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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冬天又來了

《強風吹拂》 · 三浦紫苑 · 2.7萬 字

只有十名選手的隊伍,竟然通過預賽,取得箱根驛傳的參賽權。

竹青莊衆人達成的壯舉,不只在大學田徑隊間引爆討論,也成了一般民衆茶餘飯後的熱門話題。

自從1987年電視臺開始實況轉播箱根驛傳後,這個專爲關東學生跑者舉辦的比賽,就成了日本家喻戶曉的賽事,住在日本的人幾乎無人不知、無人不曉。不論比賽本身的高難度,還是新年期間透過鏡頭播出的熱鬧景象,都讓箱根驛傳成爲衆所矚目的焦點。

不過,竹青莊只有區區十人,卻想挑戰這麼大型的知名賽事,許多人不解他們爲什麼要做這種有勇無謀的事。如果比賽當天有人受傷,或臨時身體不舒服而不能上場,該怎麼辦?他們平時是怎麼進行訓練的?生活起居的情形又是如何?

附近充滿好奇心的民衆,以及有意加入田徑隊的學生,爭相跑來造訪竹青莊。那些想加入的學生中,大部分都沒有田徑的經驗,只是因爲得知竹青莊成員通過預賽,一時興起跑來提出申請。

清瀨慎重地在紙上寫下婉拒各方來訪的理由,張貼在竹青莊的玄關。有人想加入,固然是值得開心的好事,但寬政大引起的熱潮相信很快就會退燒,而且這些人也沒有公認的紀錄,不符合參賽資格更何況,竹青莊已經住滿了,沒有空間容納新成員。清瀨仔細思考過後決定,與其現在招募新社員,不如十個人專心練習、團結一致,朝箱根驛傳前進。

至於附近的居民,則由商店街的老闆出面以「會妨礙練習」爲由,呼籲民衆不要打擾竹青莊的成員,於是大部分人只會在矮樹籬外偷看竹青莊的情形,並以此爲滿足。如果有例外,也只有一些老人家偷偷送自家種的蔬果等農作物來。

早上阿走要出門慢跑時,常會發現玄關前放着白菜或水梨,不禁心想:「這是來報恩嗎?」看到無名老人送東西來卻叫也沒叫的尼拉,則只會對着阿走猛搖尾巴。結果是,往往還搞不清楚是誰這麼好心,這些蔬果就全進了竹青莊房客的五臟廟了。

當然,媒體的釆訪也蜂擁而至,而且不光田徑專業雜誌,連週刊、報紙、電視臺都來了。所有媒體都想來摻一腳。清瀨和神童慎重考慮後,最後幾乎都以「專心訓練中」爲由,謝絕他們進入竹青莊釆訪。

他們只答應接受《月刊田徑雜誌》的佐貫、《讀賣新聞》的布田採訪,因爲這兩名記者從竹青莊夏天集訓起就一直在爲寬政大加油打氣。他們倆都很瞭解跑者的心理,總是遠遠看着,不干擾大家練習,提問時也很利落,都能切中要點。他們陸續發表的報導,都對竹青莊成員相當正面而友善。

雙胞胎和KING三人樂得快飛上天,覺得應該多接受一些採訪。

「好不容易可以去箱根出賽,被更多人注意到不是很好嗎?」城太說。

「而且這樣子畢業以後找工作也比較容易啊。」KING跟着敲邊鼓。

「比起找工作、引人注目,你們還是花多點力氣在練習上吧。電視轉播可是很無情的,到時候跑太差,不管願不願意,馬上就會成爲全國矚目的焦點。」

雖然清瀨一口回絕了,雙胞胎和KING還是不死心,大聲嚷嚷。

「不管了,我們就是要上電視!上電視!上電視!」

晚飯桌上上演的這場攻防戰,讓在一旁看着的阿走不禁傻眼。

光是想到要參加箱根驛傳,就已經讓阿走緊張又激動不已了,雙胞胎居然還想在賽前接受電視臺訪問,說要體會那種「非比尋常」的感覺。真不知道該說他們天真、貪心,還是不知道天高地厚?

話說回來,今年春天以前,雙胞胎一直過着跟長跑無關的生活。可能是因爲這樣,他們纔會對箱根驛傳這場賽事的分量沒什麼概念。

1920年開始舉辦的箱根驛傳,除了二次大戰期間停辦過幾年,至今已經持續八十屆以上,是一項深具傳統的賽事。即使在戰後糧食短缺、生活艱苦的歲月裏,選手還是披着布條,一棒接一棒跑下去,朝箱根山奮力前進。對跑步這項運動來說,箱根驛傳就是這麼有意義的比賽。

雙胞胎或許是對清瀨有些不滿,但應該沒辦法永遠藏在心裏吧。這兩人個性率直又天真爛漫,肯定很快就會爆發,直接槓上清瀨。等到事情發生後再來解決也不會太晚。

榊滿臉笑地繼續說下去。

「咦?那是……」姆薩皺起眉頭。

趁着車輛較少的清晨,竹青莊的成員會搭着麪包車去勘察,有時到大手町附近,有時到湘南海岸。他們把比賽路線切成一小段一小段,一點一點地用自己的雙腳實際跑跑看。他們必須把道路的起伏、幾公里處會出現什麼樣的目標物等細節,全烙印在身上和腦袋裏。

「反正當天就能看到,今天算了吧。」KING說。

阿走有時候會在「鶴湯」遇到雙胞胎。有一天,雙胞胎進到淋浴區時,阿走和清瀨已經泡在牆上畫着富士山的大浴池裏,正在跟澡堂常客泥水匠老爹閒聊。

他從來不覺得自己非跑二區不可。不論哪個區間,只要有路,他就全力去跑。

「是啊,」清瀨笑了笑,「在他們本人面前講好像有點那個,不過他們確實跑得很好。」

「阿走,你會想跑二區嗎?」在橫濱車站附近試跑時,清瀨問道。

「嗯。」

在清瀨一路催促之下,大家總算來到標示「最高點」的位置。

清瀨叮嚀神童、讓他先跑,跟着轉身回頭盯其他人。

阿走不懂榊到底想說什麼。不管哪支隊伍,不是都這樣持續不斷練習嗎?

「你們今天也來試跑?寬政大學也練得很勤啊,大家正式比賽時一起加油吧。」榊竟然一臉笑眯眯的。

「很好啊。」清瀨回答。

阿走也有這種感覺。竹青莊裏,氣氛好像有點不太對勁。

各大學都會在五區和六區安排擅長上坡路和下坡路的好手。跑這個路段的選手,不但要有長跑的實力,更要具備向山路挑戰的心理和身體素質。這跟跑平坦道路完全不一樣。跑五區的選手面對彷彿沒有盡頭的上坡,必須有不怕苦的堅強韌性。至於負責六區的選手,面對陡急的下坡,則必須有不顧一切衝下山的膽識和勇氣。當然,山路對選手的雙腿是很大的負擔,因此最好由強壯、不易受傷的跑者來負責。

阿走跟之前一樣,呆呆站在拍攝鏡頭的邊角,幾乎就要出畫面了。

阿走停下腳步等後面的人追上來。這時路上正好大塞車,許多人好奇地從車窗往外看着穿着運動服的這一行人,一副很感興趣的樣子。

位於箱根山上,一號國道的最高點,標高海拔874米。來到這裏,路面變寬,視野也開闊起來。一大片芒草有如海浪般起伏,迎面吹來的風,感覺比東京冷多了。阿走拉上運動服的拉鍊。

「不是讓負責這一區的人試跑就好了嗎?」

練習的密度和分量都在逐步增加中。例如一萬二千米的練跑,最初的五千米可以慢慢跑,17分鐘內跑完,接着開始加速,到最後的一千米,必須在3分05秒內跑完。達成這樣的練習目標後,下一次要調快到2分五15秒跑完一千米,而且每隔兩百米設一個跨欄,一共要跨越五個。

「我哪有。」被阿雪這麼一問,阿走笑着隨口敷衍一句。本來在一旁目不轉睛看着採訪過程的尼古也回過頭看阿走。

「灰二,你們竹青莊那些小夥子,狀況怎樣啊?」泥水匠隨口問。

「這個改天再研究,」阿雪說,「我說,你們不覺得最近氣氛有點怪怪的嗎?」

「真的嗎?!」坐在淋浴區椅子上的城太突然站起來。

不是就好。尼古給阿走一個懷疑的眼神。

小田原中繼站起,到去程終點蘆之湖的路段,稱爲五區,整段幾乎都是箱根山的上坡路段,而隔天回程的六區,則是完全相反的下坡路段。標高相差超過八百米,不論上坡或下坡,跑者都必須一氣呵成跑完。

雙胞胎馬上出聲抗議。

「就某種意義上來說,這傢伙也算中肯。」阿雪語帶服氣,目送榊離開。

「這樣啊。」清瀨說,默默地繼續勘察路線。

「怎麼可能!」

「騙你幹嗎,」清瀨爬出浴池,「老爹,栽培有潛力的選手,需要商店街的支持,今後也要麻煩各位多多照顧了。我先回去了。」

「五區一定是神童跑吧,」王子說,「他是坡上的神童。」

榊明白點出的事實,在竹青莊成員間掀起一陣無聲的風暴。雙胞胎的表情整個僵掉,神童、姆薩和KING三人不安地看看彼此,尼古和阿雪則是用「不用你多管閒事」的眼神盯着榊。只有累到蹲在路邊的王子,一副不關我事似的打着哈欠。

阿走的心思,幾乎全被跑步佔去了,例如手腕擺動的幅度、雙腳着地時的角度,或是肌肉的緊張和弛緩度等問題。這樣比較好?還是那樣?他對全身上下的每個細胞都保持高度關注,確認着跑出去的每一步。

「那就後年再從電視上看吧。」城次還在垂死掙扎。清瀨不想再聽下去了。

阿走決定暫時不管雙胞胎的事,順其自然。這就好比一座休眠火山好好的在那裏,沒事幹嗎故意去招惹它?等火山爆發,自然就會知道火山口在哪裏,仔細觀察風向和火山口位置後,再到安全的地方避難,再等噴出來的岩漿冷卻就沒事了。

