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th Cut 再誕
《CUTTING 傷痕》 · 翅田大介 · 1.6萬 字
十一月△日 晴天
沒有特別需紀錄的事情。
1
『隱藏的現實』是這個展覽的主題,好像是超現實畫派的展覽。
「不是超現實畫派,是超現實主義畫派。」
巴指正說道。
我所知道的超現實畫——更正,是超現實主義畫派的藝術家,只有留着男爵鬍鬚的怪人而已。
「達利是吧,那麼你知道的畫應該就是『軟鍾』囉?」
「我不知道畫名,只知道圖裏有一片掛在樹枝上軟趴趴的時鐘,大概就是那個吧。」
才這麼說的時候,我們提到的畫便出現了。
「雖然超現實主義畫派常常被形容成『怪異』和『奇妙』,不過法文原文Surrealism本來指的就是『超現實主義』的意思。」
「超現實啊,也就是畫出現實中沒有的東西嗎?」
「並不是指脫離現實的事情,超現實主義畫派是以現實爲基礎,畫出具有象徵性、抽象性的畫。描繪出現實中沒有的虛幻景物,但內容看起來是具象的,所以某種意義而言,我覺得也算是顛倒事實吧……嗯,裏面最有名的代表就是達利和馬格利特。」
我變換着角度看着眼前這張畫。
抽象?具象?我倒覺得裏面並沒有這層意涵。裏面的每個細節的確被精細地畫了出來,不過畫本身卻是十分抽象,彷彿掛在樹枝上的時鐘一樣,所有的東西都軟軟地溶解在一起。
「剛剛的達利,聽說畫畫的時候都會準備湯匙和鐵盤,你知道爲什麼嗎?」
湯匙和鐵盤?就算鐵盤可以裝水,不過湯匙可以拿來做什麼?我坦白地回答不知道,而巴則一副無所謂地聳聳肩。
「是因爲達利在畫室的時候,會拿着一根湯匙打瞌睡,當他徘徊在恍惚的夢境時,湯匙掉在鐵盤上發出的聲音就會讓他驚醒,然後他就能一口氣畫出夢裏的情景。」
「這種事該怎麼說呢……真是太厲害了。」
我適當地響應着,而巴則深深地點點頭。
「嗯嗯,但是這件事很好理解吧。超現實主義派與其說是『夢境』,不如說是想表達出『團體性無意識』,捨棄『個體』所看到的景象,反而繪出根源性的『無我』。從某種意義而言,這是捨棄表現的行爲。日本人之所以聽到超現實主義就敬而遠之,也許是因爲這種受佛洛伊德影響的哲學思考,會反映出一種類似宗教的事物也說不定。」
津和野——紅條巴。
「這也沒什麼了不起的。」
伴隨着過度的不合理,這個名字正悄悄地朝着我靠近。
我依着參觀方向巡迴着,然後感懷地說道:
吉田先生的話就說到這裏爲止,裏面並沒有我想聽的信息,不過我大概知道那是一幅很棒的畫。
——不,也許是相反的。
「我問她我到底能爲她做什麼,結果她說要我帶她來美術館。」
「關於這幅畫好像沒有詳細的資料,請問有什麼特別的原因嗎?」
也許是從渾沌白色的景象開始延伸出天空和大地也說不定。從曖昧狹窄的地平線開始,迅速地轉爲綠意與草地,草地再變化成藍天,漸漸增強了現實的感覺。
與目前爲止看過的畫相比,反而有種過度清楚的感覺。我對巴這麼說着,但她卻沒有任何反應,依然目不轉睛地凝視着這幅畫。甚至連呼吸都忘記,只是深深地被『某處的夢』給迷惑着。
晴朗無雲的藍天下,是一望無盡的草原,一直連接到地平線的彼端,但卻沒有一條確實的地平線。綠的彼端與藍色的天空融合在一起,成爲一片渾沌不清的白,空間與地面都不存在於其中,兩種相異的概念交疊在融合的地方。
並沒有特別附上什麼解說的文字,只加上了跟畫名一樣簡單的批註而已。
「有票根的話,今天一天都能自由出入,不用在意,妳只要好好休息就好。」
「但是我覺得,重要的、真正最重要的,並不是這個畫派複雜的背景,而是這些被畫出來的作品,都只是個『實驗品』的這一點。」
「——妳真厲害。」
灼拍了拍裙子,然後站了起來,接着雙手不停地重複着環胸的動作,似乎想要對我發難地瞪着我。我心想,她之前明明一直說隱形眼鏡很恐怖,可是要戴的話還是戴得進去的嘛!
