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沒有她的我的日常
《無法成爲主角的我們從妥協開始的戀人生活》 · 鴨野うどん · 1萬 字
和乃菜分手之後已經過了四天。不對,已經不該繼續叫乃菜了吧。
自從在Lagoon Town約會,並撞見她的同學的那天起,我們在車站月臺上選擇迴歸原本的關係。
回到雖然是同學,可在教室裏也並不會說話,每週只在圖書室裏進行一兩次交談而已的關係。
所以應該叫她楠木。
楠木。即使付諸於口也感覺格格不入。在我心中還是想要叫她乃菜。
之前還感覺那麼害羞的讓人心癢癢的名字,不知不覺間卻已經變得比原來的稱呼更讓我習慣了。這讓我相當震驚。
「在那發什麼呆呢?」
我剛把胳膊肘支在圖書室櫃檯內的桌子上,旁邊的人就朝我搭話。
並不是往日那種不高興的聲音,而是柔和而又溫暖的聲音。
這也是當然的。因爲現在待在我旁邊的不是乃菜。而是詩音。
自星期天和乃菜分手之後,她就沒有在我面前出現過了。
當然工作日的時候要上學。
我們要在教室裏上課,要上學的話自然會見到面,可乃菜本人自那之後就一直沒來學校了。
班主任說她的請假理由是身體不適,我實在是難以相信。
那個叫做佐藤的初中同學說過。乃菜初中的時候沒去上學。而乃菜本人也承認了這一點。
乃菜恐怕是出於本人意願而不來學校的。
然後,大約今後也不打算來學校了吧。
和初中不一樣,高中就算一直請假也不會自動升級。要是她一直不來的話就會留級或者被退學吧。
什麼回到原來的關係啊。這不完全沒回去嗎。
楠木乃菜這位女學生在我的日常生活之中消失了。
這樣一來,接下來一段時間我就要和詩音單獨相處了。
雖然我知道乃菜討厭詩音,但沒想到詩音居然也注意到了這一點。
本以爲是我在想乃菜的事情暴露了,一時有些焦急,但看樣子並不是那麼一回事。
明明如此我卻能在詩音面前面不改色地撒謊。真是讓人瞧不起。
「是這樣嗎!?」
沒想到話題會在這種地方聯繫上。我不由得笑了起來。
「詩音你嗎?」
「戀愛小說?爲什麼?」
我專門爲了讓她吐槽我才作出的裝傻發言,真不希望她就那麼接受了。
「感覺應該會」
該怎麼回答才能不讓人產生違和感呢?
乃菜已經不會來學校了。這種事情,知曉她不來學校的契機的我是最清楚的。
由於太想隱瞞同乃菜的關係,我的說話方式變得不自然了。
「是那種感覺嗎……」
但儘管如此,我還是故意選擇了容易造成誤解的說法。
詩音的反應劇烈。
雖然這所學校的女籃基本上都是在體育館內進行活動,但由於其他社團活動有時候也要使用體育館,因此會輪流使用室內和室外的球場進行練習。
不過,也有可能是因爲我已經過於習慣同合波長的乃菜進行對話了。
「與其說是有些冷淡呢,不如說是感覺有些漠不關心吧」
是我把詩音叫到這裏來的。
「不,完全沒有不尋常」
正因爲我自以爲已經說得很認真了,結果卻被她忽視了,這讓我很是遺憾。
雖然因爲和她單獨相處的次數並不多所以一直沒有意識到,但如果那是事實的話就太讓人悲傷了。
「總感覺秀君有些冷淡呢。難不成你不喜歡楠木同學?」
「老師也說了是身體不適,過段時間就突然會回來了吧?」
如果,就那樣繼續交往下去的話,我是不是就能知道更多乃菜的優點了?
我不喜歡乃菜?爲什麼會變成那樣?
