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nd Cut 造訪
《CUTTING 傷痕》 · 翅田大介 · 1.5萬 字
1
「我出門了。」
當我套上鞋子之後,便轉頭面向頭髮翹得亂七八糟、尚未梳理的父親。
「路上小心。」
他帶着呵欠開口送我出門,看來他昨天一時興起忙了一整個晚上。
我接過父親手中遞過來的垃圾袋,然後開門定出了玄關。
時值舒爽宜人的初夏早晨,似乎可以讓我帶着沉重的垃圾橫越數百公尺的距離也能依然保持愉悅的心情。
「久等了。」
妹妹良雨在門外等我,聽我開口之後也一同跟我邁開了腳步。由於她就讀的國中距離我們高中不遠,所以我們早上總是一起出門上學。
「不會,走吧。」
她已經是國二了。我曾想過這個年紀的她,會不會不想跟我一起定在上學的路上,因此刻意試着跟她錯開出門的時間。不過最後她看起來似乎一點也不在意,甚至還逕自把監視我的責任攬在自己身上,一副沒盯緊我,我就會搞出什麼紕漏的模樣。
不過話說回來,也許是我在家裏那般始終悶在書房裏看書的模樣,給了她我這個哥哥什麼都不會的印象吧。
「很重嗎?要不要我幫你拿?」
良雨轉頭的同時,她那頭及肩的黑髮便隨之飄逸。
「不用,沒關係。」
聽到我如此拒絕,妹妹臉上反而露出遺憾的表情。
晨問的住宅區街道呈現一種極致的和平氛圍。
造型美觀的房舍建築夾道而立,筆直地向前延伸,各間宅邸的圍牆跟屋瓦也都整齊劃一。
狗兒悠閒地窩在狗屋裏面酣睡,野貓也慵懶地蜷在庭院前的屋檐底下。
我跟早晨健行、迎面走來的老人打過招呼,看着幾個小學生從我面前跑了過去。眼前所有的景象都讓我覺得這個世界彷彿與痛苦和煩惱無緣。
「哥,你怎麼了?」
「哥!」
「說真的,我還真無法想像那個西周會到誰的家裏去呢。說實話,其實就連她願意跟你交往都讓我覺得驚訝了。」
推開鐵門出現在玄關裏側的,是一名戴着眼鏡,身材高佻的男子,他的外表與他的言行一樣,看來顯得十分穩重。如果要說他給我什麼樣的印象的話,我會覺得他就好比一隻『探討哲學的羊』一般,此時對方正帶着一臉困惑的表情看着我。
「是啊,她以前很誇張不是嗎?身上總是散發着『沒有一定程度的覺悟,勸你不要接近我』的那種氛圍,再加上她手上的傷疤就更讓人難以親近了。」
原來我的外在行爲看在別人眼裏是這副感想。那我非得留意一下不可了——當我心底如此暗自提醒自己注意,正打算回答良雨說我沒什麼特別不舒服的地方時——
因爲他有這樣的能力,所以他肯定連那些被澪甩掉的男生有着什麼樣的個性、怎麼被甩的也都一清二楚。不過就算摒除這樣的可能性,只要跟澪同班,也能知道她平常怎麼跟人交往,會有像明這樣的疑惑其實也是理所當然的事。
良雨突如其來的一句話讓我手中的垃圾又掉到了地上。我嘆了口氣,只見良雨絲毫不給我一絲喘息的機會,一鼓作氣卯起來要我乖乖就範。
「唉,這麼說也是啦。」
「你是澪的同班同學嗎?請問你今天找澪有什麼事——」
「這種說法早就已經沒有人在用了吧。什麼『叫做戀愛的心病』,你不覺得這種說法太老氣了嗎?」
果真如此嗎?
「嗯,你叫做相坂……」
「這可是大事情呢!畢竟我這個沒用的木頭哥哥交女朋友了耶!你竟然交得到女朋友耶!」
她深深嘆了一口氣,彷彿跟我就讀不同的學校是政府設下的陰謀一般,拖着若有所失的腳步欲走還留頻頻回頭。
他把我該答的話完全搶了過去,一直長舌到最後是看到我跟良雨銳利的視線才收了起來。
接着她又持續着彷佛抽到年末商店街樂透最大獎品一般高亢的情緒,開始對明不斷追問一些細節,諸如『那個叫做澪的人興趣是什麼?』、『她的成績怎麼樣?』……等等。就連當我們來到不得不分道揚鑣的岔路前時,必須朝自己學校移動的良雨,仍緊緊扒着欲往另一個方向丟垃圾去的我們遲遲不肯罷休。
澪的父親隨後便套上涼鞋,親自走到大門前面幫我開門,然後招呼我進去。
「是啊,她有一頭飄逸的黑髮,一對深邃而細長的雙眼,鼻子英挺而美麗,加上一張柔嫩的嘴脣還有鵝蛋形的輪廓,在我們學校可是壓倒性的第一美女呢。說得白一點,爲什麼你老哥可以把到對方真讓人覺得不可思議。」
她自顧自地亢奮了起來,又是一副打算一把揪住我衣領的那種態勢,整張臉湊了過來。
澪的父親尚未問完的話,唐突地被一個聽來有些茫然的聲音蓋了過去。
「和也同學呀。我是澪的父親,叫做西周隆乃。」
『嗯?請稍等一下。』
對講機傳出來的聲音是個沉着的男聲。
「……相坂。」
「不過話又說回來你到底是怎麼跟人家告白的?可以讓我聽聽作爲日後把妹的參考嗎?」
「說是這麼說沒錯啦。」
『請問您哪位?』
「唉呀呀。」
我倏地挺起了背脊。
良雨整個人僵在原地,聽了我跟明交換了兩句對話之後,忽然揪住我大聲叫道:
