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因爲我們既不是主角，這個世界也不是故事

1

期中考試結束後的週日。

這次我和乃菜爲了進行一場真正的約會，來到了Lagoon Town。

Lagoon Town是位於車站的大型折扣商場。

出車站不到一分鐘就是商場入口，我們約好的碰頭地點也就是那裏。

上次我遲遲沒有注意到穿着與平時印象不同的便服姿態的乃菜，但這次一出站我就發現她了。

她正站在一個奇形怪狀雕塑一般的路燈旁。

她穿着寫有迷之英語的黑色風衣和牛仔褲。她的時尚品位可以說是毫無長進。

「喲，好久不見」

「你話這麼說，明明在學校天天見的來着」

「說得也是啊」

就算這麼說，我在教室裏也沒有和乃菜說過話，考試期間圖書管理員的工作也不用做，和她說話這件事確實是久違了。

不過，網上倒是一直在聊天就是了。

「考試怎麼樣？」

最近最大的事情果然還是定期考試。

因爲考試成績在陸續下來，於是我決定在閒聊的時候順便問下乃菜。

她眯着眼睛回答道。

「沒準是有史以來考得最好的一次。都怪某人強制搞什麼學習會的錯」

「爲什麼說得像是在抱怨啊。考試成績提升不是很好嗎」

「因爲就是在抱怨啊」

「成績提升的部分被無視掉了？」

算上上次的學習會，這是我們的第二次約會。

「比起衣服什麼的我還是想把錢花在書上，所以就算了吧」

走進Lagoon Town館內的我和乃菜先去電影院買了票。

學習會的時候因爲在自己家裏，所以不需要在意他人的目光，但逛Lagoon Town的時候可就另當別論了。

走過來的店員皺起了眉頭。

「我想要在看電影之前先去買衣服。只是說法有些含糊」

「嗯。走吧」

「什麼就是那麼一回事？完全意義不明」

「『在終結的世界裏無數次愛上你』。原作是我喜歡的小說，聽說它被拍成電影了，所以就有些在意」

雖然我很懂走進服裝店最先想確認下價格的心情，但我還是希望她在店裏的人離得很近的時候，別說什麼的“淺薄的布”之類（注：原文的「薄っぺらい」有着“人”淺薄和“衣物”單薄的兩種意思）的話。

