生的部分了。」

我本來以爲這些也是複製品,不過倘若是的話,那未免太浪費功夫了。假如把這些視爲原本就長在人體內的器官就合理多了,要收集起來也比較容易。

屏幕上的我搖搖頭,但那似乎是無意識下的動作。畫面再度切換,我的頭部終於被固定在某個角度。這一段似乎是在稍遠的距離拍攝,所以能看見整張工作臺的全景。我出現在畫面上的身軀竟然沒有左手臂。手臂從手肘附近就切斷了,傷口還包裹着滲血的繃帶。

聖以教訓不聽話孩子般的口吻對我說明道。她直指着我的頭,指尖對準了眉間正中央。

「……總之,就是這麼回事了。」

身體靠在另一個黑色水槽的聖插嘴道。

聖以『真拿你沒辦法耶』的溫柔語氣說完後,便「啪嘰」地打了一下響指。黑威隨即輕輕按下另一顆按鈕。

「唔、啊啊……」

我再度檢視漂浮在水槽裏的大腦。葛峯聖則將手臂交叉在背後、注視着我的反應,於是我將視線移回她身上。

「就跟我們一樣。」

「我們的技術真是日新月異,就算是在再生後沒多久剛植入的生物情報收集芯片,也能自行提升程序功能並累積數據,對逐漸成長的個體進行調整。」

「……又來了……」

聖以甜美的口氣優遊自得地教訓道。在她那滿臉溫柔的笑容中,只有淡棕色的眸子依然緊迫盯人地逼視着我。她的眼珠——失去了溫度,就像金屬或礦物一樣,無法自行發熱。我感覺好熟悉,簡直就像要射穿了我的身體——

(注:日本東京淺草寺的一種特產點心。)

「你的器官已經被更換過了。根據以B.R.A.I.N.Complex技術製作的腦內地圖,在人工培育出的大腦燒錄新的迴路,那就是你現在所用的新大腦。」

這些記憶,累積成現實,最後從身體內側打造出『相坂和也』這個人的存在。

「這種改良型的B.R.A.I.N.Complex似乎還不是很完美……也就是說,就算把芯片植入前的記憶輸入完畢再植入受試者體內,情報收集芯片也不會馬上啓動。需要給品片一點熟悉神經迴路的時間,它才能順利收集神經信號。人類的記憶,在新神經迴路長出來之前——也就是樹狀突起重複接受刺激與興奮的歷程並延伸出去,與其它神經細胞結合。軸索則會被髓鞘包裹,讓神經元的迴路變粗並牢牢固定住——大概需要花三個月的時間才能建立。而改良型B.R.A.I.N.Complex同樣要花三個月的時間才能與成長完畢的神經迴路巧妙結合。你『第一次死亡』時……運氣不好剛好卡在這三個月的臨界點附近,所以,身體機能雖然沒問題,但卻無法保證能讓你的記憶完整再生。我們已經跟西周澪解釋過這點了……」

