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rd Cut 密會
《CUTTING 傷痕》 · 翅田大介 · 2萬 字
1
一直到十月之前,我的周圍發生了幾件事情。
送修回來的冷氣配合着逐漸趨於溫和的殘暑,不斷地抽搐着,開始響起宛如絕症病患般廢亂的呼吸聲。然後終於在夏天結束後壽終正寢。去領回冷氣時的維修費也在莫名其妙中省了下來,這好是好,不過目前我房間的空調設備未來到底該怎麼處理,目前爲止卻完全看不到方向。
原本行蹤不明的素戔鳴尊結果竟然迅速地找到了。在我跟良雨到處尋找第四天後的早晨,當我揉着眼睛走到廚房時,它已經一副理所當然地在那裏等着飼料。全身都沾滿了泥巴,貓毛也打結成一團一團,臉上卻是一臉悠哉的表情。倒下鮪魚罐頭和水後,它馬上用驚人地速度掃得一乾二淨。接着帶它到浴室,一邊按着它不情願的身體幫他洗了個澡。洗掉泥巴以後,發狽它身上都是跳蚤。於是我拿起貓咪專用洗髮精搓着泡泡,幫它清理一番,不過脫落的貓毛和眺蚤的屍體堵住了排水口,真的讓人覺得很噁心。最後送到因爲連續幾個晚上都出去找、結果感冒的良雨身邊時,良雨一邊哭一邊緊緊抱着素戔鳴尊,它則一臉痛苦似拼命地拍打着腳。這讓我感到心情不錯。
日子就這樣過去了。
隨着時間的過去,我凝視刀子的時間也增加了。那是澪從前貼着自己的手腕、微微地施着力,持續傷害自己的黑色登山刀,也是把一直吸收她鮮紅血液的登山刀。
做完作業也洗完澡後,我關掉電燈躺在牀上,不自覺地憶起了它的存在。我坐在牀沿,從書包取出這把兇器,確認着包覆住它的外層皮革的觸感。然後冷靜地將它冰冷的刀身抽了出來。從窗簾細縫中透進的街燈微光,閃動在霧面的刀身上。
這把曾經一度不知道消失到哪裏去的登山刀,在暑假的最後一天,被徹底的洗淨、重新磨光,再仔細地包裹好後送到我的身邊。原本放在書桌的抽屜中,但是沒過都久我就決定將它收在書包裏。幸運的是目前爲止還沒有用過它,不過還是一直感覺到它就在身邊,總是莫名地被它吸引。也許是屬於兇器的登山刀原本具有的魔力所致,或是因爲它曾持續被染上鮮血,而棲息着詛咒生命的緣故吧。我依舊不明白,只是一直凝視着反射在磨亮的刀面上,自己冷涼的臉孔。
又過了一會兒,我試着把手中的刀貼在自己的左腕上。觸碰到皮膚有種銳利冰涼的感覺。就這麼稍微順勢一抽的話,馬上就能割裂皮膚,滴出鮮血了吧。
但我做不到。
當然也是害怕『疼痛』。只要想像着流血的畫面,肚臍下方就彷彿被冰塊刺穿般令人渾身一凜。不過其實真正阻止我的是,若真的割了下去,後續的發展真的一點也不單純,我有這種預感。只要割了一次後,之後就會變得容易多了。從此再也無法回頭。預感逐漸貼近預言,產生了鮮活的真實感。如果事情真的演變至此,如果真的證明了這種事,這比疼痛還令我感到恐懼,想到這裏,我便輕輕地把刀子從手腕移開。然後我把刀子舉到正前方,開始凝視着它。
就算跟澪做出同樣的事情,也不代表可以瞭解她的心情。愈是想弄明白事實便愈清楚這一點。相坂和也與西周澪,完全是不同類的人。即使做出同樣的事情,也不可能會有相同的心境。不過說不定真的有試試看的價值。即使不知道,也能稍微靠近一點吧。我一邊這麼想着,還是沒有抽開刀子,結果——
幾種思考在腦海裏盤旋,逐漸地削切着頭蓋骨的內側。而另一方面,我映在刀刃上的容顏毫無表情,眼瞳裏閃爍着與刀子的鋼面相同的冷光。就連心臟的脈動也徹底地趨於一致,安定了下來。
心裏有種違和感。
總是一直感受到的,內在與外在,思考與肉體的乖離感。這種感覺再次湧了上來。
可是,就只曾經解除過一次而已,現在感受到的違和感卻已不比以往。
不快的感覺。
是的,一種不快感。不一致的思考,不一致的感情,分歧了頭腦與心臟。這種感覺變得清晰,讓我感到更爲煩躁。然後,陷入煩躁的我已經不知道自己身在何處,該在哪裏立足,於是不快的感覺又變得更加強烈。反覆巡迴着。
我搖了搖頭,想要掃開逐漸堆積的雜念。但卻始終無法如願,我勉強地嘆了一口氣,表面上做了決定,把刀子收回刀鞘中。
我凝視着房間裏,充塞在整個房間的黑暗。
我的房間真的非常清爽。只有一個書架,裏面放着的幾乎都是課本和參考書。澪第一次見到我的房間時,也嚇了一跳,其實我真正最常活動的範圍是在這個房間對面的書房。原本是配合父親工作上的需要才弄成好像資料室一樣,不過實際上都是我在打理。買回來的一些休閒的書籍,我也幾乎都放置在那裏。
「是不討厭。我和良雨常常在爸爸身後看他用心地烹煮料理,所以已經習慣了。一開始好像是我吧。我真的覺得料理本來就應該由男生作。對我而言,我一開始就覺得作料理與其說是興趣還不如說是義務。」
「……」
她將手掌放在自己胸前,然後緩緩地巡迴着自己的輪廓。彷彿要昭告給旁人,給我,給世界一樣——
聽到些許的聲響,我驚訝地抬起頭。
「你知道人爲什麼害怕寂寞嗎?」
「你 怎 啊」
今天放假,從暑假最後一天到現在大概過了一個月後,我纔再次來到澪的家裏。唸完書,喝着紅茶休息一下,天南地北地聊着天。接着我們便到超市去買齊食材,早早地喫了晚餐,是濃郁的培根蛋面配上口感清爽的醬汁。
「——『就逃吧,逃到心中的孤寂裏。』」
「……晚安。」
真是對純淨的眼瞳,我想。與初遇時的澪——以及西田貴流的眼眸一樣。這對眼瞳明白地暗示着她所懷抱的心情。『她們』根本沒有餘力去接納其它事情。正因爲如此,才能擁有這樣毫無雜質、乾淨到令人害怕的眼瞳。
我拿起書包站了起來,靜靜地轉動着房門的門把。
「既然如此,那又是爲什麼?」
「是我的『經驗』。當我開始覺得我是個異類,是個徹徹底底的孤寂存在以來,我就是一直這麼想的。我總是一直地持續注視着『我』。這——」
我被貼在臉頰上的手機震動給震醒,伸手隨意按下手機的按鈕,關掉鬧鈴。我睜開眼,看到的是一片昏暗的天花板。上面完全沒有類似人臉的污漬,也沒有奇怪的符紙,只是一片用全新且一致的壁紙貼平的天花板。右手邊有個與牆壁的接點。將目光從那裏稍微往左邊移開,小小的燈泡閃爍着紅褐色,如鐵鏽般的微光。接着我轉了轉頸子,映入眼前的是排放着一套的餐具和茶壺的鋼架,襯着澪的睡臉,這個畫面佔滿了我的視線。眼睛閉着,嘴脣微啓,毫無防備的自然睡臉。
宛如從細縫透出的風般蒙朧的顫音。無意義與有意義間相互拉扯。
每次觸碰到澪的肌膚,每次巡迴她的傷痕時,我的內心便自然地湧出了愛。澪安心地靠着我,我近距離凝視着她嫩白細膚上泛起的紅潮,還有波光盈盈的眼眸,浮現在我腦海裏的那片關於黑色森林的畫面,又變得更逼真了一點。隨着葉子的形狀和樹木斷枝愈來愈清晰,愛憐中又伴隨着一抹不安,宛如泡沫般浮跳了出來。
陰影直直地凝望着我。我可以很清楚地感受到。陰影的輪廓開始變清晰起來。陰影中緩緩地凹陷出更深的陰影,形成了模糊的眼窩和未成形的嘴巴。
「……」
* * *
