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一冊

第五章 夏之雲

《強風吹拂》 · 三浦紫苑 · 1.6萬 字

「天氣這麼熱,要怎麼練習——」

「可是不練的話,我們就要睡路邊了……」

阿走在廚房煮午餐要喫的麪條,背後傳來這樣的對話。原來城太和城次正躺在前門走廊上納涼加閒聊。

自從清瀨累倒後,竹青莊這一票人變得比以往更加註意健康管理。他們不只每個月定期到上次出診的內科醫生那兒做貧血檢查,廚房也隨時儲備着各種營養劑,臨睡前每個房間裏更會展開「馬殺雞」推拿大戰。

可是,他們拿夏天的炎熱一點辦法也沒有。

大學第一學期的考試結束了。時值暑假,氣溫熱到讓人幾乎要脫一層皮。竹青莊裏當然沒有冷氣,所以前門和每一扇房門都是全天候開啓,大夥兒也像蛞蝓似的在通風的走廊上爬來爬去,希望能過得稍微舒服一點。

大鍋上冒出來的熱氣和蒸氣直撲向皮膚,黏在身上、化爲汗水。阿走飛快將麪條盛在濾盆裏過水瀝乾,然後在餐桌擺上沾面用的醬汁、礦泉水和冰塊。

「煮好囉!」

阿走用T恤的肩頭部位拭去汗水,朝外頭喊道。

雙胞胎慢吞吞地站起來。城太往餐桌看一眼,嘀咕了一句:「有沒有這麼寒酸吶,至少也加點佐料?」

「灰二哥已經去院子裏摘紫蘇了。」

阿走把一大盆像山一樣高的面線擺到餐桌正中央,再拿起勺子敲幾下大鍋的鍋底。竹青莊的房客紛紛從四面八方爬入廚房,活像一堆垂死的蛇。

「灰二到底是去哪裏摘紫蘇?」

「神童兄也不在,到底怎麼回事?」

「話說回來,房東先生真的很不好對付,何必氣成那樣。」

「他不生氣纔怪。」

這夥人一邊吸面一邊嘆氣,堪稱一門絕技。

清瀨累倒那天晚上,憂心忡忡的房東先生也想進人竹青莊一探究竟,卻被神童和姆薩擋在門外,死也不讓他進門。

房東先生覺得事有蹊蹺,隔天趁衆人上學時溜進竹青莊,結果才踏進門就看到雙胞胎房間地板的破洞。

房東把這棟破公寓看得跟寶貝兒子一樣重要,如今被弄出一個大洞,簡直傷心欲絕,於是把衆房客全叫到眼前,發出通牒。

尼古聞言一愣,手邊的動作一頓。他本來正在把撕碎的紫蘇葉分配到每個還沒喫完麪條的人碗裏。

「是沒錯,但我是路癡,方向感很差。」

儘管寥科高原的白樺湖不像北海道那麼吸引人,但好歹也是知名的避暑聖地。

「該不會出了什麼意外?」KING站起身,從飯廳的窗戶向外眺望。

清瀨頭痛地揉起太陽穴。阿走悄聲附耳問道:「灰二哥,怎麼辦?你不是打算讓神童跑上山那一段

[24]

嗎?」

「是啊,」清瀨語帶無奈,「這很可能會成爲驛傳轉播史上頭一出箱根遇難真人秀。」

「那棟建築物還很新!我們看到燈亮着,以爲是我們住的這棟別墅,結果走到窗邊一看,竟然看到東體大那些傢伙在喫飯。」神童說。

「問題是東體大現在怎麼辦?」阿雪說。

「不行,萬一又有人迷路就麻煩了。我們再稍微等一下吧。」

雜學知識豐富的KING當場小露一手。身爲猜謎狂的他,似乎也事先查好箱根驛傳的相關小知識。

「竹青莊需要整修,所以我決定調漲房租,來籌這筆整修費。」

「啊——」

「不是,是白樺湖。」

「哦耶!集訓、集訓!」

一行人搭着清瀨駕駛的白色麪包車來到位於白樺湖畔針葉樹林中的別墅,光是打掃屋裏就用掉集訓的第一天。大夥兒擦地板、刷浴室、清理暖爐的煤灰,直到打掃完畢,這棟木屋才稍微恢復一些生氣。