榊果然還沒原諒我。他笑眯眯地接近我們,竟然是爲了動搖竹青莊成員的信心。

「好,從這裏到蘆之湖,大家跑跑看吧。」

攝影記者拍了漫畫多到滿出來的王子房間。榻榻米上永遠鋪着棉被、一旁還散落着戒菸鐵絲小人的尼古房間也人鏡了。最後還拍攝了大家在草地上練跑的情形,同時進行訪問。

清瀨開始研究跑者的區間分配。誰跑哪個路段比較好,他的腦袋裏好像已經有大略的想法。

箱根驛傳是學生跑者的憧憬和夢想。雙胞胎可能還搞不清楚參加這項賽事的價值和意義,卻能在似懂非懂的狀態下拼命練跑,憑實力拿下參賽權,證明他們倆果然有兩把刷子。想到這裏,阿走覺得既有趣又佩服。

最後,清瀨拗不過兩人,決定接受電視臺的釆訪。那是晚間新聞當中約五分鐘左右的熱門話題單元,內容是竹青莊房客的生活點滴。

清瀨把麪包車停在箱根湯本車站前的停車場。

「問什麼?」

「要求這麼一點特殊待遇,應該不爲過吧,灰二哥你自己還不是……」

「喂!你們兩個真是的,來了幹嗎不打招呼?」看到清瀨和雙胞胎的互動,泥水匠小聲問仍在浴池裏的阿走,「他們吵架了?」

「纔不要咧!」

阿走忽然腦子一片空白。他跟竹青莊的夥伴,全心全意以箱根驛傳爲目標。他們只想用跑步證明自己、實現這個夢想,根本沒去想以後的事。

雙胞胎和KING代表大家接受訪問,

「不管你們再怎麼練習,寬政大都只有十個人不是嗎?只要有一個人感冒,沒辦法上場,那就玩完啦。而且,就算你們真的跑進前十名、取得箱根驛傳的種子權,但是你們隊裏的大四生會畢業,來年的比賽怎麼辦?」

而且,練跑歸練跑,學校的課還是得上。這樣的他,根本沒那個力氣去管別人的事。

結果,箱根山的難跑,超出大家的想象。曲折蜿蜒的上坡路,彷彿永無止境。

10月下旬,大家移師到箱根試跑。箱根的山路,蜿蜒曲折又狹窄。雖然這時離賞楓季還有點遠,但一到週末仍然會大塞車。

「沒事。」

神童站在最高點往下不遠的地方,等大家過去會合。

「怎麼了你們?太慢了。」

「不知道,」阿走讓身子下沉,肩膀沒入熱水中,「應該沒有吧。」

是有一點。尼古點點頭。

站在那裏的不只神童而已,還有好幾個穿着東體大隊服的人。跟寬政大一樣,東體大的選手應該也是來試跑的。看到榊也在當中,阿走覺得很礙眼。

阿走不禁擔心起來,不確定清瀨會怎麼回答。泥水匠背後淋浴區裏的雙胞胎也豎起耳朵聽。城次可能太注意聽清瀨和泥水匠說話,失手倒了整頭的洗髮精。

「所有人都要跑,」清瀨強硬地說,「大家不想在正式披上接力帶之前,先看一下目的地嗎?蘆之湖!東京近郊最大的風景名勝。」

預賽後表示想加入他們的人,都被清瀨拒絕了,因爲雖然這些人嘴上說想加入,也不知道他們能堅持多久。除此之外,也沒人能保證明年春天還會有人有興趣加入。不管阿走他們在箱根驛傳多拼命跑出好名次,不見得能指望會有新人來傳承。真是如此的話,只有十個人的寬政大田徑隊,僅僅一年就會壽終正寢了。

泥水匠嚇了一跳,轉過身去看。

「一次就好!上一次電視又不會死!」

「比賽當天人很多,應該看不到的,」阿走說,「而且我們人手不足,所以當天不是隻要跑步而已,可能還得到中繼站照顧選手。」

「嗯。」阿走又應了一聲,點點頭。榊畢竟是以前並肩作戰的隊友,一直被對方以帶刺的態度對待,阿走心裏也很痛苦。

「大家趕快準備出發吧。」

城次自言自語起來:「因爲我們在場,灰二哥才稱讚我們的吧。」儘管如此,他還是難掩內心的喜悅,非常來勁地抓起頭,不久後整顆頭都淹沒在泡泡中。

——不知道是自然而然變成這樣,還是被灰二哥逼的,等我們回過神來,箱根驛傳已經變成大家的目標了。

城次突然閉嘴,好像想說什麼似的動了一下嘴巴,然後搖了搖頭。

從鶴見經橫濱到戶冢的路線,人稱「花之二區」,各大學大多讓隊中的王牌跑者負責這個路段。對那些有意網羅選手的企業來說,除了要求選手在箱根驛傳跑出好成績之外,還會看這個成績是在二區,還是其他路段跑出來的。

清瀨從雙胞胎後頭走過去,打開浴場的門,消失在更衣室裏。

「喔……好。」阿走雖然答應了,其實心裏覺得壓力很大。

這傢伙是哪根筋不對?阿走覺得很詭異。每次見面都咄咄逼人的他,臉上竟露出令人猜不透的表情。難道,榊已經認同寬政大取得參賽資格的實力了?還是,他終於瞭解阿走到現在仍然很認真在跑步,高中時代的心結終於可以解開了?真是這樣的話,也讓人挺開心的。

「這對兄弟怎麼了?」尼古說,「阿走,你跟雙胞胎同年級,私下問一下吧。」

很久沒看到不囂張挑釁的榊了,阿走嚇了一跳,一時不知道怎麼應對,只能含糊地回他一聲。

「那幾個一年級生很不得了啊,」泥水匠雙手伸出水面,抹了抹臉,「阿走很厲害不用說,那對長得一模一樣的雙胞胎,也跑得也很快不是嗎?」

「我怎樣。」清瀨驀地停下手中的筷子。

「問什麼?!當然是心裏話啊。」

——我們每天都要喫蜂蜜糖漬檸檬預防感冒。

「幹嗎躲在這裏?」

——沒做什麼特別的練習,訓練內容應該跟其他大學的田徑隊差不多吧。

阿走、清瀨和神童,一起毅然決然地往山上跑。清瀨鉅細靡遺地提醒神童沿途可供辨識距離的地標,以及跑步時該注意的事項。其他人卻打算乘機搭箱根登山電車上山,到後來,速度慢得跟走路沒什麼兩樣。

「保持住你的速度。」

榊似乎完全沒意識到自己有多不受歡迎,來到阿走面前,熱絡地打招呼。

泥水匠背對着淋浴區坐在浴池中間,沒注意到雙胞胎來了。一向都會出聲打招呼的雙胞胎,看到坐在浴池出水口旁的清瀨,什麼話都沒說,只點了點頭。

「這麼陡的上坡路,一般光用走的就很累了吧?現在居然要我們用跑的,跑20公里?」

「你該不會是在逃通緝犯吧?」

「唷,藏原,預賽時很厲害嘛。」

阿走覺得很受傷,但現在不是垂頭喪氣的時候,放着不管就糟了。因爲一旦信心有所動搖,就絕對不可能在箱根驛傳跑出好成績。阿走看看清瀨,但清瀨就像戴着一副鐵面具一樣,面無表情看着阿走,眼神彷彿在說:「你想辦法解決。」

這種彆扭的感覺在竹青莊裏蔓延,讓人心裏很不舒服,而且是從預賽後開始,持續到現在。

「你們真的很認真練習呢。剛纔我們還在討論,如果我們是寬政大的選手該怎麼辦……」

竹青莊成員全體集合後,榊故意靠了過來。清瀨裝作沒看見,阿走見狀馬上提高警覺。以雙胞胎爲首的二樓房客,甚至平時舉止成熟的尼古和阿雪,全都擺出威嚇的架勢以待。

「不會。」阿走說。

「難得大家都來了,只叫我一個人跑好嗎?」即便是神童,一想到那些綿延不絕的上坡,也不禁愁眉苦臉。

除了例行的訓練之外,竹青莊的成員也開始試跑正式上場的路線。由於比賽行經的路段,大多是交通流量大的道路,所以明文禁止試跑,但也不能因爲這樣就不到現場試試、直接上場比賽。

榊是因爲我,纔會對寬政大說這些充滿暗示的話。阿走想要反駁,卻想破頭也想不出什麼來。結果,他都還沒理出頭緒,榊就說了聲「拜拜」,回隊上跟隊友會合去了。

榊接着一副煞有其事的樣子打量站在阿走身後的其他成員。

他們沒跟清瀨吵架,也沒做出什麼具體的表情或動作,但這三人之間就是有一種微妙的距離。清瀨對雙胞胎的態度還是跟以前一樣,城太、城次卻好像對清瀨有什麼芥蒂似的。不知道爲什麼,他們倆對清瀨好像沒那麼信任了。

被雙胞胎包夾在中間的清瀨,默默拿着筷子喫飯。兩兄弟還在糾纏不休。

一樓的房客,跟以前沒什麼不同。二樓大部分房客的練習態度也沒什麼改變,不過,雙胞胎的心情明顯變陰沉了。說白一點,是針對清瀨。

爲什麼我就是一句屁話都擠不出來?光會跑有什麼用,獵豹和鴕鳥也很會跑。我這個樣子,跟動物有什麼兩樣?阿走先是沮喪,跟着覺得不甘心,氣自己讓榊目中無人放完話後,乾乾脆脆拍屁股走人。

「怎麼辦?什麼意思?」

「阿走沒衝上去揍他一頓,算有進步。這樣就夠了。」清瀨依然板着撲克臉說。

還真是,阿走心想。如果是以前,榊這樣亂講話,我纔不會輕易放過他,這次因爲一直在想要怎麼反駁他,結果忘了打人。

「應該直接賞他一拳纔對。」阿走越想越懊惱的同時,也爲自己的改變覺得不可思議。

我竟然選擇以非暴力的方法解決事情?