我出言否定的語氣比起自己預期的更爲強烈。
這種出乎意料的狀況讓我自己也嚇了一跳。
我跟良雨猛然回過頭去,只見一個彷佛練過什麼空手道之類的壯碩身影,臉上帶着不協調的輕薄笑容的男子伸手跟我們打了招呼,同時也一步步拉近自己跟我們之間的距離。
雖然他的說法有點過分,不過我倒也是能夠理解就是了。畢竟過去數度給我忠告的損友就是這個傢伙。

話說至此,明便馬上收起了方纔有些幸災樂禍的表情。我倆之間的交情之所以會持續這麼久,其實就是因爲我非常喜歡他這種個性,一旦我們之間的話題變得嚴肅,他就可以馬上體察對方的想法,並且適時配合。換句話說,這傢伙可不是一個只知道得意忘形的人。
不過這種驚訝之情,並非來自於那意料之外的嚴詞否定,而是這般不經意地脫口而出的詞句,竟然沒讓我有任何違和感。過去所有非關自己意識的言行舉止,或多或少都會讓我自己覺得不舒服,然而這次意外的嚴詞否定卻讓我覺得極其自然。
「所以說,搞不好西周會願意到你家去哦?加油吧,戀愛中的少年。把人家拐回家以後,要怎麼樣就隨你啦~能上幾壘就上幾壘吧!唉,這下子可爽羅~啊,不過你可別搞錯了哦?第一次可是又苦澀又疼痛的,這點無論男人女人都是一樣。不過時間可以解決問題啦~」
良雨鬆開了緊抓着我衣領的雙手,接着便咄咄逼人地靠到明的面前。
良雨聽了之後彷佛遇上什麼世紀難題一般陷入沉思,然後猛然拍了一下雙手轉過頭來,對着正撿起剛纔掉到地上的垃圾的我開口說道:
明這樣開口說着,同時也帶着高興的心情——不,應該是有趣的心情纔對——用手拍了一下我的臂膀。
他說着說着舉起左手,同時用右手手指在左手的腕關節內側滑了過去。
現在澪雖然開始跟我會有言語上的交流,不過在我看來,她的基本態度還是沒有多大改變。她依舊帶着往常般冷淡的表情,一雙宛如殉教者的視線從未離開過她的書本。除此之外,令人感到悲哀的是,她偶爾會在左手腕上纏繞着繃帶上學。
「我是很想啊。可惜我既沒有這麼可愛的妹妹,也沒有個傲嬌的青梅竹馬;最重要的是我沒有一個像西周一樣美麗的女朋友嘛。我唯一能做的只有讓你聽聽沒人要的男生對你所擁有的一切到底有多嫉妒了,作爲一個富有者要更博愛一點,我的嫉妒就只好請你逆來順受啦。」
「你沒頭沒腦胡說些什麼呀……」
「哥!你有喜歡的女生了嗎?已經在交往了嗎?」
「除了西周以外,你也變了。」
明帶着別有寓意的微笑用手拍了拍我的肩膀。
「你少無聊了。」
「……對方真的長得這麼漂亮嗎?」
「什麼時候開始的!是什麼樣的人?」
「和也。我叫做相坂和也。」
他帶着有些認真的語氣開口對我打探:
在我面前的是一棟偏大的透天房舍,從外觀看來應該是這兩年新建的,它的牆壁白得令人目炫,新漆的藍色屋檐也沒染上塵埃,顏色非常深邃。除此之外,這棟兩層樓高的房舍也沒因其中的居民而染上人類的壞習慣,若沒見到它的門牌上寫着『西周』,大概會以爲這是間沒有人住的樣品屋吧。
「其實也沒這麼棘手,畢竟澪也不見得會願意來我們家。」
他宏亮嗓門的巨大音量,使得路上通學的學生全都對我們加以白眼,不過他忘情的黃色笑話跟狂笑,似乎沒讓他察覺到當下尷尬的情況。
「什麼事?」
他結實且壯碩的體格儘管看來像是有練過什麼武術,五官也顯得相當嚴肅。不過只要看到他的笑容便可以馬上明白,他其實有着與外表截然不同的柔和個性,明就是這樣的一個男生。
「就是這麼回事,這傢伙確實是生病了沒錯,不過是一種叫做『戀愛』的心病吶☆」
他介紹自己的同時,臉上露出友善的微笑,那是個胸襟開闊的笑容。
「……你話也說得太直了吧。」
「把那個女生帶到家裏來,」
「是!」
「你老哥他好像是五月中左右告白的,對象是一個叫做西周澪的同班同學。不用懷疑,是個女生,她長得可漂亮了,三圍從上到下是……」
「嗯?你說澪嗎?」
良雨忽然窺伺起我的臉龐,她那稚子般的言行舉止總是撩撥着我疼愛妹妹的心緒。不過我倒是希望她可以適可而止了,即便我沒有那種倒錯的戀妹情結,她這樣的行爲卻多少還是讓我覺得有些不好意思。
「是啊,打從國中開始你給我的感覺始終是一個冷血的人,直到這陣子臉上開始會有不錯的表情了,就像剛剛那樣。」
懸在空中的手指好不容易下定決心,而往前多伸了一寸。白色的塑膠按鈕陷了下去,我的存在化成了電子音效造訪這棟建築裏的居民。
我的反應也讓明覺得有些驚訝,他自言自語地說着自己也許說得有些過分,看來多少有些歉意。
「要不你來代替我怎樣?」
「嗯?是嗎?可是哥~你最近是不是常常一個人陷入沉思呀?是不是身體哪裏覺得不舒服呀?」
「早啊,和也、良雨。」
背後傳來一個聲音搶先一步替我作了答覆。
「嗯,我沒跟你說過嗎?」
「有點呀……不過普通的女生……」
「等、等一下!」
「普通的女生可不會割腕呢。大家說她奇怪可不是說她腦袋壞了或怎麼樣,不過她有自殘傾向,要說她有什麼精神障礙是肯定的吧。」