「……啊,可惡。」
我也跟着她一起望着畫。令人不可思議的是,經過巴的解釋後,竟然可以鮮明地感覺到一個個繪畫的要素。
「……不要緊,只是突然眼前有點暈……」
因爲這句話,讓一直被人敬而遠之的超現實主義的繪畫,似乎感覺稍稍地近了一點。我隱隱體會到被繪進畫裏的那種熱忱和拼命,或許那是一種錯覺,然而也許在畫裏傳達出這種錯覺,正是他們的目的也說不定。這是我的想法。
「真是一幅清爽的畫。」
彷佛被砍殺似的悲鳴響起,我看到跌坐在地上的人後,全身無力地鬆懈下來。然後——習慣性地嘆了一口氣。
這個休息區應該沒關係吧,可惜我沒帶飲料進來。我朝着展示館外面的自動販賣機走去。
「啊!」
我指了指『某處的夢』,那名職員扯了扯嘴角,把眼鏡掛回原來的位置,接着一邊琢磨着用詞然後說:
「如果我搞錯的話先跟你道歉,莫非你就是紅條圭一郎君嗎?」
「巴?」
與其因爲『爲什麼?』而感到驚訝,或是感到『又來了……』而感到泄氣,不如說現在的我有種視線突然被屏蔽住的感覺。這個名字,好像先被設定好位置,等着我去接受一樣。宛如自己的影子般糾纏着我。
「沒有結果的實驗,我覺得這就是超現實主義的本質,也因此才能帶給觀賞着強烈的印象。」
我驚訝地回答,而吉田先生則頻頻感慨地點着頭。
巴不再說話,看着眼前的畫。
「不是這個問題啦!」
我慌張地伸手撐住她的背,巴就這麼搖搖晃晃地跌坐在地上。
「形而上實在論?」我對這個名詞產生了疑問,而吉田先生則是微笑地加上了說明。
到底是從彼端開始,還是到彼端結束?藍天與草地這種具體的對比更衍生出彼端與近端的抽象對比。
巴看着眉頭緊皺的我,露出了苦笑。
「……『某處的夢』」。
「是誰!」
「我確實是沒有想到她會邀請我來參觀超現實畫……不是,是超現實主義畫派的展覽。」
我結結巴巴的對灼這麼說,她則是苦澀地皺起眉頭。
抽象與具象,現實與非現實,此處與彼處,結束與開始,這種多重的對比相互重疊,傳達給我們。是一幅很好的畫。作者不詳,學術價值也很曖昧,但繪入畫裏的思想和美術價值卻是真的,這是不世出的傑作。看到這幅畫的時候,連這把年紀的我都覺得很感動。」
我站在這幅奪走巴意識的畫前面,一心一意凝視着。
雖然大草原與藍天一眼望去是存在於現實當中,但卻無法放在手裏,無法真正地理解,因此天空與大地都是象徵性的東西,這也是最容易瞭解的對比。然後愈往畫的深處,細節就更爲模糊,天與地失去的意義,只變成了純然的顏色,互相混合後,又迴歸成原本的白色。可是如果持續凝視它的話,這層意義又會突然間逆轉,天空與大地是從那端開始起源的。
『沒有結果的實驗。』
「——巴?」
吉田先生露出微笑——最近我遇到的大人們臉上都掛着這抹感懷的微笑——然後說道:「請好好地觀賞吧。」接着就離去了。
原來如此,所以這個展覽的主題纔會是『隱藏的現實』。並不是空想,而是描繪着現實、跳躍式思考和影像。
2
「不好意思。」
我也停了下來,看着那幅畫。
「這幅畫啊,很遺憾,我也知道得不是很清楚。所以纔會像現在這樣,只有這麼寫一點點而已。
這到底是什麼?
「對我這個門外漢而言,妳的說明真是淺顯易懂。」
這幅畫的題名是『某處的夢』,並不是像剛纔看的那麼大的畫,大概是給幼兒園小朋友塗鴉用的那種普通畫紙的大小。與目前爲止看到的畫相比,比較容易懂,甚至可以說是單調的水彩畫。使用的色彩也只有簡單的白色、藍色和綠色而已。
小灼不但拿掉眼鏡還綁起頭髮,一副仔細變裝過的模樣,我用疲憊的眼神問着她。
「你跟津和野小姐有一樣的眼瞳呢,所以我纔想會不會是你。你跟你的父親——紅條宗次郎長得非常地像。」
「超現實主義是排除自我意識,將無意識與夢境結合而成的現實。但那就宛如是拿咖啡杯去測量海水的容積一樣——」
我迅速地依循原路折回去,卻發現視線的一角有個慌慌張張藏起來的人影。我覺得那個人影似乎跟蹤着我,於是我衝到那個人影藏身的展示櫃一角。
這裏的通道擺設雖然沒到讓人迷路的地步,不過我覺得這裏真的跟迷宮一樣。並不是形而下的物理式迷路,而是形而上的概念式迷路。看似不具統一性,但又不像是隨機排列,宛如高明的迷宮設計一般,讓人有種微醺的感覺。
「你爲什麼跟那個女人——一起出門啊!」
「你的遭遇我多少聽過一點……你會來到這裏說不定真的是命運。這幅畫是你父親寄贈的畫,大概是十八年前的事了吧。當時津和野小姐還是這裏的館員,她很喜歡這幅畫。」
我對着一臉微笑的巴這麼說完後,便走出了休息室。
光是參觀展覽的訪客就有五到六組,可是外表像學生的就只有我們兩個人而已。雕刻擺設在適當的位置,而信道的移動牆面也空出了一塊寬廣的空間。因此使得這個比較沒有人氣與活力的展覽空間,具有讓人能夠慢慢靜心去品味的優點。
我轉過身後,這幅畫的後像依然殘留在我的眼中。我並不想看到那種東西。
「……那就沒關係了。」
「……看了太多奇妙的作品,或許腦袋產生了混亂也說不定吧。」
「真的不要緊嗎?」
我搖搖頭,比平常更用力了幾分。我的動作彷彿想甩掉什麼似的,然後自然地露出苦笑。
這麼來說之前——前天的時候,田中小姐就曾經說過『巴曾在地方的美術館上班』。還真是沒想到,原來就是這裏。
「——不好意思。」
我問道,巴瞇起眼微笑地說:
