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Case of Tomoe

5th Cut 再生

《CUTTING 傷痕》 · 翅田大介 · 2.5萬 字

十月○□日 晴。

我遲了很久後終於開始社團活動。跟以前一樣也是美術社,我果然只有在畫畫的時使才最能感到安心。

對我而言,畫畫除了表現自己以外,同時也可以探索自己的外在與內在。正視這兩方面,敞開內心。握住鉛筆,揮灑畫筆的時候,外在與內在將會獲得統一。我認爲藝術也許本來就是這麼一回聲,是爲了讓擁有笨拙內心的人,能夠感受到自己外在與內在的同一性,並加以觀察的手段。

當我這麼說完之後,『哥哥』露出做妙的神色。看起來似懂非懂的,就是那樣的表情,看來他是一個比我想象中還要正直的人,對於這個新發現,我感到有一點點的開心。

1

我們班要推出的東西,在經過一番激戰之後終於選定了鬼屋。雖然很常見,不過因此競爭很激烈,但是這次運氣很好。也因爲這個學校文化祭時間點的關係,三年級可以依意願自由參加,而這次自願者也很少,人氣都集中在『角色扮演咖啡店』的樣子。即便如此,還是有五個之多的班級在展開一陣脣槍舌戰後,再由剩下的三個班級進行抽籤,最後我們班獲勝了,班上的士氣也因此大振。

「我被推選當幽靈,聽說是班上大多數人一起推薦的……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這個嘛……」

雖說我故意裝作不懂,然而我知道其實不是『幽靈』,而是被推選成『美女幽靈』。不過,反正這也不是什麼非說不可的事情。

而美術社的工作,則是由我和巴以及其它數人積極地製作油畫。雖然我並不是特別擅長畫畫,但倒是不討厭動手做些什麼。我的作品已經成型,只要再進爐燒製就好。畢竟高中裏面沒有窯爐,所以需要與市區的大學合作。雖說時間有點緊迫,不過明天應該就能完成,中間這段空檔時間我都在幫忙班上的展出,不久前被排擠的事就好像假的一樣,這麼說來,人的印象似乎會不斷改變的樣子。

我現在在班上的走廊前鋪上報紙,畫着當巴扮演『美女幽靈』時的墓地背景。因爲教室裏現在正在製作水井,還要弄出監牢,所以木材加工的煩人聲響不斷傳來。此時在走廊上的人只有我和巴兩個人。

最近我常常和巴兩個人一起搭檔進行工作。班上的人也不知道爲什麼很注意着我們的一舉一動,總是站在一步以外的距離以溫暖的眼神注視着我們。

唉呀呀。

我真的很想開口求饒。這麼一來不就跟真正的——

「……怎麼了?」

看到我突然把頭靠在牆壁上,巴不可思議地望着我。

「……沒事。我對自己與世界的認知不同,而陷入深刻的絕望當中。」

「真是奇怪的煩惱,這種事情不是理所當然嗎?」

巴一邊說一邊爲畫中的十字架上着醒目鮮豔的紅色。

……我們不是要展出日式鬼屋嗎?怎麼會出現十字架?

「你看看我就應該知道了吧?八面玲瓏,對大家都很親切,可是其實身體內部就宛如公共廁所一樣骯髒。所以你根本不用感到絕望,只要放棄就可以了。」

「這是依照妳的想法設計的,可是碰巧沒有這顏色,所以我想找代替的,妳覺得什麼顏色比較好呢?」

「啊,紅條同學,妳來得正好。」

「我只是來確認廣告牌的施工進度而已。」

怎麼樣?

「瞭解,我會跟社長說的。社長最近心情好像不錯,應該沒關係吧。」

現在已是紅葉飄散飛舞的季節。與通往圖書室的川堂不同,連接中央大樓和社團大樓的川堂除了有屋頂的地方外,風兒都呼呼地吹着,捲起一片銀杏葉漫天飛舞。

根本模糊了焦點。

巴說完便將疑問的目光投向灼,灼像被凍住似地動也不動。

「呃,我第一次聽到,美術社應該沒有人知道吧……妳是聽誰說的。」

我們三個人開始往前走。下到一樓,然後慢慢地走到川堂。

她感覺僵硬地舉起手,嗯,我也不是不能理解她的心情。她的眼神若有似無地瞄向巴。對灼而言,她還不知道該怎麼對待巴。所以尷尬是在所難免的。

「這麼嘛,忘了,反正也不是什麼重要的事情,快進去吧。」

灼爲什麼會這麼在意,我開始輕輕地自問自答起來。不,畢竟她可是那個曾經憤怒地衝去質問巴的灼,有些事情雖然我可以很理所當然地接受,但不表示灼就能夠全盤理解。雖然對我來說那一切都已經算是過去的事情了……

灼也一臉複雜地保持沉默,大概是不太能夠接受這樣的事情,也不知道該怎麼樣對待紅條巴。

同班的美術社員的呼喚聲,此時聽來簡直就像天籟一樣。我立刻轉過身回答:

「還是你討厭?討厭跟我這種女生接吻?」

「我不是在說這個……」

「『圭』……!還有『巴』……!什麼時候……」

「如果下雨混到泥土,馬上就變髒了……但在飄舞的瞬間互相交疊的落葉,我覺得非常美麗。」

……哎,算了,確實不是什麼重要的事。我心情很疲憊疲累,身體也很痛,趕快把事情解決掉早點回家好了。

「可惡,這傢伙!」

「喂,圭……哥哥,你幹嘛不推開她呀。」

「不好嗎?我們是戶籍上的兄妹,一點問題也沒有,這種程度很正常吧,灼同學不是也會跟你手牽着手出門嗎?」

「啊,你們不知道啊,這不是很有名嗎?」

「……你真的想知道嗎?」

「……妳饒了我吧。」

「妳爲什麼突然這樣?」

「接下來要去準備美術社的展示物品,所以快點整理吧。」

出聲的女同學跟着其它美術社員往走廊走去。

「是啊,我很卑鄙。只要能夠讓你困擾讓你痛苦,我不只會變得卑鄙也會變得卑劣哦。那,怎-麼-樣-呢?」

不過就因爲我是個這樣的人,她纔會調整成這種手段。我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咦?」

宛如沉澱般的靜默後。首先打破這個沉默的是美都伯母。

「巴同學,紅條同學,社團時間到了哦,工作結束了。」

「只要懂了一次就好。不過這完全是因爲學校太窮了,在換這個大樓的時候,繼續延用以前美術教室的門纔會這樣。」

「這種丟臉的樣子你們要在這裏晾到什麼時候,還不趕快進去社團教室!」

「因爲姓氏相同所以只能叫名字啊,而且我的名字很難念,所以就乾脆簡化一點。」

巴說完後馬上走進美術教室,灼也臭着一張臉跟進去。

巴無言以對,然而卻有一行清淚從她的左眼緩緩流下。

等我們收拾完後,我和巴拉開了一點距離,走向美術社。等我走下三樓,到了二樓的樓梯轉角時,正好看到灼的身影。

怎-麼-樣……?

預感成真。我身體一倒,再次把頭靠在牆壁上。

「……就是這世上最差勁的謊言。那是傷害自己最深、最痛的行爲。正因爲如此,所以纔會如此地差勁——」

灼露出一臉不悅的表情,迅速地靠了過來,牽起我的手。

「哈囉,灼。」

「……很抱歉壞了你的心情,對不起,不過這只是單純的確認事實而已,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另外一種行爲,纔是真正傷害自己最深的行爲。」

這些話我之前就聽過了。

最近巴總是用話傷害自己,她依然沒辦法停止繼續自殘的行爲。每次看到她這個樣子,我都會有種微妙的感覺,就跟之前看到抱着自己、閉鎖心靈的巴的時候一樣,我就會有股無處發泄的憤怒。這種憤怒是不是是透過巴、對『某種東西』的感覺,我無法判斷。我也曾經想過,也許其實這種憤怒,原本就是針對身邊的某種事物而產生的感覺也說不定。可是,我卻無法掌握出那個東西到底是什麼。

灼握着我的手的力道之大,彷佛想把我捏碎一樣,我的右肩傳來悲鳴聲,她用宛若拔蘿蔔似的力道全力地扯着我。灼沒有在樓梯轉角處就離開,反而就這麼拖着我們——真的是用拖的——一起來到美術教室。

「那麼——」

巴放開我的手,溫柔得讓灼到旁邊去,然後把手放在門把上。她將手放在門把上,左手則放在左邊72度上方13公分的地方。

怎麼樣?

