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Case of Tomoe

4th Cut 告白

《CUTTING 傷痕》 · 翅田大介 · 1.3萬 字

十月××日 陰天。夜半強雨。

……我說了一個謊,是這個世上最差勁的謊言。

太悽慘了,我變成了最惡劣的人。我欺騙了別人,憎恨着『哥哥』,甚至還嫌不夠……太惡劣了,真的太惡劣了。

我說的謊言,是這世上最差勁的謊言,那是……

1

那間房間裏,有一面很大的鏡子。雖然房間本身並不大,但卻有一面幾乎佔據了一整面牆壁、大到映出一個人的影像都還綽綽有餘的鏡子。

鏡中照出的是一間光線昏暗朦朧、但卻十分乾淨的房間,還有一張雙人牀,裝點在上面的白色牀單毫無異味、一點點縐褶都沒有;而在枕頭旁邊有一個頗具機能性的物品集中架,另外還有燈光調節裝置、電視、冰箱、熱水瓶、色彩鮮豔的面紙盒,然後還有那種必備的一體成型小型自動販賣機。除此之外把我的樣子也照了出來,我正坐在一張大又堅固的椅子上。真是一張悽慘無比的臉,看起來軟弱的程度又比平常多了三成,也搞不太清楚到底是因爲髒掉的制服、渾身痠痛的身體,還是待在這種地方的關係。嗯,不管是哪一個反正一點也不重要。

我現在所在的地方,就是大家稱爲愛情旅館的地方,也就是可以匿名、廢除特色、只重視機能的建築物統稱。像我們這種沒有地方去的學生,如果要找地方度過一晚的話,大部分都會選擇網咖或愛情旅館吧,這就像大宇宙的法則一樣。

我將目光投注在鏡子以外的地方。微暗的房間中,彷彿引誘飛蛾的亮光,透過霧面玻璃朦朧地照着我。這裏的霧面玻璃跟光瀨家的比起來透光率比較高,可以輕而易舉地看到裏面的人的動作。房間的隔音設備很好,但是從浴室傳出來的水聲卻十分明顯,淋浴的聲音未曾間斷地飄浮在這個房間,慢慢聚積着。失去水分而乾燥的聲音表層,讓我覺得已經快要沉積到我的膝蓋了。

好久,非常的久。從巴進去洗澡開始,已經過了將近一個小時,但是那並不是多希奇的事情。據我所知,巴的習慣就是洗澡洗很久,但她也不是悠閒的浸泡在熱水裏,而是拼了命地衝洗着自己的身體。光瀨家裏面的洗髮精和沐浴乳的使用量,雖然說只增加了一個人,減少的速度卻快得驚人。

我透過霧面玻璃看着她淋浴的樣子,幾乎是隨便讓水柱亂衝似地,清潔和沖水的動作看起來根本是完全分離的。洗澡這種事其實是一半義務一半享受,不過看樣子她除了義務之外應該還有些什麼吧。

「……唉呀呀。」

我累了,我是真的這麼覺得,實在很難相信五個小時前自己還在學校裏。到目前爲止所發生的事情讓我眼花撩亂,但也才經過了不到四分之一天的時數,才這樣而已,就讓我感覺好像已過了很久了一樣。

淋浴的聲音停止了。霧面玻璃的門被打開,巴輕輕擦了擦後,只用浴巾裹住身體就出來了。她看起來垂頭喪氣頗爲憔悴,可是大膽露出的身體被暈成桃色,冒着熱氣。這樣的落差也讓人感到病態,難道她連靈魂都一起沖刷洗滌了嗎?

「……先去睡吧。牀給妳睡,我睡地上就行。」

我從椅子上站起來,經過巴然後往浴室走去。因爲怕傷口感染,所以不能泡澡,只是想去拿鋪在地上的毛巾而已。

但是我卻無法走到浴室,因爲巴從背後抱住我。我感受到背後傳來柔軟的觸感和真實的體溫。

「……妳這是在做什麼?」

巴沒有回答,只是更將身體偎近了我。與嬌小身軀相逆的豐滿雙丘壓向我的背,傳來柔軟的觸感。剛洗完澡的她帶着微微的火熱,細嫩的肌膚似乎又磨得更爲光滑的感覺,混合着肥皂的香味,空氣中飄着甜甜的氣息。

「……抱我。」

與背後溫暖的體溫相反,她的呢喃顯得毫無溫度。不是魅惑也不是命令,而是毫無感情的公事語氣。

我睜開眼,巴曲着身體抱着雙肩,依然不斷地笑着。

我反射性地抓住她的手。我的右手抓住她的左手,而她的右手則抓住我的左手。彷彿跳舞時迴轉的姿勢般,我們變換了位置,我和巴呈現面對面的姿勢。裹住巴的身體的毛巾啪地掉了下來,感覺似乎是毛巾受不了現場的緊張才自行掉落下來的。

