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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預賽,開跑!

《強風吹拂》 · 三浦紫苑 · 1.8萬 字

「天氣真好。」

阿走伸個大大的懶腰,深深吸入秋天清爽的空氣。出門前聽了天氣預報,氣溫13度,溼度83%,幾乎沒什麼風。相較起來,10月中旬是比較適合跑步的天氣。阿走心想,也是很適合比賽的天氣。

在阿走旁邊的城次,看着遠處那些帶着野餐墊的家庭。大概因爲是星期六的關係,公園裏早早就聚集了不少來看比賽順便散步或郊遊的人。

「他們看起來都好開心……哪像我,從剛纔起膀胱就怪怪的。」

「怎麼個怪法?」

「想尿尿,去廁所又什麼都上不出來。」

城次從今天早上起牀後已經跑了十多趟廁所。就算叫他別緊張,也沒什麼用的樣子。在立川的昭和紀念公園裏,各校拉拉隊的加油太鼓聲已經響徹雲霄。不管你感不感興趣,鼓聲都讓你知道預賽馬上要開始了。

能不能參加箱根驛傳,今天中午之前,一戰定生死。阿走想不出什麼話來安撫城次緊繃過度的神經,只好簡單回他一句:「我也是。」

城太閉眼躺在一旁離大家稍遠的草地上,兩手搭在肚子上。從他手部不時動一下看來,應該沒有真的睡着。竹青莊這一票人,天還沒亮就起牀了,搭了一小時的電車纔來到昭和紀念公園,但阿走完全沒有睡意,渾身上下直到每個細胞,都清醒無比。

阿走問城次:「我要再去跑一下,你呢?」城次回他:「我要去廁所。」阿走丟下城次走出草坪,開始在偌大的公園裏跑起來。

其他大學的選手也在專心熱身,同時一邊熟悉公園的地形。每次一看到東體大的藍色隊服,阿走就會心跳加劇。他不想遇到榊。如果在比賽前被他擾亂注意力,這次絕對不會嘴上吵一吵就放過他。

圍觀的人潮爲了幫支持的大學或選手加油,紛紛湧向起跑點。到處可以看到穿着校服的拉拉隊員,抱着大旗和發出各種聲響的加油道具,爲了佔到好的加油位置而跟他校拉拉隊起口角的場景。

已經熱好身了。雖然不想待在一個地方不動,但比賽前還是別讓身體太累比較好。阿走一邊提醒自己,一邊停下慢跑的腳步,回到起點附近的草地上。

寬政大學加油團的所在位置,掛着「八百勝」老闆和泥水匠做的加油布條,一眼看去就能找到。商店街的人坐在塑料墊上,等待大會鳴炮宣佈預賽開始。竹青莊的房客陸續結束賽前準備,到這裏集合。隔着一小段距離,其他大學的加油團據點散佈在四周,豎着印有校名的各色旗幟。

「我們的加油布條,看起來還不錯!」KING—看到阿走,劈頭就說。

有嗎?阿走在心裏吐槽,卻不經意看到KING微微顫抖的指尖,於是只順着他的話點了點頭,應一聲「是啊」。

「寬政大學校名的由來,是爲了推崇在寬政年間推動改革的松平定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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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精神……」

[27] 松平定信,江戶時代諸侯,陸奧白河藩(現日本福島白河市)第三代藩主,擔任德川幕府第十一代將軍德川家齊的老中時,於1787年到1793年間推動改革,時值年號寬政,因此稱爲「寬政改革」。

KING實在太緊張,竟然像壞掉的觀光導覽錄音帶一樣,開始一股腦兒地講起校史來。阿走隨口應聲,跟着在一旁坐下。葉菜子準備了毛毯和瓶裝水,把加油團的空間設置得很舒適。

「雖然大家都試跑過了,對地形也有點概念了,但我們還是來說明一下今天的戰略吧。」清瀨說。

「你想嗎?」清瀨反問。

「他又還沒死!」阿走喃喃說道。

「老哥,要用一公里三分鐘多一點的節奏來跑啦!」城次馬上接話。

「阿勝,你問出我的心裏話了,」泥水匠看了看四周,「我算了一下,不論東體大還是西京大,穿隊服的都有十二個,可是我們只有十個。」

「最前面的人跑了2分49秒!大家不要被影響了!」葉菜子傳遞完情報,發現自己居然哽咽了。

過了電車高架橋,一看到10公里的標示,一切果然不出清瀨所料,第一集團開始有動作了。喜久井大的大三選手和東體大的隊長都開始加速。除了阿走和清瀨,其他跑者全被拋在後頭。

「不想。」阿走毫無這個打算。清瀨一邊跑,一邊輕拍阿走的背。

清瀨接着提醒比賽路線上的一些注意事項。

領先的是西京大學的兩名黑人留學生,轉眼間就甩開第一領先集團,一馬當先跑到飛機跑道的第一個轉彎處,而箱根驛傳的熟面孔——甲府學院大的黑人留學生伊旺奇——緊跟在後。伊旺奇已經連三年參與箱根驛傳,可以說是二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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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強棒。今年是他最後一年參賽。阿走深切感受到這名王牌選手背影透露出的自負與氣勢。

阿走緊跟在喜久井大和東體大兩名選手背後以減少風阻。這樣跑了五百米後,阿走低聲說了句「我先走了」,清瀨默許以對。

或許是受到這三個領先跑者的帶動,第一領先集團的第一公里賽程只花了2分49秒。由於自衛隊的飛機跑道太寬敞,讓人較難掌握距離感,這樣的速度就全程20公里的長跑來說,算是很快的,因此開始有人跟不上。來到第二個彎道時,選手羣已經形成一列縱隊了。

從這裏開始,隊員們如果繼續勉強跑在一起,不但不能提升落後隊員的速度,反而有可能被速度較慢的隊員拖累,導致節節敗退。

「我以前對運動員一直有偏見,」王子還在揉他的肚子,「以爲他們全都神經超大條,連腦子都是肌肉做的。今天看到他們也有纖細敏感的一面,還挺意外。」

「自衛隊營區不讓人試跑,但大家就把飛機跑道和滑行道當成開放式跑道吧。兩圈總共五公里。這是一個陌生的場地,又沒有顯著的目標物,所以會有點難拿捏距離感。我們不知道比賽一開始的情況會怎樣,但大家絕不能被那種一起跑就全力衝刺的選手影響了,要用自己的節奏來調配時間。跑到輕軌電車高架橋下的時候,大約是10公里,然後在11.2公里處折返,回到公園時,大概已經跑了15公里。這裏會有補水站,但萬一沒能拿到水,也別太在意。重要的是,從這裏開始,自己還有多少體力。這纔是勝負的關鍵。還有,公園裏有很多上下坡道。就算只快一秒鐘也好,請大家全力往終點衝刺。」