「?」

「灼?」

巴凝視着腳邊的枯葉,然後如此說道。

「……」

「光用蠻力是打不開的,開這扇門要有訣竅。」

灼像是摔東西似地用力地放掉我的手,然後打算拉開美術社的門,但是因爲灼不會開門的技巧,即使用盡了全力,那扇門還是動也不動。

「……別說了。」

美都伯母步伐有點紊亂地靠近巴,用整個身體緊緊地抱着她,眼淚不住地流了下來,不停說着「對不起」。我不知道美都伯母道歉的對象是誰,她只是不停地哭泣,不斷地謝罪。

「就算妳這麼說……」

「……那又是什麼?」

美術社裏面正在如火如荼地進行趕工。平常堆得亂七八糟的用具已被整理好,正中心放着奇特的立牌。在現任美術社社長的帶頭指揮下,大家正製作着文化祭的廣告牌。

「——好美。」

巴好像故意要讓我看清楚似地緩緩地將脣瓣一開一合,她的嘴脣看起來好柔軟的樣子——嘗過一次的感覺復甦了起來,讓我定不下心來。她用那雙大大的眼睛凝視着我。

「圭不是也是美術社的?你不覺得嗎?」

「挽着你啊,還是你的手臂也沒感覺?」

「……這句話太卑鄙了。」

我問道,巴停下筆抬起了頭。她悲傷地笑着,然後凝視着我。看到她的表情,我總覺得似曾相識。她那充滿了憂慮的表情,跟美都伯母偶爾看着我的感覺很類似。是因爲我的深處有什麼東西會讓她感到悲傷嗎?那又是什麼?

「——嘿咻。」

巴撥開側邊的頭髮,惡作劇地笑了起來。我心裏浮起一陣不好的預感。

「啊,那麼大概就是用這個顏色……」

「昨天速水同學不是纔剛來過……」

宗一郎伯父什麼都沒說,只是雙手環胸,認真地思考,深深地咀嚼這個事實。

巴看起來心情不錯也很有精神。雖說美術好像是被父親——紅條宗次郎要求所以纔開始接觸的,不過撇開這些不談,她確實很單純地樂在其中,品味也不錯。當大家把美術社製作的看板設計全部集中在一起的時候,巴的設計便獲得全場一致的肯定。

「真像是美術社會有的意見。」

「親我的話我就告訴你。」

「啊,哥哥,真巧。」

「妳可以先過去嗎?畫已經快完成了,不過還要收拾一下。」

「妳根本沒有解釋到啊。」

「呃,這個我是知道……」

能夠讓我感到困擾對巴而言應該很痛快吧,但是她這個樣子給別人看見的話沒關係嗎?如果她接下來的人生都堅持跟我扯在一起的話,也只會斷送自己前程而已。只是爲了憎恨而去恨,那還不如快一點去享受人生不是比較好……

拉門拉開來了,過程順利得讓人覺得不可思議。先不提抓不到開門訣竅的灼,巴的手法之熟練,就連這個早該習慣的我也感到驚訝。

社長直直地朝着我們走來,然後把手裏的設計稿紙拿給巴看。

學校的事情暫且不提,巴把自己遭遇到的事情,還有做過的事情都跟光瀨家的人說了。宗一郎伯父、美都伯母,還有灼都受到不小的震撼。

……這個時候,巴忽然間握住我的手,然後更挽住了我,隔着一層衣服也能清楚感受的柔軟觸感靠上了我的左手臂。

我如果真的在不知不覺中說着謊言,那就非得知道它的真實模樣纔行。在我無意識的情況下所說的謊言,如果真的傷害了誰,讓誰感到悲傷的話,那我是絕對不允許的。

啊,可惡。真的是太可愛了。我真的困擾了,非常地痛苦,如果她真的要對我復仇的話,這樣的確是個心狠手辣的辦法。

——果然被憎恨還比這樣好上好幾倍。

「其實妳也不用特地跟來美術教室啊。」

『你是個騙子,而且用的還是這世上最差勁的謊言!』

「巴說的是風景的美麗吧?陶藝的目的的確是表現這種飄忽無常的寂寥,不過我做的只是——怎麼了,灼?」

「怎麼了?」

我如果隨便甩掉她好像又會傷到她,這種事情我做不出來。而且如果這樣就能讓她滿足,那我覺得這樣也好。

灼雙眼圓睜,嘴巴張得好大,呆站在那裏。我回過頭問道,灼則用顫抖的手指指向我們。

我站起身來催促着巴,她以一臉遺憾的表情跟了上來。

「嗯,我想知道。」

「看來妳好像很輕鬆就學會了,不習慣的人過了一個月也開得很辛苦。」

「今天也要確認啦!文化祭是這個禮拜五,也就是後天啊!」

「……巴?」

「啊,紅條,你的作品什麼時候可以弄出來。」

社長注意到我,於是順便問了我一聲。巴代替社長往製作廣告牌的地方走去,灼則是一副想監督她的樣子也跟了上去。

「明天就要到大學去拿了,雖然時間很急迫,不過應該沒問題。」

「要順便去跟花藝社要一些插花嗎?」

「我也是這麼想,嗯,我的作品是花瓶,不過都是器皿所以應該沒差吧。」

「那你今天沒事囉?那來幫忙用粗紙片折花吧。」

社長指了指在房間角落裏的桌子,桌上放着一捆粗紙、一把橡皮筋以及紙箱。

「要做幾個?」

「含備品總共六十六個,請你在今天以內做完。」

聽到我這麼問,社長和藹地笑着回答。

「社長,我也來幫忙好了。讓他一個人做我覺得不太好。」

巴從製作廣告牌的人羣裏探頭出來。

「是廣告牌用的花吧,那我也來幫忙好了。」

晚了巴一步的灼也這麼說道。

「——她們這麼說,你覺得如何?」

社長露出打從心底覺得有趣的表情,如此問道。

「……我一個人就夠了。」

我堅定地說道。

——那天的晚餐,只有我一個人用湯匙和叉子喫,因爲握住筷子對我實在是太勉強了。

2

我比平常更早張開眼睛。

我曾經想過,如果我真的是宗一郎伯父和美都伯母的小孩就好了,從兩人的愛中得到愛,成爲一個正常的人,那該是多麼美好的一件事啊。

「——怎麼了?」

紅條巴——這麼名詞對我而言總覺得有種唐突和不吉利的感覺。

宗一郎咕嚕地聲把酒喝完,然後準備了兩杯水。我咕嚕咕嚕地喝着白開水。

我坐在一張從美術室角落拿出來的摺疊椅上,這就是我的工作。名目上是監視觀展者、保護作品,不過卻是個既閒又無聊、毫無變化的工作。

「當我出席了那個噁心的紅條家遺產繼承會議時,我就覺得很奇怪,這個叫做紅條巴的少女所處的地位到底是什麼?因爲她被當成宗次郎的私生女一樣對待,於是我做了很多調查,但是卻還是什麼都不知道。不過這也是當然的,因爲她不是被收養,好像是被買來的樣子,不可能留下任何紀錄——這麼說或許不太好。」

「……到底該怎麼辦纔好?到目前爲止我從來沒有對壞掉的自己產生任何疑問。我覺得這是理所當然的。我認爲壞掉的自己最適合被人憎恨……如果連憎恨的對象都當不成,那我就真的一點價值也沒有了,所以,我也曾經想過,要是我沒有這種瑕疵的話……」

「……果然剛剛真的作了惡夢。」

從那天以來,我變得比從前都還要更早起牀,應該說是非早起不可。因爲我只要一不小心起得太晚,巴就會來把我叫醒。當眼睛張開時看到巴充滿惡作劇的臉近在眼前,我的心臟就會突然變得功能不全。爲了要能早點起來,最近我又更早睡了,有生以來我從沒有這麼感謝鬧鐘的存在。

「……夢嗎?」

這麼一來,巴就能光明正大地憎恨我了吧。憎恨我、讓我痛苦,然後她就能清理淤積在自己心裏的昏濁情緒,也就能再次找到嶄新的自己。

「……妳做的事情毫無意義。」

巴的語氣一派天真。看來幾秒鐘前說的話好像是無意識中說出來的樣子。

「不,嗯……那條頸煉,是皮環嗎?看妳一直戴着。」

我把這個跟我的瞳色相同的液體含在嘴裏,用力地吞了下去。喉嚨傳來過度強烈的刺激。

我與宗一郎伯父無言地面對面。他似乎想要開口說些什麼,可是一開口又把酒杯送到嘴裏。

「沒事。」

『還是你想看?』巴笑着問道,不過很明顯是抹勉強的笑。那笑容激烈地刺進我的胸口,我像是逃跑般地離開巴的房間。

巴的房間看起來十分寂寥毫無裝飾,沒有多餘的東西。質樸又簡單的桌椅和帆布衣櫃,有一個木製的架子,上面放着鏡子和幾個化妝用品;地上沒有鋪地毯,露出了地板。讓人有種將需求縮小到最極限的感覺,甚至可以說與她表現在外的時髦打扮和舉止,正好形成一個反比。

「我一開始也是這樣。」

巴身體搖搖晃晃地起身,「嗯——」她擦了擦眼睛然後打了個哈欠,眼睛眨巴眨巴地眨了好幾下,然後很困似地瞇起眼睛仔細地望着我。

「煩惱着怎麼做纔會是最好的生活方式。如果照着別人所說的去做,或許就能不去傷害到任何人。自己認爲正確的道路,其實佈滿了荊棘,但是我卻硬是衝進了這薔薇花叢當中將之撥開,在我身邊的人,是不是總是被我所撥開的荊棘給刺傷了呢?」