「那不是作弊嗎?」王子一邊剝水蜜桃皮一邊說。

「……本來是這麼想的,」城次拉長了臉,「爲什麼現實這麼悽慘啊!」

「灰二,你們真慢,我都喫完了。」尼古說,但清瀨還是把手中的紫蘇葉硬塞給他。

「東體大也來白樺湖了!」

阿走想起尼古那則關於開車的傳說。「那、那你『那裏』是不是,也、也……」他吞吞吐吐半天,最後還是說不出口,只能點頭說,「是吧……我想也是。」

清瀨嘴上這樣說,其實心裏也急得不得了他打開前門,注視着黑漆漆的林間小徑;儘管豎起耳朵,卻仍聽不見姆薩和神童的腳步聲。咖喱逐漸變涼,但現在大家都無心喫飯。

「大家逃離東京這個煉獄吧!咱們去集訓!」

打擊練習場老闆借他們的別墅似乎荒廢已久,呈現半腐朽狀態。

「你在賣那東西?那種東西要擺在哪裏賣?誰會去買啊?」

廚房後頭是一片沒有路走的陡峭斜坡,阿走怎麼也想不到他們倆居然會從那種地方冒出來,頓時看傻眼。

一行人早上要從竹青莊出發時,房東還在院子裏目送大家離去。當時他心滿意足地看着後車廂塞滿了商店街提供的食材,卻始終不肯上車。

「等一下,」清瀨說,「是不是少了誰?」

「而且他們竟然在喫燒肉!怎麼看都是最高等級的和牛牛肉。」姆薩補充道。KING聞言默默地把摻着豬絞肉的咖喱扒入口中。

「我哪有能力搬家。只要能不漲房租,我是很願意練習……」房裏囤了一堆漫畫的王子說,「可是說真的,你們不覺得在夏天跑步根本是找死嗎?不知道其他田徑隊是怎麼熬過夏天的。」

「都說了不行了。」

衆人排成一列縱隊,由阿雪帶頭起跑。殿後的清瀨對大家下指令:「繞湖一圈是3.8公里,大家各自跑三圈,再回別墅喫晚餐。」

「又是咖喱!」

「城次,你的妄想也太老套了!」滿臉灰塵的城太說,「我早就猜到會這樣了。」

話纔出口,阿走便暗自懊悔:「慘了,說漏嘴。」不過,清瀨的開車技術確實進步神速;在前往白樺湖的途中,甚至還有人在車上睡着了。遙想第一次參加東體大紀錄賽時,大家還以爲自己坐上了在做花式表演的航天飛機,不是全身僵硬動都不敢動,就是嚇到快昏過去,哪裏想得到日後居然能安心地在清瀨的車上呼呼大睡。

「商店街的善心人士會支持我們,」清瀨說,「『岡井打擊練習場』的老闆願意把白樺湖的別墅借我們住,八百勝和其他店家會提供集訓時需要的食材。至於往返的交通工具,我們有青竹的麪包車,所以花不到什麼錢。」

「不管學什麼,我都學得很快,」清瀨淡淡地說,「我這個人很死心眼,所以不管是做研究或練習,很容易一頭栽進去。」

「我看你們精力挺旺盛的,箱根驛傳對你們來說應該沒什麼吧?不想要漲房租,就給我想辦法參加箱根驛傳!」

大夥兒不敢再刺激房東,怕他老人家氣血攻心翹辮子,只好乖乖地應道:「是——」

清瀨問:「有沒有人在回程時看見姆薩和神童?」沒有人舉手。尼古已經上了二樓,不久後傳來開燈的聲響,想必他是打算讓燈光在森林中成爲顯眼的目標。

「天知道,反正他不久後會來跟我們會合,」清瀨困惑地略偏着頭,「不知道爲什麼,房東先生死都不坐我開的車。」

「沒事,」清瀨露出微笑,「你先去洗澡吧。」

這羣人搶奪蓮蓬頭的聲響和五音不全的歌聲,連在廚房都聽得一清二楚。清瀨似乎被趕出了浴室,頂着一頭溼發打開電飯鍋鍋蓋,而阿走也幫忙清瀨將食物端上桌,在大張的原木餐桌上一一排好。