「這什麼?迷宮嗎?」王子皺起眉頭。

清瀨判斷,過了10公里後第一集團纔會有選手加速衝出,到時候他和阿走當然也會衝上去,不過,他也得考慮這對後面的跑者可能造成的衝擊。接下來,一定會有人跟不上,因爲體力不支而亂了步調。竹青莊的成員絕對不能受到這些人影響。

有時候,雖然感覺身體很輕盈,卻不能實際反映在速度上。今天的狀況則正好相反。他不知道爲什麼總有種不太對勁的感覺,卻反而跑出不錯的節奏。不論再怎麼練習,正式上場時經常會覺得大腦和身體搭不起來,因此產生一些錯覺。

「大家別擔心,」清瀨努力安撫衆人動搖的心情,「阿走和我一定會盡全力縮短秒數,幫大家爭取更多時間。參賽的人這麼多,你們只要穩穩地跑、保持自己一貫的節奏就好。跑完飛機跑道一圈後,體力不好的人應該就會開始落後了。但無論如何,大家絕對不能被那些跑太快或跑太慢的跑者影響了。」

清瀨只輕描淡寫說了聲:「走吧!」

「好啦好啦,」「八百勝」老闆催促葉菜子,「大家不是都跑得不錯嗎?我們去終點等他們吧。」

冠軍?阿走偷瞥清瀨一眼。就算通過預賽,光憑他們這羣人,要在箱根正式比賽中奪冠,怎麼想都是不可能的事。清瀨感受到阿走的視線,笑了笑,沒多說什麼,只用眼神示意他別在這緊要關頭說任何打擊士氣的話。

在這當中,只有九所學校能取得前進箱根的資格。我們一定會擠進前九名。阿走的步伐強有力地向前踏進。

「我有問題,」姆薩舉手,「大概得跑出多少時間的成績,纔可以通過預賽?我想有個目標。」

從這裏看過去,前後兩段選手的體型有很明顯的不同,阿走心想。前面那些箱根常客的學校選手,個個肌肉結實,身上沒有半點贅肉。而排在後頭的學校選手,有些人身材過於壯碩,也有些人的腿部肌肉一看就軟弱無力的樣子,讓人懷疑是否真的能跑。

上午8時30分,預賽開始。

「我們也要放慢速度嗎?」阿走問。

大部分人心裏又再次燃起鬥志,只有KING和王子還是不太有信心的樣子,嘀咕說:「辦得到嗎?」「好苦啊……」

衆人開始拿着毛毯、瓶裝水等在公園裏移動,準備到綠地廣場找個好位子,給抵達終點的選手最熱烈的歡迎。

「那就跟它拼了!」城次大概已經放棄不受控制的膀胱了,竟然反而笑嘻嘻地說,「讓我們爲告慰房東在天之靈而戰吧!」

不會有問題的,阿走心想。

這時候,各大學拉拉隊開始了他們的較勁大賽。在空中盤旋的直升機。到處架設的攝影機。跟拍選手的摩托車。載着攝影器材的前導車。沿路興奮地等選手經過的觀衆。

「終於要踏出第一步了!目標箱根驛傳冠軍!」

「我也有問題。」八百勝的老闆舉手。葉菜子叫了聲「爸!」勸他別湊熱鬧,但他還是自顧自說下去。「我看其他學校穿着隊服的參賽選手,好像比你們還多?這是怎麼回事啊?」

別看這些小夥子平時一副吊兒郎當的樣子,這次他們是玩真的!在預賽中親眼目睹這一幕,商店街一行人終於感覺到他們的認真與投入。

選手們跑完五公里後進入一般道路,迎向新的戰局。第一集團開始鬆動,與領跑選手之間的距離雖沒有縮短,卻也沒繼續擴大。這速度仍然很快,跟不上的人開始被拋在後面,退出第一集團。

「剛纔我跟王子去廁所,整個嚇到,」城次說,「這輩子頭一次看到男生的廁間前面大排長龍,選手一個個等着上大號。」

正因爲如此,纔會有快樂,有痛苦,最後是無上的自由。

三名黑人選手通過之後,距離四十米左右,第一領先集團也緊跟上來,阿走和清瀨就在其中。他們神情從容,腳步輕盈,動作毫不費力的樣子。圍觀的羣衆對着選手大喊:「加油!」葉菜子的聲音卻出不來,感覺胸口被一口氣堵住了。

「也不是……」KING含糊不清地回答。原來他是因爲電視臺攝影機在拍,覺得應該做點什麼,否則好像沒什麼看頭。

雙胞胎、姆薩、阿雪看起來體力還很充沛。神童和尼古也是一派輕鬆,努力保持自己的節奏。KING是總算勉強跟得上,但王子看來就有點危險了。本來跑在一起的竹青莊成員,已經慢慢拉長成一列縱隊。

「阿走,從10公里起,是預賽的第一個勝負關鍵。千萬不要慢下來。」

通常等選手出發後,觀衆會開始紛紛穿過廣大的公園,往終點移動。葉菜子一行人也趕緊收拾大包小包的東西,準備趕去綠地廣場搶位子。

田徑隊規模龐大的學校,都會沿途安排隊員盯場,負責傳達各選手的位置,以及教練的速度指示。寬政大因爲人手不足,做不到這一點,於是清瀨不只要下場比賽,還得分神關照其他人,不時得回頭確認隊員的狀況。竹青莊另外八名成員仍然跑在一起,位置落在人數略增加的第二集團後方。本來的第二和第三集團已經解體,現在的第二集團其實是由尚未落後的選手加上從第一集團退下來的選手結成的。

三十六所大學,共四百一十五名選手,同時出發了。攸關箱根驛傳參賽資格的預賽就此揭開序幕。

「等等,阿走,」清瀨的口吻像在馴馬一樣,「等過了10公里,你愛跑多快都可以。」

起跑後,比賽立刻以極快的節奏展開。

她從來不知道,原來跑步的姿態是這麼優美。這是一種多麼原始、孤獨的運動。沒有任何人可以幫上忙,不管加油的觀衆再多,或一起練習的隊友就在身邊,這些跑者都只能自己一個人、用盡全身的能量繼續跑下去。

葉菜子只覺熱淚盈眶。她猛眨眼,不讓在眼眶裏打滾的淚水流下。現在不是哭的時候。比賽纔剛開始呢。我要相信他們,而且現在,我要先做好我能做的事。

葉菜子緊握雙手,眼光追着寬政大的隊服。不能輸啊。大家絕對不能輸。

清瀨看穿KING的心思,喊了句「目標天下第一險峯箱根山」後馬上接着說:「好了,走吧!」語畢便邁步往前去,冷靜一如既往。竹青莊的衆人見狀不禁傻眼,暗自憋着笑追上去。