那張簡單的——有靠背卻沒把手——的電腦椅上,有個東西正坐在那裏盯着我。黑壓壓的某種『東西』。比飄散在房間內的陰暗還要渾沌,也讓房間看起來更加地晦暗不清。黑霧,宛如小孩隨意塗鴉的人影,一種沒有特定輪廓和外觀的東西。我之所以會知道有這種東西正盯着我看,是因爲雖然它的外觀淡薄,但卻又能明顯感受到它的存在。
她說完又轉過身去,聖將手在身後交疊,背向我。我也彷佛被吸引似地抬頭仰望夜空。
聽到我的話後,她輕笑着說:「今後我會採用的」。接着她便離開了靠着的石壁,臉上帶着讓人覺得惡作劇的表情,愉悅地將臉轉向我。
「你有空來談一談嗎?」
這纔是更難的事情,遠勝過世間所有事物——所以才恐怖,所以才令人害怕,所以才令人恐懼,所以人才會畏懼着孤寂。因爲存在於孤寂的另一邊的東西比什麼都還令人討厭。」
「……」
「 」
「藉着這個受詛咒的B.R.A.I.N.comolex,死而復生的我究竟是什麼?活人?死人?怪物?還是——純粹是個幻影而已。」
「……嗯……」
葛峯聖的背離開了原本靠着的石獅狗,行姿緩慢地朝我靠了過來。
「……森林,森林嗎?」
「呵呵?那是因爲你跟某人在一起覺得很『快樂』吧?」
「——啊,感覺真好。」
「『真的好巧。在這裏遇見你。』」
爲了怕吵醒澪,我輕輕地起身,穿上自己散落在牀上的衣服,然後把她的衣服整齊地疊在牀沿。碰到她的底褲會讓我很不好意思,所以我調開目光把它夾在裙子和襯衫裏面。平常如果是媽媽的內衣之類的,我總是隨便捲一捲亂丟,不過現在的狀況畢竟比較不一樣(還好良雨有洗自己的衣服)。
——還是你根本希望把我這個稀有的怪物放在自己身邊?——
當我走到平常上學會合地點、那間小小的神社前面時,看見一個靠在牆上的人影。等我走近後,那道人影用一副彷彿事先約好般的態度,輕輕地揮揮手,說道:「你好。」
外面已是一片漆黑。晴朗無雲的夜空裏卻看不到半顆星星,宛如一片道具布幕一樣。我一邊仰望着夜空,一邊走了出去。
葛峯聖輕快地踏上數層石階後,在神社境內翩然轉身,宛如神樂舞般輕盈。再加上優雅的制服,又更爲她加深了幾分印象。
她在我的面前大約一步之遙的距離停住了腳步,輕輕地抬起下巴,仰望着我。我僵硬的臉孔倒映在她的眼瞳裏。即使身處在不安的燈光下,彼此之間的距離依然清晰。葛峯聖的眼瞳透着笑意,純淨無濁,美麗地倒映着我的身影。
她微弓着身體正睡得香甜。總覺得她睡覺的樣子,看起來就跟家裏養的小貓們一樣。因爲她微微的笑容很可愛,讓我的嘴角也自然地微揚。突然很想惡作劇一下,我用手指戳了戳她的臉頰。
(注:由飛馬座的α、β、γ以及仙女座的α所組成的四邊形。)
她微微地蠕動了一下身體,然後翻了翻身,臉蛋對着我。本來有點擔心自己的惡作劇不小心把她吵了起來,不過她馬上又再次進入安祥的夢鄉。
我苦笑着說,而澪也露出了苦笑。
我們兩個一起清洗完喫完的餐具之後,便回到房間,之後果然還是互相擁抱了。
我跟澪依然在清晨會合後一起上學,下課後坐着一起看書,放學後再合起書一起離開。
我無聲無息地合上門、下了樓在玄關穿上鞋子,然後從上衣口袋中拿出鑰匙圈。到了外面後,我用複製的鑰匙鎖上西周家玄關的門。
「就沉默地坐在一起,花兩三個小時持續地閱讀,你不覺得很奇怪嗎?」
「……」
「因爲我喜歡她。我到現在還不知道澪所懼怕的『她』是什麼,但我就是喜歡她,無可救藥。因爲我無可救藥地想和她在一起,只是這樣而已。一直支持我的也只是這樣而已。」
淨一邊夾起爲了讓葡萄酒更入味而放進去的番茄,一邊問道。
然後她露出一抹讓人不會錯看的、自嘲的淡笑。
她聳聳肩問道,我仰望着被淡雲輕覆的半月,思索着。
「……嗯,也是。」
聽到聖的話,我有種似曾相識的感覺,被我放在記憶的一角——從不曾消失吧——澪的話再次響起。
「變得孤寂以後,不管想與不想都必須跟自己對峙,也變得只有自己才能規定自己而已。
「因爲可以立刻真切地感受到『孤寂』嗎?」
澪偶爾會來我家和小貓一起玩,也會跟良雨玩虛擬人生或大富翁。當良雨因爲拼命找貓而生病的時候,澪還帶着一整個剛烤好的起司蛋糕來探病。蛋糕喫起來鬆軟順滑。
我拿起房間裏的筆記本快速地寫完後放下筆,然後坐在牀上靜靜地觀看着澪的睡顏。
陰影說了些什麼。空氣中飄浮着說話的感覺,但卻無法抓到它話裏的意思。其實根本沒有語言這種媒介,陰影只是吐出一句空白罷了。
「和也和良雨都對燒菜很有興趣嗎?」
聖睜大了栗色的眼睛陷入沉默。她再次凝視着我的臉,持續了一會,接着擰起眉心,
「……你又來了啊?」
「 喔」
「……」
從窗簾的細縫中,透射進似乎吸收了所有熱度的暈白月光。陰影不但沒有被月光吹散,其至還藉着已經死過一次的太陽光,補足了自身的能量。彷佛終於對好相機的焦距一般,朦朧的影子也開始整理着輪廓。
「——從上次的聲明以來的這三個禮拜,我一直注意着你們……不論如何我還是不太瞭解,因爲你們真的很奇怪。」
我的手心被微微滲出的汗水給濡溼了。
這附近還稍微殘留有一點農田和水田,建蓋完成的房子並不太多。即使有家庭入住大概也只經過兩三年而已,混合着味噌、燉品、用生薑醬油燒菜的味道,該不會是剛漆好沒多久的油漆所造成的錯覺吧。
「其實這個世界上,『自己』比任何事都還要可怕。」
「……」
「是啊。孤寂這種事,換句話說也就是封閉自己,一種阻斷隔絕的感覺,也是種救贖。因爲可以更真切地感受到,自己的界線的壓迫感。」
「是嗎。」
「……我怕。跟澪在一起,已經不只一次兩次讓我不由得產生討厭的情緒。」
我聳聳肩,她也跟着聳聳肩,然後說道:
設計簡單的機能牀的枕邊有張邊桌,上面放着一本夾着書籤的文庫本和空的杯子。左手邊的腳下,放着剛剛說過的書架。牀的對面放着設計簡單的桌子和同樣設計簡單的電腦椅。
「可以。我也有話想對你說。」
「我總想不到合適的話。你又會怎麼說呢?」
我喚着那道陰影。黑影沒有回答,只是從它身上滲出正盯着我看的感覺。
當我的目光回到地面後,發現聖正靠在石狗的臺階上回望着我。唯一的一盞水銀燈已足以吸引着蛾類與小蟲,但卻不足以映照出這名少女的表情。半身隱匿在黑暗的葛峯聖,流露出的表情究竟是哭着笑着,輕蔑或哀傷,實在無法斷言——彷佛相反的鐘擺般動搖着。
「像這種隨處都能找到、又沒什麼人的地方——真的很棒,我非常喜歡。」
我放心地呼出一口氣,把滑落的牀單和枕頭掛回原位。撥好遮住她臉頰的髮絲,輕觸着她臉旁伸出來的左手。確認佈滿着澪手上的傷痕,也確認着正在觀察的我。
明明只是爬上『後山』的神社而已,卻看到了比剛纔的住宅區還多上許多的星星。當然,即使在這裏頂多也只能看到二等星左右的微小星子,不過卻能確認*秋季大四邊形。夜晚的秋風吹拂,樹木搖曳,蟲鳴合着葉騷,這真的是想要體會孤寂的最佳狀態了。
㊟
「……這是你的哲學嗎?」
「……」
從我持有登山刀以後,那道影子便開始出現了。我總會在不經意間感受到陰森的氣氛,也會在夜路中回頭看一看,或是在黃昏時分凝視着自己的陰影。然後一點一點地加深了存在感,不知不覺間便在暗黑中凝成一道模糊的陰影。
我是覺得有點奇怪,不過應該也還沒到被說成這樣的地步吧?