我只是含糊敷衍地說道,可是巴卻做出了過度的反應。她突然將手捂住脖子,身體一緊,似乎想要把脖子藏起來的樣子。

「嗯嗯,有一點。」

宗一郎這麼說完,便開始收拾桌上的杯子和酒。

我這一輩子都會是這樣,這樣纔是正確的。

我把水杯放在桌上後,宗一郎用懺悔的聲音說道。

「——其實我也多少察覺了一點。」

我再一次慎重地將蒸餾酒送進我的嘴裏,先舔了舔,然後慢慢地喝着。很苦,不過意識卻像全部清空一樣十分地舒暢,這真是個不可思議的飲料。

「巴小姐她——不對,也許你也一樣是因爲我的關係纔會感到這麼痛苦。如果我沒有把一切都推給宗次郎——雖然知道說這些都已經於事無補,但我還是不禁會這麼想。」

「妳想藉這樣讓我產生錯覺、想要讓我恢復正常,確實,因爲妳的關係,我最近總是靜不下來,困擾也多了,煩惱也增加了。但是,就算妳希望我跟平常人一樣,但我不管到哪裏都一直是這樣,一點也不可能改變。所以,不要再做這種沒意義的事情了。既然我連被憎恨的價值都沒有……那麼妳就快點放了我吧。」

她睜開眼睛。依然殘留着的濃厚深眠殘渣,成爲堵塞她眼皮的重石,焦點模糊又曖昧的眼瞳閃閃地輝潤着。那雙眼眸無意識地對着與她面對面的我。不對,在這夢境和現實之間,她真的把我當作我嗎?感覺有些奇怪。她的脣角緩緩地往上揚,非常地不安定,但卻又看得出來是微微的笑,是一種釋出表情前的表情。

「我很感謝宗一郎伯父。」

但那是不可能的。

「其實只要憎恨我就好了,然而妳卻把我弄得暈頭轉向……甚至還想進到我的懷裏。」

我向宗一郎行了個禮,然後以連自己都意識得到的、夢遊般的虛浮腳步離開飯廳。搖搖晃晃地爬上樓梯。

「……嗯、嗯……」

這或許又是我的另一個瑕疵也說不定。夢的功能是整理記憶,促進人格提升的綠化工程。對沒有未來前途停滯的我來說,是沒有必要的機能。

眼前的他跟我平常認識的宗一郎不一樣,他的口齒很不清晰,看得出來宗一郎對自己感到很苛責。

短暫的清爽感消失了,我試着拼命地搖着頭想要把頭轉回正面。

「……我要喝了。」

我用有如旁人的角度這麼想着,我想不起來剛剛到底作了什麼夢,殘留在手心的只有奇怪又曖昧的觸感。

我比其它人都還憎恨我自己,憎恨這個滿是瑕疵、滿是傷痕的自己。這是我第一次這麼樣地痛恨着我自己。

「……今天,我本來想與紅條巴——也就是你的母親的哥哥見面的。」

雖然我想要再去睡個回籠覺,不過既然眼睛已經醒了就再也睡不着了。

我走下樓梯,往廚房走去,然而那裏卻已經先有另一個人在了。

——文化祭起了個大早,又不是小學生……

巴的眼皮微微地動了動,接着嘴裏吐出略帶煩惱的氣息,甦醒的徵兆從手和腳趾漸漸地擴散到全身。

對宗一郎的招呼,我點了點頭然後坐到他的對面。宗一郎又準備了一個杯子,然後倒了一點點蘇格蘭威士忌。

巴微笑着道早安。我沉默了一下,然後努力鬆了鬆僵硬的肌肉,勉強擠出一個笑容。

「至少,我能這麼樣地活在這裏,都是託宗一郎伯父的福。」

「……早安,圭一郎。」

這一點讓我感受到更深刻的孤獨感。那是足以稱爲絕望的深刻孤獨。到底爲什麼會變成這個樣子呢?

我轉了轉門把,沒有上鎖。我無聲地打開了房門,潛入似地溜進房間,緩緩地關上門。

「……我要換衣服,不好意思,你可以避一避嗎?」

我在房門口停下腳步,應該停下來了沒錯。我一直凝視着通往巴房間的門。

……宗次郎?

我轉過頭看着牆壁上的鐘,才半夜三點多一點而已。平常就算早起也頂多只有早個三十分鐘,今天這種狀況實在是非常少見。畢竟現在離起牀時間還早了三個半小時。

「……」

「……啊,早安,巴。」

我抱着睏倦的感覺起牀,坐在椅墊上,稍微瞇了瞇眼,覺得眼睛四周怪怪的,也有點輕微的頭痛。睡覺的時候流了一身汗,房間裏飄散着汗臭味,代替睡衣的T恤上,脖子和背部都被汗水浸溼了沾在皮膚上。

要是她能夠作個美夢就好了,我在內心如此祈望。至少在夢裏要過得幸福,這樣才能夠跟現實世界取得平衡。然後總有一天……

還是是因爲酒精的關係也說不定。

「……即使到了這個年紀,人還是一直在煩惱。」

「……」

既然你想被我憎恨,『快修復你自己壞掉的心吧』——說這句話的人也是妳。

宗一郎苦笑說道,然後將手中剩下的冰威士忌一飲而盡,接着又咕嚕咕嚕地倒滿。

——說不定我剛剛作了惡夢。

「……這麼說來,妳似乎是成功了呢,我確實因爲妳的關係而感到痛苦。」

「要跟美都保密哦,睡不着的話喝這個最好了。」

我呆呆地抬頭看着天花板的日光燈。旁人看起來,八成是一張恍神的臉吧。

「……早安,宗次郎……」

「讓你陪我真不好意思,今天是文化祭吧?要加油喔。」

她的嘴先是動了動,然後用沙啞的聲音回答什麼都沒有,不過我很清楚其中一定有些什麼。難道我對巴說了什麼讓不該說的事情嗎?

蒼白的光線讓人感覺到曙光馬上就要升起,從窗簾的縫隙間透了進來、斜斜地射進房間,微微地照着躺在牀上的少女。

宗一郎曖昧地笑了笑,但是他的眼旁卻有着黑眼圈,少了一股平日宗一郎的強悍感。

「我想確認巴小姐的出身,雖然有種爲時已晚的感覺,不過我能做的似乎也只有調查這種事情罷了。」

「……謝謝,圭。」

我站起身走到走廊。家裏一片寂靜,全家的人都睡着了,我想只有在這裏亂走的我纔是個異類吧。

我記不得夢境,所以對我而言睡覺就彷佛突然停電一樣,說不定我根本沒有作過夢。

「但卻一點用也沒有。我只能一直維持在壞掉的狀態下,也只能持續不斷地孤獨。結果不管再怎麼努力,我似乎還是不能給妳任何幸福。」

我無意義地把手打開又合起,臉對着巴,卻無法正視着她的臉,總覺得剛剛看到不該看到的東西。我盯着她脖子上一直戴着的皮環,然後轉移視線。

既然是美術社的展覽,會進來參觀的客人也自然不會壞到哪裏去。高中的社團活動程度雖然也只有這樣而已,不過做出來的作品也不壞,好像大雜燴似的。這些人數不少的造訪客人中,也沒有像是特地來到美術社、還故意引起騷動的笨蛋。

宗一郎說完結論後便站了起來。

我靜靜地對她說道。她面向我睡着,非常地安靜,睡得也非常地深沉。她的睡臉彷彿精緻的人偶般一點晃動也沒有,她的肉體維持着最小程度的機能,她的魂魄則不知道雲遊到何處去廠。

宗一郎一邊攪弄着杯子裏的冰塊,然後對着我問道。

宗一郎這麼說道。威士忌酒瓶裏面的水位又下降了大約兩根姆指的高度。

文化祭,在星期五的下午。從對外開放開始之後,氣氛突然間得變得十分熱鬧。美術教室在這種無盡歡樂的氛圍下,像是不知世事、飄飄然的雲朵般安穩。

「……」

「……睡不着嗎?」

巴安然地躺在牀上,靜靜地呼吸。她側躺、弓着身體的樣子讓人連想到胎兒。現在的她純潔而且毫無防備,給人的印象與醒着的時候不一樣,也許是沒有必要僞裝自己的關係吧。

「宗次郎……嗎?」

……憎恨。

我伸手將垂落在她側臉的髮絲往上撩起,巴一點反應也沒有,她看起來似乎完全沉浸在夢裏的樣子。

3

「要喝嗎?」宗一郎將自己的水遞給我,我接了下來,但沒有喝,只是等着宗一郎伯父繼續說下去。

「……要坐下來嗎?」

「……?怎麼了?你的眼神飄來飄去的。」

輕緩無依的囁嚅,讓我的身體僵硬了起來。

想要演出一出讓我感到幸福的戲碼。強迫索吻,挽住我的手抱着我……就彷彿戀人一樣的演出。

我的話只含在嘴裏,回想起巴睡眼惺忪的那張臉。

到底是爲什麼?

我如此不斷地自問。

爲什麼我被她這麼叫的時候,會感到一股無以言喻的悲傷呢?