早知道會被她這麼說的話，就該直接指出她的便裝很土了。

「謝謝你。幫大忙了」

但畢竟啊。乃菜她的便服也太土了。

「謝謝。那就快點去看電影吧」

我轉移話題以避開深淵。

很快放映時間表的內容就顯示了出來。

這樣說着的乃菜將臉湊近入口附近的樓層指南。

向左看是服裝店，向右看也是服裝店。從女裝到男裝，從奢侈品牌到平價商品，各式各樣的店鋪鱗次櫛比。

「有這麼多服裝店啊」

「秀侑君都說到這份上了，我忍着不去買書而是去買衣服也是可以的」

這次我們走進的是一家只要過着普通的高中生活，就多少能有所耳聞的店鋪。

「爲什麼會變成這樣？」

「雖說是折扣店，但裏面能玩的地方也有很多啊。這裏可是很大的，一天是逛不過來的」

「你要是小看終世的話，就算是秀侑君我也不原諒」

數學之外是在說什麼？數學之外？意思是數學掛了？

「你看，就是說，凡事都是要講順序的對吧？」

「和我同齡的女生買衣服都是要花這麼多錢的嗎？」

「我只是單純在說電影。沒準原作既有趣而且超有人氣」

就算是第二次，我也還是沒有勇氣去指出女朋友的便裝很土。

好像按下了奇怪開關的我，讓乃菜平時就很兇惡的眼神變得更加嚴肅了。

「今天又不是首映日，那也不是什麼超人氣電影吧？那這樣的話，何不稍微把時間放得寬裕一點，下午再去看不也可以嗎？」

「噁心是什麼啊……」

「去哪？不是要去折什麼店嗎？」

「那就隨便逛逛吧」

「不了，不需要」

「真的誒」

「爲什麼會那樣」

「你說不是超人氣電影？你是在小看終世嗎」

乃菜大約也不想聊考試的話題，也接上了我的話題。

「誒——還有電影院啊」

走出電影院之後我們坐自動扶梯下到了二樓。

「要是慢吞吞的話可就沒位置了啊」

乃菜取出手機，打開了Lagoon Town裏的電影院的網站。

乃菜環顧四周喃喃自語。

「隨我的興趣去看電影真的沒關係嗎？」

雖然一天的放映場次少到只有兩次，但因爲十四點二十的那場時間上很合適，於是我就選擇了那一場。

「十點二十分那場的話，現在去也來得及」

不知道什麼時候就會被斷章取義成我在對原作進行批判了。

乃菜用冷淡的目光回應着我熱烈的感謝。

早知如此就該去看別的什麼電影了。感覺現在就連談論對電影的感想都會很危險。

「有想去的店嗎？」

「哼——嗯，這樣啊。雖然感覺說法有些噁心，但我明白了」

「那部分姑且感謝一下。我也沒想過能考得這麼好」

「你爲什麼要這麼熱心地勸我去買衣服呢……」

「誒，這麼單薄的布就要將近一萬元啊……」

暴露了嗎……。

所以自然對服裝品牌也是知之甚少。因此我避開了看上去就很貴的店鋪，走進了附近的一家店。

我急忙將話題引向和終世無關的方向。

「那我現在去買票了，下午場的可以吧？感覺也能佔到更好的位子」

「那就好。不過既然都到折扣店裏來了。乃菜你也是想買衣服的吧？先去看你的吧」

「真的誒。價錢感覺只有剛纔那家店的一半。但相應地，布感覺也更薄了……」

在我充滿樂觀的預想裏，只要來了，就應該能找到可以玩的地方。

「什麼都有的。你有想看的電影嗎？」

「還真急切啊」

「我想看看穿着不同感覺的衣服的乃菜啊」

「……誒？」

『在終結的世界裏無數次愛上你』似乎是已經上映了將近一個月的電影。

「順序？」

「你兩眼發光到這種程度，反而搞得我想要拒絕啊」

乃菜她穿着的是一件印有大大的粉紅色鑲金邊英文字母的黑色風衣，我可沒有走在這樣的她的旁邊的心理準備。

「所以，要去哪？」

雖說她對買衣服沒什麼興趣，但似乎她多多少少也被這幅景象所打動了。

「原來如此。你是把看電影比喻成去魔王城對吧？也就是說你在小瞧終世對吧？……不可原諒」

「要去魔王城的話，勇者也是會先整理裝備的吧？他得先裝備好傳說中的劍與盔甲。就是那麼一回事」

「……爲什麼？」

看樣子我最好不要在乃菜面前說關於『在終結的世界裏無數次愛上你』（簡稱終世？）的不好的話。

2

「還是去買比較好！不如說請去買！求你了！」

因爲每棟建築都有一個普通的購物中心那麼大，要想逛完三棟的話日程安排就太緊湊了。

「也可以吧。但總感覺秀侑君你像是在把看電影這件事往後推？」

雖說決定好要來Lagoon Town，但我並沒有做好要玩些什麼的計劃。

她最後補充的一句話讓我有些不安，但我決定當作沒聽見。

「嗯。多虧如此除了數學之外都沒掛」

我明明已經爲了不傷到她而儘量採用了簡潔的表達方式，可不帶這樣的吧。

「我也沒什麼別的想做的」

「沒有。我連什麼店賣什麼衣服都不知道」

走進店裏的乃菜掀開人體模特穿着的對襟毛衣，看了看價目牌。

「那你早說啊。電影是我想去看的，秀侑君想去的地方我也會陪着去的」

「想看的電影嗎？確實有部電影很在意」

「什麼電影？」

「那就好。開學習會也有意義了」

Lagoon Town總共有三棟建築，每棟都是有兩三層的大型商業設施。

「雖然說那些話的我其實也不是很懂，但總之要去看電影的話也是需要有合適的穿着的。總之我的意思是要不要先去買點衣服整理一下儀容儀表」

我的本意是想委婉地指出她的服裝很土，但由於比喻得太爛了，結果又按下了奇怪的開關。

說完，我們就轉移到了旁邊的店裏。

「大約是因爲這是家比較高檔的店吧？去看看其他店怎麼樣？」

其實我也並非很懂時尚。

「那就去看那個吧？」

說到底她能說“數學掛了，考得不錯”這樣的話，那她本來的成績得有多爛啊？我用想的都覺得可怕。

是因爲乃菜你的衣品太土了——這話就算是撕爛我的嘴也說不出來。

電影院所在的三樓多是餐飲店和雜貨店，而二樓則是徹徹底底的時裝樓層。

「你爲什麼從剛纔開始就一直只用布的薄厚來評價衣服？稍微看看設計啊」

「我又不懂設計，所以想着選防禦力高的比較好」

「別用防禦力評價衣服啊」

「是秀侑君你說要整理好裝備的啊。明明是來買傳說中的鎧甲的，防禦力低下的款式我可不想要」

「我是說過，但那是比喻啊……」

對衣服如此不感興趣的女高中生現在已經很少見了吧。反而讓我心生佩服了。

「而且現在掛在那裏的是夏裝啊。薄一點也不是挺好的嗎？夏天穿那麼厚幹嘛」

「夏裝？現在明明還沒那麼熱啊？」

「服裝店都是這樣子的。會爲了提前一季做好準備，而先備好衣服」

「那沒有現在的衣服穿的人要來買衣服的時候要怎麼辦啊？不就沒穿的了嗎」

「你給我說也沒用啊。給時裝界的大人物說去」

對於每個季度都會去買衣服的人而言，在相應的季節到來之前預先買好衣服可能是件很好的事情。但對於我們這種不怎麼買衣服的人來說就會有些困擾了。

等到春天過了一半的時候才發現沒衣服穿，就已經太遲了啊。

我也能理解乃菜的不滿了。

「總之不要按防禦力，而是外觀來選怎麼樣？」