你又沒問——雖然這種話說不得,不過一般人怎麼樣也不會將這種事情一五一十地跟家人報告吧,畢竟這可以說是個人隱私中最敏感的部分嘛。
這傢伙說着說着放聲笑了出來,笑聲有點沒品。這還不打緊,他邊笑還邊敲了幾次我的肩膀——其實很痛的。
「不過話說回來,我想她這陣子下來,性格方面確實有變得比較柔軟一點了。」
「沒有啦,我只是覺得今天早上的氣氛讓人覺得愉悅而已。」
「……澪的言行舉止即使有些異於常人,不過其實也不是什麼有問題的人•雖然她的爲人是有點冷淡,而且心裏的感情也不形於色就是了。」
被逼問的人露出了俗不可耐的笑容,對我眨了眨眼睛。
2
「我是縣立○△高中一年C班的相坂和也,請問西周澪同學在家嗎?」
『拜託拜託,你在問話前也先把你那一手連一流調酒師也自嘆不如的雪克技巧停下來吧?不然我的腦漿都快被你搖成什麼奶制飲料了。』——正當我打算開口,卻聽到明一臉興致勃勃地搶先跑過來插話。
的確,如同明所說的,我也無法想像澪會願意到我們家來。
「喂喂,你不是說真的吧?她不是別人,是那個西周耶?許多大有來頭的花花公子也全都緞羽而歸。所有人都說她是《固若金湯的城塞》、《不解風情的水晶玻璃》而對她敬而遠之呢,你不會是用了什麼催眠術吧?」
明的運動神經很好,要打架也不成問題,不過他的腦袋也出乎意料的靈光。國中時期的他更憑藉着這般過人的天賦,而活躍於同學之間的地下買賣還有博奕行爲,獲得的收益竟然足以包下一間讓人看了便卻步的高級酒吧縱情歡樂,我參加學生會的時代也常常需要借重他那無所不知的情報網。
「我嗎?」
她抓住了我的衣領掹力搖晃着我的腦袋。
「哥,等你回家我也一樣會問你同樣的問題哦!」
「我沒說什麼呀,只是希望她能跟我交往而已。」
「而且竟然還是你主動告白的!坦白說,如果沒有親眼看到,我絕對不會相信!再說你如果沒讓我看到,教我怎麼能不去在意嘛!我一定要看看對方究竟長什麼樣子!」
「……明。」
此時我已然取回了冷靜,因此這樣的說法跟我對澪的感想沒有絲毫出入。
這人便是跟我一同長大的損友,高見明。他除了高大之外,連聲音也像個男子啦啦隊隊員般低沉渾厚。
「要準備讓女朋友給妹妹品頭論足一下羅,這可是第一道難關啊,我好同情你哦。」
「你沒說!這麼重要的事情爲什麼不告訴我!」
此時澪出現在敞開的玄關鐵門裏側。她穿着一條黑色的A字裙,上半身則套着一件淺綠色針織杉,乍見她穿便服的模樣讓我足足呆了半晌。
「嗨,澪。」
聽到我打過招呼,她的表情馬上拉了下來。她的眼角上揚,肩膀僵硬了起來,沒穿上鞋便朝我定了過來,我的手被她一把抓住——或許該說是揪着拉進了房裏。我在玄關好不容易稍微制止了她的動作,不過等她讓我脫完鞋子也已經是極限了。澪拉着我穿過了漂亮的走廊,走上通往二樓的階梯,她將我拉進一問房裏之後,自己背對着門板堵住了房門。
「……爲什麼你會到我們家來?」
「期末考快到了,我之前有跟你提議說要一起讀書的吧?」
我說着便刻意將背上的揹包卸下來提到了面前。
「……那不是要到你家裏去嗎?」
「我記得我那時候的意思應該是說,在我們兩個人的家裏纔對。」
澪聽了我的話露出了苦澀的表情,緊咬着下脣,接着又見她下意識地伸手握住了左手袖子底下藏住的傷口。
我說要跟她一起唸書絕不是騙人的,當然其中也不乏被良雨說動了,打算邀請澪到家裏來的意思。不過我並沒有告訴澪是誰先到誰家裏去。
至於理由——
「……如果我早知道是這樣就不會答應你了。」
濘帶着悵惘的表情低聲喃道。
這就是我沒告訴她誰先到誰家去的理由了。
如果我事先告訴她,她肯定怎麼說也不會同意。這樣的結果很容易想像,因爲她平常的言行跟表情就給足了我這樣的暗示。
不悲不喜,同時也不會受到足以致命的傷害——這就是澪處事的方式。她面無表情的態度以及割腕自殘的行爲,就是她實踐這種人生哲學的道具。既是傷害自己的矛,也是防止自己受到傷害的盾。
這兩個月下來,我漸漸讀出了澪這般矛盾的心理。
「……既然你人都來了,現在我說什麼也都來不及了,坐吧,我去弄點暍的過來。」
她說完便指向房間中央的一張桌子,要我坐到桌子前面,那兒只有一張坐墊。我猶豫了一下之後坐到了坐墊對面的位子。
趁着她走到房間另一頭準備飲料的時候,我留心觀察房間裏的每一個角落,她的房間看來舒適,卻沒有一點悠閒的氛圍。大約四坪大的空間因爲許多傢俱而有些狹窄。
在接下來的四個小時經過幾度休息之間,我們交換了彼此的課本跟參考書,持續地複習着學校的課業。
「……你都是用那把刀……」
「是啊,他很溫柔,尤其是這陣子,溫柔得過分呢。」