「你知道嗎?在你微笑幸福生活的時候,原本應該投注在你身上的憤怒與憎恨,還有對亡妻的思慕和妄念,全部都施加在我身上。我不是那個男人的女兒,頂多只是個擺着好看的人偶罷了!」

我把蓮蓬頭的開關全都打開,然後又增加了蓮蓬頭的水壓,讓全身只剩下痛覺。

「……爲什麼?」

「還是……」

「用字遣辭、舉止、興趣,所有的事情都遭到限制,我根本毫無自由意志。只能依循着被安排好的規則,讓所有的東西都施加在我的身上……」

「是我嗎?」

她對着我丟了一個不知道是什麼的東西,原來是定期車票。

「……對不起。」

真的很像,甚至可以說是雙胞胎。

巴整個人盈滿了空洞的仇恨。

我打開了蓮蓬頭,出來的不是熱水而是冷水,當然是我自己設定的。

我心想,就算我在這種地方擁抱了她,那又能代表什麼意思呢?

「——因爲我從以前就很污穢了。」

「不過,我想應該也不需要了,怎麼樣,你懂了嗎?自己的罪、自己的過失,還有自己出生就是一個錯誤。你得一輩子揹負着這些罪。我不允許你忘記,就算忘記了我也會讓你想起來。你必須是污穢的,就跟就跟污穢的我一樣,一輩子只能活在髒臭的下水溝裏……」

我的身體反射性地僵了僵,但我仍動也不動繼續淋着冷水。身體的每一處都感覺到疼痛,但我依然不以爲意,繼續地衝着。

「等離開這裏後,你再自己確認也可以,沒什麼好大驚小怪的。那張照片,貨真價實地就是你的親生父母,好像是在你出生的前一年拍的樣子。」

「這就是我名字的意義——人偶的記號。」

我依巴所言將定期車票翻開,正好一張照片映入我的眼前。雖然不知道地點,不過那是一片寬廣的深綠草原,上面照着一男一女。

——但是……

鏡子映照出正在被水柱衝打的我的臉,那是一張很難讓人喜歡的臉。今天這種感覺又更重了。一雙倔強的眼睛比平常更爲有氣無力,嘴角也不自覺令人厭惡地抽搐着。瘀青十分明顯,宛如剛從墳墓裝爬出來,新鮮的殭屍一樣。

「省省你的同情吧。」

巴說完之後笑了起來,不斷地笑着。她的笑聲似乎因爲持續流個不停的眼淚,宛如干燥強勁的沙漠狂風一樣。望着這樣的她,我理解了。

巴的裸體映入我的眼前,與之前在更衣室裏看到過的印象完全不同。雖然我抓住她的手,但碰觸的地方卻只感覺到一片虛弱無力,無法從那裏感受到一絲自主的感覺。

「我一開始就知道他們不是什麼好東西,但就是因爲這樣,我們才變成了同伴。也只追尋着那些不僅不好,而且非常惡劣的、剎那間的衝動……可是我掌握了不會曝光的技巧,所以學校生活依然沒有什麼問題。我扮演着成績優異、品行端正的『紅條巴』,然後,仍舊無法停止這種自殘的行爲。」

「……妳真的想要我抱你嗎?」

她的手從我的胸膛向下滑去,而在沿在線我身體的一個部分,也自然地變得僵硬。

關掉電燈走出浴室後,巴正傭懶地橫躺在牀上,她看到我後,便用牀單裹着身子坐了起來。

我抱住了她,但並不是爲了要安慰她,因爲我辦不到。

黑暗的絕望包覆着我,沉厚的無力感盈滿了我的身體。我垂下眼。我現在正站在一個水源乾涸的井裏,大小隻有兩手張開這麼寬,我就站在這麼一個被刨挖成圓型的地底裏面。是一個安靜又沒有變化的孤獨的空間。是一個無人知道、無人存在的孤絕宇宙。時間緩緩地前進,逐漸形成薄薄的地層,將我掩埋起來。我深切地體會到,我所欠缺的東西就在這裏,那一定是因爲巴的憎恨,化成能夠隔離世界與枯井的堅固石壁將我包圍起來。她讓我徹底地瞭解這點。

所以我恨你,從我知道你的存在開始,我就一直憎恨着紅條圭一郎而活到了現在。只要想到你竟然把一切都推給我,我就一直在忍耐,爲的就是有一天能夠對你復仇。

看到男人時我不禁這麼問出口,不過那當然不是我。穿着西裝、黑色眼瞳,還戴着眼鏡,跟宗一郎很像但又不一樣。恐怕,不,這一定是我的親生父親,紅條宗次郎。雖然長相與我一模一樣,但卻面向我,露出在我臉上絕對不可能浮現,安穩滿足、幸福洋溢的笑容。