「就算你這麼說，我也不懂什麼樣的衣服好。秀侑君你來選覺得時髦的衣服啊」

「就算你這麼說……」

「是你說想看穿着不同感覺的衣服的我的吧」

「我確實是說了……」

話是那麼說，可是讓本來就不懂時尚的我來選女裝的話，不就很有可能挑出一套很土的便裝嗎？

「這正論讓人無言以對……」

「秀侑君你都這麼說了——」

我盯着上裝和下裝，想象着乃菜穿上的樣子。

「乾脆選你自己想穿的衣服吧？不都說自己是最瞭解自己的嗎。自己選的衣服自然會很合適的吧？」

「來這一出啊」

不過魚圖案的運動衫有名的店裏也有，只要穿得好的話也是會蠻時髦的吧。

「我可不喜歡這種衣服。只是在說詩音她經常會穿這種衣服而已」

作爲代替我向乃菜推薦了附近的一件白襯衫。

「嗯，就那麼辦」

「那要怎麼辦？我選的衣服也會很土哦？」

我選的衣服時不時髦暫且不論，至少這樣她也能穿得像樣一點了。

乃菜她的形象就是會穿着裙子很長的校服，我所知道的她的便裝姿態也是像現在這樣土裏土氣的初中生裝扮。

我是會靠表揚人來讓人進步的類型。乃菜她好不容易對買衣服產生了興趣，我可不能破壞它。

「這個怎麼樣？」

「嗯。決定了！就這件！」

果然是那樣啊。乃菜她毫無時尚品位。而且還是致命性的沒有。

「……」

「至少肩膀會露出來。順帶一提有時候會用這種下裝來搭配」

「不是“沒什麼自信”的等級就是了」

「不要緊。衣服這種東西就算沒有可愛的圖案，只要穿着的人可愛就沒問題了」

「是那麼一回事嗎？」

想象一下強行讓她穿上卻並不合適之時的氣氛就已經很無地自容了，而且就算很合適，感覺也會相當的尷尬。

「整條腿都露出來了啊——話說，那已經是內褲了吧」

她和女店員交談了一兩句之後結了賬，接着店員就直接帶她進了更衣室。

遺憾的是，乃菜她似乎沒有意識到自己毫無時尚品位。

「但是，前面不是說要以那個爲參考來挑衣服嗎。所以重點不就是你想要我穿露出很多的衣服嗎？果然是變態」

雖然乃菜看上去還是有些無法接受，但她還是從我適當挑選的衣服之中選擇了適合自己尺碼的款式。

「感覺再這樣說下去也不會有什麼結果，你把奈良岡同學平時會穿的衣服告訴我吧。我來參考一下」

「她大約會經常穿這種衣服」

雖然說着“不合適”地一笑了之纔是通常的做法，但乃菜她只是沒有打扮而已，底子其實意外地不錯。

而它的下面則是用毛氈面料組成的『a fish』字樣。

雖然我煩惱着要怎麼阻止她，但乃菜的眼神太閃耀了，因此我決定尊重她的自主性。

雖說只看衣服本身的話可能是有些過激，但只要詩音穿在身上，就會不可思議地變成自然的裝扮。大約這就是美女的特權吧。

我鬆了一口氣，聽到了拉開簾子的聲音。

我希望她可以看着自己現在穿的衣服，然後反省一下自己的發言。

乃菜如此回應之後走到了收銀臺前，將選好的衣服放在了櫃檯上。

「我完全忘了還有那一茬……」

「不過，我也對自己的品味沒什麼自信，所以也不是不理解秀侑君的說法……」

可不能忘記我的本來目的是想方設法解決她現在穿的衣服很土的問題。我對着轉身過去的她這麼說了一聲。

「然後，喜歡這種衣服的秀侑君是變態」

「爲什麼不說話了？」

「怎麼樣？可愛不？」

「就是那種設計」

我承認詩音的穿着比起同齡女生是要稍微暴露一點，但那也是屬於時尚範疇之內的。

我從附近的下裝區域裏拿來了一件掛在衣架上的牛仔面料的短褲。

我的作戰計劃是親手覆寫掉乃菜她土氣的時尚品位。

「就是那麼一回事。你瞧，這件深綠色的裙子感覺也很合適吧？」

「是麼？」

「畢竟是短褲啊」（注：日語的パンツ有內褲和褲子兩種意思）

「話說回來，奈良岡同學的衣品完全做不了參考啊」

不過就算事到如今再去辯解，她也是不會聽的吧。

「噢，這樣……」

但這種奇裝異服都是由時尚高手來穿纔像樣，並不是初學者可以輕易掌握的東西。

就算我進行了確認，卻也完全沒有發現舉着運動衫的乃菜眼裏有一絲的陰霾。

雖說再怎麼說也要比乃菜她現在穿的要好一點就是了。

「別用暴露狂稱呼人的朋友啊」

乃菜她走向櫃檯，不知道她知不知道我的辛苦啊。

「那你想象一下我穿着的樣子唄」

「那我去結賬了」

「你話這麼說，其實只是嫌麻煩了吧？」

「是嗎？」

乃菜說完之後，就開始在店內到處物色着。

我轉向更衣室的方向，穿着嶄新衣服的乃菜從四方形的箱子裏走了出來。

「各種地方不就露出來了嗎？」

「在約會的時候不能聯繫其他女性，卻可以參考其他女性啊」

「我是說裏面穿的內褲。難不成奈良岡同學是個想到處給人看的暴露狂？」

「姑且問一下，你不是在玩梗吧？」

「在約會的時候聯繫其他女的，我覺得不怎麼樣……」

「感覺這件也很適合乃菜你吧？」

沒準會不合適，也沒準會合適。我沒有斷言的自信。

不久之後她拿來了一件運動衫。

嗯——老實說完全想象不來。

「『也』是什麼啊？『也』?我還沒開始選呢。別斷定地說我會選很土的衣服啊」

乃菜拿着襯衫、裙子以及畫着魚的運動衫這三件衣服，點了點頭。

我將拿在手裏的短褲放回衣架。

只要打扮一下的話，也並非不存在跟詩音一樣合適的可能性。

從掛在衣架上的外裝到疊好陳列在那裏的內衣，乃菜她小心翼翼地拿在手裏進行觀察。

這是真的。我並沒有想讓乃菜穿露出很多的衣服。這是完完全全的誤解。

乃菜展開運動衫的袖子給我看。

「不不，什麼都沒說」

「因爲我肯定不適合穿這種衣服啊」

「肩膀那裏沒有布啊？」

看來我想到的好主意並不是什麼好主意。

「對了。現在給詩音發消息，問她女高中生的流行時尚怎麼樣？」

我一直以爲，她會穿着土氣初中生一般的服裝肯定是因爲從初中以來沒有買過新衣服，但看樣子她是真的沒有品味。

乃菜用手託着下巴，把臉湊了過去，目不轉睛地看着人體模特。

「倒是否定一下啊。算了，難得來一次服裝店，至少還是買一件吧」

「乾脆直接把衣服換上吧」

「我不否定」

我不是很懂乃菜她的做事基準。

畢竟是她，大約是想到什麼就說出來了吧。

思考着該怎麼辦的我想到了一個好主意。

「你說什麼？」

「也不用勉強自己去穿覺得不合適的衣服吧……」

雖然不是很清楚爲什麼會覺得尷尬，但我確實很害怕改變乃菜她的形象。

我們終於可以不用擔心他人目光地逛Lagoon Town了。

「那就買這三件吧」

「總之能找到穿的衣服真的太好了……」

我說着，指向人體模特。模特穿着的是露出雙肩的灰色夏季針織衫。

乃菜她冷冷地看着我。

布料的顏色是褪色了的象牙色。顏色本身還不錯，但胸口中央畫着一個眼睛睜得大大的放在盤子裏的魚。

「這件有些微妙吧？也沒畫着什麼可愛的圖案」

「怎麼樣？合適吧？」

乃菜生硬地害羞着，在原地轉了一圈。