「 們 樣 了啊」
我嘆了一口氣。煩惱實在太多了。世上爲什麼總是這麼多不如人意的事情。我的願望,明明是這麼地微小啊……
「那麼,爲什麼你會跟『她』在一起呢?你不怕嗎?」
「如果真的要照臺詞說的話,應該要用更老套的臺詞比較好吧。好歹你也像連續劇裏的精彩片段一樣一直等在這裏,對吧?」
一副理所當然的語氣。
聽到我這麼說時,她的眼睛稍微地睜開了一點,然後笑着點點頭。
我反射性地閉起眼睛。眼簾的外面,明顯地傳來影子嘲笑的聲音。
全國究竟有幾個曾經在夜晚的森林中迷路過的十六歲少年?我如此心想。以日本總人口一億兩千萬來算,平均壽命假設是八十歲,大約會有一百五十萬人吧。就算因爲高齡化或團塊化讓數目稍微減少,不過至少有一百萬個以上的十六歲人口,正煩惱着學校的課業,看着連續劇、跟情人約會,或是像我現在一樣,一邊思考着無意義的事情,一邊走在夜路上。在這一百萬個十六歲的少年裏,又有幾個人曾經在夜晚的森林中迷路過呢?
我正好可以一邊散步一邊思考事情。
聽到我答應後,葛峯聖微微地笑了。
「你的事情,我多少也知道一點,相坂和也同學。你應該也見過了吧?西周澪的死亡與復活,還有殺了她的西田貴流,一直到最後。」
「……因爲跟別人在一起很『快樂』,所以孤寂讓人感到孤寂又害怕。」
「——『層雲伴月,花兒侍風。十字路口陰暗處,鳥居之下請留神。』……這樣如何?」
她一直注視着我,一臉似哭似怒,介於中間的笑容,瞳眸反映着冷冷的星光。
「……你剛剛說過討厭吧?」
她確認着。
「嗯……偶爾。」
這個問題已經問了兩遍,但我依然沒有討厭的實感,不過我還是坦白地承認了。
「也對……」葛峯聖嘆道,接着一臉瞭解般地聳聳肩。
「——我也可以問你問題嗎?」
「嗯,請說。」
「你認識西田貴流嗎?」
聽到我的問題,她先是一臉意外地挑挑眉,但馬上又恢復了微笑,然後點點頭。
「是的。他曾經到處去拜訪過自己的『同類』,所以當然有來找過我們。」
——因爲我跟她是同類嘛——
腦海裏迴盪着那個令人厭惡的美少年,他愉悅的笑聲。
「他真的是一個美得驚人的男人。不過卻是那種頻臨崩壞的美感。我覺得,原來他需要的不是『同類』的救贖,反而是尋求最後那一股推他的力量。他,到最後不是都還笑着嗎?」
——我纔不要死在你這種僞善者的手中——
毫無血色蒼白的臉上,卻掛着清澈的微笑,那個男人這麼說完後便墜落了。
我的目光來到自己的右腕。被他的刀子刺穿,開了個孔的右腕上,已經一點痕跡也沒有了。
「他生病了。但是最後卻沒有扭曲得太徹底。所以纔在見到我們之後,便流蕩到其他地方去了。我們無法成爲最後推他一把的力量,你也不用在意,也許他很感謝你們也說不定。感謝你和澪同學。」
「死掉的人是不會感謝的。」
「如果真的死掉的話。」
若無其事地說着。當我將詢問的目光投向她時,她則聳聳肩道:
「好呀,我可以回答你。」
「抱歉。」
她仰望着星空,然後深深地嘆了一口氣。星星們彷佛也同意着她的話似地,稍稍地眨了眨眼睛。
「啊,原來如此!」
可以清楚地感受到她的氣息。她的話帶着撫慰、責備,伴隨着甜美水潤的聲音。
「製作小組回來啦。」
「那麼就問了,叫你和也沒關係吧?」
的確第一次對上她的眼睛時,就覺得她是非常美麗的少女。也真的覺得對她的傷口放心不下,不過這應該是更之後才湧起的感覺。
我憑着擷取到的斷片印象脫口而出,漸漸地整理出立場,心裏又朝着最初的想法探去。
「不懂。」
「我欣賞你不隨便說些差勁的藉口,而且讓你正確地瞭解以後,我們纔有繼續觀察你們的價值。」
滿足地笑了。她用那張浮起單邊酒窩、天真的臉靠近我。
「跟西周相處不是被打擾嗎?難道你不想兩個人獨處嗎?」
原本已擺好備戰姿勢等着她的問題,不過卻令人有點想摔倒的感覺,我同意後,聖則一副開心似地點點頭,彷佛想要讓嘴巴熟悉我的名字般小聲地重覆喚着我的名字。
「呵呵?你話這麼說可是眼睛還是跟着西周耶?」
她乾脆地說完後便轉開臉,往後退了一步。
「……這是交換條件嗎?」
「這個跟那個是兩回事啦。該怎麼說呢。就像燒肉店裏的人氣菜色是牛肉片好了,可是白飯雖然稱不上有人氣但還是很多人點,嗯,大概就是這種感覺。」
「我知道了。我如果回答得出來的話。」
「是因爲可能會傷害到她對吧?因爲已經傷痕累累,所以不想再讓她受傷了。所以纔不去問澪同學。就算你覺得要跟她相處,就必須要了解這件事,但你還是沒問。」
「?沒關係。」
「你想問的其實不只是這樣而已吧?應該是更根本的東西。埋藏在我們和渾身上的——」
「什麼?」
我沉默了。這就代表了一切的回答。
「——相坂同學,收到的錢還有剩嗎?」
明感嘆似地吹了聲口哨。他粗魯地盤坐在我旁邊的桌子上。
她面無表情地看着手裏用手帕包着的布包——那個大概就是蛋糕吧——我望着與我四眼對看的澪,想起等下要做的事,所以拒絕了。
也不知道他背後用了什麼手段,原本有很多飲茶鋪的企畫,最後竟然是我們班的被選上了。一年級的班級要能搶贏飲茶鋪或鬼屋這類人氣的企畫,真的是很難得的事情。而且二年級和三年級的班級似乎還是自己放棄的樣子。身爲班代表的明意氣風發地去參加協調,然後一副理所當然地報告了結果。班上每個人都覺得應該很困難,所以結果出來的時候每個人都很開心。
「好好好,謝謝啦。那晚點好好跟西周在一起吧。」
葛峯聖無言了,她嘴巴不雅地微張着。好不容易變得不再僵硬以後,她似乎想要舒緩一下僵硬的表情般用手指來回按着眉心。
「爲什麼?」
「不會。雖然不知道你有什麼事,不過小心點。」
「看樣子你好像只注意到西周而已,不過你其實也很受歡迎哦?國中的時候也是。」
「我要在心裏講多噁心的臺詞都是我的自由吧。」
「真受歡迎。」
我在國中時擔任過學生會書記和學生會會長,所以即使就算心不甘情不願也早就學會了這類的實務執行能力。現在想想也是個不錯的回憶。
她似乎聽懂我的話一般,再次跳舞似地轉過身去。風兒就像要強調她的舞姿似的,大大地吹動了她的衣服。她背對着我,然後轉過頭伸出一根手指朝着天空來回描繪着圓圈。
「我覺得預算這些就夠了。」
「今天晚點我有點事,不能跟你一起回去了。」
「想聽嗎?」
「要說的話?」
「相坂同學的問題就等放假完再問吧。今天就先由我來提問題。可以嗎?」