洗得一身乾淨清爽的衆人紛紛圍桌而坐。正當他們拿起湯匙準備開動時——

「想也知道不行!偏離比賽路線就當場淘汰了。」清瀨駁斥道。

「天這麼暗,萬一被車撞到怎麼辦!」

一來到湖畔的柏油道路,每個人便開始照着自己的步調跑起來。土產店與小型美術館都已拉下鐵卷門,除了兩家大型旅館還亮着燈火,其他建築物都一片漆黑。衆人沒有心情欣賞沿途景緻,只能邊跑邊摸索這陌生的路徑。

「這就是大學生最愛的勾當啊。」尼古一邊添飯一邊笑。

「關於資金的問題,大家儘管放心,」神童打包票,「我們已經在商店街和學校裏大肆宣傳挑戰箱根驛傳這件事,支持者一定會越來越多。而且,尼古學長的鐵絲小人賣得比我想象中還好。」

雙胞胎擔憂地提議道。

「路還不熟就要我們跑,」尼古搔了搔頭,「湖在哪邊啊?」

城次失望地一口嚥下面線和即將融化的冰塊。這時,清瀨和神童回來了。

這時,衆人身後的後門猛地開啓。大夥兒嚇得回頭一望,正好看見姆薩和神童從飯廳後方的廚房旁邊走進來。

清瀨出神地望着火焰半晌,接着說:「晚餐已經準備得差不多了,只要再把咖喱塊放進去就好。喫晚餐前,我們先去跑一圈吧。」

「是不是應該出門找人?」

阿走來到清瀨身旁,和他一起站在門口。尼古從二樓走下來,拍拍清瀨的肩膀:「放心吧,在外頭睡一晚也沒什麼大不了的。」

阿走和清瀨並肩而跑,奔馳在夜色下的和緩彎道。拍上岸邊的湖水聲,是他們在黑暗中的唯一指標。

城太和城次牽起手高聲歡呼。王子早就不見人影,想必現在正在自己房裏思考該帶什麼漫畫去集訓吧。所有人開始在心裏勾勒一幅快樂的夏季集訓想象圖。

「明天起,我們肯定會在湖邊的路上跟他們強碰。」神童也喃喃說道。

阿走一點燃暖爐,衆人便紛紛圍攏過來。窗外黑漆漆的,只聽得見樹梢的沙沙聲。

「大概都是在比較涼爽的地方集訓吧,比如北海道之類的。」阿走答道。

「等我們通過預賽,就去找捷徑吧。」

現在的阿走,正充分體驗着跑在陌生土地上的激昂與快樂。

「不好了、不好了!」

堆得跟山一樣高的咖喱飯和色拉;添加蛋白粉的牛奶;甜點是水蜜桃。這些全都是商店街提供的食材。

「我把它們放在雜貨鋪裏寄賣,結果很受女孩子歡迎。她們都說這種避邪娃娃看起來很噁心,可是又好可愛,」神童微微一笑,「拜託你今後再多做一些。」

「咦,可以嗎?」無意間聽見此言的城次,天真地問。

「別鬧了!打掃已經讓我去掉半條命了!」

衆人第一眼看到這座蓋在樹林裏的別墅時,還以爲是熊用木頭堆起來的窩。現在經過一番整理,總算比較像人住的地方。阿走鬆了口氣,把撿來的樹枝丟進暖爐裏。

阿走的腦中浮現大正時代的學生走在箱根荒徑的情景。他們和對手賣力相搏,但也不忘動歪腦筋投機取巧一下。他們和時下的學生沒什麼不同,同樣既愚蠢又樂天。

儘管處在不同於以往的空氣中,跑在不同於以往的道路上,阿走卻不覺得有什麼異樣。他的身體早就掌握了距離感既然已經知道一圈有3.8公里,他就能以速度和身體的感覺來推算自己現在的所在位置。

「好——」

「北海道?!」雙胞胎站起身來。

「你們怎麼會爬起山來了?」清瀨問。

「哪有那麼好的贊助者!」搞出破洞的罪魁禍首城太嘴裏唸唸有詞,被房東瞪一眼,馬上閉嘴。

阿走與清瀨超越跑得比較慢的成員,率先回到別墅。在湖邊跑了三圈,兩人已經習慣高原的涼意和夜晚的溼氣。做完緩身操後,阿走去浴室放洗澡水,清瀨則將冰塊裝在塑料袋裏,拿來幫右小腿肚冰敷。這是爲了預防肌肉在運動之後發炎。