屏幕中的畫面切換了,雖然裏頭的主角還是我,但這次出現的影像卻讓我更加難以忍受。

「抱歉抱歉,因爲急着讓你的肉體復活,所以暫時沒空管你那已經壞死的左手。因爲要進行非常精密的作業之故,所以乾脆先切下來比較方便。」

終於,屏幕中我的身體被一種外觀類似人形燒模子的機械所覆蓋。模子內部還開了無數個小孔。

「……不可能吧。我只是個出生在平凡家庭中的普通人,跟這種奇怪組織根本扯不上關係。」

屏幕上的畫面再度切換。

「……我死了?」

「唔、唔唔……」

有個完全不體會我此刻心情的輕薄說話聲響起。我回過頭,黑威正以無數個缺乏生命力的標本爲背景,愜意地笑着朝我走來。

她露出彷佛是爲了安撫我用的溫柔微笑,接着就對站在牆壁邊的黑威點頭示意。黑威也以滿臉開心的表情響應她,然後就瞪大眼睛盯着操縱盤上的按鍵飛動手指。

「你們的嗜好太詭異了……」

然而,這些裝滿了異常物體、散發出異常氣息的散亂圓柱陣,我卻怎麼繞都繞不出去。有個聲音還在我耳邊不斷竊竊私語道——你已經是這裏的一部分了,你已經接受過洗禮了。

「它並非西周澪曾經擁有的器官,而是過去屬於相坂和也身體一部分的腦子(物體)唷。」

我被這種壓倒性的景象所逼退,背部無意間碰觸到另一座水槽。我滿懷畏懼地回過頭,發現水槽裏裝着一隻手肘部位以下的左手臂。雖然我目前的精神狀態絕非能以冷靜來形容,但我卻不知何故仔細觀察起那隻手臂來。手臂外側受到了嚴重的損傷,肌肉潰散宛如一灘肉泥。但它那手掌輕輕張開的姿勢,卻讓我產生一種難以言喻的既視感——

葛峯聖不知何時又貼近我的臉。她親切而仔細地爲我說明道。當我與她四目相交時,她露出了心滿意足的微笑。不知道她到底在開心什麼,甚至還露出了半邊的酒窩。她以指尖點了點我的胸口。

浮在水槽裏的器官大多數人都認得,但大多數人都沒有親眼見過——那就是人類的腦。

我喃喃道着,並轉過頭。如模型般缺乏生命力的大腦依舊漂浮在液體中。

屏幕上出現的畫面——是我。

「啊姆……當然,你這種喪失記憶的後遺症,對我們而言同樣是非常令人遺憾的結果。啊,不過請你放心,我們會好好幫你進行術後的復健——」

我不由得捂着嘴、別開視線。不過屏幕上的的確確出現了一顆被若無其事取出的腦子。

那些殘骸都失去了生命力與意志,只是一大串數也數不清的樣本。

「這是改良過後的B.R.A.I.N.Complex手術。當天的時間是八月三日上午五點。」

「現在爲什麼還要讓我看這個……」

「你在三個月前受傷倒下去,並納入我們的保護時,我們的確對你的身體做了部分改造,這點要先跟你說聲抱歉。當時我們手頭上剛好有使用過空出來的生物情報收集芯片,所以就把其中的數據格式化,調整爲你專屬的狀態。」

剛纔的影片實在讓我很難相信。眼前站在這裏拼命想要抑制嘔吐衝動的我,竟然是一個腦袋被交換過的複製品,有誰會輕易相信這種事呢?

中學時代的我則過着每天被奇怪學姐使喚的日子。在學校即將關門前的圖書館,我再度被學姐逮着,還突然被她告白。

有手臂、有腿、有肺部、有心臟、有大腸、有腦部、有肝臟、有頸部、有頭顱、有脊髓、有腎臟、有大腿骨、有骨盤、有子宮、有胎兒、少年的、少女的、青年的、男性的、女性的、老人的。

升上高中後,我邂逅了一名孤獨的少女。只要跟她共處,過去一直糾纏着我的那種違和感也煙消雲散了。

跑馬燈般的過往一幕幕在我腦海浮現。我想起小學時代的運動會,我參加如今已經過時了的喫麪包賽跑,結果卻在抵達終點後不小心讓口中的麪包掉了下來。雖然我並不是很想喫,但看着地上那沾滿沙塵的麪包總覺得很可惜。

屏幕上的我俯臥在一張類似工作臺的牀上,四肢與頭部都被金屬器具給牢牢固定住。不同屏幕則各自以相異的角度顯示出我當時的狀態。

「那種裝置叫『製圖機』,上頭的小孔則是爲了讓植入品片用的『針』能自由伸縮。這麼一來,受試者的神經就能順利被植入品片了。」

再繼續留在這裏我會發瘋的,搞不好會被殺來喫掉也說不定。我得趕快逃出去纔行,

我以乾枯的喉音道。

我一心一意、專注地向前跑着。但不論怎麼逃,還是有數不盡的四肢、內臟等各式人體標本,出現在我的視野前方內。

「你還不相信?」

「?」

我的視野出現扭曲,腳步開始蹣跚。終於,我忍不住以手扶住水槽,一邊瞪着地板一邊咔噠咔噠地發抖。

「如果你不相信——就讓你看看證據吧。」

黑威聳聳肩膀,伸手進西裝內側尋找東西,最後取出了一包糖果。「你要喫嗎?」他邊問邊遞到我面前,但我此刻根本不可能會有想喫零食的心情。黑威見狀搖搖頭,對我露出遺憾的表情,接着便把包裝拆開,把其中的黃色糖果放入口中。