「……是啊。」
「——你啊,該不會正在心裏面想一些噁心的臺詞吧?」
「——因爲她是西周澪的關係……吧?」
「……」
看到我陷入沉思,聖感覺頗爲意外的聲音傳了過來。
「和也。和也啊。呵呵。這是我第一次直接叫男孩子的名字。雖然是件小事,不過還真的有點興奮。那麼——和也,你喜歡西周澪同學的哪一點呢?」
2
「什麼?」明滿臉問號地問,我轉身背向他,朝着準備回家正在收拾東西的澪走去。她注意到我後,便拿起書包和小布包往我這裏靠近。
「嗯。」
我一直覺得澪不能再像以前一樣了。所以就算再怎麼困難,也想讓她像那樣慢慢地融入。然後實際試了以後,令人意外的是同學們竟然很乾脆地接受了她。不過當然,並非一切都那麼順利,果然還是件苦差事。可是澪卻已經不會像當初充滿防備地反彈了。繞了一大圈,結果原來澪只是個性笨拙罷了,纔會這麼容易遭人誤解,不過也是她可愛的地方啦。
「主要原因有很多……不過如果真的要說的話——」
(注:提倡宿命論和禁慾主義。)
當我們正聊着這種毫無建設性的話題時,一個新的團體也回到教室裏了。他們穿着圍裙,澪的身影也在其中。
「不過既然想聽,怎麼不乾脆問本人比較好呢?你自己在她的第二次時不是也經歷過了嗎?」
「好。」
「原來如此。」
「如果幫他們廣告說裝飾教室的花是園藝社提供的,或許有機會也說不定。而且也可以促進園藝社花店的銷售量。」
「應該沒有那麼困難吧?只是單純關於契機的問題,『因爲她很漂亮』、『對她放心不下』這樣說說就可以了吧。」
「那——」
因爲是飲茶鋪,所以當然得泡茶。而且還決定要烤蛋糕,今天爲了熟悉事前準備工作所以纔來使用家政教室。澪很會泡紅茶,所以擔任類似小講師的工作。而且料理做得也很順手,班上同學好像都覺得她很厲害的樣子。
「……不是那麼簡單的東西……」
「怎麼可能,又不是小孩。」
咚,她伸出食指對自己的太陽穴扣下扳機。好像舉槍自盡一樣的手勢動作。
葛峯聖淡淡地質問,即使我什麼話也沒說,不過她似乎也已經全盤瞭解的樣子。看到我再次陷入沉默,她雙手輕輕合十點點頭。
當她說到『討人厭的黑衣男子』時,表情有點不快的樣子,不過立刻又變回笑臉。她嘲諷似的目光對上了我的視線。
我裝傻地開始整理手邊的文件。
「……就算不回答你好像也已經知道了吧?」
「……你回答不出來嗎?」
真的好像戀愛課程一樣,不過因爲是交換條件,所以沒辦法。當我開口想要回答時——咦,心裏一頓。
「大概因爲我負責實務的部分吧?」
「嗯嗯……我們一起走到校門口吧?」
我疑惑地望着他,明則壞心眼地露出賊笑。
「——我想今天應該沒辦法了吧。」
「啊,嗯。是嗎……」
「你比較想去那一組嗎?」
「開玩笑的。這次他好像真的死了。那個討人厭的黑衣男人還特別跑來,詳細地報告了整件事情。所以你不用擔心。」
「純粹只是來問意見而已。」
「園藝社不是隻會用在園藝社裏面嗎?」
「你應該想知道關於B.R.A.I.N.comolex的事情吧?」
「哎,算了,我也不是很懂我到底在說什麼。不過你就像*副斯多葛派一樣,也比少女都還容易作夢吧。」
㊟
「而且要說到受歡迎,你不是還更厲害?上次搶到飲茶鋪的企畫時,全班還一起喝采耶。」
她大概一開始就想問我了吧,如果答應她的條件,就變成我也非得要回答她的問題不可。這招真是高明。
「我倒覺得我沒有哪裏特別優秀還是有趣的地方。」
澪被幾個女生包圍,露齒微笑着。看樣子這個飲茶鋪的企畫也許是個好機會,澪即使不自在,也可以一點一點開始習慣這個班級。
「不過可別太心急。」
「……」
「你幫完高見同學了嗎?」
「啊,關於這件事……」
聖將槍口對着我。她正確地瞄準了我的眉心。
「……好像一開始就問了一個很難的問題耶。」
班上的女同學過來問我,我從手邊文化祭用的文件中拿出帳簿確認着。雖然還有剩,不過卻不是很多。我問她要用在哪裏,才知道原來是要買裝飾教室的花。我可以理解她想插花,不過把錢花在裝飾上不太合理,所以建議她去找園藝社要要看。
明明就沒有竊竊私語的必要,可是明卻故意在我旁邊耳語着。他的氣息貫到我的耳裏感覺很噁心。
「你大部分的時候都很敏銳,不過重要的地方卻都不知道。」
「也對,所以你纔來問我。呵呵,就算傷害我也沒關係吧?一副溫柔的外表卻有着令人意想不到的殘忍?」
「……我說你,到底想要多噁心你才高興啊……這已經超越令人難爲情或是傻眼的等級,直達讓人喫驚的程度耶……」
我到底爲什麼會喜歡澪?如果要舉例喜歡澪的哪一個地方,我可以說出一大串。就算要講一個小時或是一天都可以。但是剛開始的第一步卻是什麼?要說一見鍾情的話也是,不過應該有什麼特殊的地方吸引了我纔對。
「那怎麼沒來問我這個執行委員長兼執行組長,反而跑去問你呢?你不覺得很不可思議嗎?」
「等下要來我家嗎?烤好的蛋糕還有剩。」
「我不是禁慾主義的人,也沒想過要當夢想家。」
那名問問題的女同學道謝後便離去,又回到了自己的團體裏。她們似乎達成共識,因爲負責裝飾的人對我揮了揮手,而我也輕輕揮手回應着。
我把整理好的文件朝明推了推,伸手拿起掛在書桌旁邊的書包站了起來。
當我來到走廊時,我的目光看向教室裏負責裝飾的那一團。葛峯聖依然穿着與衆不同的制服,我馬上就看到她了。明明這麼引人注目,可是跟其他女生說話的樣子卻是這麼地自然。
無意間,聖的目光看向我的方向,只有一瞬間,不過我們確實視線相交了。她輕輕一笑後便移開了目光。
「……」
爲了不讓身旁的澪發現,我也立刻轉移了視線。一邊跟澪隨意地聊着天,然後將等會約好碰面的對象拋在教室裏。
3
「日安。」
葛峯聖換掉制服,穿上便服後赴約了。她穿着黑色的襯衫和灰色寬管褲。外面披着深紫色的長版羊毛衫。腳上穿着黑色及膝襪配上剪裁講究的短靴。在學校時綁着的頭髮也放了下來,一頭亞麻色的長髮輕輕搖擺,披散在肩上。
看到她這麼精心打扮的樣子,我開始對這次碰面的目的產生了動搖。明明只是單純說個話而已不是嗎。
「一杯咖啡歐蕾。」在我對面坐下來的聖,對正拿着擦手巾和水來的服務生乾脆地點着東西。
我一邊喝着黑咖啡,一邊想着那杯到底是什麼跟什麼調成的飲料。
「兩個小時前我們還在同一間教室。其實應該說『晚上好』比較好也說不定。」