深綠色的裙子和烏黑的秀髮一同飄揚着。

我害羞地將握在胸前的雙手放進視線之內，坦率地說出了自己的感想。

「還是選了魚圖案的運動衫啊……」

我看着『a fish』幾個字，實在是頭疼不已。

看樣子我辛辛苦苦挑選衣服是白費功夫了。

我推薦的襯衫被疊得整整齊齊，放進了紙袋裏。

「嗯，感覺很像乃菜你」

看來我註定得和穿着土氣的戀人一起約會了。

決定好的命運可是無法輕易逃脫的。

在這個瞬間，我也明白了這樣的一個人生真理。

3

因爲在乃菜買好衣服之後離電影上映還有一段時間，因此我們決定在商場內隨便逛逛。

雖然按順序接下來是要去買我的衣服，但因爲沒什麼特別想要的，所以只是看了看而已。

然後現在已經快十二點了。剛好我們也餓了，因此決定去喫午飯。

我們乘自動扶梯上到了三樓的餐廳樓層。我望着一字排開的日式西式中式等各式各樣的店鋪，開口說道。

「有什麼想喫的嗎？」

「什麼都行」

「最麻煩的回答來了啊」

這種情況下的什麼都行是最令人困擾的。

我還一直以爲乃菜是個喜歡漢堡肉的傢伙呢。

「霸凌是不是有些太跳躍了！？」

「我基本沒有在外邊喫過飯啊」

「好啊。就去那裏」

「雖然這話不該我來說，但我在學校不是很離羣的嘛」

「這裏是不是暫且禁止互相說壞話？」

「我有說過什麼刻薄的話嗎？」

「說過的啊。剛上高一，我問你喜歡喫什麼的時候」

「話說，那肯定只是隨便回答的而已。我又沒有特別喜歡漢堡肉」

一般來說這種情況下都是會提升好感度的，但看樣子卻對乃菜起到了反效果。

「不過，事到如今就算擔心也爲時已晚了吧？」

「嘛，我和某人可不一樣」

這是在決定要不要把交往的事情保密之時，在我的腦海中一掠而過的擔憂。

「話說回來，秀侑君你真的想太少了。我只是隨便說說而已就開始懷疑奈良岡同學什麼的」

「那只是……我沉迷於購物之中而已……」

「秀侑君太樂觀了」

要真是詩音性格惡劣的話，我有自信連睡三天。所以真的太好了。

互相認爲對方嘴毒的戀人們。這感覺就像是馬上就要分手的情侶啊喂。

「我可不知道哦？說不定她在男生面前擺出一張好臉，背地裏卻做着非常卑鄙的事情」

「又沒人陪我一起去啊」

「畢竟是縣內最有名的折扣店啊」

乃菜望着面向過道的窗戶，這麼開口說道。

「話說回來，這裏人好多啊」

「不要說別人朋友的壞話！雖然我知道你只是無心之言，但這樣一來我今後沒準會用那種眼光看她了！」

就會讓我有那麼一段時間，和詩音說話的時候不禁懷疑起她是不是有着什麼隱藏的一面之類的。

我點的是漢堡肉和迷你牛排套餐，而乃菜則是正統派的加有半冰沙司醬的漢堡肉。

「準確地說在『可以做到嗎？就秀侑君你？』的時候就已經有出局的嫌疑了」

看樣子我的嘴毒程度已經到了沒道理指責乃菜的地步。

「我只是親切地進行忠告而已。秀侑君想太少了」

「雖然我也能理解你不想被人看到和我這種人在一起的樣子」

「所以我大概是有點期待的」

「我還是第一次遇到記得女朋友喜歡的東西，卻被避而遠之的情形啊」

「那是類似吐槽的東西啊」

「比起我的事情，我更想說秀侑君你被人看到和我在一起的話不會困擾嗎」

我的女朋友是不是有點太難對付了……？

「班裏的誰會來霸凌啊」

在店員消失在廚房之後，就又到了二人時間。

「那麼久遠的事情你還記得啊？有點可怕」

我覺得那也想太多了。確實乃菜在教室裏不和任何人交流，但絕對沒有被霸凌。她只是單純的落單了而已。

「是你性格惡劣而已啊」

我讓乃菜把菜單也給我看看，在兩人都決定好要些什麼之後，便叫來店員點好了菜。

我本來想說沒有和家人一起出去喫過嗎。但說起來我也沒有和媽媽一起在外邊喫過飯，所以高中生的在外用餐沒準意外地就是這麼一種情況。

「最與霸凌這個詞無關的名字出現了啊」

「你要是有精力擔心被人看到咱倆在交往的我會怎麼樣的話，我倒是希望你可以先停止這種刻薄的指責方式啊」

「不，只是想着說臉已經那麼好看了，性格再不惡劣的話就不合適了而已」

「大約是會讓他們喫一驚，但也不會覺得我很奇怪吧？」

「不是沒準不沒準的事情，要是被看到了該怎麼辦？」

「感覺經常能看到高中生模樣的人，學校裏的人沒準也會有吧？」

「你說得對，抱歉」

不是，我就是因爲沒什麼想喫的才問乃菜想喫什麼的，被她用這種充滿怨恨的眼神盯着的話我也會很困擾的。

這可能是因爲一定程度上變得成熟的大家學會了和合不來的人保持距離，也有可能是因爲我上的高中的升學率還算不錯，因此沒有那些不良學生存在的緣故。

不管想喫什麼，只要她能提出具體的希望，我就能很快決定好要去哪家店。

「那就好」

「你現在才意識到啊……」

「乃菜你現在不也毫不在意周圍的視線，光顧着看衣服什麼的嗎」

「咦？莫非只是我沒有意識到，其實我已經對乃菜說了很過分的話？」

就我而言，乃菜對我的關心讓我十分驚訝。

乃菜眯起眼睛，看着我。

「這話輪得到秀侑君來說？」

剛說完就開始互相激對方算怎麼一回事？

「這樣嗎？」

「不過，能在被問到喜歡喫什麼的時候會冒出漢堡肉的名字的話，也就說明也不討厭漢堡肉吧？」

翻看着菜單的乃菜的眼神好像在閃閃發光。

話說回來，初中的時候還有聽說過發生在其他年級或者臨近學校的近在咫尺的霸凌事件，但升上高中之後就沒怎麼聽說過了啊。

「這不和我一樣嗎」

「……莫非乃菜你知道不爲我知的詩音的一面？」

「我也有這種感覺……」

誰對誰的評價一旦進入耳朵的話，就會讓人忍不住戴上有色眼鏡的。

還沉迷了嗎。這點意外的可愛啊，喂。

「誒，我有說過那種話嗎？」

「你剛剛不還隨隨便便就說人性格不好嗎」

「我感覺是彼此彼此就是了……」

這樣說完的我喝了口涼水，但乃菜卻皺起了眉頭。

「嘛，算了。所以就是說，要是被人傳出你在和離羣的我交往之類的謠言的話，秀侑君你會不會也會被當成奇怪的人什麼的」

「沒準會有呢」

沒想到乃菜她也有這個想法。

而且那位女朋友還說出了一件時隔一年才讓我知道的充滿衝擊性的事實。

「大約是不會被看到的吧。人這麼多的話反而」

涼水和菜單被放在了桌子上，乃菜將手伸向菜單。

我完全就是個對自己的錯佯裝不知的傢伙。

「不，什麼都行」

「……奈良岡同學什麼的？」

在入口告訴店員有兩名客人來店之後，很快我們就被帶到了窗邊的座位上。

「人好不容易擔心你一下，你還小瞧我算怎麼回事」

「我倒也不是那個意思」

「你有自覺啊……」

「也是呢……」

「那邊就有漢堡肉店，去那裏喫吧？」

「那秀侑君你有想喫的嗎？」

「誒，是那樣嗎？」

「誒，不是嗎？」

「居然是那邊啊？」

「說這句話的時候就已經出局了吧？」

「可以做到嗎？就秀侑君你？」