她說着說着便用左手撥開了我的右手,接着又將刀子收回刀鞘裏頭。那把登山刀隨後又回到了書櫃上頭。澪跟我回到矮桌子前,坐回原來對坐的位子上,然後我留意到她秀出了自己的左腕,十分專注地盯着手上的傷疤。
這是我第一次如此近距離地觀看她手上的傷口,儘管過去我們已有長時間相處的經驗,卻鮮少有機會正視她手上的傷疤。
他說完帶着空托盤轉身離開了澪的房間。
他和氣地寒暄着將手中的托盤放置在桌上,是兩個裝有蘋果派的小碟子•
「你很在意嗎?」
她的目光落到了另一件較大的書櫃上。書櫃上不只收納了澪收藏的書籍,還有擺了一些小東西。看來這件書櫃並非單純做爲藏書之用,書櫃上有一件平常絕不可能出現在女生房裏的東西,不過放在這裏卻顯得理所當然,它散發出了一種經常使用的道具特有的存在感。
「你父親是做什麼的呢?」
她小小地嘆了一口氣,然後有意無意地將視線提到我的左方。
這是她這陣子時常出現的表情變化。
我憶起了前一刻澪臉上的面容,然後將方纔的印象轉換成了脣齒問的語言。
「……」
她說話時露出了自嘲般的表情,同時輕撫着自己手上的傷口。
「你果然對於揣測他人的內心非常拿手。」
「因爲我即便看了你的傷口,還是一樣喜歡你。」
在我右後方就有兩個書櫃,其中靠近門的那個堆滿了哲學跟心理學的相關着作,這些書籍依據成書年代的早晚從下往上依序排列,最下面左邊的那本希臘哲學,是在探討既有思想跟思考行爲之間交集的部分。
澪呼了一口氣猛然回神,臉上也不再如方纔那般冷酷,只見她露出羞愧的模樣看了我一眼,隨後便低下頭去。
我伸手指了置在櫃上的短刀開口問道。
「——真好喝。」
「嗯。安心。」
「謝謝。」
澪拔刀的動作十分洗鏈,銳利的刀刃化成銀色的光芒在空中劃出了一道弧線。出鞘之後,這把登山刀直挺挺的雙面刀身鋒利的印象,跟我預期的一模一樣。它巧妙吸取了些許室內的光線,以客觀的方式詮釋出自己極致光滑的輪廓,這把登山刀並不像一般的剃刀,爲了使刀身鋒利而犧牲了耐用性、變得脆弱,它的刀身反射出來的光芒質地,除了展現自己犀利的一面,也同時昭示了它堅實的特質。
她的靈魂彷彿被這把刀的光輝所奪,目光始終沒有移開刀刃,緩緩定到自己的牀邊坐了上去。
澪怯懦地別過頭去,然而她的視線卻始終不安分地不時飄往我的方向。
澪的雙眸眯成一直線。一對原本就顯得細長的眼睛,在那把登山刀上手之後變得更加銳利,同時也牽動了她臉上的表情,使她此時看來極爲冷酷。
「安心?」
過程中澪始終沒有正眼看過她的父親,視線一直落在自己手中的紅茶上。這種態度顯然跟自己親人出現在朋友眼中的羞怯感是截然不同的情況。
——口中吐出宛如金屬撞擊產生的共鳴般,清脆無機的聲音。
當我將問題丟回給她,只見她以充滿無力感的表情喃喃道出了她的迷惘:
基於以上適用於多種情況的慣例,將平常沒有機會使用的『武器』當作自殘工具的情況實在是有些特殊。如果這種情況是發生在一箇中度精神疾病患者身上也許不足爲奇,不過對這種典型的患者來說,自殘已經等同於他們存在的價值,因此反倒不怎麼拘泥於自殘用的道具。
真不知道澪究竟是以什麼樣的心境提起那把登山刀的。
「難道你以爲我是用剃刀割的?」
我對他點了頭,對方也示以微笑。
「……你割腕的時候是什麼樣的心境呢?」
「——請用。」
「……你果然是個礙眼的傢伙,當心哪天變成以騙婚爲業的男人了。」
刀子凜冽而精悍的存在感,讓人直接聯想到『武器』二字。
過程中我體認到澪不是會念書的典型,而是習慣唸書的那種。一般懂得唸書方法的學生會以具有效率的方式先擬定複習計劃,然後纔開始唸書,不過澪卻恰恰相反。她會直接開始唸書,然後再花費無謂的時間回去整理。雖然她這種唸書方式看來像個很努力的人,不過我想她應該是無事可做所以只好唸書,但是這點跟她擁有清楚的邏輯思維跟明快的反應是不相違背的。
這些書架——不只書架,也許整間屋子裏的一切便等同於澪的內心世界,也或者說是構成她的所有器官。她試圖解剖自己,並且加以定義,然而她研究的對象不是身體,而是她的心靈——即所謂精神層面,這讓我憶起了澪每每看書時的模樣。
她手上的傷口比起我的想像更來得完整些,沒有給我任何厭惡感。大概是刀刃劃過的缺口太過平整的關係吧,傷口復原得非常漂亮,沒有留下細胞過分增值的蟹足腫,好比白色的畫布留下淡淡桃紅色鉛筆筆跡。只是這個筆跡彷彿爲了掩蓋什麼錯誤而重複劃在同一個區塊而已。
「你有一位溫柔的父親呢。」
當我接觸到她的傷口,她整個人抽了一下,然後身體變得僵硬,她的傷口此時已經變得極其敏感了,我儘可能溫柔地撫摸她手上的傷痕。
「……」
「……可以讓我碰你的傷口嗎?」
「所以現在是在民間企業工作羅?是被挖角過去的吧?看來你的父母親一定非常優秀。」
「是啊,不論父親、母親都是優秀的科學家。他們兩人優秀得過分呢。」
她察覺到我視線,彷彿爲了掩飾自己的心境也啜了一口茶。