「你想要?」

「我們在終點等你們!」聽到葉菜子這句話,竹青莊的大夥兒才轉過身揮了揮手。

領先的黑人選手跑完飛機跑道兩圈來到五公里處時,他們和第一集團之間的距離拉遠到一百米以上。葉菜子附近一名中年男子嘖了一聲:「日本選手真沒用吶。」

「有個但是,」清瀨又補充,「如果領先集團跑太快,我會給大家暗號應變。除了這種情況之外,大家一定要跟緊前面的人。不這樣的話,通過預賽的機會渺茫……如果不十個人都全力以赴,我們就沒有明天了!」

「好。」城次回答,一副好孩子的口氣。

城太之前還像死人一樣躺在地上,現在卻踏着興奮的腳步,集中注意力克服緊張的心情。

阿走從中線旁繞過去,超越了喜久井大和東體大的兩名選手,然後以他自己的節奏,繼續往前跑。他沒那個工夫,也沒有心情回頭看。腳步聲越來越遠,其他人已經被他拋在後面。他很肯定自己領先了,一個人跑在第四位。

清瀨看一下手錶確認時間,回頭看一眼。竹青莊的其他成員,正成羣結隊跑在七八十人形成第三集團中。

「路線很簡單,」阿走反駁道,開始對大家說明這張圖,「首先,起跑點是在紀念公園旁的自衛隊營區,先沿着飛機跑道和滑行道跑兩圈,接着來到一般道路,先經過站前大街,然後穿過輕軌電車高架橋下,再回到公園。最後是沿公園跑一圈,終點在綠地廣場旁。」

[28] 箱根驛傳的二區是從鶴見到戶冢,全長23.2公里,一開始多爲平路,但從權太坂開始登箱根山,出現爬坡,最後三公里的急陡坡更讓許多選手因配速不佳體力耗盡,功敗垂成,因此各校都把王牌選手放在這個路段,可說是箱根驛傳中決勝的關鍵。

清瀨移步到跑道的最邊緣,找到一個讓後面的人可以清楚看到自己的位置,做出右手掌朝下的暗號,示意夥伴們「慢下來」,然後照賽前訂好的策略,用手指依序比出數字:「前五公里,每公里3分10秒以內,其他自行判斷。」

阿雪推了推眼鏡,接下去說:「上場的十二人裏面,取前十名的合計時間,來決定能不能晉級箱根大賽。也就是說,上場選手多兩人的隊伍,等於買了兩個保險。」

你在說什麼傻話?!葉菜子真想這樣反駁。你看到哪裏去了?不論領先的選手,還是在後頭追趕的選手,大家都是一樣的!他們認真的表情、一心一意挑戰身體極限的意志,你都沒看到嗎?這個場上,沒有沒用的人!

這時「八百勝」老闆的聲音傳來:「該走了,葉菜。」

通過七公里處時,第一集團每公里的跑速是3分05秒,感覺比剛起跑時的速度慢了一點。原因或許是選手們擔心後半段比賽可能後繼無力的集體心理作用,並且跟跑在前頭不遠、目前位居第三的伊旺奇開始放慢速度有關。

「什麼!」雙胞胎髮出怪聲。

「跑到一般道路後,又是新的開始。緊要關頭時,你不用顧慮我,只管向前衝就好。」

「我不太想說,怕你們因爲這樣而緊張……」清瀨欲言又止。

葉菜子看了看手上的馬錶,嚇了一跳。

太早加速衝刺,等於自我毀滅。阿走應了聲「是」,速度不見放慢,只是努力忍着不加快速度。

寬政大學只有十名選手,只要有一個人沒跑到終點,就等於斷送了前進箱根之路。意識到自己的責任有多重大,王子不禁臉色慘白地按着肚子。阿走則反而鬥志更高昂了,恨不得馬上就能開跑。

心臟好熱。感覺得到熱血正往指尖奔流。身體好重。不,不該是這樣。讓身體繼續變化吧。變身爲柔韌的野獸,奔向沒有痛苦的草原;變身爲銀色的光束,照亮黑暗。

神童和姆薩本來在一旁盯着電視臺釆訪小組的器材猛瞧,一聽清瀨這麼說,連忙湊過來。阿走在白板上大略畫了一下預賽的路線圖。

「去吧!」「要凱旋歸來哦!」商店街的人熱烈歡送他們離開。

「而且,我們沒有大專院校杯的積分,」尼古補充道,「從第七名開始,跑出的成績還要和大專院校杯的積分一起計算。這樣一來,我們被擠下來的可能性很高。我們只能靠十人總合的成績來定勝負,所以一定要想辦法擠進前六名。」

好舒服。踩在腳下的跑道,迎面劃破的風,在這一瞬間都只屬於我。就這樣一直跑下去吧,這是隻有我才能體驗的世界。

「也就是說,一個人跑20公里,要在一小時多一點之內?」城太問。

時間差不多了,大家準備前往起點集合。

除了自顧不暇的王子,竹青莊成員都稍微舉起手,表示「瞭解」。

這些人怎麼能跑得這麼快!這個速度,根本比她死命踩腳踏車還要快。前一秒纔看清楚選手的臉,下一秒就從眼前消失了。他們竟然要用這樣的速度跑完20公里!

「沒想到,連預賽都這麼受歡迎。」神童有感而發。

什麼都不要再想了。起跑後,不顧一切跑下去就對了。阿走專注地看着前方,靜待起跑的槍聲響起。

「被你們發現了,」清瀨苦笑回答,「預賽時,一隊最多可以有十四個人登記參賽,再看這些選手當天的身體狀況,挑選十二個人上場。」

「不用圍成一圈,喊一下口號嗎?」KING囁嚅道。

「自行判斷」的手勢是手掌在太陽穴附近一開一合。阿雪和神童收到後點點頭,立刻將訊息傳達給跑在身邊的其他成員。

雙胞胎跑在第三集團。竹青莊其餘八名成員依舊自成一隊,人人一副不想落後的樣子,拼命往前跑着。

這時,搭載着攝影機的前導車上,傳出工作人員的讚歎聲。「喂、快看!寬政大的選手竟然在裏頭!真的很拼啊!」阿走和清瀨當然不會知道這些。比賽究竟會在什麼地方發生變化?在他們和周圍選手之間,一場攻防戰正悄然上演。