「『你有自覺啊……』這句話也是」

得到了乃菜的同意之後，我和她一起走進了附近的漢堡肉店。

「你不是喜歡漢堡肉嗎？那就去能喫到漢堡肉的店？」

「不會被說嗎？最差勁的情況，沒準你就會因此被霸凌」

太好了。看樣子只是乃菜的偏見而已。

乃菜指着自己，開口說道。

「既然提出禁止說壞話的是秀侑君你，那就來誇誇我吧」

「必須要誇嗎！？」

「稱讚戀人是理所當然的事情吧？」

「這倒也是……」

「好的。那就來說『乃菜，你好可愛』吧」

「連臺詞都要指定嗎！？」

「或者說『乃菜碳好可愛，哈啊哈啊』也行」

「我選第一句」

這二選一真是殘酷無情。話說，被男朋友“哈啊哈啊”的話會讓她感到高興的嗎？（注：“哈啊哈啊”是形容喫了很燙的食物之後張嘴呼吸讓空氣冷卻食物的樣子）

「乃菜——」

說到這裏後我意識到了一點。這話面對面說的話是不是太難爲情了？

我既沒有對着女孩說可愛的經歷，而且在被對方從正面盯着看的情況下感覺就更難以啓齒了。

「果然必須得說嗎？」

「不說給我聽啊」

「感覺有點羞恥」

「真沒出息」

就算她發出了抱怨，會羞恥的事情我還是會羞恥的。

總之爲了躲避她投向我的視線，我選擇眺望起了窗外。

「話說回來，既然想讓我那麼說，那下一步就要輪到乃菜你了啊」

「請當我沒那麼說過。是我錯了」

難道只有我是這麼想的嗎？

因爲沒有還想要去的地方，因此就先沿着路隨便走着了。

「誒，和原作一樣啊」

「誒？完全還沒有嗎？」

「沒自覺啊……」

但因爲到頭來女主還是會忘記，因此一般來說怎麼看這都是個悲傷的愛情故事吧。

「乃菜會說得這麼熱烈」

還以爲她好不容易變得坦率了，結果一下子就又這樣敗興地鬧起了彆扭。真是個麻煩的傢伙。

她是有多不想稱讚我啊……。

「我不會小瞧你，說到底我就沒有小瞧過你」

「電影，怎麼樣？」

「感覺有些意外啊」

平時的乃菜大概不會有的說話饒舌與快速讓我喫了一驚。

雖然我知道她在圖書室和教室一直在看書，但還從沒有和她聊過關於作品的話題。

「纔不是『咋了』啊。我已經跟不上你了。總之你說感想的時候語速能不能不要那麼快？」

「說的是呢。不過感覺前面的對話和往常也並無不同就是了」

每當世界毀滅，主角都會穿越時空。

果然和乃菜的對話就得是這樣啊。

乃菜大約是在說這話的同時感到了害羞，她小聲地說完之後就躲開了視線。

這樣的乃菜讓人無法覺得她就是那個孤高地存在於教室之中的少女，讓我不由得莞爾一笑。

做了這樣的前置之後，乃菜開始說道。

最終男主放棄拯救世界，開始致力於在世界毀滅前的一週內和思念之人變得更加親密。

4

「就算語速很快也不會小瞧我？」

果然她沒有自覺啊。

但熒幕上面的兩人看上去很是幸福，讓人十分羨慕。

「幹嘛要笑？有那麼奇怪？」

在店員將兩人份的料理放在桌子上之後，我們的對話就中斷了。

「嗯，就這樣吧」

乃菜是『在終結的世界裏無數次愛上你』的狂熱原作粉。

「誒？這不完全還沒說呢嗎？」

平時冷淡的乃菜，在講述喜歡的東西的時候會是如此地活躍。

然後就從再一次交往開始，一起度過幸福的時光，談着爲期一週的戀愛。就這樣週而復始。

「就算你說原作和電影的區別，我也沒什麼實感啊」

「抱歉，我順口就說出來了」

「知道了。是笑了的我的錯，還是回到電影的話題吧」

老實講，結局對我來說有些畫蛇添足了。

不過，比起被她用奇怪的用詞稱讚，還是這樣稍顯刻薄的對話更能讓我安心。

這完全就是平時的乃菜。

主角們好幾十次去了不同的地方，進行着不同的對話，創造着不同的回憶。

「那是因爲你隨便就說人沒出息啊」

「因爲，由於結尾部分有些虎頭蛇尾，因此開頭部分的細緻描寫不還沒有說嗎……。原作基本沒有描寫男主開始循環之前的日常生活，但電影卻好好地進行了補充。加上那部分的話會讓沒有讀過原作的人也能很容易帶入故事，作爲原作粉絲也感覺很難得。然後就是——」

但當主角醒來之時，卻回到了世界毀滅一週之前。

但只要回到一週前，女主就會失去循環之前的記憶。

起初他還爲拯救世界而東奔西走，但高中生一個人的力量實在是無法在不到一週的時間內保護地球免受隕石傷害。

可能是我的這句話惹到了她，乃菜板着臉鼓起了腮幫子。

既然可以將喜歡的東西這麼開心地說出來的話，和班裏同學的交流再深入一點不好嗎。

爲什麼僅限一週的戀愛物語就不能滿足呢。在放演職人員表的時候我一直想着這樣的事情。

大約可以把它分到SF×戀愛一類裏吧。

我無法理解男主的選擇。

然後男主也失去了循環中的記憶，過上了世界並未終結的那條時間線的高中生活。那是連有沒有和女主變得親密都不知道的高中生活。

所以，像這樣和她一起看了電影之後，我才知道。

看來乃菜有着阿宅的氣質。

「咋了？我說的正盡興呢」

「誒！？」

兩人交往，度過幸福的時光，然後在幸福的狀態下迎來世界的毀滅。

「絕對在騙人。肯定是因爲我開心的樣子很怪，你就嘲笑我」

電影結束之後，我們就那麼直接在Lagoon Town裏無所事事地閒逛着。

「我沒有小瞧你。只是覺得你還會露出那種表情啊」

太好了。我沒有說出對最後的展開的批判。

他爲什麼要親手放棄自己的幸福呢。

「這麼一說好像確實」

「那就去讀原作吧。絕對會很有趣的」

然後就開始度過起和隕石墜落之前相比毫無改變的一週，接着隕石再次墜落地球，世界隨之毀滅。就這樣循環。

乃菜對着鐵板上冒着熱氣的漢堡肉表現出了很是興奮的樣子。

雖然開頭的部分SF色彩很強，但自從正式進入男主和女主交往的循環之後就完全是愛情故事了。

「等等等等」

「要是乃菜你無論如何都想撤回前言的話，算了也是可以的哦？」

「什麼？」

「就算你問我怎麼樣……。乃菜你覺得呢？」

「太能說了你……」

看完了電影，一直沉默着的乃菜開口說道。

「嘛，還是回到平常的對話模式吧」

乃菜的視線變得嚴厲了起來。糟糕。我好像惹到她了。

「嗯——因爲我不太會說話，不知道能不能把想到的都表達出來——」

雖然我覺得電影做的還不錯，但要是沒說好的話，又會被她擺出非常得意的樣子進行指責了。

「要說唯一一件不滿的話，那就是把原作裏的好多場景都剪掉了這一點吧。電影這一長度決定好了的媒介可能根據情況會無可奈何，而小說的話不就基本沒有長度限制了麼。雖然終世的原作頁數也沒那麼多，但大約也沒辦法全部囊括到兩小時的時長之中。不僅去掉了好幾次循環，結尾部分也有些虎頭蛇尾了。雖然去參加夏日祭的第四十六次循環和去海邊的第五十三次循環有細緻地描寫出來這一點很好，但第五十六次循環時在夜晚的學校裏探險的故事，還有第六十一次循環時乘着電車一味遠行的故事被刪掉了就很遺憾」