我的視線越過坐着的聖,往店門口的玻璃窗看去,照射進店內的光線透着深黃,給人已沂晚昏的感覺。說『日安』太晚,說『晚安』又太早,就是這麼曖昧模糊、初秋的陽光與夕日交替的時刻。
「你果然等很久了吧?」
不過聖的問句聽起來一點也沒有抱歉的意思。
總覺得好像可以漸漸瞭解要怎麼跟這名少女相處了。
她看起來好像屬於那種不管怎樣,都是徹底享樂主義的人。不管是假裝還是真實,她應該都只在乎享受眼前的一切吧。
既然如此,那麼我這邊也來採取自然的行動好了。
那就是把自己原本的說話舉止,明白地照實回敬給對方就好。
「說沒等的話是騙人的。我真的沒想到你竟然特地回去換衣服。」
「因爲穿學校的制服太無趣啦。」
聽起來實在不像是會由一個總是穿着與衆不同的制服的人口裏說出來的話。我倒覺得她的制服穿起來應該比標準公立高中的立領制服或水手服還要舒適吧。
「這是……」
「……」
「你曾經在森林裏面迷路過嗎?」
不知道是幸還是不幸,我就常常跟這麼樣的一個少女碰面,今天也有見到面。
我其實也只是說出事實,並沒有什麼特別的想法,不過我倒是沒有特別反駁,只是先點頭同意她的話。
「換句話說就是至少跟一般的占卜師說的差不多羅?」
「嗯,雖然最後還是獲救了,不過這是在救援現場所拍攝到的照片——」
聖一口氣說完,想要潤潤喉,於是喝了一口加了很多砂糖的咖啡歐蕾。大概是上脣沾到了砂糖,所以她舔了舔嘴脣。
「也是,那麼還有一半。」
「……爲什麼?」
「!」
我說完後,聖露出最近常出現的呆愕表情,深深地嘆了一口氣道:「又來了。」
「……啊,夠了。」
「看得懂嗎?」
「我快瘋了。就是因爲不知道你是天真還是心機重,反而讓人覺得很難搞。你的存在根本就是個矛盾。結果讓想這麼多的我變得像個笨蛋一樣。」
「這是澪第一次死亡的原因。」
「四名倖存者依序爲大島久四十三歲,三島榮治十四歲,河野晴美十三歲,另外——」
「你曾經感受到『迷惘』。」
最後澪還是有獲救,其他倖存者被移到東京都內的醫院進行約一個月的治療,而澪卻單獨呆在京都市內的醫院進行長達三個月的集中治療,期間謝絕所有會客,之後奇蹟似地康復。
「你還真是……了不起。」
聖取出一個放大鏡,指了指其中一篇新聞報導。正確來說,應該是指着照片裏拍到的一個人。
當咖啡歐蕾送過來以後,聖立刻毫無停頓地伸手去拿放在桌上的糖罐,把糖加到飲料裏的氣勢與其用沙沙沙,還不如用撲通撲通來形容。接着她又仔細攪拌着,黏在湯匙上的茶褐色液體看起來黏滋滋的,我決定把它當成是錯覺好了。
「你有嗎?曾在森林迷路過的經驗?」
「並不會。」
「……什麼?」
「如果你曾經在印度的祕林裏面迷路的話,要這樣說也可以。」
「有被錄過酣聲嗎?就是被錄下夢話,事後被逼問的經驗?」
「不過爲什麼突然提到森林裏迷路的話題?」
「那個時候的感覺——很難形容。雖然也有覺得不安、害怕,還有恐懼——不過一言以敝之的話就是一種『寂寞』的感覺吧。」
「——可以問你個問題嗎?」
「至少我已經瞭解你知道自己『很迷惘』的事實了。」
「我沒有感覺到自己曾經死過的真實感,一點也沒有。只意識到疼痛還有流血,等醒來以後時間就這麼過了。只有這樣。等我醒了以後,什麼都沒有改變,只有時間過去了。我一開始覺得很奇怪,自己的身體怎麼一點傷也沒有,一點痕跡都沒有,真的很奇怪。當我開始這麼想的時候,那個男人就來了,他給我看了照片,就是屍體的照片。好像是惡劣的玩笑一樣,那個照片中的屍體,臉竟然跟我一樣。雖然我笑着不當一回事,不過總覺得很不安,因爲我的身體明明一點變化都沒有,可是隻有周圍的時間在流逝。」
「至少我瞭解了一件事。」
我有。在一片漆黑的森林裏,變成獨自一個的迷路小孩。幼稚園的時候——大概五六歲左右。
「是有鳥有蟲有老虎的森林嗎?」
「……沒有,我想。別說是森林,遺憾的是我連迷路或是失蹤的經驗都沒有。」
當天京都府警察與消防隊立刻成立對策中心開始救援工作,但因連日大雨以致救援工作並不順利,又發生小規模的土石流造成了二次意外,導致五名作業員輕重傷,半夜時救援工作一度中斷。
事情的來龍去脈我已經記不太清楚了,只是到現在我都還記得,曾經在闊葉樹把星光都漉蔽住的森林裏,瑟縮地呆站着的那段記憶。因爲都看不見造林的杉樹了,所以大概真的跑到森林的深處了吧。
「……只有一次,有一次妹妹惡作劇錄下我的夢話。我根本不記得,完全沒有現實的感覺。」
我一邊啜飲着苦澀的咖啡,一邊毫不惋惜地回答道。
我把新聞剪貼簿收到書包裏,然後再次轉向葛峯聖。因爲剩下的這一半,勢必一定會跟她有關。
隔天中午天氣放晴,使用怪手再次展開搜救。三天後完成救援,確定受災害者共有三十七位,其中三十三人罹難。另外四名受害者奇蹟似地倖免於難,期待他們儘快康復——
我接過那本筆記本翻開了第一頁。看到一篇剪下來的新聞報導,『土石流造成四十人以上被活埋?』這行文字映入我眼前。
她伸手去拿杯子,卻發現裏面早已空無一物。我把杯裏的冰塊已經開始溶解的水遞給她,她什麼也沒說,只是接過來一飲而盡。
葛峯聖一邊凝望着我,一邊用手撥弄着頭髮。她下意識地用食指卷弄着髮絲,彷彿確認觸感般地來回滑動。看起來好像不是故意做出的動作,所以應該只是她的習慣吧。她的左手手腕上也有幾道割腕過的痕跡。傷痕不新,每一條似乎都有些歲月。比我所看見過的傷痕都還要細,與其說是傷痕,不如說像是玻璃的裂縫。也因此跟我看慣的傷痕比起來,幾乎不太顯眼。
我唐突地與這名少女正面相對——毫無遮掩或緩衝而是非常直接地正面相對——我想這大概是第一次吧。我想不起來之前是否有看過她的這個習慣。
掛着虛僞笑意的黑衣男人所說的話,即使不願回想也自動在腦海中重播。
無關乎懂不懂。只有這傢伙讓我想忘都忘不了。最初和最終都保持一貫的輕浮和平板。彷佛在臉上貼了一片宛如『塑膠微笑』般的面具一樣,怎麼看都是個充滿謊言的男人。
——仔細想一想,那時的經驗或許就是造成我感到違和的主因吧。
聖專注地觀察着說話的我。她去除了不必要的表情,只有用眼瞳追逐着我每一個動作。就連加點的咖啡歐蕾送上來時,她的嘴和手也動都沒動。
「……是的,我就是。我很迷惘。就像是在『無名森林』裏迷路的少女一樣。」
我也想潤潤喉,於是拿起咖啡。杯子和內容物都已經變得宛如屍體般冰涼。
「……」