「妳並不醜陋。」

「最裏面放着一張照片,你把它拿出來看吧。」

快感?厭惡?我想,說不定能在她動情的時候,窺探出她的真正心意。

我問道,而她則是緩緩地點點頭,彷佛一個被外行人操縱的人偶一般。

「這樣你應該明白了吧,這都是你的錯,你把一切推給我,然後只有自己悠然地生活……如果你不逃跑的話,那就不用準備我這個人偶了。你必須承受那個男人的憤怒和傷心,不對,如果你根本沒有出生,那個紅條巴說不定也不會死,你的存在從一出生就是個錯誤,你是殺死母親才能活到現在的,你是無法得到幸福的。其實你應該要一輩子都活在痛苦裏纔對,在那麼溫暖的人們包圍下生活,根本是大錯特錯。

「是的,看樣子你終於瞭解了。我受到你的父親,紅條宗次郎的性虐待。」

也許是因爲我本來就很想看透紅條巴這個人的關係吧。

是啊,我是真心的想要你抱我,因爲我不能忍受只有你是乾淨的,你一定也要染上污穢,明明只要再一點點,只要再一點點你就會跟那個男人——從『父親』變成兄弟了說。」

我問着,她的臉上終於浮現了些微的表情,是與跟我問『爲什麼』的那種同樣的表情。

長長的頭髮隨風緩緩地飄散,個子比常人還要嬌小,身上穿着顏色調和的休閒服,透過鏡頭看着我的眼眸散發着知性風采,眼瞳呈現淡淡的黃色。她的左眼下方有一顆小小的愛哭痣,爲她勾出了一絲絲的愁緒,笑容顯得略微神祕。

巴笑了,帶着對自己的嘲諷、或是對世界的鬨笑,也許兩者都有。抑或只是機械組成的自動人偶運轉所發出的齒輪碰撞聲。

「我並不是你的替代品,而是那個男人的妻子——紅條巴的替代品,所以這個名字、這雙眼睛、這張臉、這個身軀……都是那個痛失愛妻的男人所想望的形體,這就是我存在的理由。」

我一邊問她一邊側過臉,此時那面尺寸超大的全身鏡映入我眼前。

「……從國中時候開始吧,我就跟那羣傢伙有來往。」

巴笑了。她的瞳中映出我顫抖不已的模樣,她哀悽慘淡地笑着。

那是種彷佛要將身體撕裂開來般的——吶喊。

2

她身上僅剩纏繞在脖子上的皮環。怎麼看都覺得那就像是束縛住她的項圈一樣。

最後總算是習慣了蓮蓬頭的水壓,全身的痛覺也漸漸地麻痹了。但是即使感到麻痹,我依然無法衝盡充塞身體的徒勞感。這是當然的,那並非是冷水或是熱水就能衝得掉的東西。無論是疼痛、傷口、罪惡感或厭惡感,都無法這麼簡單地被沖走的。

我感到很抱歉。如果死亡能夠補償,那我願意立刻割開喉嚨和肚子,把苦悶的氣息和一污穢的內臟全部掏出。但是那是行不通的。我這種命,就算交出來連一毫克也不夠補償。

我們無言地四目相對。巴的眼睛看着我,似乎又沒有看到我。她凝視的是映在我眸中她自己的身影。我是這麼想的。

啊,果然如此,我的眼前一片黑暗。

終於,巴緩緩地開口說話了。微暗的房間裏,牀頭燈的紅褐色燈光,朦朧地映着她的臉龐。不知道是不是因爲光線的緣故,讓她的存在感顯得模糊且薄弱,她的聲音彷彿不合季節的迷幻微風般,輕輕地搖曳着。

我無法阻止她說話,因爲我也充滿了想知道的心情,但是讓她自己開口說出這些事情。這點,讓我的心裏湧起了陣陣的罪惡感。

她的內在已經被冰冷的沙漠狂沙給深深埋住了,不知道能不能把一些情緒逼出她的臉。

「還是複製之類的吧,能夠像成這樣,總覺得有什麼特殊的力量……」

當她再次抬起頭以後,力量又回到了她的眼眸,她瞪視着我,毫不掩飾的憎恨在瞳中閃爍着光芒。

「……這就是答案啊,針對你那句『爲什麼』的答案。跟鈐木那種令人作嘔的男人來往也是,那只是小小的反抗,爲了要玷污那個男人對心愛人偶『紅條巴』的幻想,我只好施以比那個男人所所玷污過更髒的污穢。哈哈,那個人就這麼抱着污穢的幻想,連自己也變得污穢了,所以才這麼死掉的啊。哈哈,是我殺死的,哈哈哈哈哈——」

「就像鈐木說的,我很髒。光是我自身的存在就是種污穢,我的身體飄散着腐臭,我就像行屍走肉一樣。就是因爲知道,就是因爲有自覺,我纔會在父親去世前的三年間,跟那些惡劣的傢伙搞在一起,就連內臟也漸漸地腐敗,可是我還是持續自殘,繼續做這些差勁的事情。」