「可是那個楠木啊?你能想象我和她說話的樣子嗎?」
詩音大約是把我說的話當成了玩笑,揚起嘴角笑了笑。
「正確答案不應該是什麼都沒回答嗎?」
「這麼說也是」
這並非謊言。要是我和乃菜有構築起真正友好的關係的話,現在她也就不會不來學校了吧。
對着坐在旁邊的詩音,我這麼說道。
雖然一個人很無趣,但要是和詩音待在一起的話,也會讓我平靜不下來。
「誒?」
詩音苦笑着回應我的提問,然後緩緩地擺了擺自己的手。
失去之後才意識到存在的重要。我並不想擁有這種發現。
「相當可以。秀君不是很愛說話嗎」
「感覺拋出戀愛小說的話題的話,沒準意外地會上鉤哦?」
「嗯——怎麼了呢?是有什麼事嗎?沒有顯示已讀吧?」
沒什麼要做的,也沒有可以聊天的對象。是一段毫無起伏,虛無縹緲的時間。
「說什麼『還真來了』,是秀君叫我過來的吧」
這突然的提問讓我有些措手不及。
露出冷冰冰的表情,不願與人交往,孤高地生活着的少女。
詩音託着腮幫子,如此喃喃道。
不過也有一部分原因是因爲這所學校的校風並不太注重社團活動,因此社團活動時常會很鬆散。
我自然地說出了想都沒想過的事情。
還問爲什麼,當然是因爲之前從乃菜那裏知道正確答案了。
「你不忙嗎?社團活動呢?」
她只是單純地擔心沒有來上學的乃菜而已。
「之前有些在意楠木同學,就找她說過一次話。好像是家庭科的課上座位離很近的時候吧?她在休息時間讀着書,我就問『在讀什麼書呢——?』,然後,你猜她怎麼回答的?」
「究竟是怎麼回事呢。時間也太長了……」
「楠木同學這週一直沒來學校吧?感覺有些擔心啊」
要是他還沒有注意到手機有消息的話,他應該暫時是不會出現了。
「嗯。我倒是想和她搞好關係來着」
「什麼鬼——」
「我有說的那麼冷淡嗎?」
我也用自己的手機確認了一下, 並沒有顯示隆一的已讀。
「雖然今天是室外練習,但因爲下雨就休息了。剩下的時間有些無聊,所以秀君叫我來真是幫大忙了」
誰都不知道她真正的樣子。過去的我也是一樣。
「我不否認我確實很愛說話,但楠木的話應該會討厭喋喋不休的男生吧?」
詩音是谷津咲高中女子籃球部的一員。
詩音一邊打開消息軟件,一邊這麼說道。
「你說被討厭,是發生什麼了嗎?」
「話說回來你還真來了啊」
「我沒發呆」
其實前天也有圖書管理員的工作,因爲那時候乃菜也沒來學校,我便一個人待了將近兩個小時。
「怎麼樣才能和楠木同學搞好關係呢……」
「楠木同學休息的話,秀君不就要一個人去做圖書管理員的工作了嗎?不會感覺有些不尋常嗎?」
「會是那樣嗎……」
「秀君去年也和楠木同學在一個委員會吧?」
對着思來想去的我,詩音問道。
她在教室之中作出的樣子是爲了保護自己的面具。和我在教室裏裝出一副忘乎所以的樣子是一樣的。
雖然我感覺乃菜和詩音也不會再說上話了,但我還是給出了建議。
「那樣的話不會關係不錯嗎?」
難不成我和詩音單獨相處的話,對話的波長不太合得來?