我也轉向她一直看着的雕刻。果然是一眼望去,完全不知道在幹嘛的雕刻,不管從什麼角度來看,還是隻有漠然,毫無特別印象……嗯,也許能感受到漠然就是已經往前踏了一步也說不定。
我又再一次看了『某處的夢』。概念的對比,象徵的對比,從四周夢境的作品中脫穎而出,這幅畫給人過於清爽的感覺,讓看得人迷惑這點來看,毫無疑問跟其它作品是同類。
這是那幅畫的名字,是一幅草原與藍天的畫。一方面帶着抽象的感覺,另一方面漫卷的白雲與隨風搖曳的青草卻勾勒出帶有強烈現實的寫實印象。
「實驗品?」
「……嗯,麻煩你了。」
我出聲喚住一名正好經過的年長職員,這位頭髮雪白的男人一臉意外地靠了過來,胸前的名牌上寫着『吉田』這個名字。
我把手放在她的肩上喚着她,她的身體卻虛晃了一下。
「我只是把從別人那邊聽到的事情再轉述一遍而已,這也是被安排好的道路。」
當我朝着入口方向前進時,灼也慌慌張張地跟在我的後面。
雖說從其過於單純反而更加吸引人的構圖,以及精細的筆法看來,應該是個頗有程度的畫家的作品,不過現在還是無法判定作者是誰。右下角部分有寫一行小小的字『Laika』,那應該就是作者的屬名,但目前並沒有符合這個名字的畫家,分類上也頗具難度,因此我們將它歸類於形而上實在論的作品類中,一直展示到現在。」
我道完謝準備走出展示會場,這時吉田先生有點猶豫地叫住了我。
『本館所藏。作者不明。一九×△寄贈』
正如她所言,巴閉起眼按着頭,靠我的手撐着才站得起來,不過光是站着就顯得很喫力的樣子。感覺與其說她是暈眩,不如說是頭部劇烈地疼痛。由於附近就有休息的空間,我立刻架起她的肩膀,帶着她往那裏走去,小心地讓巴在沙發上坐了下來。
「嗯嗯,是的……」
然後我又繼續往前走,巴卻突然停下了腳步。她站在其中一幅畫的正前方,直直地凝視着。
「你不用太在意喔,雖然確實不是我自己選的,但是我自己倒是很喜歡。」
「……灼,妳怎麼會在這裏?」
「那休息一下好了,要喝點東西嗎?」
——真的是,唉呀呀……
「啊,不,那個,嗯……這個嘛……監視啦!是監視。」
「可是那也不用特別……」
「您好,有事嗎?」
因此那幅畫就像突然出現在迷宮裏的一扇窗一般,因爲平凡無奇反而引人注目。
她的手幾乎貼靠在畫上,然後又接着說:「即使如此,卻依然不能不畫,不能不去挑戰。」接着,她的手指輕輕地在畫上掃過。
紅條宗次郎。
巴轉向我,微笑着說道。
巴稍微蹲低了一點,凝望着眼前的雕刻,而我也看着這樣的她。巴看來似乎頗爲放鬆的樣子,如果這裏不是美術館的話,她大概會哼起歌來吧。
「……」
「形而上——也就是着重於隱喻部分的作品,這幅畫的本身就是隱喻性的。
入口的女職員一臉微笑地望着我跟灼。第一展示會場的外面就連着大廳。建築呈現巨蛋的形狀,天窗的曲面上描繪着黃道十二宮。我朝着旁邊的自動販賣機區域定去,不知道要選哪一種,手裏把玩着零錢。
「爲什麼突然要買飲料?」
「因爲巴好像突然身體不舒服的樣子。她現在正在展示館裏面的休息區休息。」
「……你也不用刻意討好她呀……」
「灼。」
我稍微強硬地提點她,灼提高了聲音,頭偏向別的地方。
「有偏見不好哦。」
「這纔不是偏見。哥哥可能忘記了,那個女人不是憎恨哥哥嗎?我纔不可能這麼輕易相信她!」
「但是那件事不是已經解決了嗎?」
「纔沒有解決。應該說是變得更糟了!」
灼斷然地說道,然後整個人面對着我。她用一如往常清厲的目光,直直地投在我的身上。
「我本來真的很不喜歡她,可是聽了原因後就懂了。哥哥,那個女人有依存病。之前是倚靠痛苦和憎恨,然後現在是倚靠紅條圭一郎,她太任性了,只想着怎麼讓自己輕鬆。」
「這也是沒辦法的事呀,只要發生難過的事情,不管是誰都會想尋求援助。雖然這真的是依賴沒錯,但也不能說這是錯誤的啊,稍微停下腳步喘口氣,其實也沒關係吧?」
沒有人能夠永不停止地繼續往前走,因此不但需要拐杖,還需要一個足以依靠讓雙腳稍事休息的對象。又有誰有資格能對加以批評呢?
但是我的話卻讓灼愈來愈生氣,她的目光愈加地犀利了。
「——我不是對那件事生氣,真的讓我覺得有問題的,反而是哥哥!」
「我?」
「哥哥,你是不是認爲自己就算被那個女人給毀了也沒關係對吧!」
正中紅心。
因爲被她說中了,所以我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爲什麼?
『圭一郎,現在巴在你旁邊嗎?』
那雙眼睛。
灼被過大的音量嚇到手機脫手,我馬上半路攔截。因爲我連想都沒想就伸出了手,手裏握着的零錢就這麼散落一地。
「鈐木?喔喔,『巴』想耍弄髒自己的那些不良少年嗎?我可不想被當成那一種人。」
櫃檯的職員已經不在了,而且甚至連一個客人也沒有。宛如瑪莉-賽勒斯特號
㊟
的詭異一樣讓人覺得不太對勁。
「……」
被抓住的手又被他狠狠一拉,身體一個不穩,我就這麼跌坐在地上。凝結成冰的思緒讓我毫無招架之力。
(注:有名的幽靈船。)
巴的呼吸一片混亂,像是正壓抑內在的高壓般,用快速的節奏反覆地深呼吸,但她的呼吸不但沒有趨於平靜,甚至變得更爲激烈。
我馬上查覺到異狀。
他戴着眼鏡,全身黑衣,如果將這點些微差異完全無視的話,眼前這名少年與我的長相十分酷似。
巴確實是看到這幅畫才變得奇怪的,雖然不知道原因,但是這個——
我依賴巴?