「……哪有這樣,那不就跟一般的占卜師一樣了?」
嗯,或許真的如她自己所言,跟她坐在一起喝茶或並肩走在一起,可能真的會小鹿亂撞,或是心跳不已吧——
「只是有個雙胞胎弟弟,又更加深了違和感。違和感形成了不安,不安變成苦惱。然後到了最後——我注意到了。我所想的『我』,究竟又是什麼。」
「你說的是有很多樹的森林嗎?」
「森林。」
「這個好像半吊子公務員的黑衣男子親自跑去京都,然後一回來馬上就以告知西田貴流的『死亡通知』的名義來找我,那個男人自己告訴我事件的後續發展。也就是澪同學在之後立刻轉學的事情,還有自殘的事情,以及升上高中以後的事情——接下來的發展你應該就很清楚了吧?畢竟那是屬於西周澪被分割出來的過去。這就是你所認識的她的由來。
聽到她的話,我凝視着這個新聞剪貼本。
「哈!真無聊。這個世界上誰沒迷惘過?誰沒困擾過?每個人到最後不是都跟迷路的小孩一樣嗎?」
「這本筆記本就給你吧。啊,請不要給別人看。因爲裏面有警察調查書的影印本,不太方便——那麼,這樣就算一半了吧。」
聖按住額頭,身子往椅背一靠仰望着天花板。
「那怎麼樣呢?有覺得小鹿亂撞嗎?」
「自從我跟澪在一起後就習慣了。」
格調,啊。總覺得最近好像常聽到這個字。口裏說出這個古早時就很少在用的字的少女最近常常出現在我的周圍。我該不會有女難之相吧。
「很遺憾。」
「就這麼辦吧。取笑你真的是件很累的事情。」
「差不多可以進入正題了吧?」
在穿着工作服和頭盔的衆人當中,即使是黑白照片也能看到一個渾身黑衣的男子,正兩手插在褲子口袋突兀地站在那裏。
她的右眉因困擾而下垂,左眉則愕然地往上挑•似乎正在思索着第一句話要講些什麼,也好像是不知道該作呆愣還是驚歎表情一般,嘴巴開了又閉,閉了又張。結果最後她用手邊的咖啡歐蕾穩定了一下情緒,然後又陷入長長的沉默,最後邊嘆邊答道:
終於,表情又回到了她的臉上。輕輕的微笑,那是她基本的表情,只是本質稍稍地改變了。至少她露出了這樣的感覺。
「生活中一件普通的事,你是說在森林迷路?這可以瞭解什麼嗎?」
那是個真切感受到沒有比孤獨更讓人恐懼的瞬間。其實我並沒有真的迷路太久,在一夜彷徨無措之後,當我對着祖父、祖母和良雨哭哭啼啼的時候,那種『寂寞感』依然殘留在我的心頭。
「我死而復生時的感覺,就跟那個一樣。」
她的語氣一變,用帶點瞪視般的眼神面對着我。
「我會特別打扮是因爲這是女生的義務,特別是有約人的時候。而好好地欣賞纔有男生的格調喔!」
「不是隱喻,是真正的森林嗎?」
「森林,嗎?」
「爲什麼?」我偏過頭問着,聖則不滿地抱怨道:
「因爲你特別反問我關於隱喻的事情。」
「原來如此。」
「西周澪十四歲。」
「是什麼?」
這是她進來這問店以後第三次的嘆息,她不滿地回視着我。
兩年前十一月〇〇日,京都府某山中發生土石流。造成了兩臺行駛中的小客車和一臺遊覽車被掩埋的事故。遊覽車是東京私立國中的畢業旅行所租用的觀光巴士,被埋在巴士中的是三十二名國中二年級學生,以及兩名大人分別是帶隊老師和司機,車內共有三十四名乘客。一起遭到土石流掩埋的還有兩臺自小客車,包含駕駛最少有三十六人慘遭活埋。
「你正在跟一名盛裝打扮的少女喝茶耶,不管怎麼說,就算是有女朋友的男生,應該也會有一點點動心吧?」
「……」
當我說完以後,她緩緩地問着我。
剛剛幫聖送來飲料的服務生和店裏爲數不多的客人,視線也都若有似無地瞄着聖。
——多個內臟破裂,右腳骨折,情況非常慘烈。那是一場極爲嚴重的連環事故,我們爲了將她從現場帶出來,可是花了好一番功夫呢,那對她來說可以說是一次既短暫又漫長的『初次死亡』——
她原本掛着一臉等着你問的笑容,突然表情一變,滿頭霧水地回看着我。
「誇口說不曾迷惘的人到最後根本沒發現自己迷路的事實,純粹只是個徹底的笨蛋而已。你只憑這個就想要看透我嗎?」
「森林跟迷路都沒有什麼特別的意思。只是生活中一件普通的事而已。」
她嘆氣着撥弄臉旁的頭髮,然後從背在肩上的包包裏拿出一個茶色的信封。她打開信封的開口,把伸手進去,結果拿出來的原來只是本普通的大學筆記本而已。封面用麥克筆寫着:『Case of Mio Nishiamane』。
「可以,請說。」
「令人感到不可思議的是,所有關係者都被下了緘口令的樣子。雖然理由是要體諒受害者們的精神復原狀況,不過還是有篇讓人在意的報導。有個週刊去訪問其中一位倖存者,從那個人的口中聽到一件有趣的事情。就是『那傢伙被壓扁成那樣應該死了纔對,怎麼會還活着?』」
「不是比喻也不是隱喻,就是有草木繁盛那種幽幽的現實森林。」
「……你看過自己睡覺時的樣子嗎?」
這次她的表情就很容易理解了。瞬間隱藏情緒,臉上立刻變得面無表情。那是張警戒中的臉龐。
「就是那種森林。」
現在的相坂家大家常常碰得到面,不過在搬來這條街以前,我和良雨曾經被託管在爸爸的老家裏。那時爸爸照常上班(當然現在也在上班),而媽媽回家的時間都很晚。爸爸的老家是名副其實的鄉下,常會有猴子跟山豬出沒。有一次NHK的地方新聞還報導過有熊跑到附近的家裏去睡覺的新聞。那是與一般的山相比,還要更靠近深山的鄉下。
或者可以說宛如一個迷路中的小孩,故意拼命忍住不哭,想要擠出笑容可是卻失敗了的樣子。她現在看起來就像這種表情。或許也是仰天苦笑,嘆着:『唉呀呀』的那種表情。
聖只喝了一口剛送上來,另外加點的咖啡歐蕾,這次她什麼東西都沒加。「啊啊——」接着呼出一口無所謂的嘆息。
「光看這些的話,其實只不過是*認同延緩者特有的煩惱罷了。『我是什麼』根本就是老掉牙的玩笑而已。但是隻要思考過一次,就沒辦法停止。即使知道它根本沒結論、沒建設性、無意義,也沒有用,懂嗎?」
㊟
(注:年輕人正在找尋自我定位的階段,他們對未來的不確定感到焦慮,又對開放的各種可能充滿期待。)
「……」
我什麼都沒說,或許是,說不出口也說不定。
我到目前爲止,好像一直爲『自我認定』這種模糊不清的概念而煩擾。常常感覺到自己內心的不一致性,因此她的話讓我覺得非常感同身受。
可是,當然我還是無法輕鬆地說出:「你的心情我明白」這種話。那樣太過於傲慢了。內心清楚地瞭解到連自己都弄不懂自己的我,又怎麼能說出那種沒有根據的話?