「北海道!」

「呵呵,我也是。我在國內時,父母還再三叮嚀我不準去大草原玩,就連朋友邀我去也不行。」

大夥兒回過神,重新圍坐在桌旁,一邊喫咖喱飯一邊聽他們娓娓道來。據姆薩和神童所言,原來從別墅沿路再往山上爬,剛好就是東體大的會館。

「啊什麼啊!你們就不會說,『我們一定會在箱根驛傳奪得佳績,找到願意幫我們蓋新宿舍的有力贊助者』嗎?」

姆薩和神童不假思索答道。

「是因爲天色太暗,不小心迷了路。」

「反正只要往下坡去,一定可以抵達湖邊。」

涼風吹過湖畔,我和一名身穿白色洋裝的美少女一起啃着玉米,共乘一艘天鵝船。即使秋天到來,我倆的愛也不會結束。我們在白樺樹林約好他日在東京重逢,然後爲短暫的別離流下淚水……

「真不給面子,你的開車技術明明已經進步很多了。」

從白天的情形看來,前來白樺湖避暑的多半是家庭或銀髮夫妻。天鵝船伴隨着湖畔小型遊樂園傳來的音樂聲,寂寥地在碧波中漂盪。

阿走洗完後,清瀨把攪拌咖喱的任務交給他,拌着拌着,跑完全程的夥伴們也回來了。他們脫下汗溼的T恤,一窩蜂擠進浴室裏。

阿走不發一語,內心燃起滿腔鬥志。就算只是練跑,我也不想輸給東體大的選手!

「你還好吧?」

「他們到底跑到哪裏去了?」

光是聽到這三個字,就令城次當場暈乎乎,看着沾麪醬汁的樣子,彷彿看到螃蟹、海膽、拉麪這些當地美食。阿走覺得應該趁他還沒陷得太深前把他拉回現實,所以輕咳了幾聲說:「我們不可能去北海道,哪有那個錢。」

「可是我們哪有錢辦集訓?」阿走問。

「怪了,連王子都回來了啊。」

「什麼?」

「可是以前真的發生過!」

「我跑最後一圈的時候,前後左右好像都沒人了。」王子納悶。

「我覺得涼爽固然很好,」姆薩在T恤上披了件連帽外套,「但天黑後可是涼得讓人發冷呢。」

「我們沒有想爬山的。」

衆人面面相覷,原來是少了神童與姆薩。

[24] 箱根驛傳共分成十個區間,上山那一段是指第五區間,小田原到箱根路段。

「教練呢?」阿走詢問身邊的清瀨,「又去圍棋俱樂部了?」

「當時的參賽學校只有四所,那是大正時代的事了。聽說這些學校最熱衷的不是練習,而是怎麼在箱根山裏找出最短的捷徑。其實這也難怪,連箱根驛傳也有過那種連電臺實況轉播都沒有的古早時代。」

姆薩和神童大叫。

不用說,清瀨當然不會把他們的抗議聽進去。大夥兒被迫穿上鞋子,來到未鋪設柏油的林間道路。

「比賽時會有前導車,所以應該不至於,」阿雪冷着臉說笑,「要是真的有什麼萬一,只能相信神童的野性嗅覺了。到時就拜託他在箱根山上自己開出一條路,抄捷徑到達蘆之湖。」

「神童,你不是在山裏長大的?」

「不要跟他們吵架,」清瀨叮囑衆人,「湖只有一個,大家就互相禮讓,一起好好跑吧。」

竹青莊的成員們在別墅二樓蓋着毯子睡成一團,清晨鳥啼一響他們就醒了。大夥兒做完熱身操後,想在新鮮空氣中來個早餐前的練跑,誰知道纔來到湖畔,就和東體大的選手碰個正着。

穿着同款運動服的東體大田徑隊員,纔剛在開店前的土產店停車場上開完晨會。他們大約有五十人,依程度分成幾支隊伍,正準備開始練跑。

總教練和幾名看似教練的人分別坐上好幾輛車,跟在各自的隊伍旁邊。站在最前頭的幾名東體大成員,按照學長學弟的輩分依序起跑。一旁的城次看了,不禁讚歎道:「好壯觀。」

寬政大學的長跑隊員,就只有竹青莊這十個人。他們從沒在練跑前開晨會,教練總是不見人影,身上的服裝也是隨興之所至。拿雙胞胎來說,身上穿的是跟白樺湖景觀格格不入、來自夏威夷的鮮豔丁恤。