阿走現在的心情,雖然像被拔了牙的老虎一樣有點不知所措,另一方面卻又覺得自己好像離六道大隊長藤岡的境界又近了一些,不禁竊喜。

「剛纔的事,大家別在意,」清瀨對衆人說,「好了,蘆之湖快到了,出發吧。」

矗立在面前的富士山,山頂覆蓋着純白的雪。竹青莊的成員一口氣衝下抵達蘆之湖前的最後一個下坡。

「雖然說不要在意,但還是很介意。」城太邊跑邊碎念,一旁的城次跟着猛點頭。阿走全都看在眼裏。

竹青莊成員之間的裂痕,似乎因爲榊那番話而越來越深了。

在蘆之湖畔稍作休息後,準備繼續挑戰回程的下坡路段。清瀨這個決定,連阿走也嚇一跳:「不在這裏住一晚嗎?」

「我們哪有這個錢?」清瀨說。

王子聞言不禁嚇得一步步往箱根湯本方向的巴士站牌後退。

清瀨見狀笑道「放心吧王子,你不用跑下山。跑下坡路很容易受傷,所以只要有可能負責六區的人跑就行了,其他人搭巴士回箱根湯本。」

清瀨指定雙胞胎和阿雪跑下山。

阿雪簡直難以相信:「我的腳受傷就無所謂?!你是這個意思嗎?」

「從大平臺到小湧谷這段路,你和雙胞胎剛纔是搭箱根登山電車上來的吧?以爲我沒看到?所以你們應該還有力氣下山,」清瀨說,「而且,阿雪你練過劍道,重心低,下盤也很穩,跑下坡很適合你。」

阿雪再無話可說,雙胞胎卻還在那裏小聲地碎念:「都快累死了,回程還要人家用跑的。」「有必要練成這樣嗎?」

「你們兩個,有什麼意見就說出來。」

雙胞胎同時搖頭。

最後,清瀨決定和雙胞胎、阿雪一起跑下山。但清瀨右腿有傷,讓阿走擔心起來。

電視新聞介紹了竹青莊後,阿走他們無論走在學校還是在商店街裏,都會有人來跟他們打招呼,而且形形色色的反應都有。有些人會聊一些無關痛癢的話,例如「上電視了唷!」、「加油喔!」之類的,有些人則熱心表示「需要人手的話,我可以幫忙」。

「這麼想贏,就更不應該去踢足球吧,」阿走一把火上來,緊咬雙胞胎不放,「應該更賣力練習,到上尾參加比賽纔對。」

「我是說過要一起攻頂這種話。」

在箱根驛傳比賽中,各大學都會在沿途安排人手。除了每個區間的15公里處要安排給水員之外,如果還能在適當的地點安排人員幫忙傳達情報給選手,例如前後的隊伍與自己隊伍的時間差、應該加速還是減速等重要信息,對賽況會比較有利。

「下下個星期天?我們有事的。」

「阿走除了跑步以外,別的事都反應慢半拍。要多多鍛鍊腦子纔行。」阿雪板着臉訓起阿走。

葉菜子超強的行政能力,讓阿走印象非常深刻。她居中聯絡,協調人數衆多的義工,以便所有事情順利進行,換成阿走的話絕對做不來。葉菜子還犧牲自己的睡眠時間,一手攬下大大小小雜事,全都爲了讓阿走他們能心無旁騖跑完全程。

阿走很不好意思,整張臉熱了起來。他氣自己總是該說話的時候不說、錯失良機,爲此覺得很丟臉。

清瀨和神童也討論了沿途配置人員的安排。從志願協助的學生中,挑選了那些老家在比賽路線附近的人,因爲正月所有人都要回鄉過年,省去他們舟車勞頓的額外負擔。

「講白了,就是不可能。大家跑出來的時間是最好的證明。」一向重理論的阿雪,毫不留情地說。

「你忘了你一開始說過,『集結我們十個人的力量,靠運動攻頂』!」城太大吼出來,「但這根本是不可能的事!我都調查過了,以我們的實力,再怎麼拼都贏不了六道大,絕對不可能在箱根驛傳拿第一!」

城次重重地把味噌湯碗放到桌上:「那個叫榊的傢伙說的一點都沒錯!跑完箱根驛傳又怎樣,反正春天一到,我們隊員人數就不夠了。」

「這種已經知道結果的比賽,有需要繼續努力下去嗎?」城太抬頭看着天花板。

「只要看選手的最佳成績,就能輕鬆推測出比賽的狀況,還有哪一隊獲勝機率最大。雖然還是有可能逆轉,但是可能性微乎其微。這大概可以說是長跑無聊的地方吧。」

「是啊,很清楚。」

這樣也好,阿走心想。跟別人不同沒什麼不好,只是有點感傷而已。曾經在同一支隊伍裏奮鬥的隊友,即使到今天,兩人在田徑場上仍然朝着相同的方向前進,卻永遠沒辦法達成共識。幾年前的齟齬在這段時間內不斷擴大,而且衝突越來越明顯,實在讓他很難面對。

「埼玉縣。很多當地一般民衆都會參加,算是規模比較大的比賽。大會免費讓箱根驛傳的參賽大學參加,我們可以借這個機會在公路上實際練跑,也順便練習鳴槍起跑後怎麼卡位,同時吸取一些在羣衆加油聲中跑步的經驗,正好符合我們的練習需求。」

剛纔榊那番話的意思是,既然你們後繼無人,何必跟人家參加箱根驛傳。但這麼想是不對的。跑步應該是一種更純粹、更自我的行爲。

「騙?」清瀨「啪」地放下筷子,「我什麼時候騙過你們了?」

就是說啊,KING像應聲蟲一樣附和雙胞胎。

該開的會結束後,清瀨劈頭對大家宣佈:「下下個星期天,我們要去參加上尾的城市半程馬拉松賽。」

「這該不會是,」王子說,「阿走你想說給剛纔那個東體大一年級生聽的話?」

跑步,頂多就是爲了自己和隊友。在箱根驛傳這種競爭激烈的大型賽事中,哪有可能一邊跑一邊思考隊伍存亡這種問題。

「對不起。」阿走道歉。

「在田徑強校裏跟實力堅強的夥伴一起練習,纔是真正的競爭,才值得努力去跑。」榊大概會這麼說吧。

「可是,」KING從後座探出臉來,「阿走你說這話只是過過嘴癮吧?」

[29] 「東京六大學棒球聯盟」,源起於1903年的早稻田大學與慶應大學的棒球對抗賽,1914年至1925年,陸續有明治大學、法政大學、立教大學和東京大學的棒球社加入,正式成爲「六大學棒球聯盟」。

「上尾?那是在哪裏?」姆薩問。

11月上旬的某天晚上,葉菜子到竹青莊喫晚飯,順便報告義工招募狀況與工作分配的情形。清瀨和神童針對她的報告提供了一些意見,她都一一記到筆記本上。

「你懂個屁!你根本是隻會跑步的動物。」

剛開始時,葉菜子或許是因爲喜歡雙胞胎才投入的,但現在她已經對田徑賽深深着迷。對竹青莊而言,葉菜子是不可或缺的一員,常常來跟大家開會討論事情。

正是這個原因,箱根驛傳的大門永遠對關東地區的所有大學敞開,與同樣具有歷史傳統的「六大學棒聯」

[29]

完全不同。箱根驛傳不會只允許特定的學校參加,即使是新成立的大學,他們的學生也享有同等的參賽機會。

這麼說也沒錯。阿走先點了點頭,卻又馬上搖頭否認。「不是!」他在心裏吶喊。

除了阿走和清瀨,竹青莊其他成員都不曾在高中時代參加過路跑賽。事實上,上尾城市半馬賽的距離和比賽時間,非常適合拿來當作箱根驛傳的熱身賽,因此箱根驛傳的出賽學校,大多數都會參加上尾半馬賽。

「沒辦法拿冠軍,就不跑是嗎?那我看,你們兩個遲早都會死,乾脆現在就不要活了。」

「嗯。」

「馬上回絕他們。」清瀨說。

不過,想入社的人倒是一個都沒有了。大概跟學校裏盛傳清瀨拒絕招募新社員的流言有關吧。拜託你們不要放棄,明年春天一定要再來竹青莊!阿走忍不住在心中這樣祈禱。

「話不能這樣講。」

前一天,阿走纔在學校餐廳遇見葉菜子。當時她正在跟女性朋友喫午飯,笑得很燦爛。

姆薩和神童從車上觀察阿雪以大跨步跑急降坡的姿勢。

由於給水員必須跟着選手跑一小段,沒有經驗的外行人,會跟不上選手的速度,因此必須找有一定跑步實力的人擔當。寬政大田徑隊短跑部,非常爽快地接下這項任務。

「灰二哥,我來陪他們跑吧你還是別太勉強比較好。」

「我絕對不下車。」搶到座位的王子宣示說。

「當然有啊。」阿走回答,而且不知爲何壓低了聲音。

「我都會心想,總有一天我也要像他們那樣跑步。我想參加箱根驛傳,一直、一直都很想。現在夢想實現了,真的很開心。」

結果巴士遇到大塞車,被一路跑下山的阿雪和雙胞胎追上。剛纔明明說會慢慢跑的清瀨,飛也似的衝下坡道,緊跟在阿雪他們後頭,一邊不斷耳提面命,提點跑步時該注意的地方。

「阿走,你真的很愛找自己麻煩。」城次一副服了阿走的樣子,無奈嘆口氣,不再跟他辯下去。

人家還不是爲了我們,才犧牲跟其他朋友往來的時間。KING沒有惡意卻少根筋的話,讓阿走有點不悅,跟着又納悶起自己幹嗎生氣。他想了一下,做出「一定是練習得太累了」的結論。