灼一臉驚訝地說道,我從貼在她的耳朵的手機裏,聽到宗一郎伯父的聲音。
「哥哥。」
我現在好想蹲下來抱着頭——
【快樂頌】
巴自己卻好像沒有注意到自己的動作。她的雙眼空洞,但眼神卻沒有離開面前的畫,靈魂彷彿就快要被畫吸引進去似的,她只能拼命地壓抑着自己。
「——什麼啦,爸爸,我現在很忙,而且這件事也是爸爸引起的,等等——哥哥?什麼在哪裏……縣立美術館啊——你怎麼知道,而且他就在我的面前……?」
「……巴?」
認定自己不但毫無任何價值,甚至消極地認爲自己只是個禍害。
從我背後追上來的灼,被現場情況嚇到開口問道,可是我卻只能搖搖頭。
彷佛棲住在谷底似的,無限的喪失感。
少年用陰沉——這也是一個與我不同之處——且透着彷彿看着待宰家畜似的冷酷眼神,銳利地俯視着我,然後踏着悠哉的腳步朝巴的方向走近。
「……你真的不知道嗎?就算樣子不同了,你應該也能清楚瞭解吧。你的身體應該記得很清楚吧?」
3
我抓住巴的手腕,想要阻止巴自己勒住脖子的舉動,但是卻敵不過她的力氣。
「嗚啊啊……」
Symphony No.9 In D-minor
與我彷佛鏡子中倒影似的少年身上,有一對凝縮黑影、將黑暗具現化的瞳孔,沒有意識到令人驚異的地步。或許那對眸中,自始至終都只被單一的感情覆蓋也說不定。
貝多芬 第九號交響曲
——被你這種傢伙叫父親,真讓人想吐……
這讓我十分驚愕。她纖細的手腕裏竟然凝聚着不像是她的力量。
少年停下腳步,瞄了灼一眼,口氣稍稍地和緩了一點。
當我跑回去的時候,巴正站在那幅畫的前面,彷佛被釘在那裏似地動也不動。
「等等,哥哥!」
我回頭對着突然插話進來的某人——思考瞬間凍住了。
我認得,我認得這雙眼睛。
少年不屑地說道,我抱着絕望的心情看着他的動作。
怎麼可能,我心想,不可能有這種事,但是我的身體卻記得。與那雙眼睛一起出現的概念,清晰地存在在我的記憶裏。
「……你是誰?是跟之前出現的鈐木那些人同一夥的嗎?」
背後的灼發出激烈的尖叫聲。
灼露出不快的表情。對方跟我擁有相同的臉孔,還用一副無所不知的口氣對她說話,她會有這種反應也不是沒有道理的。
灼嘖了一聲,拿出手機,一臉怒容地瞪着液晶畫面。她按下通話鍵後,吵鬧的鈴聲終於停了,接着她用不耐煩地聲音說着:
巴將手伸向自己的脖子,一點一滴地開始施加壓力。結果纏在她頸子上的皮環因此掉在地上,金屬硬物撞擊的聲音響了起來。
——爲什麼?
「果然如此。所以我纔會這麼生氣呀,那個女人只是在向哥哥撒嬌罷了。因爲哥哥有自虐的想法所以纔會一直容許她,這種關係根本一點都不正常。再這樣下去,就連哥哥也會變得倚靠紅條巴的!」
「……是這幅畫嗎?」
——絕對不要讓她離開你的視線,
「哥哥!」
我打從體內開始顫抖。
「——喂,我是圭一郎。」
這句話在我耳邊徘徊不去。
我認得——我想起來了。
凝視着這雙眼睛的瞬間,我的心裏產生了一種似曾相識的感覺,甚至可以說是衝擊感。
「……真變成那樣的話,哥哥就再也無法回頭了。所以,我——」
「……嗚哇哇……」
我的手朝畫伸了過去,可是卻被旁邊伸出來的一隻手抓住。
灼抓住我的手,她的手顫抖着——不對,發抖的人是我,強烈的寒意激烈地襲擊我的全身。
那雙眼睛——對了,我知道灌注在那雙眼睛裏面的那種純粹的感情。我的身體還記得。
「——你想幹嘛?」
『馬上叫他聽,快點!』
只是道歉着——

「……」
巴的嘴角只微微地抽動着,這段不連續的話語,也漸漸地趨於無力,最後消散在空氣裏。
彷佛某種『東西』正從其它地方流了過來,而她正努力不讓它佔據自己的身體,於是拼命抵抗的樣子。
——爲什麼因爲你……
男人往前踏了一步。我的身體倏地僵了僵,雙腳完全動彈不得。彷佛不知世事的幼兒一般
「哼,你應該是這麼想的吧,『爲什麼長得跟我這麼像?』」
「……圭……一……」
我稍微地看了一下手機,然後才還給灼,接着立刻返回會場。
——爲什麼就爲了你,巴就非死不可……,
「咦?咦咦?哥哥……有兩個?」
怎麼可能有這種事。可是我爲什麼開不了口?我彷佛被蛇盯上的青蛙一般,因爲灼的話而感到全身動彈不得。
「喂,到底怎麼了?」
少年一臉無趣地說道。
「住手!」
『那你不要讓巴離開你的視線,你說你們在縣立美術館是嗎?我馬上過去,等我一下!」
「……父……父……親……」
灼衝了過來,關心着我的狀況。
我的問題讓少年隱去臉上所有的表情。
抓住我的人,彷彿鏡子般映照出我的身影。
——或是……
黑色的瞳孔。
我胸口泛起騷動。
『等下再跟你說原因,所以可以嗎?絕對不要讓紅條巴離開你的視線,可以嗎?你也把你的手機電源打開吧!』
揹負着無論受到什麼樣的懲罰,依舊擦拭不掉的罪惡,毫無未來的絕望。
「巴……?」
閉上眼睛,縮着身體。
原本以爲我永遠都不會再想起這種感覺了——
「不要用那種令人不快的稱呼叫我……」
「不過我要在這裏糾正你一點,不是我長得像你,而是你長得像我。」
「這幅畫是『鑰匙』,你如果隨便破壞我可是會很困擾的。」
灼的話被突然響起的鈴聲給打斷了。
腦海裏,傳來一個彷佛來自霧中的遙遠聲音。
宗一郎伯父說完後便自己掛掉電話。通話結束後的『嘟嘟』的聲音,如同擬音般的斷續音符,如同水一般殘留在耳際。
「她不在這裏,不過很近。」
「什麼?怎麼這麼急……」
「妳就是——光瀨灼小姐吧,雖然是第一次見面,不過妳與妳父親長得真像。那雙直率的眼睛,應該是遺傳自宗一郎哥哥的吧。」
啊,是啊,他就是這樣拋棄了我……
「父親……他是紅條宗次郎?怎麼可能,不可能會有這種事啊,他不是死了嗎?而且不管怎麼看,他的年紀都跟我們沒兩樣啊!」
「正是如此,我確實死過一次,然後又復活了,小女孩。」
聽到灼的話,少年笑了,臉上的表情彷彿深夜的新月一般。