「關於這點,我必須向你道歉。」

「沒錯。呃,只不過對你的雙親我們就恕難透露了。總之,你的再生手術是經過西周澪同意後才進行的。」

「既然如此……那這個也讓你看看吧?」

影片開始順轉了。我的左手臂被接上、腹部被重新縫合,還有隻手指像鉤爪的金屬手臂嵌入『我』的頭部,沿着紅色雷射光打出的記號以手術刀劃過——就好像在打開什麼容器的蓋子般,『我』的腦暴露在畫面中。

這次的主角則是我已經看過無數次的巨大水槽。但此刻漂浮在透明羊水中的對象卻不是「她」,而是跟我本人長相一模一樣的「某個東西」。無數只金屬製的機械手臂伸向人體被撕裂的腹部及露出肌肉纖維的左手臂斷裂處,就像聞到血腥味而大量羣聚在一起的食人魚。

「『我已經死了』這種事,我怎麼可能相信嘛!」

我花了大約十秒鐘才發出這個聲音。

雖然裏面的玩意兒很異常,不過並沒有超乎我的想象範圍。我以略微疲憊的口氣喃喃嘆道。然而眼前的這個漂浮物,還是讓已漸漸習慣詭異景象的我感到頗爲不快。

別開玩笑了,我就是我。我是相坂和也,怎麼可能變成另一個人?

「我——」

支撐我身體重量的左手臂映入我眼簾。連它也是被更換過的替代品嗎?如果真是這樣,那我爲何能像這樣毫無違和感地控制它呢?

然而,交換新手臂這件事,跟眼前這種異樣的空間相比競顯得微不足道了。在這種恐怖而詭異的嗜好面前……

「……咦?」

我突然發現自己用來支撐身體的水槽裏,封裝着一名少女。不,應該說是外形類似少女的物體纔對。

少女大約是中學生的年紀。她有着半短的黑髮,整體五官雖然依舊殘留稚氣,但也微微散發出成年女性的氣質。這種發育中的不安定「瞬間」,就像展示品一樣被關在玻璃牢籠中——半永久地被保存下來。

「怎麼樣?很了不起的樣本吧?」

黑威從後頭追上我,指着我前方的水槽,說話的方式與姿態就像競標會場上的拍賣商一漾。

「這種保存系統可是利用了最先進的技術喔?所使用的材質——電木(酚醛樹脂)也是特製的,只需要加熱一下子就會硬化。被保存樣本的蛋白質在其中不會變質。如果以MRI(核磁共振)進行斷層攝影,還能將樣本死亡時的一瞬間給拍下來。」

少女被一層透明的玻璃牆,以及濃度疏密完全均等的固態樹脂給包裹住,就好像密封了蟲子的琥珀或是含水的水晶一樣,以結晶的型態永久保存下來。少女搖曳的髮絲、微開的眼瞼、略略透出的眸子;她人生的最後一瞬間,就這樣被永恆的沉重牢牢壓住。如果黑威的話可信,少女的『遺體』或許真的就這樣被特殊樹脂固定、保存下來了吧。