東體大一年級的榊似乎注意到了阿走一行人。他對隊友們附耳說了幾句後,東體大那羣人便一個個開始竊竊私語,一年級生更是接連回頭打量他們。

「怎麼好像有點尷尬的感覺啊。」姆薩不禁有點畏怯,容易緊張的KING甚至一副想溜回別墅的樣子。

「我們走吧。」

阿走的態度十分堅決。只要扯到跑步,他一向不服輸。

「怎麼,一大早就這麼精神。」

儘管嘴上猛嘀咕,竹青莊的成員還是跟着阿走向前跑。

「你們不用管阿走,照着自己的步調跑。」

阿走聽了不禁揚起嘴角。果不其然,清瀨嘴上說不要理阿走,自己卻立刻追了上來。跑在兩人前頭的榊頻頻回頭,挑釁地招手要他們跟上來。

「你可別中他的計。」

「有什麼關係,我可以超越他啊。」

「穩住你的節奏!今天的訓練要用20分鐘跑五公里的速度來跑。」

阿走看向清瀨。只見他泰然自若地望着前方,臉上的表情顯示他只專注於傾聽自己身體的聲音。不論是東體大田徑隊,還是偶爾駛過的汽車,對集中心力跑步的清瀨來說,都等於不存在。他只是一心一意地在湖泊與針葉林間的窄道當中,默默運行自己的身軀。

「好。」阿走說。他效法清瀨,將榊拋到腦後。20分鐘跑五公里,他用心感受自己的肌肉和心肺在這個速度下的律動。這速度跑起來並不喫力,他可以輕易感覺到血液在身心之間循環。

鳥兒朝着猛然東昇的旭日發出清脆的啼聲,由山頂往下吹來的風,在湖面拂起小小的漣漪。

到底什麼是「強」呢?阿走突然又放任思緒飛馳。是不是就像灰二哥的沉着冷靜?他堅毅、冷靜地在自己的世界中奔跑,從不受到任何影響。我跑得比灰二哥快,卻不敢說自己比他強,我動不動就生氣,而且滿腦子只在意輸臝。

「我話說完了。我也不想讓你們的教練跟隊長看到這張模糊的照片……希望你們懂我的意思。」

尼古遵循着正常規律的飲食和練習,總算減肥成功了。少了那些多餘的脂肪,他的身體輕盈了不少,速度也提升了。

「有。」阿雪說完,隨即從口袋掏出手機亮在他們面前。待機畫面上清清楚楚顯示了佔據整個步道的東體大學生,以及在後頭因此跑得綁手綁腳的阿走。

「你沒必要跟我道歉。」

天性樂觀的雙胞胎從來不把苦當苦,而神童跑起山路也是輕鬆自在、如魚得水。他們在斜坡上執着地前進,那種腳力和韌性,連阿走都驚歎不已。

就連大家公認實力最弱的王子,耐力也越來越好了。現在,只要跑步距離不超過10公里,他就能很認命地跑完全程,可說突飛猛進。這一切都要歸功於清瀨的深謀遠慮。原來,他沒收了王子帶來別墅的漫畫,只有在王子徹底完成當日訓練目標時,才允許他在晚上看漫畫。

阿走和神童早已不見人影。這片連走路都有困難的陡峭斜坡,他們倆憑着強軔的彈性、耐力和輕盈的身手,一下子就跑到上頭去了。

「灰二哥,雙胞胎不見了!」

「你回去後先放洗澡水。」清瀨說。

爲了避開東體大而設定的黎明前和日落後的兩次慢跑,再也難不倒任何人。湖畔慢跑路線的標高比健行步道來得低,設定的秒數和距離也簡單許多。結果這條路線現在簡直成了大家適度喘息的機會。

阿走很想知道什麼叫做「強」,也想知道自己欠缺的又是什麼。這是他頭一次浮現這種念頭。以前的他,總像是被什麼催促似的,只會憑着本能向前跑。

面對這羣個性十足的夥伴,清瀨從不束縛也不強迫他們,而是施以循循善誘。阿走回頭望去,竹青莊的夥伴們正奔跑在湖畔的道路上。儘管實力參差不齊,大家的姿勢卻很正確,跑得也很認真。春天時他們還抱怨連連,但經過三個月的努力,現在也跑出田徑隊員的風範了。