經過各種事情之後，找到拯救世界的方法的男主，放棄了循環着的日常，選擇去拯救世界。

她『不知道能不能把想到的都表達出來——』的前置算怎麼回事？

「啊，漢堡肉好了」

就算世界會毀滅，就算兩人的關係沒有未來，只要幸福不就夠了嗎。

電影講了這麼一個故事。突然有隕石墜落地球，世界要毀滅了。

「也沒必要那麼拼命地懇求啊……」

「……果然還是算了吧？」

「有那麼快嗎？」

喫完午飯之後我倆就直接去了電影院，按計劃一起欣賞了『在終結的世界裏無數次愛上你』這部電影。

「然後是動畫這一點也很棒。一般的戀愛小說的話可能真人演出會比較好，但因爲這部有隕石墜落的場景，所以可能必須要根據情況選擇使用CG，但我也不想看到預算不足的寒酸CG而敗興，從這一點上而言，動畫的話多麼扣人心絃的場景都能畫出來」

「你的被害妄想是不是太強了？」

要是將心中的感想直接說出來的話，肯定會讓乃菜生氣的吧。

「感覺看上去好好喫」

「趁熱抓緊喫吧」

「絕對要讓你說超羞恥的臺詞」

就算開始交往了，和交往之前相比保持不變的東西也是可以有那麼一個的嘛。

總之我決定先看乃菜的態度。

「很多地方都能感受到它很尊重原作。故事和臺詞都沒有太大的改變，我是比較滿意的」

「就算你這麼說，但我看過原作，秀侑君你卻沒有看過，所以感覺有些難以表達出感想啊」

她開心的表情一轉，變回了平時在教室裏會露出的那種不開心的表情。

「不管是誰在說喜歡的東西的時候都會這麼活躍的吧？會小瞧這一點什麼的實在是性格惡劣」

就這樣，我們開始喫起了午飯。

我感覺她向我展現出了迄今爲止最大的誠意。

不僅想到的都說了出來，作爲聽者的我也感覺已經足夠了。

「可是，沒辦法啊。我還是第一次和別人聊喜歡的東西……」

乃菜雙眼發着光逼近我。

雖然她很快就恢復了飛快的語速，但要是指出這一點的話她又會生氣了，所以我決定保持沉默。

「我去讀戀愛小說的話不也只會讓人感到噁心嗎？」

「沒那種事！不如說對我而言反而是好印象！」

「嘛，有機會的話我就讀讀看吧」

「你這麼說的話就是不打算讀了吧？就像是說能去的話就去的那種」

看樣子她看穿了我的糊弄。

雖然電影本身拍得不錯，劇情我也覺得很有趣，但要說是不是我喜歡的故事就有些微妙了。我實在是無法喜歡上那種結局。

要是推薦給我第一次聽說的故事的話沒準我還會去讀，但在知道劇情的前提下就有些不太想去碰小說了。

「啊，書店」

「還真是」

「難得看到有書店，去讀原作吧」

何等不湊巧。機會來得也太快了。

都到這一步了再拒絕的話就對乃菜不禮貌了。想着這也是命運的我走進了書店。

話說回來乃菜還真是喜歡書啊。

她不停地取下陳列在店頭的文庫本，注視着寫在封底上的故事梗概。

那氣勢感覺就像是她已經忘了我們的目標是終世的原作小說。

「感覺這個會很有趣。還有這本也是」

這樣說完，乃菜選了兩本書之後向裏面走了進去。

明明書什麼的在圖書室裏有多少也看慣了吧，她卻還能露出那麼興奮不已的表情啊。

「對吧」而且我看的基本上都是戀愛的那一類」

「你瞧，果然不行吧。說着普通才好還在這裏抱怨」

「怎麼了？突然送我東西。是有什麼企圖嗎？」

在此期間的錢也不是我一個人掏，而是自己出自己的。

只是對着感覺很有約會範兒的行爲依葫蘆畫瓢而已。

我有些不捨得讓得到她禮物的機會從我面前眼睜睜地逃走。

「說的也是」

「莫非我沒有被你信賴？」

總而言之，我比自己所想的還要享受同乃菜這位戀人的約會。

「爲什麼是戀愛小說？推理小說什麼的就不行嗎？」

向着通往車站的出口，我們在購物中心裏信步而行。

能被乃菜這麼說，那可能真的很嚴重。我受到了不小的打擊。

乃菜捂着嘴，笑了出聲。

「我很開心的」

「預支是什麼鬼？」

不僅她說的事情我一件都沒做到，反而還從她那裏得到了感謝的話語和禮物。

「嘛，畢竟是那種類型」

「不。這次沒機會也讀」

既沒有值得誇耀的才能，家庭環境也不怎麼好。

「真的普通的約會就好了。像今天這樣的」

「下週也要來Lagoon Town嗎？」

我回憶着一天發生的事情，可什麼都想不到。

「人好不容易想看了，就不要挖苦人了吧」

我和乃菜回家的路線在Lagoon Town的不同方向。到了車站之後，就該說再見了。

「所以，因此像我這樣的超出者就會更多地得到悲傷。別人得到多少溫柔，我就會分到多少悲傷。我想世界的設定就是如此巧妙」

我們一起去收銀臺排隊，等輪到乃菜的時候，她付了三本的錢。

「那就這樣吧。去看看我給你買的小說，學習一下約會」

我是如此理解這個世界的。

乃菜取出撫摸着的書叢中的一本。那是我們剛剛看完的電影『在終結的世界裏無數次愛上你』的原作小說。

「你是怎麼看我的？說到底送東西什麼的戀人的話不是當然的行爲嗎」

我也不機靈，也不習慣約會，從沒想過要讓乃菜開心什麼的。

「不用進行奇怪的努力哦。秀侑君的話感覺反而會搞砸」

「終世的小說給我吧」

或許是因爲離分開還有些時間，又或許是因爲感覺寂寞的只有我一個。

乃菜緊緊地抱着手中的書說道。

逛完書店之後因爲時間也差不多了，於是我們便決定回家。

乃菜結完賬，收好自己的錢包之後，將書遞給了我。

我可以理解乃菜想說的事情，大約是因爲我也是不被給予的那一邊的人吧。

害羞的心情，不想承認的心情和想承認的心情各佔四分之一。這是一種連我自己都難以命名的感情。

「不了。因爲我也有要買的書所以就一起付吧。比起分開結賬，對那邊的店員來說也會更輕鬆吧？」

「我呢，認爲這個世界是一半溫柔一半悲傷的。而大部分的人更多地得到了溫柔的那一半。然後他們就會走上幸福的人生」

對着這樣實在稱不上約會的事物，乃菜對我表示了感謝的心意。

「這樣啊。你這麼說的話我就讀讀看吧」

「那就抓緊結賬吧」

「你說這次，意思是之前沒有要讀的意思啊」

「我倒想問你不覺得我有信賴你嗎？就算是毫無幹勁的普通約會，我也相信秀侑君的話可以讓我滿足哦？」

「兩週去同一個地方有些……」

我被這意外的發言感到喫驚了。結果這次乃菜又肯定地點了點頭。

真是個耳朵靈的傢伙。人稍一懈怠，就變成這樣子了。

我從包裏取出錢包，正打算把她幫我墊的錢還給她，可乃菜卻搖了搖頭。

「謝謝。多少錢？」

「是說下次約會的時候要努力讓乃菜更加開心」

「謝謝。老實說，我今天沒什麼給予了你什麼的自信，但作爲你感謝的預支我就拿走了」

想來盡是得到的人是我纔對。

難道只有我感到不可思議嗎。

然後她將三冊文庫本抱在懷裏，轉過身去。

真不像我。對乃菜產生那樣的想法。

「對，禮物」

我一邊這麼說着，一邊心想沒準和乃菜一起的話那樣的約會也會意外的開心？

「不是東西啊」

「不用了。就當是我的禮物」

去爲乃菜買衣服只是因爲她的衣服太土了，選擇去看乃菜愛看的電影也只是因爲我沒有什麼想看的。

我讀不懂一臉若無其事走在旁邊的乃菜的心情。

「有機會的話？」

「但是呢，故事中的世界不一樣。和不平等的現實不一樣，有着登場人物全員迎來HE的可能性。你不覺得這是很棒的事情嗎？」

不過乃菜似乎也沒對我這次的失言真的生氣，她的嘴角浮現出一抹微笑。

這一事實讓我感到很不好意思，同時也很開心。

「確實沒有你看除了小說之外的書的印象」

感覺我現在寬廣的心胸甚至可以原諒她那失禮的回應。

「畢竟以前的乃菜是不會那麼做的啊……」

「我既不機靈，也不習慣約會，什麼都給不了你。所以至少讓我買這個給你吧？雖然不知道書什麼的能不能讓你開心就是了」

「雖然我也半斤八兩，但秀侑君你太多疑了。我覺得還是老實地接受他人的好意比較好」

「我雖然有讀過推理類或者怪奇類的小說，但不太喜歡。那種小說全都是會死人的悲傷故事」

「小說之中出場的約會大都不普通啊。果然還是那樣嗎？去逛夏日祭什麼的會比較好？」

「我有給你什麼東西嗎？」

「話是這麼說……。但是，爲什麼？」

可雖然自覺沒什麼道理要謝我，但她看向我的視線相當直率，我不由得忘了進行否定。

「給你」

我自然地脫口而出。

肯定這個世界是繞着不是我的某個人在轉的。

「誒，禮物？」

之前還沒想着要再次去接觸的『在終結的世界裏無數次愛上你』這一故事,我現在卻想要去讀一讀它的小說了。

這事情我以前在圖書室裏問過乃菜。

「就算你問爲什麼，其實我也不是喜歡書本身。我只看小說之中的虛構作品的」

本來我是沒資格收她的禮物的，但難得乃菜送我東西。

還有這種讀法啊。我坦率地對乃菜的想法感到佩服。

「你陪我去買衣服了。還陪我去看我喜歡的電影了。秀侑君你又不是因爲想買衣服才帶我去服裝店的吧？現在你既沒有買自己的衣服，看的電影也是一樣的。比起自己想看的電影，你選擇了聽從我的請求」

但已經想了的話就沒辦法了。

這樣說完，乃菜將雙手背在身後微笑道。

這樣說完，乃菜撫摸着陳列着的書的封面。

「所以，我喜歡溫柔的故事。我喜歡登場人物全員能被溫柔以待的那種故事。所以就不太喜歡會死人的故事，怪奇小說也差不多。不過，戀愛小說也不一定所有人都能得到溫柔就是了」

「乃菜你爲什麼喜歡書？」

就算有着兩位重要的好朋友，但和那兩位彼此是青梅竹馬的人之間還是有着距離感。

「因爲今天盡是從秀侑君那裏得到，所以想要表示感謝」

我們今天做過的事情，不過是買衣服，喫午飯，看電影，逛書店而已。

建築內部很大，而且我們現在所在的地方剛好是出口的反面。

5

「那個還沒到時候呢。要不去看海吧。或者乘電車去很遠的地方也可以」

「感覺最後一種約會很別緻啊」

「從這一點來說，我也喜歡這本書。雖然不知道兩人有沒有結合的結局很讓人悲傷，但儘管如此兩個人是互相想着對方，才做出有未來的選擇的。出場人物大家都很溫柔，沒有壞人。是理想世界一般的故事」