「……其實我看了你的傷口之後覺得很安心。」
——那張毫無厭情而顯得冷酷的面容。
「……這好像不是很值得炫耀的東西。」
「別這麼說,只要是澪的朋友,我跟內人都隨時歡迎,請你不要客氣。」
「你希望我看不起你嗎?」
「我被它冷澈、堅實、強悍的魅力所吸引。我感覺那是一種極其強烈的牽絆。」
「……應該是我國中二年級的時候吧,它被陳列在我偶然經過的古董店裏當作飾品。」
「……你會看不起我嗎?」
此時她彷佛爲了回答我的問題,從位子上站起來拾起了書櫃上的那件刀具。
「那麼這個場合就留給你們兩個同輩獨處,我先離開了。請把這裏當成自己家一樣,不用拘束。」
紅茶的滋味恰如我的想像,在茶葉滲出苦澀之前,恰到好處地留住了最美好的茶香。味蕾愉悅的躍動感,一下子便從舌尖擴散到我身體的每一寸細胞。
我將目光投射到放在眼前的茶杯中,白色的瓷器盛滿了香氣撲鼻的紅褐色液體,非常好看。這樣的茶色足以傳達茶葉的甘味,讓人聯想到它馥郁的口感。
旁邊接着下去的科學相關書籍,若是將它們的標題集合起來,大概相當於一個完整的人類。其中以人體化學爲題的着作佔了壓倒性多數,以腦部及神經作爲主要論述對象的研究書刊,更是高達半數之多。
這句話讓澪同時露出了驚訝與怯懦的表情,好比一隻受了驚嚇的黃金鼠。
「是嗎?」
「他是做研究的,母親也是。兩人都是研究所裏的博士,聽說在我出生以前是待在國立大學裏面的。」
我拿起叉子叉到澪的父親端來的蘋果派上頭,試探性地對澪開口說道。她聽了沒將頭抬起來,只是淡淡地應了一聲。
「勞您費心了,今天唐突造訪真的很不好意思。」
然而這種物化終究只能在想像中實現。我們不可能憑藉腦中的想像,讓自己在感官上,或者實際的體認上達到物化的目的。
此時房門在我的右手邊,有一個櫃子設置在門邊不影響開閉的位置,一個木製的大衣櫃。衣櫃旁邊有一個冰箱,再過去有兩個鐵架,右邊當作電視架,不過沒有錄影機。雖然有CD音響,不過這卻使得空蕩蕩的CD架變得格外顯眼。左邊的鐵架則彷彿模擬一個小廚房一樣,有餐具及料理相關的電器用品。現在她正用一個可以調節溫度的熱水瓶沖泡紅茶,另外又隔了幾十公分的緩衝區外,有一個鐵骨的書桌被安置在該處。桌上現在放了一臺螢幕闔起來的筆記型電腦,還有許多課本跟參考書被兩個書擋給立在桌上。
「……嗚!」
我下意識地站了起來,伸手握住了她手中的登山刀。因爲那把刀彷彿正勾引着它的主人,要主人將它貼到自己的左手腕上。
「你覺得呢?」
澪答話時顯得完全不以爲意。
我忘記在哪裏曾看到一句話說:書架上所堆的書可以完全體現擁有者的內心世界。不論這句話是真是假,我想至少可以從中體察到擁有者的心情纔對。於是我便仔細留意了一下書架上有哪些書籍,結果發現幾乎都是跟某方面的學術相關。
她說話時淚眼盈眶,將一句話變成斷斷續續的單字低聲緩緩吐了出來。這句話聽來就好像故事裏頭騙婚場面總會出現的臺詞,不過此時澪卻沒有撥開我的雙手抽回手腕。而是讓它就這麼留在我的掌心裏面。
看到這種景象,我究竟該如何表達自己的感慨呢——雖然我沒有認識任何一位醫生或醫學院的學生,不過我想,那些面臨解剖課程的醫學院學生,差不多就是這種心情吧。
「什麼事?」
「你大概不是藉由割腕來安定自己情緒的那種典型,是爲了讓自己變得透明嗎?你是不是藉由割腕幻想自己變成水晶,或像那把刀一樣冰冷而硬固的無機物?」
她帶着笑容吐出這般沒有絲毫感觸的答覆。然而,下一刻她臉上的表情又恢復成以往冷淡的模樣,如此急遽的變化看來儼然就是澪給自己的懲罰。
——那一雙宛如刀刃一般銳利的眼眸。
澪忽然瞟了我一眼,在猶豫了一會兒之後,用機械式的平淡語氣對着門外應了一聲。她開門,門外站着之前出現在玄關幫我開門的男子——澪的父親。
多數具有自殘傾向的患者,都是使用就近可以取得的器具作爲自殘時的主要工具。因爲如果自殘是爲了使患者自身獲得精神上的安定作用,那麼日常生活中較常接觸的工具會讓他們比較安心;例如美工刀、剃刀、菜刀,這些他們已經非常習慣的物品等等。簡而言之,他們爲了回到生活上的常軌,必須依靠一些長期存在於自己日常生活中的器具,做爲自殘的媒介。
我想,她也許是藉由割腕的行爲讓曖昧不明的自己,變成某種定位清楚的存在;她藉由那把登山刀劃在自己身上的傷口,而跟純粹而銳利的刀身同化。
環顧房間的另一邊,在我的背後有一張牀,牀的兩側被高得快要碰到天花板的書櫃包圍。這種配置不免讓人擔心地震一來整張牀——還有躺在牀上的人都可能被書櫃給壓扁。
澪將我提出來的問題再丟回到我自己身上。
他臉上的表情真可謂招待子女同儕友人的模範。然而不知是否是我多心,我總覺得其中彷彿透出了一絲陰霾,澪的父親臉上愉悅的笑容底下,眼神不知爲何流露出些許悲傷之情。
「我不知道。」