唉呀呀……

我閉上眼嘆了一口氣。不是對別人,而是對着自己。

我非常地不安,頭也好重,腦袋裏好像灌了鉛一樣塞住了。

我又再一次地嘆氣着,嘆完氣還是很累,我張開眼環視着四周。

參觀者只有一位女學生,還有一個頭發白得很漂亮的男人。女同學全部看過一遍後就馬上就走出了房間,不過男人卻盯着其中一個作品。我閒來無事地看了過去,那個男人轉向我的方向,我們四目相接後,他對着我露出了微笑。

「真不好意思,一直看你。」

我從椅子上站起,靠近他向他道歉。那個男人對我搖了搖頭,回答了一聲「不會。」,然後指了指他剛剛一直在看着的作品,對着我問道:

「這個作品是你做的嗎?」

他的手指的是一張鋪着布的桌子,桌子上面放着一個茶碗,還有一隻盛花的花瓶——毫無疑問地,那是我的作品。

「是的。」

「茶碗的製作方式是荻燒吧,真是難得,是誰教你的呢?」

「中學的時候有學過一陣子。那時主要學的就是荻燒,教我的人應該是山口縣人。」

老實說那根本不是請他敦,應該用『被逼着學』這種說法纔對。

不用說大家也知道荻燒是源自於山口縣荻鎮的陶器,特色是質樸、可以深深品味,而它真正的優點是隨着使用,顏色逐漸會轉爲『枯色』;也因爲如此,這個作品就像是年輕、剛出生肥嫩嫩的嬰兒一樣。

「因爲很難燒製出來,所以還請市內的大學幫忙。其實最重要的是窯爐的控制,不過要把它當作品展示出來還真是讓人見笑了……」

「不不不,光從接合的狀況來看,就知道曾經花了很多工夫去捏土。你還這麼年輕,真是了不起,而且這個花瓶……」

「!」

當作倉庫的美術準備室依然沒有別人。負責美術社的老師是輪班的,所以只要突然有課就幾乎不太會露臉,大多隻會在校內寫生的時候露個面。所以,這間準備室基本上都是交給我在管理。我很快找到日光燈的備用品,拿起用細長的泡棉紙包裹好的日光燈,然後靠在牆壁上思索着。

巴的衣服是班上活動的幽靈角色服裝——角色扮演。坦白來說,就是單純的白色浴衣,爲了要遮掩雙腳,所以衣襬特別長。

「不會。」我搖了搖頭,示意田中小姐繼續往下說。

「巴。」

美術室突然傳出淒厲的慘叫聲,讓我「呃!」一聲從白日夢的氛圍醒過來。我放下手中的日光燈,推開準備室的門。

憎恨的矛頭意外地沒對準我,卻反而讓我更想了解她,而在大致上一切都已經解決的現在,我對紅條巴又抱着怎麼樣的想法?我覺得她是什麼樣的少女?我要怎麼樣和她相處?

我拜託巴幫我顧着,然後朝着平常的準備室走去。

「……不過,這些花是妳插的嗎?」

「……對不起。我都到了這把年紀還這麼丟臉。」

我問着自己,爲什麼至今爲止——不對,應該說是到了現在,爲什麼我還需要自我懷疑?

「其實我自己也是個脾氣彆扭的人……不過有一天我們兩個人單獨在美術室碰面了。她正一個人默默地畫着圖,然後她問我『妳覺得我的畫怎麼樣?』,於是我回答:『不喜歡。』接着我又說道:『雖然妳很努力地投注感情……可是還欠缺了最重要的東西』。」

「兒子跟女兒。我是紅條圭一郎,她叫做紅條巴。」

巴在我面前轉了一圈。白色的衣襬飄飄地飛舞着,寬鬆的袖口和衣襬彷佛蝴蝶翅膀般翩然搖曳。巴的臉蛋本身就清爽端麗,純白的衣服將她明亮地映照出來,眼角的愛哭痣更清楚地被突顯而出,與她的瞳色融合,釀成一股豔麗妖異的印象。

「你振作一點啦……話說回來,你覺得怎樣嗎?好看嗎?」

接着,她又像剛纔那樣對我露出微笑。既然憎恨對我毫無意義,那麼幹脆用徹底相反的方式讓我痛苦。還說如果不喜歡這樣的話,那就要我趕快變成平常的人。她對待我就像真正感情很好的血親般——就像對待戀人似地對待我。

「『坦率。』我這麼回答。『妳真的是喜歡畫畫才畫的嗎?』其實我本來只是故意這麼說的,可是巴聽到後卻立刻站了起來,然後把那張花了好幾個小時畫完的畫給撕破了。我嚇了一跳,然後她又說:『謝謝,我說不定就是爲了要讓人這麼說才畫這張畫的。』接着臉上露出開朗的笑容,向我道謝,然後我就這麼跟巴成爲好朋友。一起在黃昏的美術室進行設計,互相解決對方的煩惱。」

「啊……啊啊,不好意思。」

「妳也不用穿着原來的裝扮就跑來這裏,換一下衣服不是用不了多少時間嗎?」

「雖然我只能算是個半吊子,不過這可也是練習出來的成果。儘管只是簡單的東西,但我除了花道以外也有學過茶道,因爲這也是禮儀訓練的一環。我剛開始也不是因爲喜歡纔去學的,所以中途因爲厭煩也想過要放棄,不過還好有繼續學下去,今天才能幫得上忙。」

「也對……巴一定也覺得很高興吧。兒子和女兒跟着就讀自己以前讀過的高中,而且還加入了美術社……這也算是對已經去世的巴,盡到最好的孝道了吧。」

《CUTTING 傷痕》2 Case of Tomoe 5th Cut 再生插圖(1)
《CUTTING 傷痕》 · 2 Case of Tomoe · 5th Cut 再生 · 第1張插圖

那名婦女用手指着巴如此說着,這讓我跟巴的臉都嚴肅了起來。

田中小姐又停了下來,然後轉向我跟巴,臉上露出非常抱歉,又帶着深深悔意的表情。

跌坐在地的中年婦女——田中理繪小姐,對盯着她的我們道歉,然後露出很不好意思的表情。

田中小姐又住了口,瞇起眼睛看着教室四周。她的視線固定在一扇位於南側、面對運動場的窗戶上,然後感懷似地深深嘆了一口氣。

是這樣的嗎?不過很遺憾,我的四周沒有一個正常的女性朋友,所以不太瞭解。(其實連朋友也很少。)

「就是這麼一回事,不管是什麼打扮、在什麼場合,都喜歡被人誇獎,這就是所謂的女人心。」

「……嗯嗯,也對,我好像有聽過這件事。」

「……母親……也是就讀這所高中嗎?」

我是個瑕疵品,先不論身體,至少心靈確實有瑕疵,我是個非常不完整的存在。我沒辦法感受到幸福,所以我是個無法給予人任何幸福的假人,這就是全部的我。

田中小姐自我介紹說,她是我死去的母親——紅條巴——舊姓津和野巴的同學,這麼說來她的年紀應該是在四十歲左右吧,跟年紀比起來——真的說出來會很失禮——她體型緊實,身上穿着貼身的洋裝,臉上擦着高級的化妝品,看起來是一個十分成熟的成年女人,一副幹練的職業婦女模樣。這樣的人竟然對我們低頭賠罪,讓我們的立場更顯得尷尬。

「謝謝。」

——啊呀呀呀呀!

巴的笑臉對着我,臉上浮現出單純開心的樣子,看得出來是她自然流露的情感。但是,巴的真心究竟在哪裏呢?

頭上的日光燈彷佛臨終前的病人般不停地閃爍。

「因爲電燈一閃一閃的,下面又有一個穿白色衣服的女人站在那裏……而且又長得像我熟悉的人……就讓我不小心以爲真的是幽靈跑出來了,但是也是我自己太不冷靜的關係,對不起,說了失禮的話。」

——到底是什麼?

「可不要小看我八面玲瓏的身段喔,這可我花了十年練出來的呢。我跟班上的茶道、花道聯合社的同學拜託,纔拿到多的花。因爲剛好只剩下百合了,所以我費了一番功夫才能擺得好呢!」

她大概是期待着什麼好聽的話吧,不過令人遺憾和絕望的是,我欠缺幽默和說笑話的能力。

「是呀,不過這已經是二十五年前的事情了。直一令人懷念,巴是在一年級的下學期轉學過來的。她的笑容非常親切,馬上就融入我們班了,但是我卻不太喜歡她……不好意思,說死掉的人的壞話。」

「非常謝謝您。」

即便如此,她卻彷彿打從心底開心地笑着。不知不覺中,我也跟着好像快要笑出來的樣子,這幾乎快要讓我產生一種我很幸福的錯覺。

「早上來的時候,看到不知何時竟然插了花,還真嚇了我一跳。」

「……那大概是插在上面的花兒的功勞吧。」

男人對着垂着頭的我說了聲「請加油。」然後伸出了手。我惶惶地與他握手,男人滿足地點點頭後,便離開了美術教室。

「平常在要使用的前提下,大多都是製作茶碗和茶杯,不過運用自然的陶土捏塑成這個樣子,實在是別有一番風味。」

然後,我知道了她的祕密。她想要玷污已經污穢的自己,她自白自己無法停止自殘的行爲,而且還說一直痛恨着讓她陷入絕境的我。當巴告白的時候,看起來就像個捧着依然不停淌血的深刻傷口、虛幻荏弱的少女。