「就算想練,也沒那個心情了。」

「原來如此……看來,一定要髖關節夠柔軟,纔有辦法跑下坡路段呢。」

「阿走的理想主義又發作了。」

「這種話你沒當場直接頂回去,就沒意義啦。」尼古搓着下巴上的胡茬說。

「你們不去,只差兩個人而已,現在還有時間找替補的人。而且,現在是緊要關頭,練習都來不及了,踢什麼足球?要是受傷了怎麼辦?你們倆最近也太鬆懈了。」

「一天到晚跟我們混在一起,葉菜妹該不會都沒有女性朋友吧。」有一次,葉菜子不在場的時候,KING好像突然想到似的這麼說。

尼古低聲說,被慢吞吞的巴士搞得很不耐煩。

清瀨聞言,好像想起來了,點了點頭。

「就是說啊,」城太也說,「我們全都被灰二哥騙了。每天練得那麼辛苦,跟傻瓜一樣。」

清瀨始終保持沉默,方向盤一轉,把車子開上小田原厚木快速道路。

榊每次說的話,其實都有他的道理。只不過,我跟他不一樣。我所追求的、想透過跑步發現的事物,應該都跟榊不同吧。

「看吧!灰二哥是大騙子!」城次痛罵清瀨。

「你們是在誇獎幼兒園小朋友嗎?」城太挖苦道。

雙胞胎馬上開始唱反調。

雙胞胎同時展開反擊。

「就是,」阿走身邊的城次雙手抱胸說,「不管有多少小朋友因爲這樣對跑步產生興趣,也跟我們無關。結果都是空,沒什麼用啦。」

在清瀨的敦促下,阿走一行人上了車。

「我們跟語言學班上的同學組了一支足球隊,好不容易找到對手,要在多摩川的河濱球場比賽。」

「差得可多了,」阿雪以乎早就分析過所有數據,又一次斬釘截鐵斷言,「六道大的每個正規選手,隨便到哪一所大學去,馬上都能成爲主將,這就是他們的實力。而且他們兵多將廣,今天上場跟我們比的,就算是他們沒被選上參加箱根驛傳的跑者,就是所謂的二隊,也很有可能跑出比我們更好的名次。」

「我們不去的話,人數就不夠了。」

爲了我們團隊,也爲了電視機前面的小朋友,最後也是最重要的,爲了我自己,我要跑得優美又有力。現在我滿腦子就只想着這件事。

「爲了減緩着地時的衝擊力,腿部肌肉也要夠柔軟,腰和膝蓋則要很強壯纔行。」

「我們也下去用跑的說不定還比較快。」

至於商店街的人,反正叫他們不要來加油,他們還是會來,清瀨和神童乾脆不客氣地請他們支持。就這樣,沿途幫忙傳遞情報的人員配置很快就完成了。

「因爲很美,所以纔會一直跑到現在,」阿走努力解釋,「跑步的樣子,真的很美,所以看過箱根驛傳的人都會打從心裏發出讚歎,一邊幫忙加油,一邊期許自己有一天能像他們一樣。」

「所以,我覺得大家不用去煩惱明年以後寬政會變成怎樣。就算灰二哥他們畢業後,我們隊上湊不齊十個人,寬政大學田徑隊也不會就此結束。說不定,不知道什麼地方的某個小鬼,因爲在電視上看到我們跑步的樣子,也會像我小時候那樣,因此對跑步產生興趣。我覺得這樣就夠了。」

王子「嗯哼」了一聲,把筷子伸向色拉:「像棒球、足球、籃球這些團體運動,除非兩隊實力差很大,否則不看到最後,不知道哪一隊會贏……我們跟六道大,真的有差那麼多?」

雖然覺得阿走突來的發言有點奇怪,神童還是不動聲色地接話。

這下可好了。尼古坐在椅子上,大大伸了個懶腰。

善良的神童和姆薩一搭一唱地說。

阿走他們從車窗看出去。阿雪三人和巴士的速度不相上下,彼此互有超前。

阿走拼命在腦袋裏搜尋合適的字眼,好向隊友傳達自己的心情。

KING很難得的沒出聲,一臉認真地看着跑步中的雙胞胎一行人。

雖然,在驛傳這種長程接力賽中,我們確實可以把目標從「爲了自己」擴大到「爲了團隊」,但是也僅止於此。

「有道理。」阿走心想。

清瀨大概終於受夠最近這種詭異的氣氛了,用前所未見的嚴厲口氣訓斥雙胞胎。阿走不知道怎麼辦纔好,開始無意義地上下揮動他拿着筷子的手。

「一天到晚練習練習練習!練這麼多有意義嗎?」

「我們真的再怎麼努力,都不可能獲勝嗎?」姆薩小聲問阿走。

「不過,阿走啊,你已經可以清楚表達自己的意見了。」

雙胞胎到底明不明白葉菜子的心意?阿走心想。當葉菜子熱心張羅着箱根驛傳的賽前準備,雙胞胎卻只顧着扒飯。

那些最早想到要在東京和箱根間舉辦往返接力賽、進而付諸行動的人,一定非常喜歡跑步,纔會興起這樣的念頭。參賽隊伍以後會怎樣、明年能否再舉辦一樣的賽事等問題,誰都不能保證。儘管如此,他們仍然懷抱着對跑步的夢想,從而寫下箱根驛傳的歷史。他們相信,一定會有對跑步抱持同樣熱情的人繼承這份信念,使賽事延續下去。

「這個……」阿走支支吾吾。

「這是同一件事,一樣的道理。」

「啊,我也是。」

「可是,反過來想,不就表示我們很幸運嗎?」王子嘴裏嚼着生菜說,「六道大的二隊跑那麼快,還不能在箱根驛傳上場。反倒是像我們這麼弱的隊,通過預賽的考驗,取得上場的資格。我覺得,就算沒辦法拿冠軍,只要能參加箱根驛傳就很值得了。」

餐桌旁引起一陣騷動。

參加箱根驛傳,不是隻有選手到場跑步而已,還有一大堆瑣碎的前置作業。清瀨都精力十足地一手搞定,神童則負責幫忙跟校方交涉、與主辦的關東學生田徑聯盟聯絡等。至於商店街或寬政大的志工,則由葉菜子負責統籌。她熟練地召集所有志工、發放比賽當天的流程表,以及分配任務。

這是大家頭一次有機會參加路跑20公里以上的正式比賽,正好可以用來驗收平時的訓練成果。阿走馬上躍躍欲試。自己一個人按部就班練習固然不錯,但他也喜歡跟其他選手一較高下。

比賽的準備工作則持續照計劃進行着,主要是由清瀨和神童決定所有大小事。

「根本天差地遠好不好!你少在那裏講道理,你連什麼是道理都不懂。」

「也就是說,六道大集結了所有長跑精英,而當中的佼佼者,就是我們的對手嗎?」神童問,肩頭氣餒地一垮。

在車裏,阿走開口說:「小時候,每年過年時,我都會看箱根驛傳的電視實況轉播。」

「我會慢慢跑,沒問題的。巴士來了,快去吧。」

阿走一羣人在箱根湯本的停車場,等清瀨他們跑完會合,坐上面包車往竹青莊出發時,已經是黃昏了。

「我懂!」

「沒拿冠軍,就沒有意義。」城次說。

「到外面去!」

「去就去!誰怕誰!」

「不要鬧了。」清瀨說。

但阿走和雙胞胎都聽不進去,隔着餐桌互瞪,一腳踢開椅子站起身。姆薩拉了拉阿走的襯衫下襬,卻被阿走甩開。這根本就像小孩子吵架,到後來已經忘了爲什麼而吵,胡鬧成一團。

阿雪和尼可在一旁偷笑,等着看好戲。

「阿走竟然可以反應這麼快,拿生死來比喻,實在難得。」王子在一旁感嘆。

KING的心情雖然是站在雙胞胎這邊,但打架助陣就免了,決定袖手旁觀。

「等一下!你們不要這樣啦!」

葉菜子抬高嗓門,張開手臂死命阻擋眼看就要衝出廚房幹架的阿走和雙胞胎。「大家冷靜一點!比賽當天,搞不好六道大的選手會全體食物中毒也說不定啊,對不對?」

竹青莊的房客們瞪着葉菜子,差點沒昏倒。

「那個機率應該很小……」姆薩婉轉地說。

葉菜子的話沒有任何正面的幫助。

「說到底,我們就是沒辦法憑實力贏過六道大。」神童也嘆了口氣說。

但也幸好有葉菜子,在阿走和雙胞胎的衝突擴大之際跳出來,場面纔沒有失控。

「我喫飽了。」

雙胞胎把碗筷放到流理臺的水槽裏,轉身就要回房時,清瀨對着他們的背影說:

「我是說過要『一起攻頂』這種話,但我的意思不是要拿冠軍,只是你們一定會覺得我在狡辯……」

「夠了,不用再說了。」城次說,說完兩兄弟徑自上樓去。

那句話聽起來,既像「我們不想再聽清瀨解釋了」,也像「我們不想再吵了,以後也還會跟以前一樣繼續練習」,口氣裏透着一種拒絕和心冷。阿走想拼輸贏的戰鬥心無疾而終,一聲不吭地坐下來。

「那,我也該回去了,」可能是受不了竹青莊裏的凝重氣氛,葉菜子匆忙離席,「謝謝你們的招待。」

「把包打開。」

跑在交通管制的道路上,感覺真舒服。阿走很快就找到自己的節奏。沿途住宅區的民衆,都出來替選手加油。在小公園裏玩耍的小朋友,也拼命追着選手跑。

說到這裏,房東瞥了清瀨一眼。清瀨點點頭,好像在說「就是這樣」。

「不用了。」雖然阿走這麼說,但看到警察只有兩個,小偷卻有三個,沒辦法,只好幫忙抓住高中生的手,跟着一起去派出所。

光只是跑步,不會讓自己變強。我一定要學會控制自己的情緒,要像灰二哥和勝田同學一樣,用言語表達自己內心的想法。阿走下定決心要改變自己。

「快點啦!快點!」

「你不一起去分局嗎?說不定會頒感謝狀給你哦。」

三個高中生驚訝地轉頭一看,趕忙加快腳下的速度。但他們就算跑得再快,對阿走來說也只是比烏龜稍快一點而已。

阿走順着聲音的方向轉頭,看到葉菜子拼命踩着腳踏車追上來,後面還載着書店的老婆婆。看來應該是葉菜子打手機報警,警局再通報派出所來逮人。不過,阿走心想,兩人共乘腳踏車可是要喫罰單的。幸好警察都裝作沒看到。

起跑點附近,擠着一大羣身上彆着號碼布的選手。儘管只穿着運動背心和短褲,這羣人也不覺寒意。東體大一行人就站在前面。阿走不時看着榊的後腦勺,但從他的位置看不到他頭上那兩個髮旋。