「嗨,你是和也同學嘛,很高興見到你。」
澪說話時的語氣沒有分毫不穩定的情緒,僅以極其平淡的語調敘述她的記憶。
我伸出另一隻手,用雙手輕輕握住了澪的左腕。
「我之所以會把它買回家也只是碰巧而已。剛買回來的時候我只是用眼睛欣賞,接着越看,越被它吸引,然後開始像這樣把它放在手上把玩,然後……」
這句話讓澪愣了一下。她這次沒有再將問題丟回到我的身上,只是畏畏縮縮地伸出了自己的左手。
此時房門傳來叩門的聲響,她瞬間反應過來,於是朝門口走了過去。
那是一個收在黑色皮革裏頭,全長二十公分的的黑柄短刀,它毫不避諱地出現在櫃子上。
她伸手輕拂過刀刃。
「他們不但優秀,也非常溫柔。不過我想這大概是最嚴重的問題吧。」
我端起茶杯啜了一口。
「——我想可能不是什麼心情上的問題吧。」
她將茶杯連同茶盤還有熱熱的蒸汽一起遞給了我,這張矮桌子上不知道什麼時候也出現了砂糖跟奶精,其中每種容器都是白瓷質地,跟澪手上的繃帶屬於同一個色系。
3
「嗯。」
「有客人來嘛,我幫你端了茶點過來。」

當我聽澪講解過我一向不擅長的英文文法之後,窗外的街燈已經取代夕照成爲路上的主要照明。
「我想我們今天差不多就到這裏結束吧,我該回家了。」
「哦。」
我收起了自己帶來的東西朝向玄關走去,當我正在穿鞋的時候玄關的鐵門被拉了開來。
「我回來了……咦?你是?」
一名女性從門外走了進來,這位陌生的女性讓我我不禁回頭看了看澪。
她長得跟澪十分神似,有着極品和風人偶般的外貌,頂着一頭烏黑的短髮。這名女性看夾尚未邁過四十大關,不過我想這應該是歲月巧妙輕拂過她的臉龐,卻沒有留下痕跡的緣故。她有着溫柔的母性以及知性,兩者巧妙地融合,在靜謐的氣質中孕育出了強烈的存在感。
「唉呀,你回來啦?今天挺早的哦,我還在想你手上的實驗應該會花上不少時間呢。」
身後傳來了一個男聲,是澪的父親。從他說話的內容聽來,這名女性應該就是澪的母親了。
「美羽,這位是相坂和也,是澪的朋友。」
對方聽到自己先生這麼介紹過我,臉上露出了驚訝的表情,雙眼圓睜,旋即露出燦爛的眼神,表現出善意的笑容。
「唉呀,真是不好意思,客人面前我卻沒有特別打扮呢。我是澪的母親,叫做西周美羽。請多指教哦,和也同學。」
澪的母親口中沒特別打扮的說詞,想必是自謙的說法,她一襲藍紫色的套裝跟她的氣質非常相稱,即便就這麼出席什麼公開的宴會,我想也不是問題。
「媽,他要回去了,你這樣站在門口會讓他沒辦法離開。」
澪對自己母親說話的語氣,比起平常任何時候都來得強硬而果斷。我回過頭,發現她此時臉上正披着一件大理石般質地堅實的面具,明顯跟我過去在學校看到她的時候,表現出了截然不同的氛圍。此時的她,硬生生地將自己關進了一個比起以往更來得厚重、更爲冰冷、更加堅硬的軀殼之中,沒有一絲空隙。
如果要說她此時的態度跟以往有什麼不一樣的話,就是即便她處在完全將自己禁錮起來的狀態下,我依舊可以感受到她強烈而混亂的脈動。這種情緒或許不能單純用憤怒或焦慮加以形容,此時的澪已經處在滿溢的情緒險些就要爆發的狀況。她臉上比起往常任何一刻都來得僵硬的表情,其實是爲了掩飾她內心激盪的情緒而不可或缺的結果吧。
澪的母親見狀則用她那張跟女兒如出一轍的臉龐,露出了悲傷的神情。此時就連澪的父親注視女兒的眼神也變得有些沉痛。
「——和也,不好意思。我們現在也沒準備什麼可以讓你帶回去的禮物,不過外頭天色已經暗了,如果你不介意,不妨留下來跟我們一起喫個晚餐再走吧?」
初次造訪怎麼好意思打擾到這種程度,正當我打算推辭,卻聽到澪用更爲急切的聲音慌張地制止:
「媽!」
從他滿懷感慨的語氣聽來,彷彿我成了他的救命恩人一般。
他抬起頭,臉上清楚地留下了兩道淚痕。
——也憶起了澪將所有生活的必備品都放到自己房裏,儘可能避免與家人接觸的意圖。
「不,你不用道歉。小女有一位像你這樣關心她的朋友,對我而言已經是一種救贖了,而且——你的揣測跟事實並沒有相去太遠。」
看來澪的雙親真的虧欠澪許多,這點應該是八九不離十了。
「……就這樣放着不管也是不壞,不過這麼一來整個狀況倒是朝讓我抱持期待的方向發展了,搞不好這個麻煩會連帶引出有趣的結果呢。」
「……和也同學,請容我再次向你道謝。雖然這是像我這樣一個愚昧難堪的父親提出來的請求,不過我希望你今後也能跟小女保持今日這般的友誼。」
「抱歉,其實我之前一直懷疑您。」
他所陳述的心情,超越了我過去所有接觸過的經歷。聲音中帶有深切的悲傷,同時卻夾雜了無上的喜悅。
——憶起了她那位不敢接觸到自己的女兒,永遠保持一步以上的距離,帶着沉痛目光看着自己女兒的父親。
他宛如一具人偶,在絲線牽引下無力地抬起頭來。其臉上的表情因煎熬着自己內心的苦楚和悲傷而扭曲,早先那般充滿知性與沉着氣質的雙眸,此時只剩下刑囚眼中渴望獲得救贖的眼淚。