「那個窗邊,是我最喜歡的地方。雖然巴沒讓其它人知道,其實她是一個纖細而且又固執的女人,但是她卻把這件事跟我說了,所以我們兩個只要在一起就會無所不談。最後巴去唸了東京的美大,而我則進了醫大,各自通往不同的道路,可是我們依然會定期地通信。聽到她要結婚的時候我真的很驚訝,因爲對象紅條宗次郎是個大公司的社長,是一個非常不得了的金龜婿。她因爲不得不放棄自己的工作而感到很煩惱,還好聽到她婚後的狀況一切都解決了,過得非常幸福……」

「啊,果然,這雙眼睛是遺傳自母親的啊。女兒的名字跟媽媽相同,連長相也一模一樣……不過,既然是紅條家的人,怎麼會讀這所普通的公立高中呢……」

「嗯嗯。」

……唉呀呀。

說了一次謊以後,就會一個接着一個地說下去。或許我真的是個差勁的騙子吧。

接着她變成一個憎恨我、眼瞳帶着強烈苛責的少女,開始攻擊我。她說讓我痛苦對她而言是不可避免的宿業。

巴不由得把疑問問了出來。因爲她只喜歡畫畫,所以這似乎是她感興趣的話題。

我阻止了不知道該說什麼好的巴,自己搶先一步自我介紹了起來。巴則是瞄着我,一臉狐疑滿是疑問的眼光,不過還是閉上嘴轉向田中小姐。

「……嗯嗯,我們是……」

茶碗的旁邊有一隻一起做出來的大型花瓶,上面插着一些花裝飾着。

「——準備室裏有備用品,我過去拿。」

「啊啊啊,原諒我,巴,我沒去參加妳的葬禮,也沒去給妳上香,我馬上道歉,拜託妳,趕快成佛吧——」

插在上面的花束中,最明顯的是白百合,還有一些黃百合點綴在旁邊。然後用像是蘆葦般不知名的草,或是到處都可見的雜草纏住。雖然不是很華麗,但主題卻很明確,而且上面還更凸顯了主題,空間配置也很適當。草木由土壤萌芽,然後開成大大的花朵,完整地呈現出這種狀態。

我愣住了。

——一開始對我而言,巴只是個突然出現的『妹妹』而已,只是個突然出現的同居人。

「……這樣也不賴。」

「不,不會。我們都很清楚整件事情了,不需要那麼抱歉……」

「……就是這樣,這就是我的全部……我的全部本該就只有如此……」

「角色扮演也負責宣傳的工作,所以要在校內到處繞讓大家看,不是都這樣嗎?」

「裝飾的花確實很美,這一點也是事實。但是這個花器的濃沉色澤,雖然只有一點點,可是卻不可思議地將那種略帶扭曲的不安定感反映了出來。我覺得是個非常棒的作品。」

「我現在被寄養在伯父家裏,都是爲了不要讓我們變得太嬌生慣養。我真的很感謝父親,而且也交到許多很難得的朋友。」

看到我過度反應的樣子,巴也嚇了一跳跌坐在地上。她拉住我的手,有點行動不便地站了起來。

「……在這之後,我就到了國外,也沒時間寫信。不對,或許那時我也抱着不想輸給幸福的巴的彆扭想法也說不定。我沒有把國外的地址告訴巴,一直一股腦兒埋首在工作中,然後等我升到滿意的地位時,過了很久才又給巴寄了一封信,可是回信的人卻不是巴,是紅條宗次郎寫的。上頭只有簡短地寫着:『巴已經意外身亡』。直到那時我才第一次知道巴已經去世了的消息……」

4

田中小姐好不容易抬起頭,在我準備好的摺疊椅上坐下,我和巴也在她的對面坐了下來。田中小姐望着我跟巴,特別是眼睛的部分,露出一臉懷念的樣子。

「咦?電燈……」

「最重要的東西?」

——到底是怎麼回事。我實在是不瞭解這名少女——紅條巴。

「謝謝……這件衣服果然很難活動。」

巴這麼說着,抬頭看着我。她的脖子上纏着黑色皮環,與今天的服裝很不搭。我不自覺地又想起早上的情景——那個無意識中說漏的人名,還有對皮環的過度反應,我覺得那個皮環把巴給束縛住了。

「……但是,不管再怎麼適合,穿着幽靈服裝被誇獎,會讓妳這麼開心嗎?」

被人這麼誇獎,我與其說是道謝,還不如說是渾身不對勁地垂下頭。畢竟在人前展示作品並不是我的興趣,這麼樣展示自己的作品還是第一次。

腦袋一片昏沉。我覺得從未想過的錯覺突然衝上我的眼鼻。雖然我知道自己是個瑕疵品,但是爲什麼我會『自我忽略』到這種程度?一想到這裏,我就感到腳底一虛。我對自我忽略的自己烙下了『瑕疵品』的印記,這樣纔是正確的吧?對自己的疑惑,忽然間在我內心擴散開來。

巴用一副不知道發生什麼事的臉轉向我。我將目光投注在她看着的方向,那裏有一名中年婦女跌坐在地上。

這麼一來,我腦袋中浮現了一個更恐怖的想法:我是不是比我所想的,還不瞭解自己?

一道聲音突然響起,我抬起頭,巴的臉近得嚇人。近到鼻子都快碰在一起了,我竟然還沒發現,對這點我同樣也是喫了一驚。而巴靠近我的臉上充滿了惡作劇的笑容,更令我嚇了一跳,在這雙重驚嚇之下,我往後跳了一步。

「……妳——」

「……怎麼可能……」

「——我第一次看到你露出這種表情。」

「真的嗎?」

說到特別,其中確實沒有什麼特別的花種,其實都只是大家都聽過名字、隨處可見的花草罷了。不過主題花——百合卻也不是這麼容易就拿得到的。

田中小姐不停地低頭彎腰,我跟巴也一起低頭回禮。

我一臉尷尬,與男人握手的那隻手突然不知道該放哪裏,我一直盯着掌心。透過握手,我感覺到男人的掌心又大又光滑,十分強而有力。也許那個男人也有在玩陶藝也說不定,因爲數我陶藝的男人的手握起來也是這種感覺。

「……呃,等等,話說回來,我本身到底又對她抱持什麼樣的心態?」

田中小姐又再一次對我低下頭,與其說是低頭,不如說她看起來好像揹負着無法忍受的負擔似的。

這名婦女恐怕就是我的母親——紅條巴的朋友吧。

我很想知道關於她的事情,可是就算知道了又能怎麼樣?

「嗯嗯,因爲很趕,所以沒花太多時間,也沒辦法準備特別的花。」

「呀!」

田中小姐聽完我的說明後,一副心有所感地拼命點頭。

「啊,不好意思……你們是巴的……?」

不知不覺間,我的氣息開始紊亂了起來,喉嚨也好乾澀。我閉上眼睛,想要把這愚蠢的想法逐出腦中。

「……那是十二年前發生的事。我完全呆掉了,連忙回到暌違五年的日本,這才發現老家一直有寄給我的信。我整個人瀕臨崩潰,連信都不敢開,只有帶着滿腔的歉意,然後又像逃跑似地離開了日本……對不起,我是個無情的女人……」

田中小姐一直道歉,不過我卻覺得最該道歉的應該是自己吧。

——津和野巴,是爲了保護身爲兒子的我才死的,奪走妳跟母親道歉機會的,不是別人,就是我。

「但是,還好這次我趁着回老家時,有順便來參加母校的文化祭,真是太好了。這一定是巴冥冥之中指引的吧,我竟然可以和她的子女見到面。」

田中小姐抬起頭,眼睛微微地被淚水給浸溼了,她露出微笑,然後露出些微的安心表情,凝視着我和巴。

「這十二年來,我一直很不能釋懷,總覺得好像有根刺卡在心裏,這是無法復原的傷口。但是,我總算稍微得救了,謝謝你們。」

然後田中小姐又再一次地向我們垂下頭,非常非常地慎重。

我和巴只是一直注視着田中小姐,什麼事也不能做。到底我還能做些什麼呢?如果有人可以教教我的話,要我怎麼低頭都無所謂……

接着過了一會兒,田中小姐開始說起津和野巴和自己的事情來:津和野巴從美大畢業後,就當上了地方縣立美術館館員,而她自己則在現在這個美國的大學裏,進行着關於腦部認知的研究。她現在所待的大學連我都知道,非常地有名。