「或許讓人難以置信……但我可是貨真價實的『紅條宗次郎』,只是稍微用了一點違法的技術,所以才能返老還童,變得像現在這樣年輕。」
「別開玩笑了,你是誰?雖然長得跟哥哥很像,該不會是變裝的吧?還是整形?你到底還想對哥哥怎樣?」
「不想怎樣,我對那種劣等品一點興趣也沒有。我只是來迎接我的另一半而已……穿越了十二年的時光。」
少年——『紅條宗次郎』對着近在咫尺的巴,用面對我時截然不同的溫柔聲音說道。
「——『巴』。」
這個聲音對她而言,究竟具有多麼大的強制力呢。
被『某處的夢』束縛住的巴,意識立刻產生反應,宛如機器人似地轉身面對聲音響起的方向。
「妳果然還記得這幅畫,是我們一開始的風景啊,那也是最後的鑰匙。是啊,我就是這麼設定的,讓我們再一次從這個地方,從頭開始……」
我的影子抱住巴,抬起她的下巴——吻了下去。
巴的聲音強烈地一顫,原本驚訝地張大着眼睛,忽然間變得朦朧。少年抱住她虛軟無力的身體。
空洞。
只能用這個詞來形容她的表情。構成她的某種構造似乎正逐一地面臨崩解。
巴原本一片空洞的臉上,漸漸地恢復了血色和熱度。她眨眨眼,茫然恍惚地環視着四周,然後望着正抱着自己的少年,露出淺淺的微笑。
「……宗次郎?」
「……走吧,『巴』,妳的笑容也變回原來的樣子了。」
叫做宗次郎的少年滿足地撫摸着巴的頭髮,巴似乎感覺很癢地笑了起來。
男子彈彈指,從背後伸出的手輕輕地對着我的臉噴灑煙霧。雖然無色無味,但我的意識卻立刻變得一片茫然且模糊,支撐眼皮的力氣瞬間消失了。即使我的心想抵抗,但卻逐漸被逼近的睡魔給愉悅地撲倒,跌入了散漫的黑暗當中。
「……所以?」
「你大概也可以猜得到吧,調查了這麼多,應該也知道我們的影響力,再加上我剛剛的說明。」
「沒用的。」
「『我們』只是遵照契約辦事而已,而且並沒有進行像是洗腦一樣的強力精神誘導,只有在『紅條巴』小姐的腦中燒錄了『津和野巴』的記憶而已。而她應該也曾在不知不覺的情況下受到影響,感覺似曾相識,而且又想起自己從未曾體驗過的記憶吧,但是——這也不是多罕見的事。
Inter Cut
「怎麼會……」
「是的。理想崇信者,idola。」
黑威一邊把一個跟桃子罐頭差不多大的桃子塞進嘴巴里,一邊點點頭,於是光瀨又回到了原本的問題。
黑威舉高雙手做出投降狀,但卻又煽動性地說:
「那,有機會再見了。」
「把牛奶和砂糖適當地加在咖啡裏,經過攪拌就能變得均勻,但是人的心卻不能這樣。這是最困難的地方,組織記憶,再移植感情,但精神的構造體卻不能自己運轉。我們思索過這種情況後想出了一個折衷辦法,就是(記憶再統合)——將重寫過的記憶加以限定封印,把用成長和經驗一起架構的心作爲基礎,然後加以寫入。」
光瀨無言地瞪着他。他已經開始對這個輕佻的男人感到不耐煩了,但是爲什麼又會覺得不耐煩呢?因爲這種不耐是眼前這個男人一手造成的。
「很難相信嗎?不過這就是事實,而且事實上,『我們』也費了極大的功夫和努力。您可能不知道,要從已成長、已分化的個體中取出的遺傳情報,再進行初始化是非常困難的工程。雖然現在這個課題已經得到解決,但是『十二』年前我們還在研究開發當中,嗯,不過還是多少有點結果啦。當時挖角來的研究者中,有一位年輕的天才人物,他開發了端粒的正常化,以及初始化與自動化所需要的人工酵素和載體,也破解了提供萬能性的孤兒受體。託他的福,『我們』的技術也大幅地得到提升。根據現在的觀察結果,『紅條巴』本身一點也沒受到影響,甚至比一般的人類都還要健康。」
「後面就交給你了。」
黑威遺憾地把糖又放了回去,拿起一根超級長的湯匙,開始喫起眼前的冰淇淋果凍怪物。
「『我們』已經完成了稱爲B.R.A.I.N.complex的人體再生系統的架構……還有被當成先驅檢討的memory Imprinting(記憶重寫)。像漫畫一樣,把記憶和精神的數據保存在外部紀錄裝置裏,然後再下載到新的身體——腦裏面的技術,是從一個十分龐大的數據,再分割成記憶保存的樣式。」
我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愕然地喚着她,但巴卻對我的聲音沒反應,只是用閃亮的眼瞳看着我,然後恍惚地望着抱着自己的少年,問道:
那名男人輕薄地笑道,是一個穿着黑色西裝的男人。體型中等、掛着眼鏡、頭髮旁分,除此之外沒有其它特別的特徵,彷佛在市公所上班的男人一般。臉上帶着猶如用賽璐璐或塑料製成的平板表皮貼在臉上般的表情。
光瀨看到後瞇起眼睛,拿起其中一張。上面照着正呆站在空無一人的空地中、一臉茫然的光瀨。那是他進行祕密調查時,去拜訪紀錄上紅條巴曾經待過地點的照片。
他充滿奶油與草莓氣味的回答,讓光瀨皺了皺眉頭。
「她現在正進行到記憶整合的階段,而且我只要待在這裏,被刷新的『巴的記憶』和『巴的感情』就會變成她人格的中心……辛苦你了,你的使命已經結束了。你就隨便找個地方死一死吧。」
「也就是說……就跟洗腦一樣?」
不管用威脅還是蠻力跟這個男人溝通,都沒用。
「您真是明察秋毫,第三部門或財團法人是個很不錯的幌子吧,畢竟是國家合法假造出來的空頭公司嘛。」
光瀨站起身,一把揪住黑威的領口。
「呀……」
我原本呈現一片混亂的腦袋,在這個男人前面立即冷靜下來。我覺得這名黑衣男子簡直就像是會讀心的惡魔一樣。
趁他一連串的動作中,我伺機想要掙脫束縛,不過還是被男人查覺了,所以我的行動沒有成功。他在點菸的時候,眼睛明明沒有看着我,卻毫無影響他精確的行動。
男人這麼說完,又有另一個穿着西裝的男人身影從展示場出現,將公文包遞給少年。
「跟這個咖啡是不同的東西。」黑威將咖啡一飲而盡。
黑威挖起一口冰送進嘴裏,眉頭皺了皺,他的回答依然讓光瀨覺得一點真實感也沒有。光瀨開始覺得這或許是一個惡劣的虛僞吧。
她是受到這個展覽的奇妙作品影響,作起了白日夢來嗎?