運動公園裏搭建了小喫攤,洋溢着祭典一般的歡樂氣氛。觀衆和參賽者聚在公園周圍,現場一片熱鬧滾滾。

11月中旬,當人們開始穿上厚外套,上尾城市半程馬拉松賽也開跑了。

[30] 中山道,日本江戶時代五條陸上交通路線之一,從現在東京的日本橋出發,經過本州島中部內陸的埼玉、羣馬、長野、岐阜等縣,到滋賀縣草津市,全長約兩百公里。

「首先,要小心別被後面的人推倒了。你不用急着超前,因爲跑在跟自己速度差不多的選手後面,可以避開風阻。你也不用考慮衝刺的事,只要死命跟着大家跑,不要單獨落後就好。」

不過,他們有三個人,阿走單槍匹馬,就算他直接撲上去逮人,怕會有人趁機逃跑,搞不好自己還會捱揍。況且,在這個節骨眼上,牽扯上暴力事件也不太妙。

「是嗎?可是像我就很容易發飆,雙胞胎和KING也都很聒噪。」

「謝謝你送我回來,拜拜。」葉菜子滿臉笑容地揮手道別。阿走看着葉菜子的身影消失在「八百勝」出入用的小門,發現自己像是被她吸引了似的不由自主舉着手,耳朵頓時熱起來。

「驚訝什麼?」阿走移開視線,轉頭看她。

田徑場的外形有如羅馬競技場一樣壯觀,走道上則鋪有塑料墊,供各大學選手休息和更衣用。

房東嘴裏塞滿了剛買來的章魚燒,鼓着臉對竹青莊的成員訓話。

「你如果是動物,怎麼會煩惱自己沒辦法分辨善惡呢?」葉菜子冷靜地說,「藏原,你對自己要求太嚴格了。書店的老婆婆很感謝你,竹青莊的每個人也都很信任你,對你的表現有很高的期待。你應該更相信他們不是嗎?」

葉菜子突然回過神來。

「當然會吵啊。在這種小公寓裏共同生活,又老是一起跑步。有人洗完澡後沒把小木盆裏的水倒掉,跑完後把脫下來的臭襪子拿起來聞,一堆有的沒的,我們常常爲這種事吵架。」

三個高中生雖然已經跑到五十多米外,但商店街的路很直,還看得到他們的背影。阿走飛也似的追上去。這些高中生大概認定老婆婆不可能追得上,本來已經鬆懈下來、放慢速度,不一會兒後又察覺到阿走的腳步聲在逼近,心想「糟了」,再次拔腿狂奔。

但這樣一來,葉菜子會不會以爲那個變態的人是我?阿走越想越覺得不妥,又沒別的辦法。

「按照這樣的速度,我可以輕輕鬆鬆地再追着你們跑上三十公里。」

「我不能說。」

這時,「八百勝」蔬果行到了。

阿走感覺得到,葉菜子正驚訝地抬頭看着自己的側臉。

「哇。」

阿走一聽,嚇得拼命推辭。警察看起來一副覺得很可惜的樣子。最後,阿走連名字也沒留就離開了,葉菜子牽着腳踏車跟了上來。

城次。可是雙胞胎是葉菜子愛慕的人,阿走實在不想潑她冷水。

其中一個高中生害怕起來。「你到底想怎樣!」

勝田同學說我應該更相信身邊的人才對。對了,灰二哥以前也跟我說過,「要更相信自己」。到頭來,他們兩人想說的其實是同一件事。

阿走很仔細地觀察了六道大的選手。他們跑步的姿勢真的很漂亮,但聽說今天來的都是二隊的。阿走問了一個差不多同時折返、看來像大一生的六道大學選手:「怎麼沒看到藤岡?」

「藏原,快去抓人!」

隔天下午,《讀賣新聞》社會組記者上門來了。好像是書店的老婆婆爲了感謝阿走見義勇爲,打電話去報社爆料。《讀賣新聞》認爲有利於宣傳箱根驛傳,因此決定報導這則「好人好事」。

三名高中生似乎已經認栽,乖乖照警察的指示去做。運動揹包裏是一大堆偷來的漫畫,顯然不是偷來要自己看,而是要偷來賣的。阿走心想,王子看到的話一定會氣到冒煙。

這個一年級選手雖然被阿走突如其來這一問嚇了一跳,但好像知道阿走的長相和名字。

葉菜子因爲阿走的表現覺得與有榮焉,開心得不得了。他卻開始覺得喘不過氣來。

「不會,」清瀨輕描淡寫地說,「別看阿走這樣,他可是很重友情的男子漢。」

「藏原!」

「阿走,」清瀨出聲,阻止了準備幫忙收拾餐具的葉菜子,「你送勝田小姐回家吧。」

「就是說啊,萬一阿走和雙胞胎又爲了搶葉菜子小姐吵起來怎麼辦?」姆薩也怪清瀨。

阿走低着頭往前走。我根本不是想做什麼好事,只不過跑步剛好是我拿手的而已。今天是因爲葉菜子說「快去抓人」,我纔去追的。那只是反射動作,跟追飛盤的狗沒什麼兩樣。

突然,三個看來像高中生的人,從一間鐵門拉下一半的小書店衝出來,肩膀上都斜揹着大運動揹包,往祖師谷大藏車站的方向跑去。看店的老婆婆也跟着衝出來。

「我自己回去就可以了。」葉菜子婉拒清瀨的好心提議,但阿走應了聲「好」,走到玄關去穿球鞋。

「站住!」兩名警察大喊,然後用正面環抱的手法,抓住兩名高中生。

「是這樣嗎?」阿走終於開口,低聲對葉菜子說,「我也幹過順手牽羊的事,不覺得那有哪裏好或是哪裏不好。我真的搞不懂。」

即使如此,杯子裏所剩無幾的水,還是讓人覺得透心涼,好喝極了。

阿走當然不知道自己成了衆人八卦的男主角,乖乖配合着葉菜子的腳步,往商店街走去。

全程共有三個給水站。長桌上排着盛着水的紙杯,由志工遞給選手。但由於不太習慣,取用不是很順手。選手們奔跑的速度,比騎自行車還要快,因此阿走雖然緊貼着路邊跑,但取杯子時的衝擊力,還是讓杯裏的水幾乎灑光了。

「什麼?!我嗎?」

「在書店順手牽羊是一定要斬草除根的重罪!」王子也大大稱讚了阿走的義行。

「藏原,你太帥了!書店的老婆婆說她因爲店裏小偷太多,一直很煩惱。你這樣幫他追小偷,她真的很感謝你。」

「阿走沒腦充血就不錯了。」

「今天是爲了讓大家熟悉路跑的氣氛,纔來參加這個比賽,所以大家別太在意速度,不要跑得太辛苦。」

獲邀參賽的大學選手搭乘小型巴士,一一抵達上尾運動公園田徑場。竹青莊的成員還是搭那輛白色麪包車到上尾市參賽,因爲胃潰瘍而一直在家療養的房東也一起去了。但他還是一樣不想搭清瀨開的車,葉菜子只好出動「八百勝」的小貨車。

阿走見狀,只好伸手抓住剩下的那個高中生的手腕。

「不知道爲什麼,我一直以爲長跑選手都比較沉默,而且沉得住氣。」

看到房東和清瀨的互動後,阿走恍然大悟,心想:「原來如此。」

「喂,你們三個。」阿走邊跑邊說。

不能再這樣下去了,阿走心想。憤怒,是他內心怯懦和缺乏自信的寫照。清瀨和葉菜子叫他要「相信」,其實是想叫他「勇敢面對」吧。勇敢面對自己、面對對手。

就在折返點前,阿走和榊擦身而過榊看向他,他假裝沒看到。身兼房東的教練(和清瀨),要大家今天別跑得太勉強,慢慢跑就好。既然怎樣都不可能跟榊變成好朋友,就不要理他了,阿走心想。

阿走說得臉不紅氣不喘。

「你順便去吹吹風,讓腦袋冷靜一下。」

阿走邁步跑回竹青莊。

「難道灰二哥打算讓王子跑一區路段?」阿走猜想。箱根驛傳二十支參賽隊伍的第一棒,會從一區的起點大手町同時起跑,一開始會形成一個集團,最適合不會怯場、懂得邊跑邊觀察周圍其他選手速度的人。

「也太厲害了,阿走!」雙胞胎忘了前一天才吵過架,開心地說。

快到車站了。阿走看到站前派出所兩名穿着制服的警察朝他們跑過來。

阿走很少走路。只要是可以走的距離,他都寧願用跑的。不論是到大學上課,還是去商店街買東西,對阿走來說都是跑步的一部分。平時,沿途景物都是從他眼前一閃而過,他很少有機會慢慢欣賞。

「就阿走和葉菜妹兩個人走夜路。」

老婆婆走過來向阿走道謝:「聽說你是要去參加箱根驛傳的選手。真是多虧你幫忙了。」

阿走沒有回答他的問題,反而試圖說服這幾個高中生:「所以,我看你們還是放棄吧,去跟書店的老婆婆道歉,請她原諒你們。」

老婆婆大叫着追出來,但是她腳上穿着拖鞋,應該跑不過年輕男孩子的腳程吧。她注意到嚇得呆在一旁的阿走和葉菜子後,用期待的眼神看着兩人。

王子乖乖點了點頭。

他們在公園轉角轉彎,進入商店街掛在街道兩邊路燈上的假楓葉,迎風搖曳着。大半的店家已經結束一天的營業拉下鐵門。阿走和葉菜子兩人靜靜走在已經沒什麼人的商店街上。

清瀨提醒王子起跑時該注意的事,以及卡位的技巧。

最好的辦法,是讓他們自己放棄逃跑。阿走做出這個判斷後,竄上前緊跟在他們身後。

廚房裏,尼古和阿雪交頭接耳八卦起來。

「小偷!別跑!給我站住。」

跟葉菜子一起走,速度實在太慢了,慢到阿走不知道怎麼消磨時間纔好。他開始東張西望起來,一下看看燈光映照下的門牌,一下看看樹枝伸出到馬路上、結實累累的橘子樹。葉菜子披着一件薄外套,圍着顏色有如紫花野木瓜一般的淡紫色圍巾。阿走以前在山裏跑來跑去玩耍時,常常釆來喫。它淡淡的糖水味,在舌尖上覆蘇。