吶喊。

我拿起準備好的浴巾擦拭着身體,然後穿上果然早就準備好的廉價浴衣。

這是當然的,紅條巴憎恨紅條圭一郎,這是她應有的權利。

我停止了淋浴,皮膚立刻泛出了紅色。

「就是這句話,就是這句『爲什麼』,你說的這句話就是一切的元兇,你倒好,自己一個人逃到幸福快樂的地方去。從殺了自己『母親』的事實、從被父親疏遠的事實逃開,最後跑到一個安穩的地方去,卻將所有的事情都強押在我的身上……讓我變得只能是個『替代品』!」

我將眼前的巴與照片中的女性相比,髮型不同,年齡也不同。但是如果把不同時代的兩張照片放在一起比較後,看起來毫無疑問地,彷佛就是同一個人般,十分地相像。

但是我依然僞善地對她說出這句話。如果能夠讓她就這麼恨着我,讓她因爲恨我而獲得一點點的救贖……這樣就好了。

我稍稍加重了語氣。這句話是真的,這是我直正的想法。

「……整形?」

淋浴間很寬,而牆壁的另一邊則掛着鏡子。這間旅館真的是到處都有鏡子,也許整間旅館都是這樣的裝潢。這麼說來鏡子公司跟旅館的交情一定很好。

我猶豫着要不要開口阻止她繼續說下去。我其實對別人自曝過去並沒什麼興趣,就算聽了也無法安慰她什麼。可是我卻開不了口。

從她的話和表情看來,我心裏勾勒出厭惡的想象,但是,並沒有任何因素可以讓我否定它。如此一來,巴之所以會跟那些惡劣的傢伙們來往,又如此憎恨我的原因都呼之欲出了。

而照片中另一個女性則是——

「我從出生開始——從被製造出來那一瞬間就髒了,所以我有憎恨你的權利,因爲我是被被你所殺的親生母親——紅條巴的替代品,這就是我被培育出來的理由!」

巴遺憾地說道,她並沒有因爲沒被憎恨的男人玷污而感到高興,反而爲了沒有玷污到自己憎恨的男人而感到遺憾。

我發現了這是我第一次聽到,真正的吶喊。

可是,眼淚從她的眼睛裏無止盡地流淌着,她的愛哭痣從來沒有乾涸過。不對,不如說她的眼淚從來沒停過,她一定是不斷地流着別人眼裏看不到的淚水。

「結果就是讓我變成這樣。變得這麼污穢、這麼醜陋……你真是差勁……」

「……」

「……是啊,就是這樣,都是你的錯。」

「不管是從試管裏製造出來的複製人也好,還是經過整形弄出來的人偶也好,事實都不會改變。從我懂事以來,就已經被弄髒弄亂了,只有這件事是不會變的。而我本身就是一具人偶的事實也不會改變……跟真正人偶相比,只有木頭和血肉的差別而已……在我小的時候,因爲不知道木頭人偶到底是什麼樣的心情,曾經感到痛苦。如果是木頭人偶的話,應該就不會有肉體上、喪失自我的痛苦,也根本不會有煩惱吧。變成人類的人偶,最後只會感到絕望而已。要是那個故事還有後續,想來一定是皮諾丘祈求着再次變回人偶吧,仙女並不是因爲親切才賦予人偶生命,她應該是想看充滿苦澀嘆息、可憐的木偶戲才這麼做的吧。」

我沉默地靠近她。巴注意到我靠近,收起了笑容抬起頭,臉上並沒有任何的情緒,只是用一對茫然的眼睛對着我,看起來宛若已經把眼淚和笑容全數流盡的模樣。

「都是因爲我把一切都推給妳。」

「……妳的興趣是讓自己討厭的男人侵犯嗎?」

映在巴眼眸中的我的身影,就宛如被封印在琥珀裏的昆蟲一樣。我動也不動,只能渾身僵直地站在那裏。其實,我感到全身都被刺痛的感覺包圍,肩膀好似駝負着沙包一樣沉重,這間房間的密度每一秒都在增加,似乎要將我捆綁似地逼迫着我。

「……」

巴擠出了一絲扭曲的笑容,她蜷縮着身體,緊緊地抱着自己,彷彿正忍耐着什麼,又壓抑着什麼似地。

她沒有回答我的問題,只是一直抱着我。

「你想幹嘛?」

巴忽然淡淡笑開了。

——身爲瑕疵品的我,只能用這樣的方式,來拯救眼前的這個少女。

我窺探着與我擁有相同顏色的眼眸,裏面卻只看見彷佛夜之沙漠般的漠然。我更加凝神,直直地望着巴的眼睛。彷佛爲了想探究夜晚沙漠裏風紋形成的意義,而需要在乾燥無味的環境下進行一般,我持續地與她四目交會着。但是無論過了多久,我依然讀不出任何東西來。

所以——

鏡子裏映出我,還有正從背後抱着我的巴的身影。看起來好像我被她用由後面穿過來的手交叉束縛住的樣子。雖然巴的身高只到我的肩膀而已,但我仍無法拋開彷彿被她捆縛住的感覺。巴的兩手沒有掐住我的脖子這點讓我覺得不可思議。