經過了這宛若濃縮了一天份時間的一個小時後,田中小姐最後依依不捨地站了起來。

「如果還有機會我會再來拜訪的。」

她說完後,便遞給我一張潦草寫好的名片。

「我也有一個女兒,不過只有八歲,固執又一副小大人的樣子。有機會真想讓她跟你們見個面。」

「……雖然不知道會是什麼時候,不過請您一定要再次來訪。」

我邊說邊接過名片。

田中小姐露出微笑,然後伸出手想與我們相握,我們兩個也分別回應了她。

田中小姐滿足地點點頭,接着轉過身去。中途的時候還稍微回過頭,對着我們問道:「最後還有一個問題……」

「難道設計文化祭廣告牌的人是你們兩個其中一個人嗎?」

「是的。」我和巴互看了一眼,巴才躊躇地說道。

「果然。」田中小姐聞言,便親切地笑了起來。

「……」

我接過她拿出的一張票,放在制服胸前的口袋。

生與死是自然的哲理,也是人類自己的責任,所以這種『神明被兔子犧牲自我的精神給感動了——』的神話和奇譚是我最討厭的類型。

「爲什麼你突然想要問這件事?」

5

「妳不想說的話不說也沒關係,但是如果想說的話那就說吧,不管怎樣我都會在這裏,不管妳如何選擇都無所謂。」

「放棄至少要曾經試過才能成立。嗯嗯,那就依我自己的意思囉。對了,你剛剛不是問我,你到底可以做些什麼嗎?」

巴聽到我的話後,神色已轉爲平靜,她瞇起眼,露出小小的酒窩微笑着。

疊在我手上的手,似乎想要壓抑顫抖似地,緊緊地握住我。

長棍前面放着得到文化祭綜合冠軍的團體纔可以舉起的火把,它正搖曳着光輝等待工作。這裏明明已經距離很遠了,不過火光依然傳遞着興奮的熱氣。一大早就點燃一直維持到閉幕典禮的火焰,現在也靜靜地等待觀望着。

「……我曾經想過爲什麼,而我也立刻就知道了,對我而言,這種行爲跟『窒息』一樣,跟『無法抗拒的疼痛』一樣,所以我嘗試着勒住自己的脖子——令人驚訝的是,這樣我竟然就可以順利地接受那些男人,這麼一來我就能夠變得『空白』,心思不知道隱匿到哪裏去了。這段時間,我不知道現實中的我究竟暴露出多麼醜陋的姿態……但是男人們卻都非常興奮與滿足,剛開始他們雖然感覺不太好,但是最後也積極地想要勒住我的脖子……」

我用眼角瞄了瞄集中在校園的學生們,然後在沒有人煙的中央大樓和社團大樓的走廊間來回走着。雖然試着播了播很少在用的手機想要和她聯絡,不過對方關掉了電源,所以打不通。

巴的手輕輕地疊在我的手上。有點寒涼,十分虛弱,彷佛孤獨的兔子似的觸感。

我是真的不知道。不知道爲什麼我會問巴『我到底可以做些什麼?』其實這種事,根本連問都不用問。

巴輕輕地站了起來,拍了拍裙子上的灰塵,重新戴上頸環,轉身面對我。月光從她灑在她的背後,將這名喚作巴的少女的輪廓輝映了出來。

巴側首聽着我的話,凝視着承受月華的手心,而另一隻則緊緊地握住我的手。

「其實,我一直想去市內的美術館,來到這裏以後就一直想去,可是發生了很多事,就一直拖到現在。明天剛好有展覽,你願意陪我嗎?我還不是很清楚這裏的路該怎麼走。」

文化祭結束後,那些當作道具的木材都被解體、綁成長長的木棒。而插在中間縫隙的大量廣告,則在紅色夕陽照射下,看起來像是正被火焰焚燒似的紅。

巴緩緩地開口說道,似乎怕干擾了這寂靜的夜晚,她用非常安靜的語氣說道。

「……我有說什麼奇怪的話嗎?」

「我呼吸停止了,我感受到的激烈疼痛幾乎讓我窒息,我邊哭邊喘,腦袋一片空白。這一瞬間卻感覺好像永遠一樣。結束後過了一會兒,因爲又痛又難過,所以呼吸依然無法回覆到正常的頻率,但是,真正讓人恐懼的是之後的事。我含着眼淚和疼痛,還是沒辦法呼吸,而父親卻對我說:『很難過吧,對不起,對不起,巴。對不起……』接着用比以往更加和藹可親、充滿真心地說着……」

「……」

「明天?」

「在人工光芒的磨蝕下,夜空中只剩下了月亮,然後看着掛在天上、圓圓的滿月……總覺得好像從深深的井底往上看一樣,有種自己待在小小盆景中的錯覺,而滿月則是開在天空、宛若一個窺視孔。」

「現在不一樣嗎?」

「咦?」

我在圖書館的周圍來回繞了繞,在東邊、跟學生們集合的操場相反方向發現巴正兩手緊緊地抱着膝蓋愣坐着,抬頭看着天空。滿月的光輝微微地映照在圖書館的白牆與她的身上。

「……這個嘛,其實我也不知道。」

自從在美術室發生那件事之後,巴表面上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她認真地扮演着班上鬼屋的幽靈,在美術社也開朗地接待着參觀者,毫不在乎旁人都有沒有被嚇到。

我說話了。

巴說完後,便從裙子的口袋裏面拿出兩張票。

「……殘忍的故事。」

「……那麼從那裏探頭窺視的應該就是小白兔吧。」

什麼嘛,我心想。原來我早就已經居住在井底了啊。月亮不知道在地上蠢動渺小的我們,只是依舊將冰涼的美麗投映到地面。

原來如此,這輝煌的滿月掛在微亮的夜空裏,就彷佛從井底往上看的洞穴一般。

「被田中小姐一說時,我真的嚇了一跳。現在的我到底是不是被製造出來的呢?只要想到我在無意識下,竟然畫出與『津和野巴』同樣的設計,就覺得非常恐懼。父親之所以大力強迫我學習美術,說不定也是這個緣故。『我』果然只是一個複製品。不僅名字是借來的,被安排好的道路也是借來的……『紅條巴』這個人,根本就不存在。」

對於這個問題,我無法點頭同意。

「我所能做的也只有那樣而已,可是事實上,我也對於不斷地跟妳說着這些事感到疲累了。隨便妳吧,反正妳遲早都會決定放棄我的。」

我盯着手,然後用手覆住了臉,嘆了一口氣,一口深深的嘆息,一口真的想回到三歲時的嘆息。

「……謝謝。」

「我到底可以做些什麼?」

「……在回答你之前,我也可以問你一個問題嗎?」

「……我剛開始被父親——也就是紅條宗次郎收養時,是在我七歲的時候。」

「難道不是嗎?如果是神明的話,怎麼會無緣無故地殺生呢?還特地扮成老人測試別人,兔子根本沒有死掉的必要。那纔不叫自我犧牲,不過是被逼着當祭品罷了。」

我緩緩地靠近她,站在她的旁邊,然後慢慢地在旁邊坐下。她對我一點反應也沒有,只是直直地望着天空。

就算不知道自己到底是誰,事實、現在、現實、此處,妳就存在在這裏,覆住我的手的妳就是真實的。

難道神明爲了考驗我們,就會殺了別人或是朋友,殺了家人或是戀人嗎?這種事如果這不算是扭曲了威謝的形式、把責任嫁禍給別人的話,又算是什麼呢?

被召喚到月亮上的兔子,到底是抱着什麼樣的心態俯視着地球呢?又是怎麼看着這個在黑暗深沉的井底中,犧牲了某人才生存下來的我呢?

我眨了眨眼睛,用眼角瞄了瞄巴。

「也許妳到目前爲止真的是按照別人安排好的道路而走,可是,即使走在這條被安排好的路上,妳心裏的想法也不可能一樣吧?至少『津和野巴』就不曾對我抱持任何的憤怒和憎恨,不管是憎恨也好憤怒也好還是其它什麼都好,妳的想法就只屬於妳,因此妳纔會恨着我。恨我的人不是『紅條巴』,而是『妳』自己吧,我敢保證絕對不是其它人。接下來妳就是一張白紙。不管好或不好,妳的父親已經死了,妳已經自由了。」

田中小姐這麼說完後,便轉身離去了。

「……跟我一樣。」

四周已經完全變暗了,暈滿金色的滿月掛在東方的天空上。

「總覺得……」

我真心地如此說道,而巴則是突然問眼睛睜得跟滿月一樣大。

「……這個嘛,該怎麼說呢,我也不是很懂。身爲瑕疵品的我其實也不是很清楚什麼是正常,所以我也不懂妳到底是正常還是怪異。」

「……非常地不安定,也靜不下心,曾經以爲屹立不搖的大地開始變得搖搖欲墜,連腳步也跟着不穩。所謂汪洋中的一條船,大概就是這種感覺吧……真是的,我到底在幹嘛。」

她將手放在皮環上,不對,是用雙手來回撫摸着脖子,看起來就像自己勒住自己的模樣。

擁有這雙手的人,跟我認識的那個人,是否真的分毫不差?