參賽選手把起跑點擠得水泄不通。隊伍最前面,是上一屆箱根驛傳沒能擠進種子隊的大學。人牆那一頭可以看到東體大的隊服,而寬政大被排在後面。

第一次面對這麼盛大熱鬧的場面和熱烈的氣氛,竹青莊的每個人都難掩心中惶恐。

到底不能輸給誰,葉菜子自己也不太清楚。是敵對的選手,還是大學?是沿路那些大放厥詞的觀衆,還是正在跑步的自己?葉菜子雖然不知道答案,卻仍拼命地祈禱。她不要他們輸。不要他們輸給任何人、任何事。

「八百勝」老闆和泥水匠氣呼呼地罵:「這羣臭小子,跩個什麼勁!」

清瀨低聲提醒,阿走聞言點了點頭。清瀨從第一集團選手的呼吸節奏,以及積極搶佔容易衝刺出線位子的情形,察覺到事態的發展。衆選手之間相互刺探,同時相互牽制,等待着最佳的衝刺時機到來。

跑在阿走身旁的清瀨,敏銳地嗅出阿走的自信,以及想要加速的慾望。

第一集團現在大概只剩下十個人左右,阿走和清瀨仍在其中,周圍都是東體大、喜久井大、甲府學院大的王牌選手。阿走確認了一下,沒看到榊的身影,但他心裏並未浮現任何優越感,也沒有同情。他只是心想:「是嗎,沒跟上來啊!」不過,我還要跑得更快。我要超越這一羣人。

滿臉感動的泥水匠吸了吸鼻子,點頭附和。商店街的人都是頭一次這麼近距離觀看田徑選手跑步。那速度是如此震撼人,而竹青莊每個成員在這樣的激戰中毫不遜色,更是讓他們心情激動不已。

身上穿着黑銀相間的隊服,阿走定定看着竹青莊的夥伴。他身上沒有半點贅肉,強韌的肌肉包裹住全身,簡直就是爲了跑步而生的體型,跟那些強校選手相比也毫不遜色。他眼裏不見一絲畏懼,只有好奇與鬥志的光芒在閃耀着。

「這些傢伙啊,還是讓他們緊張一點好,不然可能會跑得七零八落,」阿雪說話了,「雖然因爲天氣和比賽過程其他變量的影響,每年多少有點不太一樣,但是十個人加起來大約10小時12分左右是跑不掉的。」

阿走和清瀨置身由二三十人組成的第一個領先集團中。阿走按捺不下心情,一心只想加速衝刺,一旁的清瀨出聲提醒他「冷靜點」,才讓他勉強壓下焦躁的情緒。

儘管如此,場上的每個選手都是一心以箱根驛傳爲目標。在這一點上,大家沒有任何不同。不論你處於什麼立場、曾經有過什麼樣的遭遇,面對跑步這件事,所有人都得站在同一條起跑線上。不論最後是成功或失敗,在這個當下,都取決於自己這副身軀。

然而,阿走覺得,最大的不同還是選手臉上的神情。那些所謂弱校的選手,不習慣這樣的大場面,臉上也看不到勢在必得的自信。真相是殘酷的。雖然長跑是隻要付出努力就能有一定回報的競技,終究還是不能完全撇開與生俱來的體能和資質。另外,能不能提供選手優質的訓練環境和設備,延攬優秀的指導員,都跟大學的財力強大與否有很大關係。

葉菜子抱着塑料墊,精神奕奕地踩過沾着朝露的草地大步向前邁去。

他們離開站前大街,往高架橋的方向跑去,沿路都有觀衆在爲選手加油。阿走全神貫注在比賽上,這些聲音在他聽來感覺非常遙遠,彷彿只是輕撫過耳邊的海浪聲,不一會兒就隨風而去。今天,阿走感覺自己格外意識到這副身軀的律動。

想到這裏,阿走第一次看了手錶。目前他的速度是一公里2分57秒。不是錯覺。我今天果然狀況很好。就算比賽的節奏變快,我也沒問題。我還可以跑更快。

葉菜子終於把本來擺在起跑點附近的裝備收拾完,跑去幫正在飛機跑道上進入第二圈的竹青莊房客加油。場地實在太大了,跑在最遠程的選手身影,看起來就像豆子一樣小,幾乎無法辨識。但是當這羣人跑近時,地面會傳來震動,而當選手從眼前通過時,觀衆甚至能聽到他們的呼吸聲,感覺到他們身體散發出的熱氣。

清瀨往中央線接近,再次下達指令給跑在後頭的夥伴。他用右臂畫了個大圈,示意「差不多可以行動了」,再把右手放到太陽穴附近、做出分別抬動五根手指的動作,表示「你們可以散開了」。最後,他右手握拳、豎起大拇指,告訴大家「奮戰下去,加油」。

11.2公里的折返點到了。阿走有如一輛最新式的流線型賽車,完美地跑過彎道,一點時間都沒有浪費。放慢速度是一種罪惡。我的一切,是爲了跑步而存在。

跑在他前頭的伊旺奇已經近在咫尺。

看着不斷加速的阿走,清瀨不禁陷入一陣狂喜。

大家好好睜大眼,看清楚他跑步的模樣!看他那爲跑步而生的身軀有多美麗!

那個身影,可以輕易凌駕旁人的懊惱與羨妒。他是完全不同的生物。跟我這種被重力束縛、汲汲於氧氣的人比起來,有天壤之別。

清瀨很想放聲大喊,但現在只能想辦法忍住。阿走,果然只有你。只有你可以這樣體現跑步的真貌。能夠鞭策我、讓我見識到全新世界的人,只有你,阿走。

清瀨想追上阿走,但這對腳上有舊傷、有如裝了炸彈的他來說實在太勉強,於是只能配合身邊喜久井大和東體大選手的速度跑下去。剛纔他們想加速衝刺,卻反而被阿走超前,現在正竭力從這個打擊中振作起來。進入公園後,要面對的是起起伏伏的上下坡,會對比賽產生什麼影響?無論如何,現在只能保留體力,在最後階段賭一把了。這是清瀨僅存的戰略。現在的他也沒有餘力轉頭確認隊友的狀況了。

但是,他可以感覺到。竹青莊另外八名成員,一定也都目睹阿走疾速衝出的畫面了。他知道,當大家看到阿走那光芒萬丈的跑姿時,一定也都因此受到鼓舞。

當阿走跑過折返點、沿原路往回跑時,城次正好和他迎面遇上。阿走就像在慢跑一樣,呼吸絲毫不亂,臉上也沒有半點痛苦的神色。但他的眼神不一樣,城次心想。阿走那對黑亮的瞳孔裏,散發出幸福的光芒,那種只有沉浸在跑步中才能感受到的喜悅。

阿走當然不可能知道自己跑步時是怎樣的表情。城次羨慕起阿走,同時也心生仰慕。我能像阿走那樣單純無邪地跑步嗎?純粹而沒有雜念,那麼一心一意,甚至到了對自己殘酷的地步。我想跑。城次發自內心渴望起來。我也想像阿走這樣跑步!