「妳一點也不一污穢。」

巴直直地瞪着我。這是至今爲止最重也最純粹的,彷彿沸騰般的憎恨。

「怎麼樣?開始覺得有一點絕望了嗎?」

「住口!」

「妳——」

「虛僞的言詞我已經聽得夠多了!」

巴開始想要離開我身邊。她槌着我的胸口、肩膀,還有背部,但是卻毫無力氣,彷佛斷了線的傀儡。

當我覺得奇怪時,巴的身體開始慢慢地顫抖着。

「……爲什麼……」

她用痛苦、抽乾情緒似的聲音說道,聽起來既細小又微弱。

「爲什麼這麼……你本來……本來應該要更幸福、更任性自我纔對啊……是啊,你一定要過得很幸福纔行啊,不這樣的話,如果不是這樣,那我……」

她哭了,這次不是邊笑邊流淚,而是喉嚨哽咽、全身顫抖,用盡全身的力氣哭泣。她那纖細的手腕用盡全力揪緊了我,彷佛不這麼做,自己就會溺斃在淚海當中。

我不知道該怎麼辦纔好,她將臉壓在我的胸前,我看不見她的表情。但是我知道,這件廉價的浴衣漸漸地被她的眼淚給沾溼了。

「……對不起。」

我輕撫着巴的頭。從前,當灼在我懷裏哭泣時,我也是這樣撫摸着她的頭。無論何時,我所能做到的只有這麼微不足道的小事。我想不出任何一句安慰的話語,阻止不了任何一個人的眼淚。結果到了最後,我終究還是無法真正地拯救任何人。

——果然,我還是這麼地沒用。

我充分了解到這一點。

結果我還是隻能保持沉默,繼續撫摸着巴柔軟的髮絲。

3

冰箱裏面除了一罐啤酒之外,只有礦泉水,而且只有一罐。沒辦法,我只好將礦泉水遞給牀上的巴,而自己則拿出罐裝啤酒。這種時候就別管什麼未成年不可喝酒的規定了,反正光是未成年的男女來到這種地方,本身就是個大問題。

我坐在牀上拉開易拉罐的拉環,發出清爽悅耳的聲音。我喝了一口,好難喝。而且還弄得我好痛。本來因爲習慣所以忘記了,不過其實現在我的嘴裏還到處都是傷口。我閉起一隻眼皺着眉頭,還是多少吞了進去,結果才喝一口就已經不行了。雖然以前有被強灌過一次,不過現在喝還是不喜歡,常常聽到人家這種苦澀口感纔是啤酒美味的地方,可是對我而言只有苦澀,根本難以入口。本來以爲會隨着年齡增長味覺也會跟着改變,不過還是跟以前喝的時候一樣沒什麼變化,我想我這一生都不會再喝啤酒了。

「……沒關係,你喝吧。」

巴說完後,就把我剛剛遞給她的礦泉水再遞給我。她似乎多少冷靜了一點,也不用擔心她會突然失控。

我接過礦泉水,已經被喝了一半了。本來不知道該怎麼辦,不過因爲實在無法忍受殘留在嘴裏的苦澀,結果我還是喝了。等到充分漱完殘留在嘴裏的苦味後,我又自然地喝了幾口,然後心情終於平靜了下來。

無法忍耐?應該也有這種情緒。

我無法自私地要求她放棄這段仇恨。不去恨着某個人就無法保有自我,她的心情,我多少可以體會。

她的動作太過自然,超脫了我想象的範疇,讓我閃避不及。

我沒有異議,因爲我能幫得上忙的就只有這樣而已。

我的話重重地撼動了她內心的平衡,在她還沒有崩潰的時候,我又再加重了我的語氣。

看到她的模樣,我反而不知道該如何是好。

聽到她的告白,我迷惑着到底該怎麼反應。這個只殘留『空白』的人格分裂症狀,很明顯來自於她內心的創傷,隨着痛苦的現實而產生出的歪曲。爲了尋求這段『空白』,而弄髒自己的事實……我覺得我又再次窺視到巴心裏的黑暗面。

悲哀嗎?有點相似但又有點不同。

我沒有多想便坦白地問了出來。巴的雙耳泛紅,難爲情地低下了頭。

「爲什麼你說得出這種話?」

「……老實說,我也是第一次。」

「這樣的我如果想要拯救誰的話……除了承受情緒垃圾以外也就別無他途了。」

另一方面,既然那是她第一次主動的親吻……總覺得讓我如坐鍼氈,整個身體有點……無法平靜。這種感覺是什麼?總覺得……嗯嗯,對了,大概是覺得不公平吧。

我曾經以爲我只能生活在孤獨之內,而我也必須孤獨。這是我一直以來的想法。

「……」

「因爲我無法給予任別人何東西。」

巴呆呆地張着嘴,然後幾秒後就彷佛崩潰似的笑了出來。她抱着肚子,發出打從心底的歡笑聲。

然而在我的面前,有一個一直孤獨生活的少女,不得不孤獨地活着的少女。因爲我的過錯,而被強迫孤獨生活的少女。她是個被應該是父親的男人玷污、不停地自殘、認定自己的存在就是種污穢的少女。