黑威將一顆帶梗的櫻桃送進嘴裏,然後把還與梗相連的果核從嘴裏取出,放在菸灰缸上。
少年溫柔地撫摸着巴的頭髮。相反地,對我的聲音卻露出一抹蔑視的神色。
光瀨啜了一口咖啡想要回復心情,而這時黑威點的商品也來了。
黑威說的話,光瀨不太能完全瞭解。
「不行哦,你的父母正要開啓第二次的人生,不能去破壞哦。」
叫做黑威的男人始終掛着宛如公務員般的笑容,滿臉笑意地等着自己點的商品。
「我追蹤了……紅條的資金流向,結果發現一年裏有數億元的資金都以捐贈的形式給了稱作『全國綜合設備』的第三部門。我可以把『全國綜合設備』當作你口中所說的那個叫idola的『怪異祕密結社』的窗口嗎?」
「讓您久等了,這是您的百花撩亂冰淇淋水果聖代特大號。」
「……除了紅條以外,還有其它有名的公司,例如真部關係企業、葛峯產業,和其它有名的政治家也有一些關係。如果不是跟紅條有牽扯的話,連我都不會發現……」
「換句話說,心這種東西是一邊從幾個可能性裏挑選,宛如成長中的樹木一樣。有可能會出現分枝,一同平行成長,這就稱之爲多重人格。『我們』所進行的,就是將這種成長中的植物施行類似剪枝般的誘導技術。」
「嗯嗯,請吧。」
他迅速毫無間斷地動着嘴開始喫起水果,同時也吸着生奶油。看着黑威喫東西的樣子,光瀨光看到冰淇淋聖代就感到有點反胃,全身一陣疲倦。他將手裏的杯子放回托盤裏,發出清脆的聲音。
「idola……?」
「——我們所進行的東西,簡單來說就是從倫理觀點來看,都是一些不能公開的科學技術的實證與觀察。請人提供資金與環境,然後提供經過多重實驗後、大量累積而成的數據及證實過的技術作爲報償。例如從ES細胞發源的幹細胞單離與控制。我們擁有許多無名的優秀研究家,或是被社會排斥的卓越人才,他們其實都貢獻了許多功績,也發現了許多分化因子還有抑制因子,知識與技術的枝啞已經展延到更高更寬廣的地方。雖然倫理這種修正還是必須的,不過通常嘴裏滿口仁義道德的人,都只是沒有什麼知識的普通人罷了。因爲這些過度反應的敏感效應,卻埋沒了如此難得的技術,這樣反而纔是違反倫理吧?所以才需要『我們』,idola——一個驅策知識、進行多樣性觀察,永久的協力組織。」
少年輕輕地吻着巴的額頭,然後轉身背對我們。
光瀨注意到對方將情緒隱藏在心裏,於是輕輕地嘆了一口氣放棄了。
「嗯嗯,這也可以稱爲追求長生不老的idola課題的技術,也就是Memorial Reunion——(記憶再統合)。」
「……巴?」
「你們的目的是什麼。」
抓住我的手的男人,用一隻手從胸前口袋中拿出香菸。嘴裏叼着hi-lite(香菸品牌),用平凡無奇的一百元打火機點火,故意凝望着掛在館內動在線、寫着『館內禁菸』的立牌,然後吞雲吐霧了起來。
黑威在用來變換口味的咖啡里加了許多牛奶和砂糖,然後用剛剛的湯匙攪拌着。
「……複製人。」
但與表情相反的是,他握住我的手非常用力,甚至先察覺到我正打算揮出去的手勢,而事先封鎖我的行動。很容易就看得出來,他臉上的笑容只不過是個面具罷了。
「果然,抽菸的人與其說是在享受煙味,不如說是在享受抽菸所帶來的悖德感。真是的,不過如果沒有機會抽菸的話,就這樣永遠不要抽會比較好喔!畢竟對健康也不好。」
「另一項技術?」
「不好意思,但是這也是契約的一部分,不能允許任何閃失。」
我愣住了。
「嗯,不用太擔心,這是『我們』所開發的人畜無害安眠藥。具有即效性與無後遺症的優點,而且醒來時也會感到神清氣爽,是一個劃時代的產品。你妹妹不是也安詳地睡着了嗎?」
黑威啃着哈密瓜,嘴角浮現出一抹高深的諷笑。
「嗯嗯嗯嗯。」
「嗯,雖然隨着環境的不同也會有所不同,不過對於這點,宗次郎似乎好好地『調整』過了,也充分發揮了『我們』進行的另一項技術。」
「就是長生不老。」
我驅策着因恐怖而顫抖着的身體想要追上去,但卻被一道黑影給擋住。我反射性揮掃過去的手卻立刻被接住了。
光瀨順利地接納了這個事實。當他拜訪津和野啓二的時候,除了日記之外還拿到了相簿,相片中的『津和野巴』和『紅條巴』長得一模一樣——讓人覺得根本是同一個人。