與阿走擦身而過時,尼古不禁感嘆。沒想到這麼驚人。認真起來的阿走,竟然能跑這麼快!他渾身散發出光芒,耀眼得讓人無法直視。果然是萬中選一的人。根本不用多說什麼就能證明這一切。

不過,我也有我的志氣,一定要讓你們瞧瞧我的厲害!尼古再次努力將空氣吸入正發出悲鳴的肺部。至少在意志力上,我絕對不輸阿走!

阿走一路領先的熱情和力量,將身穿寬政大隊服的每個人緊緊結合在一起,往終點的目標邁進。他們就像在夜空中閃閃發光的星座一般,排列成形,合而爲一。

葉菜子在綠地廣場佔到位子後,連忙趕到公園內的比賽路線旁繼續觀戰。各大學的拉拉隊在終點一帶鬧翻天,觀衆也多到形成了兩三道人牆,等着選手抵達終點。這些突如其來的喧鬧聲,嚇得公園樹林間的鳥兒逃也似地四散飛離。

葉菜子好不容易在離終點五十米左右的地方找到一個縫隙,一邊說着「對不起,借過」,一邊鑽進人牆,終於擠到最前排。由於她穿着寬政大的隊服,讓觀衆以爲她是工作人員,好心地空出位子給她。

葉菜子看看馬錶。從比賽開始到現在,57分35秒過去了。但全程有20公里長,所以應該還要花上一段時間吧。

葉菜子心裏才這麼想,歡呼聲已經像海浪一樣湧來。各大學的拉拉隊飆起校歌、狂揮校旗,唯恐自家選手不知道自己的位置。

領先的跑者,已經出現在綠蔭中。是西京大學的黑人留學生。緊跟在後的,是另一名黑人留學生。

「好厲害……」葉菜子喃喃道。

兩名留學生在觀衆的歡呼聲中抵達終點,成績分別是58分12秒和58分28秒。這兩人的體能之強,只能用「無敵」兩個字形容。

「我們有可能過不了預賽。」阿雪說。

阿走大喊了一聲,立即興奮地跑向選手衝過終點後、往綠地廣場移動時必經的小徑,卻在那裏看到清瀨蜷縮着身軀蹲在地上。阿走嚇壞了,趕忙上前。

「寬政大!以前從來沒在箱根出賽過。」

阿走。不會有錯,是他的聲音。清瀨將僅存的力氣灌注到腳部肌肉上。抵達終點時,清瀨感覺自己幾欲腿軟,勉強移動到不會妨礙別人的位置,用手撫摩着小腿。摸起來熱熱的。

「不知道最終結果會如何,阿走。」姆薩憂心地說。

「請告訴我。」阿走老實地拜託藤岡。

不會吧!雙胞胎哀號起來。神童和姆薩只是分別靜靜地向祖先和非洲神明拼命祈禱。KING—個人悶頭拔着地上的草。王子沒有半點反應,只是整個人趴在那裏一動也不動。圍繞在他們身邊的葉菜子和商店街的人,也說不出什麼打氣的話,只能陪着等結果出來。

第三個往終點線衝刺的選手是藏原走。

全都爲了參加箱根驛傳。

藤岡停下腳步,似乎覺得阿走很有趣地看着他。

王子最後以第一百七十六名通過終點,然後當場倒地暈死過去。

「藏原說得一點都沒錯。」一個聲音從他們身後傳來。

城太和城次咬着牙衝過終點。接着回來的是阿雪、姆薩、尼古和神童,名次都落在八十到九十名之間。KING拼盡全力,以第一百二十三名抵達終點。

「反正前幾名一定都是黑人選手。」本來這樣碎念不停的觀衆,一看到阿走的身影,發出比之前還熱鬧的喧騰,現場一片歡聲雷動。葉菜子覺得自己像在做夢,拼命大喊:「藏原!藏原!」

這時,一個人影出現在轉彎處。葉菜子忍不住大聲尖叫,其他什麼話都說不出來。

「不用理他們。這些人只是不懂跑步的老百姓而已。」

從藤岡身上,看得到王者的從容與氣度。

他叫藏原。今年才大一,全名是藏原走!葉菜子好想告訴身邊的每個人,但根本沒那個時間,因爲後面的選手就要一個接一個抵達終點了。

清瀨的呼吸還算平穩。前幾名抵達終點的選手,實力都有一定程度。他們都是照着自己的節奏,遊刃有餘地跑完全程,因此不會在跑完後出現喘不過氣的狀況。確認過清瀨的呼吸後,阿走馬上猜到問題所在:「是你的腳,對不對?」

阿走和姆薩走進店裏,問店員可否提供一些冰塊。店員很爽快就答應了。但他們兩人雙手空空,什麼容器也沒帶,店員只好把冰塊裝在紙杯裏。

「再這樣下去很不妙……」

不管了!管他有幾百人、幾百對眼睛在看,顧不了那麼多了。王子心一橫,一邊跑一邊狂吐起來,惹得一旁圍觀的女性觀衆「啊啊啊」地驚叫連連。

阿走恍若未聞的樣子。

「身體晃成這樣……」

要是因爲我而害大家不能參加箱根驛傳,我的寶貝漫畫一定會被他們燒了。我死都不能讓這種事發生!

「但那些同樣超過門檻的大學,如果再加上大專院校杯積分……」尼古面帶難色地望着天空。

清瀨毫不遲疑地繼續加速前進,各校拉拉隊的樂聲已經混成一氣,一股腦兒地胡亂演奏。沿途中,他在人羣裏看到幾個商店街的熟面孔,大聲喊着什麼。他什麼都聽不見。喜久井大的選手超前一步了。這時,清瀨的腳底一碰到地面,小腿就一陣痠麻。儘管如此,他還是奮力不讓距離被拉開。

「再多幾個這樣的人,日本選手根本沒搞頭啦。」

「灰二哥!」

王子一邊跟想吐的感覺奮戰,一邊痛苦地掙扎往前跑。他已經跑到汗水狂流、手指冷冰冰。我的血都到哪裏去了?王子茫茫然想着。我現在一定臉都綠了吧?對了,一定是貧血。可是,我絕對不能在這裏倒下。