也許她真是一污穢的,心靈可能也蒙上了一層陰影。可是隻要隨着時間流逝、好好地洗滌磨光,我覺得她一定能夠再次找回原本的光輝。

「我來到光瀨家之後有觀察過你一陣子,所以我知道。你根本過得一點都不幸福。你依然被過去的創傷牽引,被黑暗的陰影給吞蝕,但是,我卻無法控制自己,因爲我已經什麼都沒有了,什麼都沒有。唯一殘留下來的只有這十年以來從不間斷的憎恨。如果連這個都拋棄掉,那我就真的是一無所有了,什麼都沒有,剩下的只有空虛。對我來說這比什麼都還要恐怖。我最害怕的,就是自己承認『紅條巴』其實並不存在的這個事實。」

一個無法感覺到愛情的男人,又怎麼能夠給予別人愛情?又怎麼能夠去療愈別人?

現在這名少女所欠缺的就是讓她繼續活下去的方向和理由,那也是我除了生命以外,唯一可以給她的東西。

巴露出呆愣的表情,流下了一行的淚水。

「爲什麼?」

巴又更靠近了一點。我根本一動也不敢動。不同於身體,而是另一種形式地被徹底束縛住廠。

「而更讓我害怕的,就是要我承認這個憎恨其實也只是一片虛無,我不想承認,其實我憎恨的是一個沒有實體的幻象。因爲有這股憎恨,我才能夠保有自我。因爲有這股憎恨,我纔是我……」

但這是對巴的憤怒嗎?

「咦?」

「——哈,啊哈哈……對不起,總覺得很意外——」

第二次親吻的力道,比剛剛還要更長更久。但也僅到嘴脣互碰的程度而已,再怎麼說,她應該很討厭我吧。這個親吻,就是非常明確的證據。但是當她的嘴脣離開後,我卻有了不同的想法。巴的雙頰暈起了紼紅。似乎光是這個笨拙的親吻,就讓她感到一絲絲的興奮感。

她說完後便沉默了。她抱着雙足,以一副彷佛被壓入囚籠的姿勢,動也不動地蜷縮在那裏。宛如一個等待審判的罪人一般,將自己沉澱在心中的深處。

在我內心的一個角落如此冷靜地分析着,而另外九點九成則因爲這激烈的變化而感到一陣顫慄。不過因爲是初吻,所以也沒辦法吧,我又在心裏對自己這麼吐槽着。

「既然你這麼想的話,那就快點修復自己壞掉的心吧。」

我將手伸向巴,當我手指碰觸到她髮絲的瞬間,巴的身體顫了顫,她拾起了頭。臉上一副頗爲複雜的表情,那是個包含了害怕、自我厭惡,還有絕對無法說是安穩的混亂神色,勉強調和在一起的平衡狀態。一顆水滴就能讓所有平衡瞬間崩解,一隻手指就能改變整個狀態。

先打破沉默的人是巴。她的聲音聽起來就像個臥病在牀回首前塵的老人。

「……難不成,妳不太習慣接吻?」

因爲可以療愈傷口的『愛』已經被奪走了,剩下的手段就只有給予比傷口更加痛苦——痛到幾乎足以灼燒傷口的憎恨,除此之外別無他法。

「……」

「不過這一切都已經結束了,因爲我已經一無所有了。我做的一切都是徒勞。無論是那個男人賦予我的名字和痛苦,還有我自己賦予自己的污穢,以及只能持續憎恨的自己……我,已經一無所有了,所以你不用原諒我也無所謂。接下來輪到你憎恨我了,你有恨我的權利,看你要怎麼樣恨我都無所謂,即使就在這邊把我給殺了也沒關係……我所能給予的東西,也只有這條最劣等最污濁的生命而已。」