黑威挖起殘留在杯底的奶油,愉快地含進嘴裏,然後用舔得湯乾乾淨淨的湯匙指向光瀨。
「你這麼想也是可以。」
看着黑威從內側口袋中取出糖包,光瀨苦着一張臉——其實也是因爲咖啡很苦的關係——拒絕了。
「……那你們又是爲什麼會跟那名少女——紅條巴產生關係?」
光瀨與黑威兩人四目相接,距離近到可以感覺到彼此的呼吸。光瀨發現黑威不僅僅是表情,就連呼吸也絲毫不紊亂,這讓他不禁想要嘖出聲來。
光瀨浮現出這個名字的其它聯想,總覺得好像在哪裏聽過,並非個人或是團體的名字,他覺得是跟哲學觀息息相關的單字,不過卻想不太出來。
「是哦。」
『宗次郎』與巴轉身離去。我打算追上去,但眼前的黑衣男人卻搶先取得先機。在我往前踏出一步的時候又稍微地按了按我的手,讓我失去平衡,我的手不知道能夠抓哪裏,於是腳步也一個踉艙。他才用一隻手,就完全掌握了我的身體。
「啊,不好意思,我不能沒有甜的東西,不然就會暈頭轉向。不過其它同事都說他們沒有香菸就會暈頭轉向,可是我倒覺得與其抽菸,還不如喫顆檸檬糖。啊,你要嗎?檸檬糖?」
「是啊,那是人類永恆的夢想。我們並沒有特別要合夥圖謀稱霸世界,也不是想用瘋狂的思想支配世界的宗教團體。只是一個純粹追求着科學發展的組織,這就是『我們』。名稱的話隨便叫都可以,看是要『薔薇十字軍』、『G.D.黃金黎明』,咦,還是陰謀團體的首腦也可以?隨便怎麼稱呼都沒關係,反正重點就是『怪異的祕密結社』,所以『怪異結社』也可以哦。」
「……那個人是誰?長得跟你好像,是你之前提過的哥哥嗎?」
「……差不多該回到重點了吧?」
「我一點都無法相信你說的話——可是這又是事實,你、還有你們的想法真讓人火大,你們到底把人類、人格當作什麼了!」
雖然是張輕薄的笑容面具,但是就因爲臉上只看得到輕薄反而難以對應。雖然從表情看得出來他有所企圖,但卻又因爲太過虛僞而無法察覺他的用意。
「請您冷靜下來。」
人類是種常常會捏造記憶的生物,也是種會對自己說謊的生物。會像這樣無意識地被行動和思考給束縛住、被誘導,你也是,我也是,每個人都是。」
「您從資金流向的目標就應該知道了吧,半公半私的事業明明沒有實體卻接受着大量的資金和捐款——而且出資的還是一些大型企業。」
根據光瀨的調查,出資給不透明的第三部門的這些公司和複合企業,每一間都在最近新成立了生化事業,並且獲取了高額的業績與利益,特別是與醫療相關的企業,成效特別顯著。
「——啊,不行嗎?我還以爲這是個不錯的命名耶……對了,名字真的很重要……嗯,那麼正式稱呼『我們』的時候請用idola這個名字吧。」
光瀨看着穿着圍裙的女店員端上來的冰淇淋水果聖代,一口咖啡就這麼哽在喉嚨裏。不僅顏色鮮豔,而且五花撩亂的水果、布丁、果凍堆得像山一樣,器皿的大小也不是蓋的,與啤酒杯類似的玻璃容器裏塞滿了冰塊和生奶油,保守估計應該有一公斤重。
黑威說完後,便從懷裏拿出好幾張相片,攤在桌上給光瀨看。
咚地一聲從背後響起,我回過頭看過去,灼跌坐在地上。灼的身體被那名剛出現的男子給撐住,那名男子小心翼翼地讓灼橫躺,然後拿着掌上型噴霧器對着我。
「嗯,那麼後續就拜託你了。」
「你這傢伙……」
「我要開動了。」
但是『津和野巴』的記憶和智能圖並沒有被保存下來,因此只能從與她人生有關係的所有人身上抽出數據來使用……嗯,這也是一個很費力的工程。透過催眠喚出深層的記憶,然後再一同進行隱蔽的工作,至於組織能力的部分好像類似當時總決算的東西。爲了將『記錄』整合成爲『記憶』,需要切斷再接續,接着加以平均,再附上偏差值……但是光有記憶是無法重現內心的。記憶是精神的要素之一,卻不是人格的全部,用計算機比喻的話就是應用程序,爲了讓計算機順利的開啓需要作業環境,否則無法變成擁有自我意識的人類。
「就完全按照契約進行吧。」
「……」
「嗯,確實命名完以後心情也比較好了。我是idola的黑威兼互,另外,職稱是國立自然生物研究所監察員,請多多指教。」
「……長生不老?」
這是怎麼回事?