清瀨旋即鑽進觀衆羣。阿走只好尾隨,嘴上說着「不好意思……」—起擠進人羣中。

但是接下來,衆人怎麼等,就是等不到王子出現。那些經常參賽的學校中,有不少已經跑回十名選手了。

「灰二哥!」

「這次又有黑人選手參賽……那些學校實在太狡猾了,竟然讓留學生上場。」

「我不准他們這樣胡說八道!」

阿走在這羣選手中發現穿着寬政大隊服的身影。跑道對面的葉菜子,更是開心地跳了起來。

阿走大吼着,希望至少能用聲音引領他到終點。

真是什麼樣的隊伍都有啊,阿走不禁感嘆。對這些人而言,參加預賽是他們的唯一目標。因爲一開始就知道結果,所以比賽一結束,馬上辦起郊遊野餐的活動,大家樂在其中。這樣當然沒什麼不好,只是我們跟他們不一樣,阿走心想。

清瀨開口說的第一句話,竟然是稱讚阿走。現在是說這個的時候嗎?阿走突然覺得想哭。

阿走不知道該怎麼說纔好,覺得很不甘心。這些人的言論,對和他生活在一起的姆薩也好,對阿走自己,或是那些他不認識的其他大學留學生也好,都是非常過分的侮辱。沒錯,他雖然不會形容,但他知道這對所有全心全意認真跑步的人來說都是一種侮辱。阿走氣到拱起肩膀來了。

阿走想起來了。沒錯,六道大學是在箱根驛傳多次蟬聯冠軍的名校,而這個人是他們的隊長藤岡一真。阿走在春天的東體大紀錄賽時見過他。不過,是什麼風把這個人吹來跟他不相干的預賽?

「還是先幫你冰敷再……」

「這跟那個根本無關好不好!」阿走氣炸了,「不管是你、還是我,或是今天跑第一、第二的選手,大家跑的是同一條路,沒有哪裏不一樣。他們竟然……」

王子擠出全身僅存的一點氣力往前跑,但在他使力的同時,胃也跟着翻攪,難以忍受的嘔吐感又向他襲來。

「怎麼個蠢法?」阿走叫住一邊喝茶一邊打算離去的藤岡。

「現在是吐的時候嗎?!給我跑!」清瀨氣得大罵。

「我們一定能去箱根。」阿走信心滿滿地說,感覺體內有股熱血如岩漿一般湧出。今天的預賽,我們所有人都盡了十二萬分的全力。絕對不可能輸。

他們的音量大到想不聽到都難,姆薩立刻臉色大變。阿走轉身就想上前理論。

「沒這回事,」阿走搖搖頭,「我這麼說,是因爲大家真的很努力在跑,所以覺得我們一定沒問題。」

「嗯。」阿走低着頭悶聲回答。

「阿走,跑得好。」

「我們去幫其他人加油吧。」

聽到阿走強鏗鏘有力的回答,姆薩不禁睜大眼。

上坡加速時,清瀨感覺右小腿有點異樣感。可惡,清瀨心想,但沒讓它打亂自己的呼吸,也沒顯現在臉上。要是被人發現自己不舒服就完了。這種時候,慢一秒都會造成遺憾,沒有時間在意舊傷。

跑過15公里處、進入公園時,清瀨照原定計劃開始加速。喜久井大和東體大的兩名選手也差不多在此同時加快速度。大家都不想輸掉比賽。

「很好,跑得好。」清瀨喃喃道。

「好吧,」他轉身朝阿走和姆薩走來,「至少有兩點很蠢。首先是,他們覺得日本選手沒有競爭力、找留學生加人就是狡猾。這種歪理如果成立的話,那奧運比賽怎麼辦?日本人是不是不用比了?我們參與的是競技,不是大家手牽手數個『一二三』就結束的幼兒園運動會。人類的身體素質和體能當然會有個別差異,但比這更重要的是,運動本身是公平、公正的。這些人根本不瞭解,在同一個競技場上挑戰同一項運動是怎麼一回事。」

綠地廣場的寬政大學加油團陣地上,竹青莊衆人倒的倒趴的趴。他們當中只有半數的人在通過終點後還有餘力看錶確認自己跑出多少時間,阿雪只好放棄先試算十人總成績的打算。

是阿走!

因爲我想,跟滿腦子肌肉的你們,這輩子一起築夢一次也不錯,所以才……!

由於計算成績和積分需要一點時間,因此預計11點左右纔會公佈結果。也就是說,所有參賽者跑完後,差不多還得等上一個小時左右。

阿走抵達終點後,工作人員立刻遞上一瓶水,並催促他儘快退開,因爲逗留在終點附近會妨礙到後面陸續抵達的選手。

「阿走,我覺得你變強了呢。」

姆薩的話,聽起來宛如童話故事的美好結局,也像出自什麼大師之口的有力預言。

阿走轉身一看,只見一個頭頂剃得光溜溜、身材瘦高的男子站在那裏。

葉菜子趕緊看馬錶確認時間。阿走從起跑到抵達終點,一共花了59分15秒。伊旺奇比阿走慢了五秒纔到終點。阿走贏了甲府學院大的王牌選手。

阿走突然看着清瀨手上的塑料袋。裏頭那些從冰桶拿出來的冰塊已經融化得差不多了。

他發出粗重的喘息聲,一瞬間就從葉菜子面前經過,筆直地往前跑去,眼裏只看得見終點線。他像在短跑一樣全力衝刺,跑完最後的五十米,充滿堅持和鬥志的跑姿震懾了全場的觀衆。

「我跟你一起去。」姆薩八成也有同樣的心情,語畢跟着阿走離開。

剛纔那些觀衆對姆薩說的話,讓阿走非常生氣,但自己爲什麼生氣,又不能明白說出個所以然。從藤岡這麼篤定的態度和建言來看,他好像知道答案。

大家不知道怎樣了。阿走掛念着,踱到終點一旁的樹林裏。又一陣歡呼聲傳來。阿走連忙往觀衆那頭望去,一眼瞥見寬政大的隊服出現在場上。是清瀨!

「他們犯的另外一個錯誤是,以爲運動只要臝了就好,」藤岡繼續說,「日本選手只要得第一名、拿金牌就好了嗎?真是大錯特錯。這絕對不是運動的本質。如果今天我拿到第一卻有種輸給自己的感覺,對我而言這根本就不算勝利。比賽的成績和排名,會讓人眼花繚亂,模糊了焦點。所謂世界第一,應該由誰決定?我們追求的,不是這種東西;心裏那個不變的理想和目標,纔是支持我們繼續跑下去的動力,不是嗎?」

不知道竹青莊的大夥兒怎麼樣了。葉菜子一邊鼓掌迎接抵達終點的選手,一邊伸長脖子打量場內的情況。

清瀨笑了,伸手揉揉阿走的頭,弄亂了他的頭髮。

「選手很強啊!」

姆薩靜靜聽着,阿走則深爲藤岡冷靜有條理的分析而折服。

終點前,一陣人聲沸騰。

「你還好嗎?」

「六道大的藤岡!」

兩人一起穿過綠地廣場,朝有紅色屋頂的商店走去。那些很有把握通過預賽的大學,從選手的臉上就看得出來。至於瀰漫着緊張氣氛的,就是像寬政大學這種在門檻邊緣的隊伍。而那些看來明顯已經沒什麼希望的大學,則是平靜地等待成績揭曉。當中有些校隊的感情很好,一夥人開心喫着社團女助理親手做的、裝在多層方盒裏的豪華便當。