「沒想到你們也會吵架。」

「我有點驚訝呢。」葉菜子說,嘴邊吐出白色的霧氣。

「虧你難得跟勝田小姐在一起,除了抓小偷之外,就沒別的事好做嗎?」阿雪猛虧阿走。

阿走沒辦法拒絕,只好接受記者的釆訪。報道的標題是「箱根驛傳參賽隊伍寬政大學選手奮勇抓賊」,一旁還放了阿走的大頭照。

雙胞胎乖乖跟着大家來到上尾,足球隊那邊好像找到替代他們的人了。即使對清瀨有所不滿,雙胞胎也沒有甩手丟下大家。就這點來看,他們確實是一對爽朗又忠實的雙胞胎。

但他們畢竟只是普通人,又揹着很重的包,三兩下就被阿走追上,成了他的囊中物。阿走一邊跑在他們後頭觀察,一邊心想:「我隨時都可以抓到你們,就看我要不要動手而已。」

「除了跑步以外,別的事我全都無所謂。肚子餓了就去偷東西喫,火大時就出手打人。你剛纔說灰二哥他們都很好脾氣又穩重,我跟他們不一樣。雙胞胎說得沒錯,我是隻會跑步的……」

「聞臭襪子?」葉菜子微微笑出來,「誰這麼變態呀?」

上午9點,比賽在田徑場里正式展開。獲邀參賽的選手就有三百五十人,再加上還有一般市民參加,所以在起跑的槍聲響後,光是等所有跑者越過起跑線,就花了不少時間。

「一隊的選手到昆明進行高地集訓了。」他告訴阿走。

阿走偷偷伸手摸摸自己的胸口。怎麼回事啊?心臟竟然一陣陣隱隱作痛。就像喝冰的飲料時滲進牙齒那種感覺,讓牙齦發腫、熱熱的、刺刺的那種痛。

阿走想着想着,整羣人終於開始向前推進。衆人先跑半圈操場,再跑出田徑場到一般的道路上,本來擠成一團的跑者開始散開,變得好跑多了。

房東只是把清瀨的指示轉告阿走他們而已。因爲竹青莊房客間的心結未解,清瀨不得不退一步行事。

到了派出所後,三名高中生坐上警車,被送到當地分局。因爲還要做筆錄,老婆婆也跟着上車。

今天又跟雙胞胎吵架了。就像跟東體大的榊,還有高中時的田徑教練一樣,只要跟人家意見不合,他就會感覺全身血液直衝腦門,然後爆發衝突。對阿走來說,跑步是最重要的事,幾乎把自己所有時間都花在跑步上。也因爲這樣,在跑步這件事上,只要有人跟他意見相左,阿走就會覺得別人是在否定自己的存在價值,然後就會過度反應。

「同學你立功了,跟我們一起來派出所吧。」年輕警察從帽緣下露出笑容說。

「昆明?」

跟箱根驛傳參賽選手的成績水平比起來,王子的速度絕對說不上快。讓他跑一區的這個奇招,真的能奏效嗎?

唉,阿走心想,這個女生真的很喜歡雙胞胎。

過去一直都是雙胞胎送菜子回「八百勝」,但今晚看樣子他們兩個是不可能再下樓了。

「藏原你已經算成熟了吧。我覺得竹青莊的大家都很穩重,脾氣也好。看來,要每天跑這麼長的距離,果然還是個性上比較能忍的人才行。」葉菜子踢了一下在路面滾動的小石子。「所以呢,雖然今晚你們吵成那樣讓我有點嚇到,可是我一點也不擔心。反倒是,你們可以那麼快跑完20公里,還要去參加箱根驛傳,讓我覺得大家好像離我越來越遠了。」

「在中國啊。」

沿途經過舊中山道

[30]

上靜謐的商店街,還點綴着充滿綠意的高爾夫球場與潺潺的河流。天空晴朗無雲,即使體溫逐漸上升,但皮膚還是能感覺到冬天冷風吹來的涼意。

阿走很驚訝。真不愧是六道大,訓練的規模就是不一樣。不過,去中國不會水土不服嗎?這實在不像力行養生和自我鍛鍊的藤岡會做的事。

六道大的大一選手先往前跑走了阿走繼續用想哼歌的好心情跑着,保持一公里3分03秒的速度。到中國集訓,藤岡的實力應該會越來越強吧。真想趕快在箱根驛傳跟他碰頭。到底誰跑得比較快,就在那個大舞臺上一較高下吧。

回到田徑場抵達終點由於寬政大故意保留實力,放慢速度,排名不是很好,但已經充分掌握了路跑的氣氛。連速度在十個人裏敬陪末座的王子,跑完時也是一臉心滿意足的表情。箱根驛傳的一區路段長度和上尾半馬賽差不多,能夠輕鬆跑完,王子的自信心應該提升了不少。清瀨讓經驗不足的隊員參加半馬賽的策略似乎奏效了。

午餐時間,主辦單位爲每所獲邀參賽的學校準備了便當和香蕉。神童和姆薩負責到大會的帳篷去領取,搬了滿滿一箱的香蕉回來。

「這麼多!」城太和城次往箱子裏猛瞧。

「這是很高級的香蕉哦。」葉菜子看到香蕉上貼的標籤。

果然是蔬果店的女兒才說得出的評論。

香蕉能讓人迅速補充熱量,可以說是運動後的聖品。正當大家迫不及待地剝皮,一口氣吞下兩三根香蕉時,忽然出現了一名訪客。

男子的年紀大概三十五歲上下,穿着很休閒,看起來跟普通觀衆沒什麼兩樣。

「你們是寬政大學田徑隊嗎?」男子問。城次正在把第三根香蕉送進嘴裏。

「是啊,」城次抬起頭問,「有事嗎?」

「請問藏原同學在嗎?」

話纔剛說完,他的視線就落在阿走身上他應該本來就認得阿走的長相吧。

「我有點事想請教你。」

阿走站起身,收下男子遞上的名片。上面寫着「真實週刊望月週二」。

在場所有人,大概都以爲這個記者是爲了抓小偷事件來釆訪阿走。但阿走自己心裏很清楚,這個男人應該是嗅到我的過去纔來的。

「你是仙台城西高中畢業的吧。」

望月劈頭就問。清瀨立即臉色大變站起身,但對方眼裏根本沒有他。

「是。」阿走回答。

「前陣子你不是抓到小偷嗎?我看到報紙了,」望月露出一副相當佩服的樣子,還誇張地挑了挑眉毛,「大家都說你正義感十足,是運動員中的運動員。你好像成了老家的話題人物呢,尤其是在仙台城西高中的田徑隊裏。」

「嗯。」

「首先,12月10日前,每一隊要向主辦單位提交最多十六人的參賽選手名單,」阿走開始說明,「這個時候還不用決定誰負責跑哪個區間。接下來,12月29日前,各校必須登記區間選手名單,十六人也要減爲十四人,而且要從其中選出十個人,確定他們各自負責哪個區間,把名單交給大會,多出來的四人就是替補選手。比賽當天,大會也接受變更區間名單,在去程和回程起跑前一小時公佈最後的跑者名單。但是,選手一旦從某個區間的名單上剔除後,就不能再登記跑其他區間。」

「但是他會聽醫生的話嗎?尤其在這個節骨眼上。」

「我們還住在這裏,你也要替我們想一想,知道嗎?」

「五歲。」

隔週出刊的《真實週刊》裏,刊登了一篇標題爲「高中運動界質變?!」的報導,用「一再發生的不幸事件內幕……」這種聳動字眼,把經常出賽甲子園的學校、足球名校,以及仙台城西高中田徑隊的紛紛擾擾一併寫了進去。

母親的聲音,聽起來明顯鬆了口氣。

阿走知道以後很過意不去,房東卻大剌剌地對阿走說:「跟我道什麼歉?我這個教練可不是當好玩的!」

「過年時要回來嗎?」

清瀨到雙胞胎的房間裏和大家碰頭。

「田徑選手運動傷害的問題,我不是很懂……」阿雪皺着眉頭,「該不會,灰二的傷還沒有痊癒?」

應該是去買東西吧。成城是快車停靠的大站,阿走他們不常去,平常比較常去的是東西五花八門也比較平價的祖師谷大藏車站。

被清瀨徵召,阿走只能把擔心清瀨傷勢一事先拋到腦後。圍坐成一圈的竹青莊成員把視線集中在阿走身上。

「灰二哥,帥呆啦!」

「這分明就是那個教練自己放的消息嘛。」城次怒摔雜誌。

公關?在後頭靜觀事情發展的竹青莊衆人間出現一陣騷動。

「我跟父母處得不是很好。」

「你到底想問藏原什麼?」清瀨插了進來,「就算你說的都是事實,你應該追究的是校方息事寧人的敷衍態度,還有用過度約束與干涉的管理方式扼殺年輕選手的潛力與才華,還有部分高中田徑隊被成果至上主義把持的問題,不是嗎?」

阿走心頭一驚,想到清瀨右小腿上的那道舊傷疤。預賽結束後,他看起來是那麼不舒服……但繁重的練習和這次釆訪引起的騷動,讓阿走完全忘了這件事。

不論哪一種運動,頂尖選手的身上難免都有一些傷,田徑也不例外。嚴格的訓練經常伴隨着受傷的風險,而身體它越是鍛鍊,就會變得越敏銳、敏感。

「誰叫你眼下正走紅呢。」阿雪笑道。

「沒有。」

望月品頭論足似地看着清瀨。

報導裏寫着:「日前因爲抓到小偷而引發話題的K先生,明年1月將在箱根驛傳中登場,可謂田徑界的明日之星,最近卻出現了K先生過去曾涉及暴力事件的傳聞。仙台J高中的田徑隊教練以『這件事已經是過去式……』爲由,不願發表意見。」