「但要是說起被討厭這件事,我大概也一樣吧」
「我和楠木?沒有的事」
「嘛,是的」
我對詩音這麼說道。
「我說,詩音同學。能不能不要白費我玩的梗啊……」
「感覺像這樣和詩音並排坐在圖書室裏有些違和感啊」
「話是這麼說,但我沒想到你真的會來啊。因爲我只是開玩笑那麼說的」
「不過你這次考試結果確實不錯啊,這麼想的話沒準完全不意外……」
「說起來,楠木同學不要緊吧?」
平時都不會注意到的空調聲在耳中變得格外顯著,我還記得不管自己看了多少次表,指針都走得很慢。
正因爲和她交往過才能意識到的,她那原本的模樣。
「這樣啊。因爲你發消息說一個人在做圖書管理員然後怎樣怎樣,我就以爲你和她兩個人的時候肯定關係很好的來着」
這也並不是詩音的錯。硬要討論責任在誰,也應該在拒絕和他人交往的乃菜身上。
難得詩音在,可不能這樣。
大約詩音是完全不瞭解乃菜的。
這個回答也無比接近謊言。我和乃菜說過的話不計其數。
而且不瞭解乃菜的也不止詩音一個。隆一,以及其他班上同學也都一樣。
「畢竟我還是第一次在秀君做圖書管理員的時候過來玩啊。話說,秀君當圖書委員什麼的好意外啊」
老實說,乃菜不在的圖書管理員很無趣。
「隆一呢?」
「你在三人羣裏發了『不忙的話就來圖書室』的消息,所以我就馬上過來了啊」
詩音皺着眉,嘟囔道。
「誒!?你怎麼知道!?」
「……誒?爲什麼提到楠木?」
但真實的她,卻只是一個普通的女孩子。
「有嗎?我看上去那麼The·Intelli(注:應爲intelligentsia的日式縮寫,意爲知識分子)的?」
在這種時候,我纔再次確認到了什麼話題都能接住的隆一的可貴。
這是徹頭徹尾的謊言。我很心不在焉。作出剛纔的回答甚至都隔了一段時間。
要不然也把這段對話告訴乃菜,讓她也大喫一驚吧。
是不是就能真的喜歡上她了?
我不由得思考起了這樣的可能性。儘管我知道那已經不可能了。
難不成,和乃菜的分手讓我感到後悔嗎?
搞不懂。明明是我自己的心情。我卻完全搞不懂自己。
但是,想必我是不能後悔的。
因爲我們作出了正確的選擇,所以我們必須昂首挺胸。
和不喜歡的人交往是錯誤的。人生到頭來就是妥協這種信條不可能正確。
作出這樣的結論,我和乃菜迴歸了原本的關係。這一決斷應當是沒有錯的。
不去想行不行,應當爲了能和喜歡的人在一起而不停努力。乃菜說那纔是戀愛的正確形態。
我望着詩音的側臉。散發着淡淡光芒的金髮和無比吸引人的白色肌膚讓我移不開視線。
果然我喜歡奈良岡詩音。這一事實並沒有變。
雖然確實對話的波長有些合不上,但只是說着話我就會感到雀躍,只是聽着她的聲音我的內心就被溫暖的事物填滿了。
「詩音不看戀愛小說嗎?」
「秀君你在不停地推薦戀愛小說啊」
「不是我,我有個相熟的傢伙很推薦戀愛小說啊」
「真是個相當童話的熟人啊」
「沒準吧。詩音你不那樣嗎?」
「嗯——感覺不那麼喜歡吧?我也不看小說的。啊,不過戀愛電視劇的話很喜歡哦!」
「果然是這樣啊」
「果然?」
『沒錯!剛參加完酒會回來!』
「也就是說什麼事了」
「詩音有喜歡的人嗎?」
「不過,詩音你也對戀愛感興趣啊」
然後不久隆一也來了,在那之後三個人就開始聊着一如既往的對話。
雖然覺得連我的回應都不聽這有些不好,但姐姐不顧慮我也不是一天兩天了。
『喂喂!喂喂?喂喂——!吶,聽得到嗎?』
可以打個電話嗎——?【朝井茜】
每當那時,她應該是能明白對方是對自己抱有好意的。
我是想要表白。跟詩音喜不喜歡隆一沒關係。詩音喜歡誰都無所謂。
那時的我應該要表白的。我應該能把後續的話說出來。
「怎麼了啊。突然打電話過來」
望着天花板,我一個人嘟囔道。
「我說,詩音——」
難道是詩音?她應該沒有察覺到我今天的樣子有些不對勁,然後發消息過來吧?