「是雙胞胎!雙胞胎來了。」

離終點還有二十米。王子如果在這裏棄賽,只有十名選手的寬政大學就會喪失資格。

清瀨和喜久井大的選手並列第六名,時間是60分整。

爲了稍微減輕清瀨小腿肌肉的負荷,阿走趕緊把手中那瓶水往上一淋,然後伸手扶清瀨清。瀨順勢起身,微微拖着右腳往前走。

「現在的局面還很難說,」清瀨一邊冰敷小腿,一邊冷靜地分析,「我們的平均排名,大概會落在八十多名的中盤,應該有超過門檻。」

不好意思,對我來說,預賽不能是這一切的終點。我想往更高更遠的目標邁進。我們要變身爲更強、更快的隊伍,前進箱根繼續奮戰。爲了這個目標,我們纔會那麼拼命地練跑到今天;因爲有這個目標,我們接下來還要練得更多!

「不能跟人家吵架。他們指的,應該是那些有田徑才華而被延攬來日本的留學生。我很不好意思,覺得自己很羞愧。雖然我跟他們看起來很像,可是我的腳程不快,沒有能讓人嫉妒的才華。我只是一個普通的留學生而已。」

阿走焦急地踱步,恨不得自己能再下場跑一次。還沒回來嗎?還沒嗎?他拼命祈禱着,兩眼緊盯前方,然後終於看到王子的身影出現在綠蔭下。

到了八十名左右,出現了多名選手幾乎同時搶進終點的狀況。由於最後是以十人時間總和來定勝負,大家無不拼老命往前衝。

姆薩點了點頭。「說得對。我們一定可以去箱根,大家一起!」姆薩說。

「沒問題的,走吧。」

藤岡似乎看出阿走心中的疑惑。

藤岡和阿走四目相對,眼神也毫不退讓,然後轉向姆薩說道:「那種人說什麼,根本不用放在心上,就當愚蠢的耳邊風就好。」

阿走仍想衝上去追那幾個已經走遠的觀衆,卻被姆薩的手拉住。

「我們倆太粗心了。」姆薩說話的同時,背後經過一羣來看預賽的觀衆。

「知道啦!」

有如目睹聖人降臨一般,終點前的觀衆一片鴉雀無聲。

你這個魔鬼!所以我說我討厭運動社團嘛!王子用手抹去嘴角的嘔吐物,心裏不停罵着,卻沒有打算停下腳步。到底是何苦來哉啊我?明明是運動白癡,幹嗎跟人家湊這個熱鬧,像個傻瓜一樣每天拼命跑個不停?

「王子,加油!終點快到了!」

清瀨皺起眉頭。來到這裏,確實已經超出王子體力的極限,兩眼都沒辦法聚焦了。

「算了,阿走,」姆薩阻止了他,「這種話,光是今天我已經聽到很多次了。」

「我是來探察敵情的,」藤岡這麼說,「寬政大真的變得挺強,應該有機會取得箱根驛傳參賽權。」

「託你的福。」天生不服輸的阿走,昂首自傲地答道。

「我去找冰塊吧。那邊有商店,說不定願意分一些給我們。」爲了逃離這股凝重的氣氛,阿走站起身。

男子在阿走和姆薩的注視下,進店裏買了一罐烏龍茶。好像在哪裏見過他。阿走保持戒心,連忙搜尋自己的記憶。這顆頭這麼光,我應該記得纔對。

是啊,就是這樣。阿走心中的烏雲散去,頓時豁然開朗。這就是一直困擾我、讓我生氣的原因。藤岡真厲害。糾結在阿走心中的感覺、說不出的話,他輕輕鬆鬆幾句話就表達出來了。

「你還是老樣子,藤岡。」

清瀨的聲音突然從阿走和姆薩身後傳來。他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就站在那兒了。

「我這個局外人多管閒事了。」藤岡一板一眼地朝清瀨一欠身,準備離去。

「什麼話,你幫了一個大忙。」清瀨說。

藤岡聞言回頭看清瀨,嘴邊揚起笑意:「看來你找到了很不錯的人才。」

「是啊。」

「我在箱根等你們。」

藤岡的身影消失在前方的林間。自始至終,他一直保持着如同王者般的氣勢,最後那句話簡直像在說「我在涅槃法會上等你們」一樣。不過,既然都等到這時候了,他幹嗎不等結果揭曉再走啊?阿走心裏這麼想着,同時連忙朝着藤岡背影低頭致意。姆薩也正式出聲表示「非常感謝你」,並給他一個九十度鞠躬。藤岡一席撥雲見日的話,爲阿走和姆薩注入滿滿的活力。

「我看你們連袋子也沒拿就走,才追過來的。」

清瀨拿出塑料袋,阿走接過手,說了聲「對不起」,把店員給的冰塊倒進塑料袋裏。看來清瀨的傷已經好多了,走路沒再拖着腳。

「他叫藤岡是嗎?真是了不起的人,」姆薩感動地說,「要在箱根連勝,就是需要這樣的意志力和真正的智慧吧。」

清瀨笑了笑:「不過呢,那傢伙從以前就特別沉得住氣,高中時代就被人取了一個『苦行僧』的外號,應該不是很開心吧。」

阿走和姆薩相視一眼,不禁點頭。的確,藤岡的外形真的像極了苦行僧。

觀衆和各校選手,已經開始聚集在終點附近的大型廣告牌前。

「差不多要公佈成績了。」

「我們走吧。」

姆薩小跑步回寬政大學加油團所在,阿走則配合清瀨的腳步,慢步走在草地上。雖然很在意結果如何,但既然都走到這一步了,也沒辦法再改變任何事。現在盤踞在阿走心裏的,不是預賽的成績,反而是藤岡的身影。

藤岡把心裏的想法轉換成語言的力量;他冷靜分析自己內心迷惘、憤怒和恐懼的眼光。

藤岡很強。他的跑步速度本來就無人可出其右,但背後那股支撐着他的意志力其實更厲害。在我只知道不顧一切往前跑時,藤岡一定在他腦子裏進行了無數的自我剖析,追求更高境界的跑法。