清瀨沒注意阿走的心情變化,面對着望月,一點也不肯讓步。

因爲清瀨堅持貫徹保護阿走的態度,竹青莊附近還算平靜。儘管這個報導引起的效應終究會慢慢平息,但它畢竟還是給大家造成困擾了。

「朋友」這兩個字,撼動了阿走的心。就好像幸福的美夢做了一半,突然被人搖肩膀叫醒一般,他不禁心生一種半夢半醒的浮游感,一種回到現實世界的惋惜感,然後張開眼看到親人臉孔時那種安心感。複雜的情緒湧上阿走的心頭,五味雜陳,讓他不知道該如何承受。阿走覺得不知所措。

所有人當中,只有阿雪學長沒把那些釆訪放在眼裏。如果是他,跟他說應該沒關係。很想找個人吐吐心中苦水的阿走,故作輕鬆地打開話匣子。

「家裏打來的?」

「選手不足的問題,也不只我們纔有,」清瀨沉着以對,「當天變更名單其實有利有弊。畢竟,跑者突然被叫上場,也不見得就能跑好。現在也有很多學校,非到緊要關頭,不輕易變更名單。反正,既然知道大家都會針對初次名單調整戰略,不如儘早決定自己跑那一區比較好,這樣心裏也有個底。」

「那好吧,好好照顧自己。」

「他是很有才華的選手,而且那是過去的事了。更重要的是,他對我們所有人來說,是值得信賴的朋友。」

那天晚上,清瀨要跟大家說明箱根驛傳的比賽規則,順便大家一起喝兩杯。練習和慢跑結束後,衆人陸陸續續到雙胞胎的房間集合。

阿雪沉默了一下。

「原來如此,」姆薩點點頭,「相反的,如果29日時,藤岡先排到候補名單上的話,想也知道六道大學在比賽當天一定會更改名單。」

阿走搖搖頭他無意道歉,當然更沒有「就算沒你的庇廕,只要有實力,我還是可以在田徑場上出人頭地」這種自大的想法。

「就是啊。我老媽還蠻拼的。」

「你啊,怎麼上了雜誌呢?我們不是告訴過你,凡事要低調一點,不要再惹事了嗎?你爸爸很生氣。你在聽嗎?」

「沒錯,」清瀨說,「把實力堅強的選手列到候補名單中,如果不是考慮身體狀況,就是要在比賽當天拿來當作祕密武器,改放在重要區間。通常29日的名單公佈後,各大學多半都還會調整戰略,一邊猜想對手葫蘆裏賣什麼藥,一邊擬定比賽策略。」

阿雪手上提着下北澤一家唱片行的袋子。無論有多忙,阿雪的生活裏還是不能沒有音樂。

阿走沉默以對。他高中時代的教練,素以絕對的威權管理和斯巴達式的訓練聞名,帶領的田徑隊當然成績顯著提升。因此,他絕對稱得上一個有能力的教練。

「好。」

清瀨站到阿走身旁,跟望月對視:「請不要擅自釆訪我們的選手。」

「教練的鼻樑斷了對吧?而且,你不但拒絕靠田徑成績保送上大學,甚至還退出田徑隊。雖然教練害怕家醜外揚,想關起門來私了,但結果還是紙包不住火,」望月打量着阿走的神情,「你到底有什麼不滿?跟教練之間到底有什麼過節?」

「啊,不好意思,」阿雪說,「我不是有意在這裏偷聽。」

「都是你,害香蕉變難喫了。」

「藏原同學,聽說你高二時參加高中校際田徑賽,拿到很好的成績,爲什麼一升上高三就退出田徑隊呢?」

阿走按下通話鍵,耳邊傳來母親令人懷念的聲音。

「沒關係。」阿走說,走下樓梯,跟阿雪一起站在走廊上。

阿走想了一下,用比較淺顯的方式再解釋一次。

但阿走打從入學起,就跟這個教練不對付,更討厭他開口閉口都只有「速度」這件事。所以,當阿走親眼看到教練在田徑隊辦公室大罵一個因爲受傷而很難再上場跑步的一年級生時,簡直氣瘋了。那個一年級生是拿體育獎學金入學的,被迫退出田徑隊的話,就很難在學校待下去了。阿走想不通,爲什麼教練明知道那個高一學弟的處境,卻還一直爲難他。

「什麼意思啊,我聽得暈乎乎的。」城太問。

「我很後悔。我氣自己那個時候除了打人,想不到其他的解決方法。只有這樣而已。」

「家家有本難唸的經。總之,家人之間,最好不要對彼此有太多期待,就算關心也要保持適當的距離。」

掛掉電話後,阿走還拿着電話,恍神似的呆呆在樓梯上站了一會兒,過了很久才發現阿雪正站在玄關。

「你不是都調查過了嗎?」阿走說,「因爲我揍了教練。」

「他去看醫生也好,因爲醫生一定會叫他不要亂來,我反而比較安心……」

「那傢伙,走進車站前的一家整形外科診所。」

「阿走?」

「請回吧。要釆訪寬政大,請通過我們的公關人員。」

說的也是。清瀨去看醫生這件事情,真的不太對勁。難道那時候的不舒服已經痛得讓他受不了?他去看醫生大概只是爲了拿止痛藥,至於醫生的忠告,八成會當成耳邊風。

清瀨和神童忙着向學校和後援會解釋並商討對應方法。而且,好像連房東都忙着到處低頭道歉:「抱歉驚動大家了。」

「你妹幾歲?」

「比如說,六道大的藤岡,在12月29日交出的名單,登記爲跑二區的選手。比賽當天如果要變更名單,藤岡就不能換去跑五區。萬一藤岡在箱根驛傳的第一天身體不舒服,只能從替補的四個人當中,選一個遞補上來跑二區,即使第二天藤岡康復了,也不能上場。」

竹青莊衆人對阿走的態度跟以前沒什麼不同。爲了報答大家的好意,我一定要在箱根跑出好成績。抱着這樣的心情,阿走默默地加強練習。

望月雖然嘿嘿以對傻笑着,眼神卻閃動着銳利的光芒。

「那不就比阿雪學長你小十五歲?!」

兩杯酒下肚,雙胞胎就開始鬧場。《真實週刊》記者找上門的事,似乎讓清瀨又重新取得雙胞胎的信任。

阿雪一副有點無奈的樣子,用手指推了一下眼鏡。

阿走到東京後,父母還沒跟他聯絡過,他也只寄了明信片,告訴他們竹青莊的地址。阿走的父母會把學費和最低限度的生活費,匯到他的銀行戶頭裏。對他來說,這樣就很好了。阿走的父母一直希望他以田徑成績保送大學。對這個品行端正的田徑選手兒子,他們曾經有很深的期待。

不過,他和教練的衝突,或許不全然是因爲這件事。事後回想起來,阿走有這種感覺。高一學弟的事可能只是個導火線,引爆他滿腔的憤怒不滿。否則爲什麼在揍了教練的那一瞬間,阿走滿腦子裏只有「一切終於可以結束了」這個念頭?

「沒關係,灰二哥。」沒辦法再逃避了。只要繼續走田徑這條路,這件事就會陰魂不散纏着阿走。當阿走下定決心跟竹青莊的成員一起挑戰箱根驛傳時,就已經對此做好心理準備。

「我要去箱根比賽,應該沒空回去。」

清瀨練習完後就不見人影,不知道去哪裏了。負責煮飯的尼古和城太,大概正在廚房裏準備小山一樣的下酒菜。阿走步出雙胞胎的房間,打算下樓幫忙,這時手機突然響起。他看了來電顯示的號碼,是仙台家裏打來的。

「那,我再問最後一個問題就好。藏原同學,你這次參加箱根驛傳,有沒有什麼話要對你高中的田徑教練說?像是『你活該』之類的,什麼都可以。」

「『你找我們家藏原做什麼?』」

房東悶聲不吭地喫他的便當。完全看不出他是否覺得事態嚴重,還是覺得有趣。他這種滿不在乎的個性實在讓人摸不透。

「最近這段時間,發生了很多事,但是大家別放在心上,讓我們用跑步來回答外界所有的疑慮。」

「別放在心上。」姆薩安慰阿走說。

「喂,你!」清瀨氣極了,但阿走出聲阻止他。

尼古眼神充滿責備。望月露出苦笑。

阿走的心裏,沒有半點想替學弟討公道的英雄主義。他也沒想過,這個一年級的學弟,有可能會因爲學長替他出頭、動手打教練,而難以在田徑隊上立足。阿走既不是爲了伸張正義,也不是爲別人着想,訴諸暴力只是爲了自我的滿足和一時的快感,爲了一掃對教練日積月累的不滿和憤怒。當拳頭感覺到教練鼻樑軟骨斷裂的一剎那,阿走覺得真是痛快極了。

「你是寬政大的隊長?」

「高中社團活動發生暴力事件,而且還是發生在田徑名校。消息曝光後,因爲你沒有否認,仙台城西高中田徑隊只好暫停一切活動。當時的關係人中,不少人對你頗有微詞,包括被打傷的教練,以及因此沒辦法出賽的隊友。」

阿雪似乎是在給阿走忠告,跟着就往自己房間走去。阿走應了聲「好」,繼續往水聲嘩啦嘩啦又不時加入鍋子落地當啷聲的廚房走去。這時,阿雪忽然折回走廊。

「對了,阿走,」他在走廊的角落招手,示意阿走過去一下,「我剛纔回來的時候,在成城的車站看到灰二。」

清瀨不知道什麼時候回到了竹青莊。阿走在他身邊繞來繞去聞來聞去,想確認有沒有藥用貼布的味道,卻沒找到半點蛛絲馬跡。

就算不是田徑界的人,也能輕易猜到K先生就是寬政大的藏原走。

「是啊,我太招搖了,惹他們生氣了。」

「你知道藏原同學曾經發生過暴力事件?那請問你又是怎麼看待他的?」

「怪人。」阿走的舉止只換來清瀨這麼一句。

「意思是,一直到比賽之前都不能大意了,」KING似乎有點泄氣,「不過,我們只有十個人,這些規定跟我們一點關係都沒有吧?根本不用在那裏爾虞我詐。」

「就這樣。決定了。」KING跟着點頭。

-聽到運動傷害,阿走不禁和阿雪交換一下眼神。

「知道了。我會找機會問問灰二哥。」阿走跟阿雪保證。

「這樣啊。」

「是嗎……其實我也是,」阿雪說,「我家的情況是所謂的保護過度。我老媽再婚,對方人不錯。我還有個小我很多的妹妹,她也不是不可愛……但總之要我多替現在這個家着想,對我來說是件很煩人的事。老實說,其實是我不想跟他們太親近吧。」