「憎恨着不會受傷、瑕疵品的你,又怎麼能填滿我內心的空缺?所以我必須要讓你變回正常的人才可以,這樣一來,我才能真正開始憎恨你。」

「哪,你想想看嘛。去憎恨一個把被恨當成是理所當然的男人,你覺得這樣我會滿足嗎?這樣我不就跟個小丑一樣?」

「這樣是行不通的,我永遠都是瑕疵品……這種一開始就註定是徒勞的行爲,根本就稱不上是復仇。」

「我無法非常瞭解妳的內心,連百分之一都沒都沒有。但是如果妳可以因爲憎恨我而得到一絲救贖的話……那麼妳就繼續恨我吧。」

不像我這樣宛若腐爛枯葉般的顏色,而是宛若純潔無垢的金黃色。看着這雙眼睛,一點都不會覺得這個少女到底有哪裏是污穢的。

「……真是亂來。」

「……」

無法傾泄的憤怒,沒有目標的憤怒,不固定也不安定,也因此這種憤怒纔會大大地震撼着我。

巴開始說給我聽。她用雙手捧着我的臉,一動也不動地凝視着我的眼睛。

巴嬌嫩的雙脣覆上了我的。此時彷佛一道強烈的電擊在體內奔走,接着麻痹感又漸漸回到了身體。

巴一邊輕咳,一邊說道,我把從她手裏接過的礦泉水還給她。她慢慢地喝着水,作了三次深呼吸。

同情嗎?儘管我可能沒有這種資格,但或許有這種想法。

她小聲地囁嚅道,有如春風般細微的聲音,必須側耳傾聽纔可以聽清楚她說了什麼。

我發現那似乎是最相近的答案。

「……你不恨我嗎?」

我望着被孤獨所囚禁的巴,感到非常的憤怒。應該說,那是一種說是憎恨也不爲過的強烈憤怒。

我唯一清楚的,就是巴的存在激烈地撼動着我的這個事實。

巴用雙手捂住了自己的臉。想哭,眼淚卻早已乾涸,所以她只能這樣抱着自己。就像怎麼洗都洗不掉的東西一直附着在身上取不下來。

是的,我所能做的僅此而已。一個不懂幸福的男人,又怎麼能讓別人幸福呢?因此我唯一能做的,就是讓她憎恨。既然愛能夠拯救別人,那麼沒有道理憎恨就不行。

「妳到底是從什麼地方作出這種結論的……」

「這就是我的復仇。」

「……妳可以繼續憎恨我。」

「……壞死……?」

我不由自主地緊緊握着拳頭。強勁的力道使我的手指整個泛白,感覺就好像想用拳頭去痛毆某個人似的。

「等你變成能夠真正感受到幸福的人、能夠正常地去愛別人以後——屆時我也可以真正地去憎恨你了,所以,請你快點找回自己吧。即使我再怎麼去恨已經壞掉的你,只要你感受不到痛苦,那就一點意義也沒有了。如果你不想接受我的愛,只想要被我憎恨的話,那就請你快一點——」

我不知道,那到底是什麼?我想要將之發泄,卻又無法具體地表現出來,這種煩躁不安的感情到底是?

「我能夠爲妳做的,也只有這麼多而已。我無法去拯救任何人,這一點,讓我一直都感到很痛苦,我不能給予任何人幸福,因爲我有某部分已經壞死了。所以,如果妳能因爲恨我而得到救贖……那就恨吧,妳有那個資格。即使妳所憎恨的『紅條圭一郎』是一個幻象也好,但是現在在這裏的我卻是真實的,妳就恨着這樣的我吧,至少妳所受到的一切痛苦,都是因我而起的,這個事實依然沒有改變。」

「——所以,首先——」

我這麼自問自答着。

「竟然說意外……」

巴的脣瓣好柔軟,也好溫暖。她的臉蛋就在我的面前,她極爲細嫩的肌膚透着肥皂的香味,她的髮絲輕輕騷着我的臉頰,柔軟又細緻的觸感。

望着巴,我有種難以言諭的心情。也許是剛剛喝的啤酒的關係,整個胃莫名地灼燒着無法平靜,讓我毫無理由地想要放聲大叫,而且這種騷動愈來愈強烈。我莫名地冷靜不下來,肚子好像被什麼給揪住的感覺,這種莫名其妙的感覺難道就是所謂的感情嗎?

我覺得並不是,應該是透過巴的影像,直接針對某種存在的憤怒。但是,我卻不知道『那個』的本體到底是什麼。

我覺得那真是一雙漂亮的眼睛。

「……我明白了。」

「因爲,我對你……」

「是的,我壞掉了。從十二年前的那天開始,就一直壞到現在。我無法感受到任何幸福,因爲我缺少了能夠接受幸福的受體,我只能想得出這個答案。在我來到光瀨家的十二年來,他們給我的溫柔,讓我覺得像是細砂一樣,我無法把對於愛情的認知,轉化爲幸福的實感。我對此一直感到很抱歉,也一直很痛苦,所以我是一個不適合任何幸福、也無法給予別人幸福的男人,因此,我是應該要被憎恨的。我所能做的就只有這樣而已,所以,妳要怎麼恨我都沒關係。」

巴愣愣地說道。不清楚她是在發問還是純粹只是低喃,因此我決定把它當作是一個問題來回答。

面對巴的新宣言,我只能發出呻吟。

「……爲什麼。」

她的脣立刻離開了,這是一個全程不到十秒鐘的初吻。可是卻讓我跟那個到龍宮參觀完回來的浦島太郎有一樣的感覺,被巴的脣片覆住的那幾秒鐘,對我來說彷佛過了好幾百年。

我認真地說道,巴眨了眨眼,然後一副支支吾吾地樣子曖昧地問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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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我要先愛你。」

「……是我的第一次。」

「……那個,這麼說……」

「……」

「我不會恨妳,也沒有那個權利。沒關係的,就把妳沉積在心裏的污垢和痛苦都對我發泄出來吧,把我當作垃圾桶也沒可以,只要妳能把這些都完全清完之後,再變得幸福就好了。」

——是憤怒嗎?