「是的,正如您所發現的,紅條巴是依照紅條宗次郎的意願,而由『我們』所『製作』出來的,也就是紅條——津野巴小姐的複製人。」
叫做『紅條宗次郎』的少年說完後便這麼走了。巴就麼由着他,恍惚的神情讓人感覺不到有意識存在。
少年只有把頭轉了回來,對着握住我的手的男人這麼說道。那男人臉上浮起輕浮的微笑,然後一臉輕佻地發出了笑聲。
「當然,沒有超過,也無不及,我確實地遵守了我們的約定。啊,對了,您需要的東西在這裏。」
「光知道這些就很了不起了。」
這是光瀨長年來的直覺。
光瀨無言地放開手,而黑威則彷彿很故意似地調了調領帶,伸出一隻手指頭,又說:「而且呀……」
「對『紅條巴』小姐造成影響的記憶,確實是由我們所賦予的,但是,但是哦,人類不是也會因爲別人創造的『自己』而受到無可避免的影響,結果不都是一樣嗎?只是她的情況是,讓她的思緒產生幻影的原因很明顯是由別人造成的,僅此而已。」
究竟是影響還是天意,光瀨不知道該怎麼判斷。他讓冷掉的咖啡滑過喉嚨,深呼吸了一下,將直到剛剛爲止一直微微晃個不停的腳併攏,輕輕地點了一下頭。
「我都瞭解了。」
「您都瞭解了嗎?」
「我已經瞭解到你是一個極端的利己主義者,以及光靠我一個人想引起騷動,恐怕馬上就會被封殺這一點。」
「您能這麼快理解真是太好了。讓您口袋裏的錄音機失去功能,真是非常不好意思。」
「哼。」光瀨哼了一聲,將藏在上衣胸前的IC錄音機的電源給關掉了。
「如果紅條巴以後不會有其它問題的話,那我也沒有問題。」
「這麼幹脆?」
「我也不是什麼正義使者,說得比較粗魯一點的話,某個地方的獨裁者把自己好幾萬的人民給餓死,或是某個宗教國家隨便引起戰爭,這些我也不是不知道。但是我只想和我的家人、我的朋友繼續過日子就好。」
「看來您也是個十足的利己主義者呢。」
「這點我自己很清楚。」光瀨無禮地說。
「要將這個情報銷燬我一點都不會猶豫,應該說如果公開的話還會比較危險。我之所以蒐集這些情報,是爲了自我保護而不是爲了攻擊。
我只要我的家人能安全快樂地過日子我就滿足了。巴小姐應該也自由了吧。雖然這麼說有點不太好,但幸好束縛她的兇手宗次郎已經死了。」
「沒有死哦。」

對方回答得很順,而光瀨則「咦?」了一聲思緒一片空白,也許是因爲對方若無其事的輕佻口吻更助長了他的疑惑吧。
「沒有死哦,紅條宗次郎先生還活着。」
「——什麼,怎麼可能,那傢伙的遺體不是已經焚化了嗎?」
光瀨無暇去聽黑威最後到底說些什麼,連忙站了起來,往外面衝去。他從口袋裏拿出手機,按下號碼,無感情的機械聲音短促地響起,他敲開自動門按鈕,跑出了咖啡店。
光瀨真的很想幹脆拋開理智,依照自己的情緒痛毆這個男人一頓,如果真的可以這樣那該有多睜。
黑威隨手拿起掉在眼前的賬單。
這並不是光瀨真的想問什麼,只是反射性地接話,不過黑威並沒有注意到光瀨的狀況,依然愉悅地繼續回答。
那麼『紅條巴』就是一株預定捨棄,不會結果的植物,即使用殘酷或冷酷仍不足以形容。
「剛剛我不是拿巴小姐與植物的生長作比喻嗎?《記憶再統合》的最終目的,就是『接木』,將『津和野巴』這個『穗嫁』作適當的調整後,再移植到成爲『植株』的『紅條巴』身上,這就是最後階段,光是這樣就需要花費十年的時間。接下來只要轉動鑰匙就好,被封印的『津和野巴』的記憶枷鎖將全部解開,附着到『紅條巴』的精神體上。」
「……混蛋——」
「還真是急躁。」
「最後階段?」
「其實我本來就想早點跟你聯絡,但是一直到昨天爲止,都還是讓宗次郎適應新身體的準備期。除了與原來的身體一樣外,運動神經方面也已經完全架構完成,才讓他能輕鬆地適應,他的精神與肉體的年齡差距二十歲以上,幾乎是完全不同的東西,不過他現在已經完全適應了。其實我現在正把宗次郎先生送到半路上呢,應該剛好正朝着兒子與女兒——過去與未來的伴侶那邊過去吧。」
本來應該在出生後沒多久馬上就要在實驗體的神經裏植入情報收集的芯片——但是『我們』的技術已經大大地躍進了。從累積下來的實際運作信息,取得肉體的成長情報然後再次重組,讓實驗體能夠習慣。改良後的B.R.A.I.N.complex在移植到實驗體身上後的三個月就能架構出智能圖。」
「居然把這個丟給我,不知道能不能用經費付呢。」
「你生氣了?生氣了吧,不過沒關係的,現在過去的話應該還來得及。」
光瀨還是無法完全瞭解黑威說的話,但是關於接木的比喻他還是懂的。如果這是真的話,
「那個身體確實已經焚化變成了灰燼,但是,宗次郎先生卻沒有死。我剛剛不是說過一個叫做B.R.A.I.N.complex的詞彙嗎?那是能將生物的個體情報完整地保存下來,再以它爲基礎進行所有同質的神經系統——也就是將大腦複製、復元的一種技術,這也有用在巴小姐的身上。
「不好意思,請再給我一個特大號的百花撩亂。」
他翻了翻賬單,點了一下頭,伸手呼喚正一臉惶恐看着這裏的服務生。
「……」
「不相信嗎?但這可是事實。而且肉體的部分在某個有名的漫畫中也有出現,也就是所謂的《皮諾丘式》構築而成的,肉體的年齡會設定得比原來還要年輕。雖然他本人最後得到癌症末期是在計算之外,但這也是遲早的事情,終於可以進入《再統合》的階段了。」
「竟然耍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