「是的。對不起。」

「的確。我們29日提交區間選手名單後,等於提前亮出底牌。」

「11月快結束了,箱根驛傳就在眼前,我們沒剩多少時間了,」清瀨無視雙胞胎的胡鬧繼續說下去,「從現在開始,健康管理變得越來越重要,一定要小心,千萬不要在最後的緊要關頭出現運動傷害。」

「我們拒絕你的釆訪。」神童說。

「很快就會結束了。」

「這裏,」神童和葉菜子舉手說,「我們就是公關。」

阿走看着清瀨,覺得很不安。寬政大學沒有替補選手,名單一旦交出去,就不能再更改了。關於這一點,不知道清瀨心裏是怎麼打算的。

「阿走,你跟大家說明一下箱根驛傳的比賽規則。」

「所以你已經決定每個人跑哪個區間了?」阿雪問。

「嗯,」清瀨回答,坐直身子,「當然,如果大家有不同的想法,還可以討論。但是現階段來說,我覺得這是最好的安排。」

清瀨從運動褲口袋中掏出一張紙,在大家的面前攤開。所有人把身體往前一探,然後驚呼聲四起。

箱根去程(第一天)

一區 大手町--鶴見 王子

二區 鶴見--戶冢 姆薩

三區 戶冢--平冢 城太

四區 平冢--小田原 城次

五區 小田原--箱根 神童

箱根回程(第二天)

六區 相根--小田原 阿雪

七區 小田原--平冢 尼古

八區 平冢--戶冢 KING

九區 戶冢--鶴見 阿走

十區 鶴見--大手町 清瀨

「我跑二區?不可能!」姆薩開始渾身發抖,「二區是強棒跑的吧?爲什麼不是阿走?」

「王子跑一區?還真是大膽……」城次不解地歪着頭,語帶保留地說。

「一開始就跑輸怎麼辦?」連當事人王子也喃喃說道。

阿走看着這分區間陣容表,馬上了解清瀨的意圖。灰二哥是要把勝負都賭在後半段。很顯然,他是認真想要取得種子學校的資格。不,如果比賽照着灰二哥的計劃進行,這不只是想拿到種子權而已。從這個配置來看,拿到好名次纔是灰二哥真正的企圖……

明明是一個明年就會面臨存亡危機的小社團。明明是一堆門外漢在硬撐,好不容易纔走到今天。但是清瀨不知道什麼是放棄,永遠向前看,給大家帶來夢想和目標,堅定地領導竹青莊的每個人,追求跑步的最高境界,朝着結合個人競技與團體競技的終極目標——箱根驛傳的頂點前進。

「之前試跑的時候,你的姿勢很穩。一般人跑那麼陡的下坡路,身體一定會前傾,屁股一定會翹起來,」清瀨看一眼盤腿而坐的阿雪,「而且你……腿很粗。」

「那也沒什麼大不了吧。你都已經通過司法考試了,而且畢業以後,你應該也沒什麼機會跑田徑了。」

阿走想起遇到清瀨的那個晚上。一切都是從那天晚上開始的。

「我們要爭取種子權?」城次戰戰兢兢地問。

沒禮貌,怎麼又不小心說真話了呢?阿走心想。但是,清瀨對王子的期待,絕無半點虛假。王子一定也感受到清瀨的真誠了,雙眼閃閃發光。

「灰二哥,你的腳怎麼了嗎?」

除夕那天晚上,所有人一起到附近的神社敲鐘祈福。初一那天,一起喫了清瀨煮的年糕湯。

「你說什麼?!」

灰二哥跟阿雪學長說「畢業以後,你應該也沒什麼機會跑田徑了」,這句話會不會其實是在說他自己?你是不是早就下定決心要在箱根驛傳放手一搏,就算以後再也無法跑步也不足惜?

「我會讓你們看到頂點的,不對,應該說,我們一起來享受站上頂點那種滋味。大家拭目以待。」

「喂喂喂,這麼說太不負責任,也太殘忍了吧……」尼古脫口而出,替阿雪抱不平,當事人卻出人意料的平靜。

時序進入12月,竹青莊的成員繼續專心地練習。所有人都留在破爛公寓裏,迎接一個安靜的新年。

「這麼說也沒錯啦。」阿雪接受了清瀨的說法。

「反正我除了粗壯以外,沒別的長處就是了。照你這麼說,要是我受傷了怎麼辦?」

「我們絕對沒問題的,雙胞胎。」

「接下來,回程的二區,就是九區,也是你們口中『回程的強棒路段』,由阿走來跑。至於最後一棒的十區,就由我來跑。是我提議參加箱根驛傳,把你們大家都拖下水的,就讓我來畫下句點吧。」

在跨步跑出第一步之前,自己都不是孤單的。

阿走光是想象,就覺得害怕。不能再跑步,對阿走來說,跟死了沒兩樣。對清瀨來說,一定也是這樣。即使如此,清瀨還是對他說:「你什麼都不用擔心我沒事。」

不論是起跑的時候,還是跑完之後,永遠永遠都有夥伴在那裏等着我。

姆薩的拼勁、人品,跟所有選手比起來,一點也不遜色。他是強將中的強將。

只要有理,不管多冷酷無情的意見,阿雪都能聽進去。清瀨充分掌握了阿雪的個性,纔會使出這一招。清瀨如此高明的人性操縱術,再次讓阿走心生敬畏。

阿走看着清瀨,清瀨只點了點頭,什麼話也沒說。

「可是,最近這幾年,一區的選手一開始都跑很快,」蒐集許多資料的阿雪提出他的質疑,「這次的比賽,速度應該也是各大學挑選一區選手的重要考慮吧?」

沒有人舉手。在清瀨堅定的信念影響下,箱根驛傳逐漸在大家的腦海中變得具體,每個人心中都充滿了鬥志。

「不要誤會,我這是在稱讚你。總之就是,腿部和腰部不夠力的人沒辦法跑六區。」

「以上。有什麼問題或意見嗎?」

姆薩覺得很不好意思,但全體一致通過,由姆薩來跑二區。

被清瀨點到名,城太和城次兩人抬起頭來。

「阿走,你太過獎了啦。」

「我可以在小田原買魚糕嗎?」城次又玩起來了。

五區的神童當然也沒問題。麻煩的是跑六區下坡路段的阿雪。

「一區一定要王子來跑,」清瀨溫柔地說明,「可能是你對三次元空間的事沒興趣,紀錄賽和預賽都不知道害怕。所以,你最適合跑萬衆矚目的一區。雖然你跑得非常慢,但是不管多辛苦的練習,你都撐下來了。所以,就算賽況再激烈,你也一定可以堅持到底。」

清瀨一笑:「來,阿走你也一起喝吧。」

「但他們也有可能釆取相反的策略,一開始先慢慢跑。我就是要在這裏賭一把,」清瀨很爽快地承認,「就算王子落後很多,畢竟也只是一區而已,我們還是可以追回來所以,從二區到四區,我都安排了實力堅強的隊員。上坡的五區,除了神童,應該沒有其他人能勝任吧?姆薩和雙胞胎三個人,一定可以順利把接力帶傳下去。」

「阿走,你覺得呢?」清瀨突然問起阿走的意見,「姆薩好像希望你來跑二區。」

「要我跑強棒如雲的二區,這個擔子實在太重了。」姆薩似乎還是不能接受。

趁大家喝得酒酣耳熱時,阿走悄悄湊到清瀨身邊。

「很好。記住,在29日的區段名單公佈前,剛剛說的這些都不能講出去。希望大家各自進行模擬訓練,好好研究自己負責的路段該怎麼跑。」

清瀨露出毫無所懼、王者一般的微笑。

「爲什麼我跑六區?」阿雪要清瀨解釋清楚。

清瀨輕描淡寫地說明阿走和他自己的任務,但阿走可以充分感受到清瀨對箱根驛傳投注的情感與執着。九區和十區,無論如何都一定要好好跑。

「我覺得姆薩很適合跑二區,」阿走肯定地回答,「練習時,不管壓力多大,姆薩都頂得住。雖然沒有長跑的經驗,但是現在他10公里都能跑出29分鐘出頭的好成績。而且,我自己也經常受到姆薩的鼓勵。」

「爲什麼這麼問?」

驛傳,就是這樣的一個比賽。

那是十個人奮戰一整年後的終點,同時也是這十個將在箱根驛傳留名的人,最初也是最後一場激戰的起點。

阿走不發一語,不安地一口氣幹掉清瀨替他倒的酒。清瀨身上披着一件袖口綻線的棉襖。再過不久,竹青莊的十名房客就一起度過這一整年的春夏秋冬了。

清瀨一邊不動聲色地反問,一邊幫自己倒酒。阿走聞言一時語塞。清瀨雖然一副沒事的樣子,但阿走心裏的疑惑還是揮之不去。

「當然。」清瀨斬釘截鐵回答。

語畢,清瀨拿起他的酒杯邀大家舉杯。

「七區是尼古學長,八區是KING,」清瀨繼續說,「回程來到這裏,選手間的差距會拉大,我覺得應該大半時間都是一個人獨跑的狀況,往前往後都看不到其他隊伍的選手。也就是說,尼古學長和KING你們兩人,既不能急躁,也不能大意,要確實掌握自己的速度和節奏。種子權的競爭,到這裏只會越來越激烈。這兩個區間是雖然比較單調,卻很重要的路段。」

終於,1月2日到來。

他的心中突然萌生一種既像懷念又像期待已久的奇妙感受。

「三區的路段,是沿着海邊跑吧?風景美得很。」城太說。

阿走從這份名單中感受到清瀨的真心,不禁握緊了拳頭,因爲如果不這麼做,他可能會興奮地跳起來,像只野獸一樣大吼大叫。

雙胞胎負責三區和四區,沒人提出異議,當事人自己也興致高昂。

箱根驛傳正式展開。

儘管緊張的氣氛在節節高漲,大家的心情卻很好。因爲他們知道自己不是一個人。大家都有一種感覺,只要待在竹青莊,就能夠永遠一起練習,一起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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