『那個東西』或許可以稱爲藝術品吧。少女生前應該也是位少有的美人,但因稚氣未脫的外殼多少隱藏了身爲女性的美麗光輝,所以這件作品的主旨或可稱爲殘缺的美。

——假使她身上沒有那些醜陋傷痕的話。

「人體肌肉的斷面就是長這個樣子喔?你應該知道什麼叫纖維吧?」

少女的左臂從手肘部分被切開了。雖然還有一點點殘存的部分相連,但那也只是細繩般的肌肉纖維罷了,牢固程度就像手腳還不靈活的幼兒玩翻花繩轉出的橋樑圖案。不過,少女的左臂相對於其它部分已經算完整了。她身軀的下半部,也就是肚臍以下才真的是支離破碎。腸子、子宮、腎臟、雙腿等,都像被機器處理過的絞肉。因血液已被洗淨所以器官紛紛露出原本的顏色,但那樣看起來反而更爲悽慘,讓觀看者忍不住想別開視線。如果把那些破碎的器官通通拿掉搞不好還比較順眼一點。少女逆光的身體輪廓就好像想要模仿人魚或蛇身女神的造型,最後卻失敗了一樣。雖然少女的上半身幾乎沒有顯眼外傷,但這反而讓水槽裏的景象顯得更爲悲慘。

『那個東西』或許可以稱爲藝術品吧。如果說藝術的本質就是要撼動人心,那,『那個東西』的確是一件擁有致命吸引力的作品。

「怎麼樣?很棒的保存狀態吧?」

可是,啊啊,可是,那位少女之所以會讓我無法移開視線,完全是因爲她的臉。

不一樣。

雖然不太一樣,可是又一樣。

葛峯聖既不別開視線,甚至眼睛連眨也不眨一下,就像攬鏡自照般盯着這具遺骸。每多看一秒鐘,她就覺得自己的生命稀薄了一分。漸漸地,生命與無生命的境界被稀釋,人體與物體也愈來愈酷似。甚至難以分辨至殘酷的程度。

「……妳要喫嗎?」

聖對於黑威不看場合高談闊論的行爲似乎感到很厭煩,打斷他時的語氣比平常強硬了幾分。

聖在某根圓筒前突然止步。那是曾經吸引和也注意力、也是用來封存他身體殘骸的圓筒。在透明的玻璃內側,有一顆已經失去思索、思考,以及思緒,氣氛就類似故障配電盤的大腦。它像是以塑料製成的裝飾品般在液體裏漂浮着。

「不管怎樣對我都沒差。」

我的視野變得一片空白。

「所謂的心靈,就是住在這種狹隘的玩意兒裏嗎……況且這東西又是那麼柔軟、那麼容易被破壞?」

那就像是死者發出的嘲笑一般,讓人聽了忍不住發抖。然而,實際能發出笑聲的只有生者而已,那也是專屬於人類的特權。

「是呀,那就先這樣了,再見。」

「……你已經被打開過囉。」

最後,我只聽到鈍重的撞擊聲。

不,都不重要了。

聖的臉上會出現許多種適用不同場合的笑容,但此刻她臉上卻猶如石膏般僵硬。她的嘴脣用力扯成一字形,淡棕色的眸子也失去了溫度。到底是何種情緒讓她變成這樣子呢……這一點沒有人知道。或許就連她本人也搞不清楚吧。

葛峯聖望着被搬運過來的相坂和也,心不在焉地回答道。

就算年紀輕一點、表情稚嫩一點,『那個東西』——也就是我眼前的少女『遺體』,依然跟澪一模一樣。她絕對是過去的西周澪沒錯。

「是嗎……」

意識也逐漸遠去。

應該不會錯,我應該不可能搞錯。

是誰在說話?那個人到底在說什麼?

我的身體傾倒,向地板靠近。但我本人卻以事不關己的態度旁觀這一幕。

Intcr Cut

「隨便吧,那種事我沒興趣。」

「……」

「——一點也沒錯,全都是謊言、欺瞞。那種曖昧的『羈絆』,不可能在真實世界中存在。因爲……就算是那兩個人,最後也變成了同類,對吧?」

她以嘲諷的口氣說着。然而,她所諷刺的對象是誰卻顯得曖昧模糊。到底是她剛纔所指的『對真相渾然不知的愚蠢戀人』,還是眼前這顆失去心靈的空殼,又或者其實是她自己……說不定,根本是包含了上述全部的整個世界。

「問我會不會後悔?……怎麼可能。這麼一來我終於能確定了,那種關係只不過是虛僞的謊言而已……是呀,沒錯。那種整天膩在一起、對真相渾然不知的愚蠢戀人關係,在殘酷的現實面前一點意義也沒有。」