「……那個,和也……」
放空中的我被一聲充滿嘆息的叫喚給喚回現實。我面前的葛峯聖,看起來有點睏倦似地眯着眼睛,單邊嘴脣微微揚起,正噙着一抹難叢言喻的笑容注視着我。
「你,要不要抱抱我呢?」
「——什麼?」
是我還不習慣這個現實嗎,怎麼覺得好像聽到很奇怪的話。
「我是說,要不要抱抱我?乾脆就等一下吧。啊,沒關係的。我口風很緊,絕對不會跟澪同學說的喔?」
「……」
這次換我傻眼了。而向我提出這個驚人提案的那個人,依然若無其事地望着我。
「……怎麼會突然冒出這句話來?」
「我真的沒有魅力嗎?」
我好不容易纔擠出這句話,而她卻毫不留情地繼續追問着我。本來應該正在討論的嚴肅話題,突然之間怎麼變得這麼詭異,讓我陷入一片混亂。
「呃,我覺得你很有魅力,可是跟這個沒關係吧?而且,這種事情,不是隨便就能說出來的……」
「……姐姐。」
「咦?我對你可是頗有好感的喔!」
她不懷好意地一邊笑着,一邊拿起砂糖噗通噗通地往自己的飲料裏面加。
他忽然憤怒地扯住聖的手腕。結果讓杯子掉到地上。雖然沒破,不過剩餘的液體卻緩緩地滲透進絨布地毯裏。
「……噗!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嗯?怎麼了,昂?」
「不是你的,是西周同學的。」
雖然不知道爲什麼不過我還是接了下來,塑膠袋裏面裝着好像在哪裏看過、用手帕包的小布包。
雖然總覺得有點被耍着玩,不過我還是跟聖握了手。真的是貨真價實的握手。我握手的經驗可以用手指數得出來,不過跟她握手後,心裏有種感覺。
「……就算這樣也不用做出那種事——」
「那種事?」
等我們出去後,外面天色已是全黑,我看了看錶,原來已經超過六點了。在平日的車站前鬧街上,學生人潮也開始呈現稀稀落落的氛圍。
「哦哦。你是說我問他『要不要抱抱我』這件事嗎?」
「……彼此彼此,請多指教。」
「——怎麼了嗎?」
「……很有可能。」
(——不對。難道正是因爲如此……嗎?)
「呵呵呵。我總算報了一箭之仇了。可是,你竟然比我想像中還要純情耶!才這麼點程度就嚇得臉一陣青一陣白,我覺得你總有一天會喫盡女生的苦頭喔!」
我在心中思考,發覺了深藏其中的東西后,悄悄地露出苦笑。每當我開始深思時,澪的身影就會不知不覺地浮現在腦海裏。思緒也跟着飄移到她身上。
「參考你們兩個,然後作一個了結,這就是我們的目的。」
「真的有必要做這種事嗎?」
「希望你不要隨處亂逛。」
——觸感跟澪完全不一樣。

「……」
「不,沒事。」
聖露出一副宛如對待弟弟的笑容。
澪的?
「我是這麼覺得。」
「我一定要確認,他們到底是不是真的。如果是真的,要我相信『根本不算什麼』之類的也可以。他和她如果是『真的』的話,即使很渺小也會得到救贖。即使那只是個宛如小小水珠般的夢境。」
我點頭。
「……那澪呢?」
轉來轉去的手指朝着我的背後指去。
昂從齒縫擠出這句話。彷彿忍無可忍後、宛如堅硬礦物摩擦的聲音。
原來每個家庭都一樣啊,我心想。姐妹對兄弟而言,總是天敵。這種模式不管到了哪個時代都沒變。
「反正那個黑威都故意跑來告知西田貴流的事情,他大概也想得到事情會變成這樣——」
「——大概也就只有那種程度吧。」
「我沒有隨處亂逛啊。」
一直支持着葛峯聖的人,一定是這個最親近的弟弟吧。這或許是比我和澪之間比起來,還要親近的關係吧。看着正雙手插腰仰望弟弟的她,我心裏很自然地瞭解了這點。
「……看樣子你也有放心不下的東西吧?」
我們離開了飲茶店,開始朝着車站走去。我因爲要搭公車,而聖是準備要回家。
「那傢伙,也就是黑威,在旁邊揚風點火,把事情弄得更復雜,他更是樂得看我們手忙腳亂的樣子。」
我有意無意地瞄着剛好與我並肩走在一起的她。她踏着輕盈的腳步直直地朝着前方走着。對於這個多少知道一點資訊的我而言,也看不出來她隱藏在袖口裏的左手腕上帶着自殘的傷痕,是擁有死而復活的特殊體驗的人類。葛峯聖看起來就像個依照自己的步調定着,充滿自信的少女。如果連她都沒有『自我』,那麼這個世界上,究竟又有誰會擁有『真實的自我』呢?她的身上正散發着能夠理直氣壯地說出這些話的氣質。
「你這麼覺得嗎?」
聖窺視似地仰望着我。
「……抱歉。」
我的心情大概全寫在臉上了吧,聖側過頭喚道。
「不過沒用。」
葛峯聖往沙發一倒,愉悅地大聲說着。
「不要再說這種話了!」
她再次習慣性地撥弄着頭髮,繼續說道。看她一邊卷弄頭髮一邊說話的樣子,彷佛就好像在上什麼課的感覺。
昂有點垂頭喪氣地呆站在這間讓兩個學生來住還稍嫌太大的房間正中央。
「她突然說還有事情就走掉了,把這個留在這裏就走了。」
「應該回去了吧?」
「嗯,說得也是。」
葛峯昂對我打了聲招呼。
「啊,等一下。」
「開玩笑的,別在意。」
我一邊跟聖握着手,一邊在心裏思考着。
「——」
「即便不在身邊,心裏也還是想着對方,這一點很重要喔!請不要放開你的手,因爲愈是重視,就愈容易遭到破壞。」
「不枉我特別精心打扮。可是這只是攻擊的前奏,好戲還在後頭。」
不知道是不是因爲終於找回自己的步調而感到很滿足,她的臉上又再次浮現出惡作劇的笑容。她伸出手,用食指朝着正手足無措的我的胸口,敲了敲。
她啪啪啪地拍打着桌子,整個笑得花枝亂顫。傍晚時分開始熱鬧的店裏的人的視線都集中在這裏,我丟臉地垂下頭。等心理的混亂開始平靜下來後,我打從心底輕輕地嘆了一口氣。
「呃……我是說……」
「啊,不過,我說的好感可是真的喔,因爲你實在太有趣了。」
又是一副嘲弄似的語氣。當我心想她要嘲笑到什麼時候,這時她伸出了手。
聽到她這麼具有說服力的忠告,我無力地笑了笑。
「呵呵,在想女生的事情吧?」
Inter cut
「你好,昂同學。」
「遺失物品。」