在決心向詩音表白的當晚,我躺在自己房間裏的牀上,感受到了深深的後悔。
不,這只是藉口。表白的機會多的是。
現在忙不?【朝井茜】
明明如此,我卻一個人心平氣和地享受着高中生活,這也太卑鄙了吧。
在國外的時候還是高中生的姐姐現在是大學生。她離開了家,在一個人生活。
轉頭一看,放在頭旁邊的手機屏幕亮着。看樣子是有消息來了。
但我並不是想問那種問題。
我解鎖手機,打開消息軟件。
但有那麼一瞬間,我被看向我的那淡藍色的雙眼所吸引了。
『小秀現在還不能喝酒所以大概是不懂的,酒會之後是會有一種獨特的寂寞啊。明明和大家一起嬉鬧,回去的時候卻是一個人。就感覺,啊,人無論何時都是孤獨的啊』
我也接上了她的話題。我和她之間已經不存在可以表白的氛圍,到頭來我還是沒能將後面的話說出來。
在我產生猶豫的那一瞬間,詩音的手機振動了。是隆一發來消息的通知。
——明明你又沒有被甩,卻感覺自己失戀了,自顧自地就放棄了,這很奇怪啊。

感覺現在不管是誰,能和我說說話就都好。
以錯誤的方式生活的我,必然要受到相應的懲罰。
她抬眼看向我,瞳孔反射着日光燈的光芒。
像她這樣有魅力的人,應該不止一兩次被男生問過這樣的問題吧。
「那可真是抱歉。話說,你現在什麼情況?不會是喝醉了吧?」
所以我下定決心,向很長一段時間未能觸及的聖域伸出了手。
『我說,詩音——』
到頭來,沒準我就沒想着要向詩音表白。
聊着漫無邊際的天,一起笑着,圖書管理員的工作結束之後就三個人一起回家。
雖然她表面上露出了笑容,但她嘴角緊繃的樣子我卻沒有看漏。
——本應是這樣的。
這不只是和乃菜的關係有關的事情。讓姐姐和父母放棄夢想,以獲得暫時和平的過去的自己也是如此。
2
從她那玻璃彈珠般美麗的淡藍色眼睛之中浮現出了困惑的感情。
在我陷入自我厭惡的時候,她這樣還真是輕鬆啊。
——先不要去想能不能和她交往,喜歡就應該去表白啊。
然後,爲了結束長達四年的單相思,我說出了決定性的話語。
然後乃菜就更不可能了。不再來學校的她是不可能聯繫我的。
看樣子姐姐是藉着酒勁給弟弟打來電話的。
這和一直以來的日常並沒有什麼不同。我徹底錯過了表白的機會。
看來是姐姐發來的消息。
然後如果是從初中起就是好朋友的我,詩音應該就會坦率地說出來吧。
就算隆一發來消息,我也能不顧氣氛進行表白。
「你好,喂喂」
「不連呼我也能聽到的。我不是回應了嗎?」
從一開始就不覺得能觸碰到,從頭至尾都是毫無意義的行爲。
「確實沒有和秀君聊過戀愛話題呢」
這樣問並不難。
雖然她已經和父母基本斷絕了關係,但卻會像這樣和我定期聯繫。
我一邊將這些她不可能聽到的話語藏在心底,一邊繼續說道。
「呀,之前有和一個對戀愛小說有獨到見解的熟人聊過。她說是女孩子就都會憧憬故事一般的愛情」
——秀侑君也還喜歡奈良岡同學的吧?