她在透明的柱子四周緩緩繞圈,仔細從各個角度眺望被封存在其中的人體器官標本。

他一邊嚼弄口中的食物一邊窺探聖的表情。

另一名少女的遺體在其中也被永恆地凍結住了。她有着亞麻色的濃密頭髮,從微微打開的眼瞼中,還能發現一雙淡棕色的眼珠。那正是過去的葛峯聖。跟她的「弟弟」葛峯昂雖然長相有所差異,但還是可以發現許多神似之處。與先前那位悽慘的少女不同,這位的身體損傷較爲輕微。然而,她的身體中央還是被開了一個大孔,其中被攪散的內容物從那個孔穴醜惡地鑽了出來,讓人看一眼便難以忘懷。

少女以白皙的手指撫過玻璃表面。

「不管看幾次都很難讓人相信,所謂的心靈竟然就住在這種玩意兒裏面。」

「……誰知道。」

「話說回來,他失去部分記憶這件事,對我們而言也很遺憾……啊,不過幸好,他的記憶也不是真的完全消失,我們都有好好『記錄』下來。只是B.R.A.I.N.Complex還沒有學會對『記憶』的修正,所以芯片在適應期所經歷的記憶就沒辦法順利再生了——」

黑威尷尬地抓抓頭,爲了轉換心情,他又從懷中取出那包零食,將黃色的糖果放入口中。

「我纔不要。」

這顆從人體內部被挖出的腦子,毫無掩飾地層現在少女的視線中。略微帶點赤紅的鼠灰色,表皮充滿皺褶就類似胡桃果實。大小約等於兩個拳頭併攏的這顆肉塊,乍看下雖然像塑料製品般平淡無奇,但內部構造可是複雜萬分。雖說它已經是生命力被揮發完畢的「物體」了,但或許是觀看者心有定見之故,這顆大腦在她眼中依然是那麼栩栩如生。

少女噗哧一笑。那是一種宛如由機械驅動的微笑。

「哎呀,還是被你認出來了。真沒辦法啊。那時候因爲出了很多狀況,所以事故後一段時間我們纔有機會回收屍體。她第一次死亡的時候,幾乎是從零開始再生的。」

她的笑聲久久不歇,聽起來就像充滿怨恨的詛咒,也像表達祝福的聖句,在冷冽刺骨的建築物空氣中不斷迴盪響徹。

「哎,真沒想到他會因爲過度換氣而昏倒。看來剛纔我們給他的刺激太過強烈了。我以爲他上次來過這裏應該已經習慣了纔對。」

她與不知名對象的談話結束後,似乎對剛纔眺望的透明圓柱完全失去了興趣,快步離開原地。但很快地,她又在附近的另一根圓柱前停下腳步。那是先前她用來倚靠身子,同時也希望眼不見爲淨、更要對相坂和也隱瞞存在的物體。是的,在這層透明玻璃內沉睡的東西就是——

她所謂的難以讓人相信,或許也包含了眼前這超脫現實的光景吧。穿着制服的這位少女今天帶他來到此地,對他目前腦中的這顆器官的確太過刺激。

望着好像只要用手一刺就會像布丁般崩潰的這顆神經細胞塊,她開口說道,就猶如現場還有其它人在聆聽一樣。當然,她交談的對象並不是眼前這顆物體。

聖的嘴脣突然描繪出一道弧形,一種低沉的笑聲從她那鮮紅的嘴脣邊流泄而出。

她的表情非常冷酷。

聖吐出這句話後便離開了。她避開那些用來保存殘骸——沒錯,那些都是生命力揮發完畢後剩下的殘渣——的並排圓柱,走向建築物的出口。

「天使的號角響起,吹散了迷惘的濃霧,剝除虛僞的外殼。被迫逃入未知森林的人,取得了真實的果實。不過,他卻對此一無所知。難道說他已經遺忘了嗎?真實的果實永遠是苦澀的。」

澪就在我的面前。殘破不堪的澪。從人生旅程上脫隊的澪……

「……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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