「……我可以問妳一個問題嗎?」

「……這個皮環是爲了要遮掩勒住脖子的痕跡才戴上的,等淤痕退了就會把它拿掉,可是我漸漸習慣戴着它。除了洗澡以外,都一直戴着,連睡覺的時候也是……也就是說,這其實就像是某種證明一樣……很怪異吧?很不正常吧。」

「那個廣告牌,果然跟巴之前在文化祭時想過的作品很類似,所以我纔會想說要來這裏看一看。」

巴用快要消失的聲音呢喃着,然後刻意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目光看着與眼睛顏色相同的滿月,然後開始說道:

「令人遺憾的是,我好像對『自以爲熟悉』的自己,在認知上產生了些微偏差。我開始漸漸覺得,我會不會根本沒有像自己以爲的那麼瞭解自己呢?」

巴的臉上失了血氣,表情僵硬。臉上的表情與其說是驚訝,不如說是恐懼。

巴好像十分痛苦地說着,不對,她是真的很痛苦。巴的手透過皮環勒住自己,自己勒住自己的脖子。

「那一天剛好也是滿月,父親來到已經隱去光線的我的房間。正在看着月亮的我,被父親嚇了一跳,回過身去。不知道是不是月光的關係,他那張沒有表情的臉上,只有雙眼透着奇異的詭光,我惶恐地喚了一聲『父親。』然後那個男人,就爬到我的身上來,命令我:『以後只有我們兩人的時候,就叫我的名字,叫我宗次郎。』接着彷彿在檢查我、確認我似地,撥弄着我的全身,一根根的頭髮、一排排的牙齒、還沒抽長的手腳,甚至還有尚未鼓起的胸部,全部的地方都被他仔細地、毫無遺漏地撫摸,玩弄。我不知道該怎麼辦,感覺很噁心又很恐怖,於是哭着請求着:『不要,父親。』但是那個男人卻停下動作,一字一句用力地對我說:『不對吧,巴,我是宗次郎啊。』接着便使力分開我,進入了我的體內。」

我脫口說着冷笑話,巴則是一邊苦笑,一邊用染上月輝的眸子望着我。

「真是名副其實的『恩威並施』。如果只是被當成慾望的出口,變成真正的人偶,那還比較好一些……可是,那卻是貨真價實的溫柔,這纔是最讓人痛苦的地方。難道不是嗎?任誰都希望能被雙親溫柔地對待,然而那難以抵擋的苦痛也一樣是現實的一環。不僅僅是身體,連心靈都被撕裂。接下來這種煎熬依然持續着,年幼的我,無法克服痛苦,也不能反抗……所以自然地,我學會了『空白』這種技巧……」

我也點點頭。

「……看着滿月,你會不會覺得有種寒冷的感覺呢?」

雖說學校的焚化爐已經撤掉很久了,但不知道像現在這樣升起火堆的行爲違不違法?就算產生戴奧辛的話也沒有辦法吧?——這麼想着的我不知道算是過度彆扭、還是過度冷靜。算了,反正我就是這麼一個無聊的人。

她跟我一樣,彷佛想遮住眼睛似地將手覆上了臉,深深地嘆了一口氣,而遮掩不住的嘴角則綻開了藏不住的笑容。

「嗯嗯,我有問。」

我習慣性地嘆了一口氣,連自己也不知道到底是針對哪一點說出『唉呀呀』這句話。我站在川堂中間,望着像疊疊樂一樣的長棍嘆息着。

她看到我的舉動後,便彷佛很滿足似地笑了,然後將剩下的票放回原先的地方,接着那隻空出來的手又朝了我伸了過來。

「妳不想說的話不說也沒關係。」

「那明天你有空嗎?」

眼淚從巴的眼裏撲簌簌地滑落。

難不成……我閃過一個念頭。學生們彷佛被滿月吸引一般集中在校園裏,我朝着相反方向的圖書館走去。

「……那個……」

而且我本身最討厭這種故事。神明總是用殘酷的手段來考驗人類,就是這點讓我我非常痛恨,所以我很討厭宗教。雖然不否定,但是如果硬是要對我說出『我們都在接受神明的考驗』的臺詞,那隻會讓我作嘔。

「……唉呀呀。」

巴深深地嘆了一口氣,然後把手從脖子放開,接着用單手熟練地解開皮環,她纖細的脖子就這麼暴露在月光下,細白的頸上浮着淡淡的紅色指印。

「……老實說,我很少會主動自己提出問題,也從來沒有對任何人產生過興趣……不對,我對自己也一點興趣都沒有,但是我覺得這是很正常的事。因爲我是一個壞掉的人,就算對別人產生興趣也一點意義都沒有,至少到最近都是這樣。」

「繼續思考、繼續煩惱、繼續憎恨,都讓我覺得好累……那個,圭一郎,你還想要我繼續恨你嗎?」

「……美術館嗎?」

「我接下來說的事情可能很沒意義,真的很沒意義……而且也很不堪入耳。所以如果你不想聽,那就不要聽也沒關係。聽到一半要突然站起來離開這裏也無所謂,可是隻要一下下,只要一下下就好——」

我轉過身,她正看着我。隱隱約約的昏暗中,只有眼瞳受到月光的反射,晶亮地閃動着。

我說道。

「你知道『月兔』的由來嗎?那是個自我犧牲的故事喔。有一天猴子、狐狸和兔子發現了倒在路上的老人,三隻動物想要救老爺爺所以去找尋食物回來。可是隻有兔子什麼東西都找不到,所以兔子就請猴子和狐狸升火,然後自己便投身到火裏面,嘴裏說請喫我吧。目睹此景的老人其實是神明的化身,神明被兔子犧牲自我的精神給感動了,因此將兔子的身影刻在月亮上。這就是月兔的由來。」

巴這麼說完,便再次抬頭看着月夜,我也一樣望向月亮。

我從指縫中望着巴的側臉,她將拿掉的皮環掛在手指上,攤出掌心接着月光。

我一直在找巴,當文化祭結束的同時,她就不知道消失到哪裏去了。我對班上的人說她要忙着整理社團,然後又對社團的人說她要忙着整理班上的東西,總算是交代了過去。還好,巴積極地參加了每個活動,所以沒有人會覺得奇怪。但是,沒看到不代表不擔心,我覺得這跟信不信任是兩碼子事。

巴緊緊地握住我的手,不斷顫抖着。

「還有一件事,可以跟我跳一隻舞嗎?」

我凝視着手背,手映着月光,看得見指甲。那確實是我的手,有觸感也有溫度,但卻一點真實感也沒有。

「接下來,就跟你所知道的一樣,我的確與那些不良份子勾搭在一起。雖然我說是『小小的反抗』……但是事實上到底是不是那樣我自己也不知道,或許我只想放縱地享樂,想要被孤獨掩埋也說不定吧……算了,都沒關係了,這種事情。然後最後連身體都給了那些人……那真是讓人痛不欲生的感覺,不能變得『空白』,明明之前想法和感覺都能變得一片空白……」

「不,只是我也有同樣的想法。」

校園的廣播開始播放民族舞蹈的音樂,校內歡聲雷動,點火的儀式也開始了。

巴的眼瞳從指縫問窺探着,又再一次問着我。

「……可是,現在在這裏的,不就是『妳』嗎?」

巴點點頭。

「雖然有點可惜,不過閉幕典禮已經結束了。」

校園內播放的音樂已經停了,與中庭相反方向的這裏,也飄散着宴會結束的氛圍。

「跟民族舞蹈沒關係。既然現在的月亮這麼美麗,任誰都會想跳跳舞吧。」

「是『月夜之舞』嗎?」

唉呀呀……我在心裏嘆着,既然話都說出口了就不得不遵守。我用手撐在膝蓋上,整個身體站了起來,巴將手放在我的手上。

「不過我可不會跳舞喔,國中的時候也沒有閉幕典禮這種東西啊。」

「我覺得這樣就好了,而且比起會跳舞的男生,本來就是反而不會跳舞的男生還比較容易讓女生接受吧。」

是這樣子的嗎?嗯,說不定真的是這樣。

我將手疊在她伸出的手上。我們對着正從月亮俯視井底的兔子,開始跳起歪歪扭扭的舞蹈。

《CUTTING 傷痕》2 Case of Tomoe 5th Cut 再生插圖(2)
《CUTTING 傷痕》 · 2 Case of Tomoe · 5th Cut 再生 · 第2張插圖

Inter Cut

津和野啓二的職業,與外表給人的感覺不同。他今年四十八歲,身體削瘦高佻,嘴角常常掛着閒適溫和的笑容,雖然給入學者或小說家的感覺,但是他的職業其實是陸上自衛隊三等陸佐,曾經被派遣到危險的戰亂地區。對比他的外型,這些經歷感覺好像假的一樣。

——就是這種男人最難應付。

光瀨宗一郎在心裏這麼告誡着自己。

「今天非常感謝您撥空前來,這是一點小東西,不成敬意,還請您好好享用。」

光瀨穿着正式的服裝,一邊說着一邊把土產的點心禮盒遞給津和野。隔着玻璃小矮桌,坐在對面的津和野用宛如標準動作般的手勢,有禮地接過光瀨的土產。

「您真是客氣,謝謝。今天內人和小孩一起出門了,並沒有什麼特別的事情,請您慢慢來沒關係。」

津和野說着,瞇起淡黃色的眼回禮道。

津和野先離開了客廳,接着自己準備了茶遞給光瀨。

「茶點的話除了您拿來的土產以外,就只有普通的煎餅而已……邊喫邊講可能不太方便說話,是否可以先喝點茶潤潤喉就好呢?」

「非常謝謝您的細心。」

(注:聯合國維持和平行動。)