「我究竟在搞什麼呢」
同時失去這兩樣事物,對我來說剛剛好吧。
那一瞬間是致命的。
就算隆一來了,我也是能表白的。
而且我是覺得三個人的友情變成什麼樣都無所謂,纔打算告訴她我的心意的。
『聲音太小完全沒聽到』
『小秀——!』
我害怕失去同隆一和詩音的聯繫。我希望三個人快樂的時光能永遠持續下去。
難不成一直以來只是因爲我不接電話所以沒有注意到,姐姐每次給我打電話都只是因爲她喝醉了嗎?
詩音不會沒事給我發消息。
事到如今我還是把自己看得最重要。我相當討厭這樣卑鄙的自己。
可我卻沒有那麼做。這是因爲我在明哲保身。
大約是因爲顯示了已讀,很快對面就打來了電話。
然後,她不再來學校了。
我想將能不能交往這樣瑣碎的事情全部拋開,只是單純地將想法傳達出去。
「誒,爲什麼?這麼突然?」
我打亂了楠木乃菜這位少女的人生。
要是那樣的話,我最重要的和第二重要的兩種事物。同他倆的友情以及對詩音的戀心。
沒準是這樣,我是很奇怪。
「雖然不認識你那個熟人,但那個人的心情我很懂」
照明的燈光顯現出朦朧的輪廓,可望卻不可及。
內容是他正在往圖書室走的簡短通知。
太好了,乃菜。沒準你能和詩音合得來。
總感覺從手機裏傳出來的聲音有些含糊不清。
因爲知道是觸不可及的距離,所以我才能盡力伸出手,然後安心地迎來終結。
姐姐一反常態的高漲情緒讓我不由得想要嘆氣。
被甩了也沒事。我感覺,就算因爲表白而導致同詩音的關係變尷尬,三個人的友情也隨之破裂,現在也已經無所謂了。
我突然想起了乃菜對我說的話。
『你喜歡隆一嗎?』
「只是想着說起來還沒有好好問過來着。明明一直在一塊兒的」
在收到消息之後,詩音就開始聊起了隆一的事情。
平時感覺麻煩的我總是敷衍對待,但感覺今天好好回應一下也並無不可。
接下來我要爲了清算自己的罪孽,向詩音表白。
『呀——想聽聽深愛着的弟弟的聲音』
我灌輸給她妥協主義這一錯誤的思想,和她構築了毫無戀愛感情的戀人關係這樣錯誤的關係,其結果就是深深地傷了她的心。
不正確的事物應當受罰,可並沒有懲罰降在我身上。
「你很懂啊」
我滑動屏幕接起了電話。
「雖然不是很懂那種感傷,總之你精神就好」
『謝謝——!我也愛你哦——!』
總感覺對話從剛纔開始就有些微妙的對不上,但要求喝醉的人給出正確的回答就太過分了。所以我決定隨便聽聽就好。
「那沒要說的我就掛了啊?」
『不是啊,我有些擔心呢』
「我倒是更擔心和人對話都做不到的喝醉的姐姐啊」
『小秀,你還住在那個人那裏吧?』
姐姐指的是媽媽。
她堅決不會用『父親』『母親』來稱呼父母。
我以前問過姐姐,她是這麼回答的。
——因爲我不想承認他倆是我的父母。
姐姐事到如今也沒有原諒強迫姐姐走上鋼琴家的道路,結果讓家庭分崩離析的爸爸和媽媽。
她喝醉酒的時候會給我打電話,大概也是因爲對她而言只有我還勉強算是她的家人。
『我很擔心啊。沒對你做什麼討厭的事吧?』
「沒什麼。我很會來事的,放心好了」
『那樣就好。要是被做了什麼的話,可以到我家裏來哦』
「你家在東京吧?好遠的」
『有什麼不好。一起住吧。又不是遠得不能去學校』
「居然是以住下爲話題啊。不要,姐姐的屋子是供一個人住的所以太狹窄了」