「那……」
「就是,那個——」
我隨便打了聲招呼後,就抓緊塑膠袋開始往前跑。
「不是隨便就能說出來?可是我也是第一次說這種事啊。」
「不要挑我的語病。」
「你好,和也同學。」
「澪同學想找出從自我當中發現的妥協點。而我也還無法在自我之中得到一個了斷。所以纔會想,如果能夠被你抱過的話,或許就能知道了。」
「我們一直在飲茶店聊天聊到剛剛而已。在那間餡料薄餅好喫的飲茶店裏——」
「那麼,失陪了。」
即使外表表現得再怎麼堅強,其實還是很容易看得出來其隱藏的一面。我身邊就有一個十分實際的例子。人類在面對某些致命性的事物時,總會因爲其太過致命而將之愈藏愈深。
「我應該沒有忘了什麼東西吧……」
葛峯昂端來飲料,苦着一張臉把杯子遞給姐姐。
接近晚餐時刻,人潮開始湧進店裏,我和聖卻反其道而行朝着櫃檯走去。當我想要付錢時,她卻堅持要各付各的,我稍微感到安心,於是遵從了她的提案。以一個高中生來說我還算會理財,不過還不到富裕的程度。
「這太亂來了,而且也不可能。而且跟自己不喜歡的男人——」
她以冷淡的聲音回道。
「而且,如果只是這點程度就怎麼樣了的話,那還是愈早毀滅愈好。趁還沒扭曲的時候,快點做個了結。特別是他。那種類型的一旦扭曲,就絕對再也回不來了。」
我的嘴一開一合地說不出話來,只能呼出一口氣。混亂地想要喝口咖啡,才發現杯子早就空了。明明說句話拒絕就好,可是連聲帶也陷入混亂喪失了機能,只勉強發出「啊——」或是「呃——」這種不成音調的笨拙呻吟。
「身邊已經有個女生陪同了,心裏還在想着其他女生,我覺得這樣不太恰當吧?」
我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一張熟悉的臉孔正往這裏靠近。那張臉跟我身旁的少女不同,是個不僅戴着眼鏡、看起來年紀也稍長的少年。
「哎呀呀,昂也進行得很順利嘛!」
正當我打算離開他們兩個時,昂喚住我叫我等一下。我轉過身,他把手裏拿的塑膠袋遞給我。
「嗯,今後也請多多指教了。我覺得好像可以跟你成爲好朋友。」
「讓我放心不下的——」
命中紅心。
昂嘆了一口氣。看樣子聖他也像今天對我一樣,常常嘲弄着弟弟吧。
「……」
那是——我剛剛纔去過的飲茶店嗎?
名義上他應該是學長,不過我覺得這麼叫很奇怪,所以我便省略了多餘的稱謂。他絲毫沒有在意,立刻就轉向自己的姐姐。
聖淡淡地說完,便用吸管吸了一口潤潤喉。
聖嫣然一笑。那是抹透着危險的笑容。
「你喫醋了嗎?」
「我只是希望你能好好地愛惜自己的身體。」
「這種身體,就算受了傷,只要再換個新的就好。比起拙劣的再生,全部換掉不是比較乾脆嗎?」
「姐姐……」
「身體與身體結合,其實也只有一瞬間而已。如果這樣就能夠受傷,那我還真是求之不得。因爲只有受傷,才能證明我真的是一個人。」
「姐姐!」
「擔心我嗎?那麼——」
聖以被扯住的手腕爲支點,傾身向前。她在昂的耳際,輕聲地說:
「——那,就由你來傷害我!」
「!」
在好像瞬間抽筋了後,昂的身體陷入僵硬。聖偎向了他,又繼續說道。
「就跟以往一樣。哪,就算封閉了內心,我還是知道喔!你和別的女人睡過了吧?」
昂想要抽離身體,可是反而被聖抓住手阻止了。她正面對着他,直直地凝視着不安的弟弟。
「你根本就沒資格跟我說教,昂。你跟我是同類的人。葛峯昂跟葛峯聖一樣。是相同的東西!」
「……」
看見弟弟悲傷地回望着她,聖笑了。因爲他受傷的情緒傳了過來。因爲始作俑者的自己也感受到受傷的感覺。因爲知道了自己體內流的玻璃色的血液裏的寒冷感覺。
(這是沒有辦法的事。)
她在心底深處如此想着。在連弟弟也感受不到、連自己也丟失位置、漆黑的心靈深處,幽幽地嘆息着。
(真的,一點辦法也沒有,因爲只有這麼做,才感受得到自己的實感。)
根本不需要向不存在的東西道歉。
就算再怎麼祈禱着尋求救贖,神明也不會有任何回應。
(就是這種無止盡的天真纔會讓我這麼想攻擊你啊。)
當不成話語的心緒流入心裏時,聖不由得笑了出來。
昂請求原諒似地閉上了眼睛。她吻上了他的額頭,在心中安慰着他。但只停留在心裏,無處宣泄。
無可救藥的溫柔,所以很容易受傷。也許自己是想看到那名少年受傷的表情,所以纔會開口說出那種事的吧。也許她就是在尋求那樣的存在也說不定。
「——聖……」
叫喚著名字。深深地封閉了內心,因爲再也感受不到最親近的存在,所以只能靠呼喚名字來聯繫彼此。
「——姐姐……」
她將自己的脣疊上他緊閉的脣。用舌尖探索着,他的脣有些遲疑地張開。她侵入了他,然後壓住他的舌,然後自己的也被入侵了。就這樣交換着氣息和唾液。吐出異物,再喝進異物。
爲什麼要道歉?
(沒有必要請求我的原諒呀,昂。讓你做出這種事情的人不是別人,就是我呀……啊,還是說——)
她想對不存在的神明一笑置之,然而心中的嘲笑卻被快感給沖走,只在聖的體內曖昧地漂流着。
(真是的,真是無可救藥。)
對不起。
(啊,原來如此。他們很像呀。他和昂在這點上一樣無可救藥。)
想到這裏,她突然想起一件事。當她對相坂和也說出『要不要抱抱我』的時候,自己竟然意外地有種這樣也沒關係的感覺。她原本並沒有打算那麼說,想讓那個少年抱抱也只是一時興起罷了。而其中的理由,她好像有點懂了。
與內心相反,她溢出灼熱的氣息,用指甲抓着弟弟的背。
是在向神明祈禱嗎?是在祈求神明原諒嗎?既然如此,那根本就是種毫無意義的行爲——因爲這是個不可能得到救贖的思念。
並非關係名,而是個體名。不安和滿足同時在心裏沸騰,她用嘲笑包裹住這樣的情緒。
「昂……」
如果真有神明存在,一定會對此降下天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