「第二名——」

「如果我們拼命練習,到了1月可以達到那個水平嗎?」

「緊張啊!心臟都快停了!」

好不容易恢復正常的王子,馬上發起牢騷。

阿走出聲問。雙胞胎一起抬頭看着他。

阿走幾乎兩腿無力,但仍勉強撐住。還沒結束。去箱根比賽的名額還有兩個。這時他的右肩突然痛起來,轉頭一看,只見神童的食指正緊緊攫住他的肩頭。姆薩則是半張臉埋在神童的臂彎,嘴裏用母語嘰裏咕嚕的不知道在說些什麼。

沒聽錯吧?!KING整個人猛撲過來。清瀨朝天空高舉起雙手,臉上出現難得的開懷大笑。姆薩和神童渾身無力地癱坐在草地上。尼古和阿雪開心地相互擊掌。雙胞胎和葉菜子則是一邊尖叫着,一邊忘情地猛打阿走。

「我也是。黑底鑲銀邊,還挺帥!」

終於宣佈第五名了,但還是沒念到寬政大。到現在爲止,出線的學校都是箱根驛傳的常客。如果沒有擠進第六名,從第七名到第九名都要加算大專院校杯積分,預賽十人總和時間的排名就會發生變動,極有可能影響最後結果。

一名拿着麥克風、穿着學生制服的學生走上講臺,鄭重地翻開預賽成績報告。他是負責主辦箱根驛傳的關東學生田徑聯盟營運委員。擔任助理的女學生站在成績廣告牌旁。擠在廣告牌前方的羣衆帶着期待和不安豎起耳朵,等待結果揭曉。

「求求你,拜託拜託拜託!」

「根據規定,第七名起是以預賽時間總和扣除各大學積分後的成績,來決定排名的順序。第七名,城南文化大學。」

阿走動作利落地摺好塑料墊,心情還是十分亢奮。城太和城次坐在草地上,盯着從成績廣告牌上抄下來的成績。兩人不知爲何,難得眉頭深鎖。

負責宣讀結果的工作人員,口氣平淡地念出校名:「甲府學院大學。」

現場某個角落再度爆出狂喜的歡呼聲。KING用鼻子「哼」了一聲。

「是嗎。」清瀨滿足地說。

「不行了嗎?真的沒希望了嗎?」

沒問題的。一定沒問題的。阿走伸手拍拍神童和姆薩的背部安撫他們。

「寬政大出線了!」

這一定就是清瀨之前所說的那種「強」。

現在只是通過預賽而已,重頭戲在明年1月,大約七十五天之後的箱根驛傳。儘管阿走心裏這樣提醒自己,胸口仍滿溢着勝利的喜悅。

這就是我欠缺的。每次遇到說不清楚、講不明白的地方,總是放任它過去,草草帶過。從現在起,不能再這樣了。我要像藤岡,不,我要跑得比藤岡更快。爲了達到這個目標,我必須認清那個跑步中的我。

成功了!我們辦到了!終於,去箱根不再是夢想,而是經過大腦認證的事實!我們可以在箱根驛傳出場了!

一陣亂拳如雨中,阿走看到了。廣告牌上「寬政大學」四個字,發出燦爛的光芒。王子站在外圍,靜靜地流下男兒淚。

「現在宣佈通過箱根驛傳預賽學校名單。第一名,東京體育大學。」

阿走確認了廣告牌上的成績後,這才放下心,高興得吐出一大口氣。寬政大學第一次挑戰,就順利拿到進軍箱根驛傳的門票,而且成績在10小時16分左右,實際排名第七。

阿走雖然因此受到打擊,卻也同樣受到鼓舞,心中油然而生一種奇妙的興奮感。

寬政大學十人的總成績是10小時16分43秒,平均排名是第八十六名。第七名的城南文化大學,預賽成績是10小時17分03秒,但加算積分後,排名超過寬政大學。以第九名驚險通過預賽的是新星大學,成績是10小時17分18秒。

阿走突然冒出這句話。

「啊——!」

阿走無言以對。

女助理抽掉覆蓋在成績廣告牌上的紙板,第一名的字段上寫着「東京體育大學」,以及十名選手的總成績。10小時09分12秒,平均排名是四十九名。

「比賽果然從一開始的速度就相當快。」清瀨低聲說道。

「阿走,他說的攻頂,是指拿冠軍對吧?」城太一臉悲壯地說,「我們的總成績是10小時16分43秒,但是第一名的東體大是10小時9分12秒,我們跟人家差了七分半……而且這還只是預賽而已對吧?所以,那些在箱根驛傳拿冠軍的選手,到底是用多快的速度跑完20公里?」

「那人在報名次和校名時,中間還故意停頓一下,挺會弔人胃口。」

「第六名——」

東體大陣營爆出如雷的歡呼聲,阿走看到榊和學長開心擊掌享受這一刻。東體大的選手實力平均,跑者沒有太分散,全員通過終點的名次都很好,由此可見東體大選手實力雄厚,以優異的團隊成績勝出。

從他的表情來看,寬政大想通過預賽的希望不高。阿走兩手緊緊握拳。

清瀨之前說過,「箱根不是海市蜃樓」。一點都沒錯!竹青莊的成員這一路走來,終於來到可以看見箱根山的地方了。

「第八名,寬政大學!」

「你們倆在幹嗎?」

雙胞胎和葉菜子靠在一起,像不小心從巢裏掉下來的雛鳥一樣抖個不停。

阿走放下塑料墊,在雙胞胎身旁蹲了下來:「快點收拾,該回去了。今天晚上一定會有慶功宴。」

城太口氣非常認真地問:「阿走,到底可不可以啊?」

「不要拖拖拉拉,乾脆一點念下去啦。」

「光靠那十個選手而已!」

尼古和阿雪仰天長嘆。

「第三名和第六名抵達終點的選手,都是寬政大的吧?我已經記得他們的隊服了。」

現場觀衆驚呼連連。

阿走隨便應了聲。城太不接受這個答案。

「我覺得我好像懂了。」

第六名下面的字段仍被白色紙板覆住。清瀨什麼也沒說,只是兩眼直視着廣告牌。他的目光彷彿要穿透紙板一般,盯着第七名到第九名的字段。

寬政大學所有人拼命地祈禱,臺上報出來的卻是「西京大學」。

「寬政、寬政!讓寬政上榜!」

不論是在綠地廣場上整理東西、面對貼身釆訪的攝影機時,還是被一堆記者要求逐一發表感言時,阿走都只覺得頭昏腦漲,腦部陷入缺氧狀態。這簡直比跑步時還辛苦,兩腳都快站不穩了。

「嗯?有嗎?」

「是的,他說過。但是這個成績……」

回過神來,阿走才發現自己剛纔忍不住把心裏的話大吼出來了。

「灰二哥不是說要大家一起攻頂嗎?」城太咕嚷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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