『不要說得那麼悲傷啊——姐姐我會哭的哦?吶,像以前那樣睡在一張牀上吧——』
「這樣啊」
大約是因爲酒醒了,和剛纔爲止喝醉酒後含混的聲音不同,姐姐的語氣變得相當認真。
「喂」
不過姐姐有着爲了音樂的目的,大概是比乃菜要好一點。
「是是是」
『原來是這樣啊。小秀一直覺得過去的事情是自己不對啊。對不起,姐姐一直沒能注意到』
終於從揚聲器裏傳來了大大的吸氣聲,接着姐姐開口說道。
『沒有不對。全都是我不好。小秀沒有錯。所以你既沒有必要道歉,也完全不需要介懷』
「是說要是受姐姐影響,我朋友變成不良了要怎麼辦」
「但是——」
「那人不是我」
只是單純不再來學校的乃菜先不說,姐姐也很有問題。
『難不成,在我樂隊的MV的評論區說「這個主唱的臉長得不怎麼樣吧?」的人是小秀你?』
只聽聲音就能明白電話對面的姐姐很是困惑。
『雖然是有這樣的=事情——』
我選擇對刺耳的指摘置若罔聞。反而問起了姐姐的近況。
「什麼的big wave啊」
「是你啊……」
『不好的事情?那是啥?你對我做了什麼事情需要道歉嗎?感覺有些可怕啊?』
「只是有些忽三忽四而已」
「那現在學分什麼情況啊?」
這樣啊。我一直活在罪惡感之中啊。姐姐的話語毫不費力地落入了我的內心。
『誰啊?那樣的不良少女』
所以,我選擇道歉。
『這種毫無趣味的大學不要上了啊!我想要只靠音樂活下去啊——!』
『全都是多虧了小秀哦。因爲你把我說不出口的話,對他倆說了,我才能變得幸福。所以,你可以感到自豪哦。真的非常感謝。小秀對我有着感激不盡的恩情』
『突然怎麼了?』
『讓我放棄?怎麼回事?』
——罪惡感。
「還問爲什麼——」
房間裏一片寂靜。姐姐陷入了沉默。
『以前?小秀你做了什麼嗎?』
我想這一點正是姐姐比我年長的體現。她一下子就看出了我的異常。
『你那棒讀怎麼回事。對了。小秀也來看演出吧』
雖然事到如今大概是無法挽回了。可總比不道歉要好。
在姐姐開口之前我打算不抬頭。這是我一點點的誠意。
『什麼啊。還期待了一下你是不是想要依賴姐姐我呢』
「我一直想要道歉啊。雖然其實應該更早的時候就得道歉了,但一直沒能道歉。真的抱歉。把姐姐的人生搞得一團糟」
「不是的,我——」
曾一度拒絕了音樂道路的她會像這樣以別的形式同音樂產生關係,人生還真是有什麼都不奇怪啊。
『這樣嗎?』
「辜負了你的期待真是遺憾呢。不過,想依賴你的時候會依賴的,放心吧」
「總感覺,抱歉啊」
但要是讓姐姐放棄夢想的選擇沒有錯的話。要是自己所持的信條沒有錯的話。
姐姐的呼吸聲隔着電話傳了過來。
『當然是樂隊活動』
「怎麼聽都只像是不良少女的發言……」
「這又是爲什麼——」
『怎麼是指?』
『不要緊。反正我要退學的』
『我爲什麼要被你道歉啊?』
「這讓我感覺更加要緊了啊……」
『毀滅性的。基本確定要四年級的時候留級了』
『今天也辦了演出哦。啊,感覺真好——還想辦更多演出——』
『你到底在說什麼呢?』
『沒什麼但是。這是事實。所以完全沒必要有罪惡感的』
「呀,對姐姐做了不好的事情,就想道個歉」
不過,因爲是從她本人那裏得知的消息,所以話聽一半就好。