巴露出一抹淡淡的微笑如此說道。雖然只是嘴脣掀動不到一公釐的些微變化,但那卻是一抹不折不拙的微笑。是一抹看似生澀,隨時都會隨風消逝的微笑。

房中突然安靜了下來。空氣裏開始飄散着如履薄冰般不安又騷動的沉默氛圍。雖然想說些什麼,但是又能說什麼呢?面對眼前這個因爲我而身心都被逼到絕境的少女,我又該說些什麼呢?

「嗯,這是我貨真價實的初體驗。」

——這麼說來,這還是我的初吻。

「這也是我的初吻。」

我默默地聽着。

「……以前作那種行爲的時候,我的記憶都會一片空白,到底發生了什麼、做了什麼,都毫無記憶……總是隻有『空白』……自己主動親吻,以及這麼清楚的記憶,這是第一次……」

「……其實我也知道。」

「我要恨你,憎恨這個將所有一切都推到我身上的你,我要繼續讓你痛苦,如果那是你的願望的話——」

巴纔開了口又閉了起來。她那雙茫然的眼瞳,映着我——映着這個她應憎恨之人的身影。

過了一段——感覺不長也不短——的時間後,她靜靜地點點頭,我從她的身上感受到已經冷靜地作好決定的氛圍。

「看你平常一副冷靜、成熟的樣子,還想說一般人做過的事情你應該都做過了……確實,人還真的是不能夠只從外表來判斷呢……」

巴笑完後,一臉舒暢地露出了清爽的微笑,那是一抹非常鮮麗的笑容。

我被她的笑容給迷惑,巴伸出手推了我一把,把我從牀上推到在地上。

「……你不是說要睡在地上嗎?謝啦。」

巴將毛毯丟向呈現呆滯狀態的我的身上,然後用手指按下牀邊的開關。

「——晚安,圭一郎。」

她乾脆地關掉了電燈,橫躺在牀上,將羽毛枕頭放到肩上然後就睡着了。

「……」

我無書地僵直了一下,然後無力地搖搖頭。唉呀呀……

我用毛毯裹住身體,拿起放在椅子上的靠墊代替枕頭,躺在地上。即使到了現在,我還是沒有身在這種場所的真實感。

「……」

我用手指掠過嘴脣。回想起那柔軟的觸感,心裏自然地感到悸動。

——唉呀呀……

我嘆了一口氣。這樣彷彿是……呃,還是算了。

我放棄所有思考,緊緊地閉上眼睛,睡覺吧,有事等睡醒再去思考吧。

然而眼睛與大腦都處於過熱的狀態下,縱使身體如此地疲倦,我卻依然無法入眠。

Inter Cut

紅條巴悄悄地用手指巡迴過自己的脣瓣,僅僅這個動作,就讓她身體彷佛火燒般無法成眠,心跳自然地加速。

——我怎麼會做出那種事呢?

她問着自己。

這是爲了復仇而踏出的全新一步,所以這個吻並沒有任何特別的意義存在,只是一種刻意的表現。等到圭一郎變正常以後,她將會用跟他接吻的同一個嘴脣,狠狠地傷害他吧。

——作個夢吧。

她在憂悶的心裏偷偷地呢喃着。

——不,這不一樣。

——而且……

她再一次地輕撫着自己的嘴脣,這次反而盈滿了幾乎能使身體結凍的悲哀,心臟有如冰凍般地痛苦。剛剛明明都已經哭得那麼慘了,現在卻又開始想哭了起來。

她心想。雖然夢總會醒,但是至少作個幸福的美夢應該還在容許範圍內吧。

——我沒有被愛的資格。

巴縮起身體,睡意終於朝她襲來。那是至今從未到達的深淵底部,溫柔的黑暗包圍了她的心,巴朝着宛如死亡預感的溫暖泥土裏,安靜地、深深地沉了下去。

巴緊緊地閉上眼睛。

——是的,那只是故意的,是人偶劇、小丑的遊戲。僅此而已……

她並沒有說謊,這確實是她第一次主動去親吻別人。而且原本親吻對她而言,就是種令人作嘔的行爲。就算曾經被別人強吻過,但是她也以爲自己絕對不可能主動去做這種事。

巴其實早就放棄自己了,這麼污穢的自己,這麼一個一無是處的少女,這麼一個把自己搞得如此悽慘的女人,根本就不會有人會願意愛她。

她輕諷着自己,因爲背對他,所以不用擔心被他看見。

『妳可以繼續憎恨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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