想知道她爲什麼會喜歡戀愛小說的詳細理由的我這麼問道。

我沒想到這次約會能讓乃菜這麼感激。

「真是讓人不爽的期待啊……。那樣的話還是不被信賴比較好。首先普通就挺難的」

「……嗯？」

走着走着，我感覺有人在一直盯着我們看。

向着行走方向的斜前方看去，有一個Lagoon Town的諮詢臺在那裏。

就是站在那裏的穿着很少女服飾的同齡女生投來的視線。

爲什麼在看我們？難不成是學校的人？

突然感到不安的我開始搜尋自己的記憶，但不巧想不到什麼認識的人。

「怎麼了？」

大約是察覺到了我的異樣，乃菜這麼對我說道。

然後她也將視線投向我看向的地方。

「……啊」

乃菜露出的表情並不是震驚。

而是一種感覺像是看到了什麼不能看到的東西，又或是什麼不想見到的東西進入視線了的表情。

「快點回吧」

乃菜立刻將視線從前方的女生那裏移開，不自然地加快了行走的速度。

我一下子沒跟上她突然的反應，差點被她拉開距離了。

「咦？果然是楠木同學吧？」

不出所料，面前的那位女生就是在看着我們。她手裏拿着印有知名咖啡店標誌的紙杯，朝我們靠了過來。

「乃菜，那個人在叫你啊？」

「秀侑君，別理」

「都那麼久沒見了，不理我是不是有些過分了？」

這樣小聲說着的她看上去臉上一片鐵青。

想要放棄無法實現的單相思的我，和想和什麼人在一起的乃菜的利害是一致的。

乃菜仍舊一言不發。她的雙手緊握，白得發青了。

其實那位女生是在聊完全不同的另一位楠木同學的事情，乃菜只是被認錯人的女生糾纏上了而已，如果這是現實的話感覺我還比較好相信。

我的內心深處以爲她會否認面前的那位女生所言的過去。

雖然我在大腦之中已經理解了，但被挑明的過去與我所知道的她之間的反差讓我很受打擊，這也是事實之一。

「……愛撒謊？」

「不是那樣——」

她一邊從包裏掏出手帕，一邊拍着褐色的污漬準備離開。

「爲什麼？當然是來購物啊。也不用露出那麼不想見面的表情吧。倒是楠木同學你呢？在帶着男朋友約會？」

望着她的背影，我感覺心裏糟透了。

「……不是」

女生的話讓我意識到自己作出了錯誤的反應。

不知道該說些什麼的我，脫口而出的是對乃菜的提問。

看着說不出話的我，乃菜的初中同學露出了笑容。

我也並沒有像中學時代的她們那樣，被直接撒了謊。

乃菜冷淡地說完之後，就繼續作勢要走。

相對的，我也對沒上學這一突然出現的令人不安的詞彙感到驚訝。

然後女生一屁股跌坐在了地上，她拿在手裏的紙杯的蓋子也因衝擊而打開了。

「那個……」

我無言以對。因爲我確實對乃菜並不抱有戀愛感情。

突然出現的女生口中的乃菜，和我認識的乃菜判若兩人。

這種事情從來沒聽她說過。完全是第一次聽說。

這樣斷言之後，乃菜同學的少女就消失在了指着衛生間方向的標誌那邊。

接着，大聲喊着的乃菜和想要闖入她的去路的女生就撞在了一起。

「對。沒錯吧？謊木同學？」

我們的關係之中並不存在戀愛感情這一點，身爲當事人的我和她是最清楚的。

「不——」

乃菜的同學一邊站了起來，一邊恐嚇道。

「……」

乃菜輕輕點了點頭。

乃菜的身體猛地一跳。

不顧以蚊子般的聲音哀求着的乃菜，陷入憤怒中的女生繼續說着。

乃菜的同學離開之後，我們彼此也是一言不發。

「我沒什麼想說的！」

「嘛，反正想說的已經說了，就原諒你吧。話是這麼說，我倒覺得也不會和你再見面就是了」

乃菜完全不進行否定。甚至低下了頭，陷入了沉默之中。

乃菜的手偶然間推了對方一下，穿着高跟鞋的女生就失去了平衡。

「被弄得這麼髒，不趕緊去洗的話會留下痕跡的。去衛生間的話能有辦法嗎……」

「這個女生，初中的時候可是因爲愛撒謊而被欺凌哦」

「都多少年沒見了，不用逃跑的吧。久違地聊聊天吧——」

但我的期待被輕易地打破了。

「……」

「拜託了……」

乃菜初中的時候沒去學校嗎？

眼前的女生打斷了我，繼續說道。

我和乃菜交往是因爲彼此利害關係一致。

「……」

「咦？男朋友在喫驚？難不成沒聽說過？」

「但事實呢？」

「……」

「楠木同學其實也沒有被男朋友愛着吧？完全沒看到他有袒護你」

「不否定啊。男朋友也相當薄情啊」

我知道乃菜並沒有想要騙我。

由於我停下了腳步，向我們走過來的女生便追上了我們。

「果然你沒對男朋友說真話啊。嘛，畢竟楠木同學很擅長撒謊嘛」

「拼命的樣子又有些那樣了呢。不過算了。楠木同學一直不說話也蠻無趣的」

「你不說的話那就我來說。你被你爸拋棄，還被你媽討厭，現在住在你爺爺奶奶（注：也可能是姥姥姥爺，根據後面劇情再確定）那裏對吧？」

「不——」

「吶，說些什麼啊。用你最擅長的撒謊也行啊」

「……」

我和她完全沒有交流，只是向着Lagoon Town的出口邁着腳步。然後穿過車站檢票口，走上月臺。

那位女生輕聲說出的話讓乃菜的表情變得扭曲了。

「真差勁。這可是我好不容易看上的衣服。不可原諒」

「別這樣……」

「男朋友也意識到自己被騙了吧？」

「……初中同學」

「拋出的第一個問題也都像是在指責楠木同學一般。真可憐呢。你用欺騙交到的男朋友不喜歡你」

「我們最初聽到楠木同學撒的謊的時候還真的相信了，覺得好厲害。但真相揭曉之後卻基本全都是謊言。事實上，也就不過是你沒和父母住在一起而已麼」

沒想到她會對我說話。

「真虧你能對着大家撒出那種彌天大謊啊。真對你那厚顏無恥的神經感到佩服啊」

「怎樣都好吧」

以及，這一關係的異常之處也是。

我不知道該作出怎麼樣的反應。也不知道該說些什麼。還是說應該保持沉默。

「老是撒那種謊的話，被欺凌也是當然的吧？這難道是我們不對嗎？怎麼想都是誆騙大家的楠木同學不對吧？」

「男朋友沒什麼想說的嗎？」

「你對我撒的謊是什麼來着？好像是你父母在海外任職，從事世界規模的大型工作，賺着在各種國家買別墅的錢什麼的？」

「真的嗎？」

「啊？真是不敢相信啊？突然使用暴力？」

「不說的話我不懂啊。說啊，事實是什麼」

「明明初中的時候都沒上學」

她潔白細小的手一顫一顫地，開口說道。

「誰？」

乃菜只是隱瞞了不想說的過去而已。這種程度的事情誰都會理所當然地去做。

「不是那樣——」

「哈啊……搞什麼啊。突然撞倒人之後就擱那不說話。真是噁心」

這麼說完，女生看向沾上咖啡的裙子。

「……」

摔倒的女生眼裏蘊含着怒氣。

雖然客觀看來這只是不幸的偶發事故，但當事人似乎認爲是乃菜故意絆倒她的。

乃菜也作出了無法甩開的判斷，停下了逃跑的腳步。

其中像是咖啡的液體，滲入了跌倒的女生穿着的花紋裙之中。

被這麼問到的乃菜只是低着頭緊咬着嘴脣。

你要說是在聊別的什麼人的話我還比較好接受。

在途中還算開心的一天。在收場之時被投下的炸彈塗得一團黑了。

對着被一針見血的指責搞得說不出話的我，眼前的女生繼續說道。

「也不用和這種女的交往吧。你又不喜歡她，抓緊分了唄？還是說，你饞她身子？」

「不知道你是不是因爲男朋友在身邊所以有些狂了，但你這也太囂張了吧？」

「……你爲什麼在？」

6

「……嗯」

「現在再狡辯也遲了。嘛，這種性格陰暗的撒謊女，也不可能真的喜歡上啊。交往是什麼懲罰遊戲嗎？或者只是玩玩而已？」

這樣下去的話電車一來就要和乃菜分開了。我覺得不能讓難得的約會以最差勁的形式結束。

我從乾燥的喉嚨裏努力擠出了聲音。

「離電車到還有些時間，要不要在長椅上坐坐？」

想不到該說什麼的我脫口而出的是相當無關緊要的問題。

「……嗯」

乃菜輕輕點了點頭，坐在了附近的長椅上。

我也和她一樣，坐在了旁邊的位置上。

不知不覺間我們已經走到了月臺的盡頭。

雖然月臺正中部分從Lagoon Town回來的人稀稀落落地，但走到盡頭的長椅這裏的只有我倆。

時間在沉默中繼續着。於遠處的喧囂之中，我和她之間的寂靜顯得更加突出了。

在我下定決心準備開口之時，乃菜卻先開口了。

「要是全都是謊言的話就好了」

「誒？」

沒明白她的意思的我不禁反問。

不知有沒有意識到我的疑惑的她繼續說道。

「我撒了謊的事情，不被父母所愛的事情，被欺凌的事情，曾經不去學校的事情，一切全部」

我下意識地屏住了呼吸。

她說的全都是那個同學說過的事情。

乃菜像是在確認一切的語氣讓我有些動搖。

「很喫驚？佐藤同學說的是真的哦。雖然多少有些想辯解一下呢。但大部分的事實是沒有錯的」

「我的父母好像並沒有結婚。姑且是有交往過？我也不是很清楚。總之母親懷上我的時候，父親就不負責任地逃走了」

不可能順利。我也隱約感覺到了。

「吶？知道我是這樣的人之後失望了吧？」

然而她卻對在她的同學出現之時，沒能站在她那邊的我坦白，我感覺這有些奇怪。

神是什麼啊。我不懂她的意思。相信那種不知道存不存在的東西是要幹什麼啊。

只不過是建立在彼此的利害關係上而已的戀人關係。被她這麼一說，我的心裏感到一陣沉重。

「說出來之後感覺自己爽快多了。欺騙大家的罪惡感也沒有了，覺得這樣終於能迴歸正常了。但是，第二天去學校之後，就發現自己想錯了」

「有的哦。秀侑君不會喜歡我。也一輩子都不會需要我」

要是爲了不知能不能實現的理想未來會揹負上十種不幸的話，還不如去選擇沒有任何不幸但與理想相去甚遠的未來。

「大概是因爲我是在那種環境裏出生的，所以媽媽很討厭我。想必是覺得沒有我的話，她和父親的關係就還能繼續吧。說我不聽她的話。說我做了讓她不爽的事。就算不是那樣，因爲工作上有了不愉快的事情。或者單純就是有些煩躁。因爲這樣的理由她就會朝我發火」

「秀侑君也還喜歡奈良岡同學的吧？在那種情況下還和不喜歡的人交往是錯誤的。明明你又沒有被甩，卻感覺自己失戀了，自顧自地就放棄了，這很奇怪啊。先不要去想能不能和她交往，喜歡就應該去表白啊」

我無法自信滿滿地否定她的提問。

「而且看到秀侑君的反應之後，我就明白了。秀侑君並不需要我」

對着呆住的我，她繼續說道。

但大概確實如此吧。我們因妥協而結成的關係就是那麼一回事。

對着想要阻止她唐突的決斷的我，乃菜這麼說道。

「要只是被髮火的話還算好的吧。被痛罵，被毆打自不必提。被扔東西，被騎在身上打。還有被掐過脖子呢。不過，比起那些直接的暴力，間接的暴力要更痛苦呢。在嚴冬的時候被她關到屋外。不讓我喫飯。扔掉我重要的東西。她對我做的事情真的是說不完」

她說乃菜很愛撒謊。

「……」

這樣的錯誤並不是我用說的就能挽回的事情。

「出於利害關係而交往什麼的，這本來就是錯誤啊。戀人是互相喜歡的人結成的關係，基於妥協開始交往也不可能順利呢」

我沒有進行否認，而是用問題回以問題。

說到這裏，乃菜搖了搖頭，黑色的頭髮搖動着。

明明是這樣，可內心深處的我卻想要否定乃菜的話。

乃菜平淡地講述着聽者都會覺得討厭的過去。

乃菜眯起了眼睛。

我們的戀人關係和其他人不一樣。極度不同，在他人看來甚至有些扭曲。

大約是察覺到了我的心情，乃菜輕輕地吸了一口氣。

不知該作什麼反應的我默默地看着乃菜。

乃菜她不去窺探他人臉色地，一個人泰然自若地待在其他人都過着和別人一樣的生活的教室之中。

「就是那麼一回事吧？難得入學了遠離老家的學校，卻因爲夢想着去約會之類普通的高中生活，就撞上了佐藤同學。這就是神對於奢望擁有戀人的我降下的懲罰啊」

乃菜的說法並沒有錯。

「嗯。不管是被父親拋棄的事情，還是被母親施暴的事情，還是小學裏被欺凌的事情，都說了」

我說服着從一開始就放棄了理想的未來，認爲這纔是合自己身份的人生的自己。

「她倒也不只做壞事哦。偶爾心情好的時候也會對我很溫柔。還會認真準備食材，花時間親手爲我準備料理。那時候我還沒有討厭母親，覺得那就是正常的。但開始上小學之後，看着周圍人的樣子，就意識到了自己的家庭並不正常」

一直以來我就是那麼生活的，也認爲那一信條是正確的。

「第二天，我對昨天同學坦白的祕密就在班裏傳開了。想一想這也是理所當然吧。佐藤同學之所以和我是朋友，是因爲她喜歡用謊言製造的虛僞的我。在她眼中就是被我騙了。遭到報復也是情理之中」

「不管是帶着淤青上學，還是得連續兩三天穿同一件沒洗的衣服，還是被扔得很殘破的教科書，又或是體操服袋被扔掉變成塑料袋，一切都只發生在我身上。和周圍不一樣的孩子會變得顯眼也是當然的吧。然後我就漸漸地開始被班上的大家欺凌了」