「過得好不好」
『先說一聲,我現在可是很幸福的。可以放棄最討厭的鋼琴,可以離開最討厭的那羣人,可以像這樣一個人自由地生活。還能從事最喜歡的音樂。你看我哪有不幸了?不管誰怎麼說我都是幸福的』
我對着手機屏幕低下頭。儘管知道屏幕對面的姐姐看不到。
『那當然已經是,非常順利地,正處於big wave的正中央啊』
而且,據本人所言,樂隊意外地很有人氣,所以我很意外。
聽上去感覺像是在生氣。
手機裏傳來了音質變差的姐姐的聲音。
「嘛,只有一張牀啊……」
我的煩惱只不過是那種很常見的戀愛煩惱而已。
『因爲我讓小秀揹負了全部』
『嗯。話說我們大學基本上就是直到升上四年級爲止都不會留級的。與之相對,四年級的時候要是沒拿到足夠的學分就沒法畢業就是了』
但不管怎麼說姐姐還是偏離了正常的生活方式。這也全都是我的錯。
「你這自戀狂。乾脆現在寫點惡評吧?」
『也是呢——在小秀眼裏我是超級大美女呢——』
那一直以來我究竟是產生了何等的誤會,並活到現在的啊。
『因爲我說不出想放棄鋼琴,所以讓小秀去說。我沒想到你一直很在意那件事。這也是理所當然啊。那時候小秀才小學六年級而已。明明比我小多了,卻揹負了比我更加沉重的決斷,不介懷也是不可能的啊』
我打起精神,繼續說道。
「從家裏跑出去,在大學剛開始搞樂隊結果就沉迷那邊,導致差點留級什麼的」
雖然不知道這樣的誠意有沒有意義,但我想做能做的一切。
「不是那樣。是很久以前的事」
還請不要在人談論正經事的時候開玩笑。
耳邊一直響着些以喝醉酒的聲音說出的糾纏不休的話是件很痛苦的事情。
沒什麼意思啊。我不可能讓純潔美麗的詩音看到如此模樣的醉鬼啊。
「之前不是去過嗎」
『但小秀你就是會這麼說着然後一個人去承擔啊。姐姐我很懂的』
『喂,什麼意思』
『不要緊。我只是沒拿到學分而已沒留級』
「對對。只是我想太多了」
但那是錯誤的。姐姐完全沒有不幸。
「你怎麼就意識不到啊。我不是讓姐姐放棄鋼琴家的夢想了嗎」
然後,在無意識之中我爲了讓自己的決斷正當化,便就一直抱着人生到頭來就是妥協這樣的信條活着。
『話說小秀才是有什麼事了吧?罕見地接我電話了』
我比我自己想象地更要對讓姐姐和父母放棄夢想這件事而感到後悔。
「我不是對爸媽那麼說過麼。說姐姐沒有鋼琴的才能,說再去練習鋼琴也沒有意義了,說放棄不可能實現的夢想,回日本吧」
儘管我自己是最清楚我所持的信條是錯誤的。
『不就只來過兩次嗎。下次把朋友也叫上啊』
和親姐商量戀愛相關的事情很羞恥,我也不想讓她過度擔心。所以我選擇矇混過關。
姐姐不知是吹了什麼風,在進入大學之後就組建了樂隊,進行着音樂活動。
「你那邊怎麼樣」
都是抱有人生到頭來就是妥協這種錯誤的信條,毀了姐姐成爲鋼琴家的夢想的我不好。
『不說我該不該向你表示感謝,我都沒道理被你道歉。不如說我才該說對不起』
「這樣嗎?」
我可能只是自作主張地在憐憫姐姐。認定是自己的錯才讓姐姐被推入不幸的。
「不要啊,向朋友介紹姐姐什麼的」
『我哪有不良了?』
這樣想的我便切換成了免提模式,把手機放到了被子上。
「爲什麼姐姐你要道歉啊……」