人類這種動物一旦心理狀況出現不正常的偏移,就會依循過去的習慣或擷取就近的榜樣,反覆操作藉以撫平自己的情緒,這是極其正常且適用於所有人身上的反應。
我坦率地道出了我的歉意,對方也正確無誤地讀出了我語中的意涵。
我小心翼翼不要再引發任何意外狀況,委婉地謝絕了澪母親留我下來晚餐的邀請,在不失禮數的情況下轉身離開了西周家。
待部屬離開,這間房間的主人嘴角即刻揚起帶有輕蔑意味的獰笑。隨後便看到他翻開放置桌上的文件,撕下其中一張浮貼在上頭的照片。這張照片夾在年輕男子的右手食指與中指之間,照片上映出了一名黑色長髮的美麗少女,和看似其戀人的少年。
「不過?」
聽到年輕男子如是開口說道,一旁的中年男子也不禁倒抽了一口氣。接着只見年輕男子目光瞟向了一旁的部屬,以一副絲毫不帶個人情感的語調交待今後的指示:
脫口而出的言詞出於我深刻的感受,不過我儘可能用較爲平緩的語氣加以敘述。
「一樣,即便其中一方陷入二次死亡的危機,我們該做的也只是持續觀察而已。如果實驗體二次死亡時,請你們注意一定要遵照實驗的原則下去處理。」
儘管事實不如澪的父親所說的那樣,不過我終究沒有開口。(母親聽到我要到澪的家裏去,馬上就露出一臉玄妙的表情胡扯:『和也也要變成大人了呢。』結果父親聽到了不知道爲什麼竟然趕忙跑了一趟藥局。)
「……我知道了。」
那麼對我們來說,最靠近自己、也最具有影響力的榜樣究竟是什麼呢?這個答案毫無疑問就是我們的父母親——或者說是父母給我們的教育。對於某個時期的孩子來說,他的雙親所代表的就是整個世界。他最初接收到的學習經驗就是父母親的道德教育。換句話說,父母親的言行舉止造就了孩子的個性基礎。
「像我這樣一個小高中生,初次見面就對您說這種自以爲是的話,真的很不好意思。」
「接下來我們要將接觸程度壓抑在三種狀況以內,並且儘快追查實驗體○○四的下落,同時不要忽略○○五,加派人員嚴密監視——現在監視人員的安排是什麼情況?」
這名中年男子接到命令之後,隨即帶着生鏽的機械一般生硬的動作,向年輕男子行禮,接着便安靜地快步離去。從他急促的步伐看來,這個房間對他來說感覺就像是某個足以致命的龍潭虎穴。
「請問,如果○○四跟○○五之間有所接觸,那麼我們該如何加以應對呢?」
「我——我還是第一次看到澪用如此露骨的方式表現自己的情緒。」
孱弱的月光透過遍及整面牆幅的落地窗照進了室內,成爲這個昏暗空間底下唯一的光源。因天體運行而呈現出來的下弦月此時只剩下微微泛紅的色澤,灑在寬闊室內的一套桌椅上,同時也映出了兩名男子的身影。
「你以爲我跟內人是促使澪割腕自殘的原因?」
「……我也有話要說。」
兩相對照之下,也許任誰都會覺得那名中年男子擁有較高的社會地位。然而,若以當下的氛圍來看,反而肯定是年輕男子掌握了絕對性的優勢。
「哦?原來如此……這可值得玩味了。」
「是的,具有自殘傾向的患者多半都是肇因於父母加諸己身有形無形的壓力所致。他們會將這些無理的要求錯以爲是最理所當然的行爲,並且當作安定自己精神的手段持續傷害自己。」
年輕男子接過部屬遞上來的報告瀏覽了一遍。
年輕男子說完便將自己的視線再次栘迴天花板上。也許他此時正專注地思考着什麼,不過從旁邊看過去卻只像個茫然發呆的酒客一樣,沒有任何動作。
站着的中年人身着一襲黑西裝,散發出一流企業高級幹部的威嚴氣魄。然而他的額頭卻藏不住與他身份矛盾的緊張汗水。
——也憶起了那位滿懷歉意,即便強忍着差點奪眶而出的淚水,也努力試着用她不熟稔的方式跟女兒接觸的母親。
「我雖然不知道原因出在哪裏,不過我從兩位的態度之中可以看出,你們對澪抱持着相當程度的內疚心理。」
彷佛一名虔誠教徒,屈身將前額觸及腳指的殷勤禮拜。
「我們現在是以兩人一組的方式,由十人下去輪替。」
「澪就跟你所看到的一樣,是個成長過程相當複雜的小孩,她這陣子開始封閉自己的心靈,變得安靜。雖然她今天的表現有點失禮,不過她會有這般激動的表情,還是從她性格轉變之後第一次出現。我想,這一定也是因爲你的緣故,真的很謝謝你。」
「是,關於實驗體○○五在這三個月內定期檢查的結果——神經晶片收集到的情報之中產生錯誤的比率,維持在○.○○二個百分比,相當安定。對於情報復原方面沒有任何障礙,精神方面也處於過去從未出現過的安定狀態。根據定期檢查的結果,雖然還有偏移的狀況,不過日趨惡化的自殘行爲近來有和緩的趨勢。」
當我定出西周家的家門一會兒之後,身後傳來一陣方纔聽過的聲音。
「……」
是澪的父親帶着急促的呼吸追着我跑了出來。
不曉得他的歉意究竟是源自於此時把我叫住,還是前一刻家人之間的爭執。不過從他打從心底感到愧疚的表情看來,應該兩者都有吧。