不要抱有和自己不相稱的願望，注意自己應當過上合自己身份的生活。

「然後？」

「然後就——」

在我開口之前，乃菜繼續說了下去。

「自然沒那麼順利。這也是當然的。從被父親拋棄，又被母親虐待，還住在姥姥姥爺那裏之時就已經不普通了。因爲一直以來都在被欺凌，所以也不知道該怎麼和同學說話，而且我也沒什麼有關家人或是小學時代的事情是能說的。儘管如此我還是想要朋友，想過上和普通人一樣的學校生活。這樣的我想到的方法就是謊言」

「就是那個佐藤同學？」

「起初是爲了隱瞞父母不在的事實。一說父母在海外任職，他們就誤解成是有錢人，然後在我無法否認的情況下聊着聊着事情就變大了起來。然後在人云亦云的過程中被添油加醋，我也無法去否定，只好繼續撒謊。等回過神來，謊言就已經到了無法挽回的地步了」

乃菜會說到這個程度，就是因爲我傷害了她。

這句話否定了至今以來我們經歷的一切。

比如她所持的不需要朋友卻想要戀人的立場，比如在討論要不要把交往的事情告訴周圍時她『朋友可不能輕易相信啊』的發言，再比如她說初中時的畢業相冊已經扔了的時候。

「剛纔的說法有些狡猾了。其實我很開心的。就算是謊言，我也有被同學憧憬。畢竟，在那之前我總是被人瞧不起，被人欺凌。所以，我爲了讓自己顯得更好而有意地去撒謊了。的確是愛撒謊呢我」

乃菜將雙手放在裙子上，緩緩地嘆了口氣。

「之後就和小學的時候沒什麼區別了。每天都過得像地獄一樣。因爲和小學的時候不同，情況更加複雜，因此更加痛苦。不過比起物理上的欺凌，傷害我自尊心的欺凌要更多。然後變得心灰意冷的我便不再去學校，初中時代就這麼結束了」

並無戀愛感情的，不過是彼此爲自己着想而聯手的這一關係。

我們作爲戀人度過的三週不過是僅此而已的關係麼。

「但也沒必要分——」

佐藤同學大概就是那個女生吧。

「我也真是傻。只是想要普通的話，說些更合理的謊就行了。隨着謊言之中出現了不現實的東西，就有人感到奇怪了。當然，最重要的是我產生了欺騙大家的罪惡感。所以，我就對當時關係最好的佐藤同學坦白了一切」

她說出的話正是我所信奉的生存方式。

但是，我不僅沒有想要深入其中，甚至連她擁有的黑暗過去都沒有意識到。

「我也應該妥協吧。過上什麼都不想要，也因此什麼都不失去的一個人的日常生活。迄今爲止的高中生，也比初中時代好多了。可我卻因貪心遭到了天譴。我的人生就是這麼一回事啊」

「這樣我就沒有隱瞞了。感覺有些累了呢」

「之後就是秀侑君所知的高中生的我了。害怕被人揹叛的我，就用不需要朋友這樣的謊言，疏遠他人。但不被人所需要也很痛苦，所以就和秀侑君交往了。裝出一副孤高的樣子，可實際上不過是個怕一個人寂寞的軟弱人類而已」

「吶，分手吧」

一意識到自己的信條是錯誤的，我就對講述着同一信條的乃菜產生了違和感。

我想到了名叫佐藤的女生的發言。

「但那只有痛苦的日子也迎來了終結」

然後，她皮笑肉不笑地嘆了口氣。

「就算不是那樣，佐藤同學說的也是事實。我欺騙了秀侑君，和你開始交往。隱瞞自己骯髒的部分，只展示出粉飾好的自己。和初中之時毫無區別。我還是那麼卑鄙」

這樣說完，她露出了自嘲的笑容。

「那種事——」

雖然事到如今我才意識到，但大約我對楠木乃菜這位少女是抱有憧憬的。

大約乃菜說出的話就是讓我這麼震驚。

乃菜傾訴一般地這麼說道。

她自然地搖了搖頭。

但一直以來我相信着，儘管如此，只要我和她聯手的話，總是會船到橋頭自然直的吧。

「一直隱瞞的事情，爲什麼現在要說出來？」

看着那樣的她，我就覺得她是以和像我這種人不同的感性生存的人，甚至爲她不會有我所感受到的人際關係的煩惱這一點感到有些羨慕。

即使我明白她的意圖，可接受她的話也花了一些時間。

情理之中這個詞乃菜說得簡單，但要是班上同學全都知道了她之前說過的事情全都是謊言的話會變成什麼樣，不用問我也知道。

「全部都錯了。互相妥協成爲戀人什麼的。現在就是遭天譴了」

我不想再聽下去了。

能讓人察覺到的線索恐怕有很多吧。

「本以爲是指——」

明明是自己的父母，乃菜說得卻像是他人的事情一般。

「佐藤同學說我初中的時候被欺凌了。不過她那句話會讓人產生微妙的誤解呢。因爲小學的時候我也被欺凌了」

「事到如今就算還想維持這份關係也不會順利的。我們的戀人關係只不過是建立在彼此的利害關係上而已。但是，我的僞裝被揭開，你也知道了我是個毫無價值的人。秀侑君也沒有了和我交往的好處」

「我本以爲只有痛苦的日子也要結束了。姥姥姥爺很爽快地就同意要收養我，也不是像母親那樣奇怪的人。所以我以爲自己終於可以和普通的人一樣了。在家裏可以讓心靈放鬆，在學校不會被欺凌。我本以爲成爲初中生之後，就能開始過上他人過得理所當然的生活了」

看着她的樣子，我也不由得明白了她的意意圖。

人生到頭來就是妥協。

乃菜靠在椅背上，仰望着天空。

「……終結？」

「嗯，大概是小學畢業的時候吧？母親做的有些過火，把我弄骨折了。然後小學的老師報了警，母親就被逮捕，然後我就和母親正式分開了。之後我就住到了姥姥姥爺（注：根據女主父親的行爲，我猜應該不會是爺爺奶奶了）家」

不顧我心裏的困惑，乃菜開口說道。

「開始被欺凌之後就更痛苦了呢。在學校很痛苦，回家之後也無法放鬆。在學校被欺凌全都是母親的錯。開始那麼想之後，我就變得討厭起媽媽來了。溫柔對待我的記憶也全部被討厭的記憶塗抹，甚至開始恨起了母親」

所以，要說我沒有因乃菜的表白而受打擊，那也是假的。

對乃菜而言，過去的事情毫無疑問是她想要隱瞞的事實。考慮到她過去因坦白祕密而被欺凌的事實就更是如此了。

會認爲乃菜的話是錯的，沒準是因爲我的信條就是錯誤的吧。

但是我錯了。要是我真的喜歡乃菜的話，就算面對怎麼樣的事實，我也能站到她那邊吧。

我對乃菜不抱有戀愛感情。這纔是我犯錯的根本原因。

她遠眺着夕陽西下的天空說道。

與說的內容相背離的輕鬆語調更讓我感到困惑。

「天譴什麼的——」

我不僅沒想着從初中同學的惡意之中保護乃菜，甚至還自作主張地認爲她背叛了自己，對她置之不理的我給她帶來了深深的傷害。

大約這纔是正確答案吧。一直以來搞錯的人是我。

不管是讓姐姐放棄夢想，又或是扼殺自己對詩音的戀愛感情，以維持和他倆的友情，又或是爲了放棄無法實現的單相思而和乃菜構築起戀人關係。

一切的一切，都是錯誤的。

「對吧？這種過家家遊戲就不要再玩了吧。繼續錯誤的關係也毫無意義，我們應當迴歸過去的關係」

——過家家。

或許正如乃菜所言，我們的戀人關係並不是真的。

倒也不至於是謊言。現在我們確實有在交往。

但在那之中的並沒有愛或戀這樣的感情，在我們之間構築的不過是冠以戀人之名的仿製品而已。

「是這樣啊」

意識到乃菜所指出的事情是正確的我，對她的發言點了點頭。

放言說自己的信條沒有錯的自信，已然從我心中消失了。

「……全都是我不好，抱歉」

我如此道歉。

然後，我說出了爲了清算迄今爲止的關係的一句話。

「嗯，知道了。分手吧」

要是我的信條是『人生到頭來就是妥協』的話，那說到底這一選擇本身也恐怕是一種妥協。

這一天，我妥協于堅持自己的信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