前提是不一樣的。我只以自己的尺度看待姐姐。
因爲我害怕知道姐姐的心情,便一直以來都沒有直面過她,所以纔會連這麼簡單的誤會都意識不到。
「那姐姐也沒有恨我嗎……?」
我戰戰兢兢地問道。
姐姐忽然嘆了口氣,堂堂正正地斷言道。
『當然了。不會恨的。我一開始不就說了?我愛着小秀』
我本以爲她連呼愛我肯定是醉酒後的胡言亂語,沒想到居然說的是真心話。姐姐的本心實在是難以捉摸。
『而且我現在開始覺得彈鋼琴的經歷也不是白費了。令人不可思議的是,即使是類型完全不同的音樂,最終也會產生某種聯繫啊。就連搖滾之中也不是不能有古典的元素。就算是作曲的時候,鋼琴的知識也能成爲食糧。因爲有那麼一段辛酸的時期,纔有現在的我。所以我現在並不後悔以前彈過鋼琴』
「……謝謝」
大約我是被姐姐的話語拯救了吧。我自然地這麼說道。
我人生到頭來就是妥協的信條並沒有錯。
確實在社會上,一般來說妥協可能會被看成是不正確的行爲。
大約也有人會說,以理想爲目標,追逐夢想纔是正確的。
但就像是過去我們的家庭那樣,追逐無法實現的夢想也是會導致不幸的。
世上也有通過妥協而得到的幸福。姐姐把這件事告訴了我。
重點是選擇。可以爲了變得幸福而去追逐夢想。也可以接受妥協之後的現實。
沒有哪個對哪個錯,兩種都是應當被尊重的選擇,在其中並沒有優劣之分。
「和姐姐聊了天真的太好了。多虧這樣我終於明白了」
——所以我也該妥協。妥協於什麼都不想要,同時也什麼也不會失去的一個人的日常生活。
這是乃菜說過的我的信條。我終於意識到了當時感受到的違和感的真面目。
「那就這麼辦吧」
『那這週六怎麼樣?我馬上收拾屋子』
從手機揚聲器裏傳來了歡呼雀躍的聲音。
我想起了曾是戀人的少女的身影。
「我也是開玩笑的,不用焦急了。總之下次我會去姐姐家玩的」
我有件事必須要告訴不再來學校的她。我必須要糾正自己認定的錯誤。
『太好了——!』
『幹嘛啊——你不是很感謝我嗎——?』
對此我乾脆地作出了回答。
「好好。要住要幹什麼都行」
就這樣,我做好了直面楠木乃菜這位少女的覺悟。
至於當面向姐姐表示感謝,在那之後也是可以的吧。
「嗯,比什麼都重要」
姐姐滿不在乎地說道。她大約是沒有意識到自己的話對我而言是多麼大的救贖吧。
「凡事都要講先來後到啊」
真是個情緒高漲的傢伙。不過,這種事情就能讓姐姐開心的話,我也是很高興的。
『啊,對了。要是感謝我的話,下次來看演出啊。之後一起玩吧』
『雖然不是很明白,但能幫上小秀就好』
到頭來,沒準這種程度的遲鈍剛剛好。
雖然不能表達出這份感謝很讓人心急,但直接表達出來又很羞恥。
『真的?當然來了的話得住下啊?』
「遺憾。我有必須要做的事情,所以不行」
『什麼啊?是比我還重要的事情嗎?』
「你要這麼說的話, 我就鬧彆扭不去了」
『誒!?可以嗎?突然嬌起來了!?』
『開玩笑啦,玩笑。對不起啦。久違地見個面吧』
並不是因爲我說的信條是錯的,所以覺得她的話很奇怪。而是有別的什麼理由。
大概現在她也一個人孤獨地待在家裏吧。我有必要儘早見到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