津和野緩緩地喝了一口茶,潤潤喉嚨。光瀨覺得那彷佛是對某種事之前的準備動作。

津和野注意着光瀨的神色,最後無力地搖搖頭。

「宗一郎先生,剛剛您已經下了一個重大的決定。您似乎還未真正瞭解到這件事情吧……不對,也許這一切都是必然的也說不定。」

「喂——嗯,是我——怎麼了?不,我沒有聽——嗯嗯,我知道了——那沒辦法了。」

『我應該說過了吧,我的名字是黑威,黑威兼互。啊,不好意思,您問的是關係呀?這個嘛,我跟您的弟弟紅條宗次郎是事業上的夥伴,也可以說我們是契約委託人的關係。嗯,總之是一言難盡的關係,大概就是這樣吧?』

津和野的這些話似乎就是結論,而這次的會面也到此爲止。

光瀨彷彿聽到他心中的聲音。

一瞬間,津和野的眼神閃動着銳利的光輝。光瀨看透了那一剎的精芒是憎恨的眼光。

「不,事實上她也曾經幸福過。出現在我面前的宗次郎,是個帶着一點偏執、個性坦率的人,比誰都還要愛着巴,這點我也知道。雖然很少有哥哥會喜歡妹妹的未婚夫,不過他卻真的很難得。我終於能夠安心了,於是就在我跟着巴的腳步也組了一個家庭時,巴發生了意外,從這世界上消失了。」

「我恨他,不對,我詛咒着他,就是紅條宗次郎。總有一天等我死了,到了那個世界以後,我一定會再一次親手殺了他。那個男人沒有聽從巴的遺願,甚至還憎恨厭惡那孩子而拋棄了他。巴已經不在了,我無法原諒你的弟弟,紅條宗次郎,他已經死了這一點確實令我感到遺憾。」

「……光瀨先生,我的半輩子都是爲了妹妹的幸福而努力,讓巴幸福是我應盡的義務,我一直都期盼着巴可以過着幸福的生活。」

津和野緩緩地說道,一副感懷卻又後悔的模樣,也許還包含了自責也說不定。他平淡的語調極力地壓抑着真正的情緒,所以光瀨無法正確地判讀出他的心情。

『哈哈哈哈,是的,正是如此,跟您說話真是一點也不費力,那麼要怎麼約呢?就明天早上十點,在車站前一間叫氣『Twilight』的咖啡館碰面可以嗎?』

『您明白了嗎?』

「……爲什麼現在才問?」

光瀨表情僵硬,沉默了下來。因爲津和野的語氣中,帶着隱隱的怒氣。他一時之間不知道該怎麼做出適當的判斷,所以最後光瀨決定依照自己的意思直接回答。

『喂?我是黑威兼互,您是光瀨宗一郎先生嗎?真是久仰大名了。』

「我全身浸淫在黑暗陰沉的悲傷中,唯一的救贖是宗次郎也深深地感到悲痛,他甚至比我還更爲哀傷。看到他這樣,我稍稍地感到安心了。『嗯,巴死了,她的丈夫一定會把兒子當成是巴的遺愛,慈祥地疼愛照顧他長大吧。』當時我是這麼想的,所以便把外甥交給宗次郎了,但是結果卻……正如同你知道的一樣。」

光瀨打完招呼後便離開了津和野家。手上拿着的幾本日記,讓人感到十分地沉重。

光瀨說完後便喝了一口茶。主人端出茶後,拜訪的客人應該要先喝一口才是正確的禮貌,至少光瀨是這麼被教導的。

光瀨看着津和野的手,他的手與外表相反,看起來又粗又硬的樣子,如同時常風吹雨淋、連日曝曬過宛如枯木般的手。

「……是找您的,看樣子已經遲了一步。」

「您的每個動作不僅有禮而且非常嫺熟自然,這點跟宗次郎先生非常類似,您果然跟他是兄弟。」

「……什麼意思?」

「嗯,不然這樣也可以。但是,既然如此,您就更應該理解,請您聽聽我的勸告,不要再讓圭一郎跟——」

光瀨說完後,津和野的動作瞬間停頓了一下。雖然只有一下,但卻似乎已對他的身體造成激烈的波動。

「……你是誰?」

「……光瀨先生,我很感謝您。您將巴的遺愛教育得很好,是您先收養他這一點實在是太好了。其實我自己也曾想過要去帶他回來,但是當我看到他和您的女兒相處時的情形,便又折了回去。我想向您道謝,我相信他是在您們豐富的愛與幸福下成長,真的非常謝謝您。爲了表達感謝我想給您個忠告,就是不要再跟『紅條巴』扯上關係。」

「差不多,我想詢問關於紅條巴——也就是津和野巴女士的事情。」

「……原來您知道啊。」

「在巴還懵懵懂懂的時候,我們的父母就離婚了,原因出在父親身上,他在外面有了女人。因爲這個原因,所以我們的父母分開了,我跟着父親,而巴則跟着母親,那已經是二十五年前的事了。雖然父親有給母親贍養費,但一個母親帶着一個女兒過日子,很容易想象當時來自社會的批判會有多激烈。大概是太辛苦了吧,巴十五歲的時候,母親就過世了,當時她的手腳變得好像是枯枝一樣。之後巴的扶養權轉移到父親身上,於是我們開始一起生活,但是在這之前我一直擔心着妹妹的將來。她才華好又有能力,應該是會幸福的,直到巴遇見紅條宗次郎以前。」

『我想跟您聊聊關於紅條巴的事情,再繼續給您添麻煩也不太好意思,所以讓我們都省下一點時間吧。如何?您願意直接見面與我聊一聊嗎?』

看到遞過來的電話讓光瀨覺得很詫異,不過在津和野的表情催促下,他還是接過了電話。

「沒有什麼特別的意思,只是圭一郎——也就是我的侄子,他的雙親都已經過世了。因此我纔想到,想說我對他的母親——巴女士的事毫不知情。因此想借着這個機會讓這個孩子知道關於他母親的事情,今天才會來這邊打擾您。」

津和野按掉電話,轉向光瀨。彷佛難忍頭痛地皺着一張臉。

『那麼,明天見。』

遺憾無法親手殺了他。

「那麼,請問您找我有什麼事嗎?您想問的應該是已經過世的紅條宗次郎的事情吧?」

「也就是如果不直接見面的話,事情就不會明朗吧?」

光瀨說着事先準備好的臺詞以後,津和野則雙手環胸,閉上了眼。可是光瀨卻覺得津和野好像依然注視着自己,感覺上他好像仔細地聆聽着光瀨的呼吸一樣。

就如同之前電話聯絡時,心裏的感覺一樣,光瀨確定他真的是一個了不得的人物,恐怕讓妻子與孩子出門也是他安排的吧。雖然是濃PKO

,不過畢竟是從戰場回來的人,思緒絕對不單純。

「就是這個意思。那東西應該寄養在您的家裏吧?等到她接收了宗次郎的財產以後,請將她安置到適當的地方去,那種東西是不能與您們一起相處的。」

對方輕佻地說完後,便掛上了電話,這個突然發生的事讓光瀨感到有點混亂。光瀨轉向津和野希望他可以幫忙解釋,但津和野卻垮下雙肩,無力地搖搖頭。

津和野說完後便離開了客廳。就在光瀨不知該如何回應時,津和野又走了回來,接過光瀨手裏的電話,然後換了幾本文庫大小的筆記本給他。

當光瀨還愣在那裏的時候,津和野又繼續說道:

大家所熟悉的那個意外,也是讓圭一郎被光瀨家收養的意外,十二年前母子兩人一同遭逢的意外,也就是讓圭一郎得到決定性『傷痕』的意外。

「……您什麼都不知道。」

「我就先提一點點吧。這個世界上有許多事情還是不知道會比較好。例如宇宙的範圍、太陽的壽命、人類的起源,或是在現在這個瞬間死在槍彈地雷下的小孩有幾個……這些都是不知道比較好的事情,但是隻要面對過一次以後,我們就無法視而不見,只能裝作沒看過這種事。拜託請您一定要記得我說過的話。」

他的一字一句感覺是經過深思琢磨,非常緩慢且慎重的語氣。

「這是巴的日記,我把這個交給您。請您自己判斷是否要交給圭一郎。」

輕薄的語氣讓人覺得他是不是搞錯說話的場合了。即使遣辭用字十分有禮,但光瀨馬上就直覺到這個男人無法信賴。

「在我看到您的臉的瞬間,就更確定了。因爲我還記得從紅條家獨立出來的長男的名字,所以本來我還在猜測到底是不是。」

「……」

鈴鈴鈴鈴……

「喂——」

「津和野先生,紅條巴已經是我們家族的一份子了。不好意思,您的話已經對我們造成侮辱,請您以後特別注意您的言詞,請不要再叫她『那種東西』了。」

講到這裏,津和野張開了眼睛。他的目光直直地盯着光瀨,似乎同時也透過他看着某個東西的樣子。

「……不好意思。」

「沒問題。」

「……我明白了。」

電話聲彷佛想打斷津和野的話似地響起。津和野微微地嘖了一聲,伸手拿起一旁的無線電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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