凡事總有先後順序,這次換我低頭對澪的父親行禮。
「什麼話?」
「其他還有什麼事嗎?」
「我知道了,那麼接下來就請你們遵照指示辦理。」
澪怒不可遏地出聲叫道。這陣聲音發泄的對象•澪的母親美羽則如同遭到大人斥責的稚子般將身體縮了起來,一旁澪的父親見狀慌慌張張地出聲緩頰:
其中一位邁入中年的男子直挺挺地站在桌邊,悉聽椅子上的年輕男子提出簡報。
我抬起頭,只見對方百般無奈地搖首表現自己心裏的悵惘。
我沒有問他究竟發生了什麼事,眼前這名男性表露出來的慚愧與懊悔,讓我怎麼也無法將這句話脫口而出,這種景象實在令人感到不忍。
「看來我的揣測是錯的,真是抱歉,至少我可以確定澪並沒有遭到兩位虐待。不過在我數小時之內的觀察之中——也許以我一介懵懂的高中生得出來的結論有些膚淺——澪的問題儘管不是出在雙親離了婚的單親家庭問題上,不過……」
他說着說着呲牙裂嘴露出了笑容。
幾乎不流露情緒的陰險獰笑,化爲回聲響徹在這個昏暗的房間。
澪聽了父親的話之後別過頭去。她的臉上寫滿了失聲叫出來的悔恨之情,還有——不知從何而來的怯懦和恐懼。
澪的父親答話時,嘴角帶出了一絲看來有些疲憊的苦笑。
月兒不發一語安靜地停佇在夜空當中。
「不瞞您說,其實我也嚇了一跳。」
男子說着發出了冷笑。
面對這名承受過多傷痛的父親,我實在不忍告訴他,你的女兒在學校裏面表現出來的模樣跟你所認識的她一模一樣。正當我猶豫着不知道該開口說些什麼的時候,對方忽然深深地對我低下頭來。
——此時月兒依舊不發一語,安靜地高掛在夜空當中……
相較之下,坐在椅子上的年輕男子卻表現出了截然不同的態度。他輕鬆地靠在椅背上,任憑手腳自然伸展,同時有恃無恐地抬頭望着頂上的天花板。他戴着一副眼鏡,臉上露出了帶着讓人有莫名厭惡感的微笑,就連那名看似一流企業的中年高級幹部,也成了他揶揄的對象。
「澪,現在有客人在,你怎麼可以用這種態度說話呢?美羽也是,和也要離開了,你強留他下來不是反而失禮嗎?對方的家人也會擔心他怎麼沒有回家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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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肩膀不斷髮出了顫抖,低過我視線的臉龐此時也許還掛着兩行熱淚。他這樣的表現才讓我安心了下來。
澪的父親蹙着眉頭強忍心裏沉痛的感受。他低頭緊閉着雙眼緊咬着下脣,讓他原本比我高出一個頭的身形在我面前看來極其無助,像極了一個被斥責或嘲笑淹沒的稚子一般——不,實際上也許就是如此。此刻他腦內的意識,或許正承受着自己加諸在自己身上的無情咒罵,並且始終沒有停歇。
「和也同學,非常謝謝你願意當澪的朋友。」
我再次向澪的父親鞠了躬。
「…………」
「那麼把總執行人數加倍,並且讓實際執行監視工作的人員儘可能處在四人彼此相互協助的方式下進行。除此之外,市內的交通機關也要加強留意。要派多少人手執行這個任務就由你們自行判斷。」
「……我想也是。」
事實上,具有自殘傾向或厭食症的患者,幾乎都是在幼兒期遭到親人虐待,或者在類似環境下長大(當然,幼年受虐的孩子長大之後,不見得都會成爲具有自殘傾向的精神疾病患者)。
「小女會變成今天這種個性,到頭來原因還是出在我們身上,我們自作主張強加在她身上的一切,對她來說卻成了一種難以諒解的行爲。一想到這裏,就會希望澪將這口氣直接出在我們身上,那麼我們也許還會覺得好過一些……」
從這點來看,如果孩子們從父母親方面接受到適切的教育當然最好。不過如果他從父母親身上得到了過當的體罰——也就是虐待——並且以極其頻繁的情況出現在他的日常生活之中,那麼這會對孩子造成什麼樣的影響呢?孩子會學習自己的父母親,並且將虐待行徑當成是最理所當然的日常生活加以理解。換句話說,一旦孩子從父母親身上接受到最爲理所當然的日常生活行爲,是這種過當的虐待跟痛楚,那麼一旦他們的心理狀況失去平衡,他們便會補足自己這方面的不足,藉以換得心理上的安定作用。這就是具有自殘傾向的患者主要的致病因素。
「真的很不好意思。」
「——以上就是整件事情的經過。」
「和也同學。」
——我憶起了今天乍到澪家發生的狀況。
「澪平常都把自己關在房間裏面不跟我們說話,即使偶爾需要交談,她也會把談話的內容壓縮到最低限度。我雖然不知道她在學校實際情況是怎樣,不過我想應該跟她在家裏的情形相去不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