「我們纔想請你們別找碴呢。你說我們妨礙練習,有證據嗎?」

阿走看到清瀨的太陽穴浮出青筋。

阿走明白榊花了許多心力練跑,但即便如此,他還是不能容忍榊污辱竹青莊的人。榊的態度讓他彷彿看到過去的自己,心裏非常不舒服。這回,換成清瀨抓住阿走的手想阻止他,卻被阿走一把甩開。

不過,雷鳴和雨勢越來越猛烈了。閃電劃過夜空的低矮地帶,豆大的雨水不斷打在他們身上,令皮膚隱隱作痛。耳邊只聽得見瀑布般的雨聲,除此之外什麼都聽不見。雨滴落在地面激起水花,使周遭一片白茫茫。山上的天氣原本就變幻莫測,但他們還是頭一回碰到這麼大的豪雨。

「我們對『認真』的定義好像不一樣吧,」榊不客氣地嗆回來,「要不要來比比看?你們十個人和我們這邊十個一年級生沿着湖邊跑,看誰跑得快。」

暮蟬的鳴叫聲,寂寥地在湖畔的空氣中迴盪。「我們有十個人,算下來一個人只要揍扁兩個人就可以。」尼古扳響手指,姆薩也開始扭動腳踝,舒展筋骨。東體大的一年級生停止交談,轉過頭來。兩校的選手,在停車場正中央展開對峙。

竹青莊的成員們正跑在一片沒道路的斜坡上。這是神童找到的路徑。

「阿走到底對榊做了什麼啊?」

阿走舉起一隻手,表示自己聽到了。

「請你們別再來妨礙我們練習。」

聽到這露骨的挑釁,變成阿走當場暴走,衝着榊怒吼道:「比就比,誰怕誰啊!」

「當然懂,」榊揚起嘴角,「我們東體大鉚足了勁練習,目標是挑戰箱根驛傳,哪有閒工夫去管那些一時興起來挑戰田徑的人。」

沒有人對變更後的內容提出任何異議。東體大的挑釁反而挑起他們的幹勁。大夥兒覺得只要能專心練習,在哪兒練都無所謂。

清瀨冰冷的語調,讓這兩隻宛如在大草原上互斗的猛獸爲之凍結。阿走回過神,偷偷觀察站在身後的清瀨是什麼臉色。只見他有如冰塊一樣面無表情,雙胞胎在他身後拼命對阿走比手畫腳勸他:「別再吵了!」「灰二哥快氣炸了!」

尼古和阿雪在一旁偷笑。寬政大學田徑隊只有他們這幾個人,大家都是正取選手,一定都可以出賽。

「你當我是忍者啊?」王子拭去汗水。

對於這些,阿走完全沒放在心上。早在上大學之前,他就已經在社團活動或比賽中習慣這種騷擾了。他們如果圍過來,只要甩開他們往前衝就好;他們如果故意擋路,從旁邊的對向車道繞過去就行了。

數到第六人時,阿走覺得事情有異。剛纔跑過去的,是照理說跑最後的王子,可是還差兩個人。城太和城次還沒現身。

阿走很想把這些話全說出來,卻氣得不知該如何表達。然而,在他的腦袋深處,也同時存在一個矛盾的念頭:自己沒有立場反駁榊。

「好玩嗎?」榊低聲問道。「跟這羣好不容易交到的『夥伴』一起跑步,你覺得好玩嗎?藏原。」

「藏原,你怎麼還是跟以前一樣臭屁啊。」榊也毫不退縮,正面迎戰。

「我知道你有你的理由,但阿走現在是寬政大學的選手,我希望你不要隨便傷害或打擊他。」

「我瞭解你的用意,但以後不要再帶手機跑步了,」清瀨提醒阿雪,「身上帶着多餘的東西,反而會害你的姿勢跑掉。」

這次真的要走了——清瀨撂下這句話,立刻把阿走推向林中小徑。阿走的T恤下襬被清瀨揪得緊緊的,只好跟着他一起往前走。

東體大的一年級生在榊的帶領之下,不時做些小動作干擾寬政大學的人。

當阿走一行人沿着湖畔奔跑時,東體大的人就故意並排擋在他們前面;或是故意團團圍着阿走跑,給他製造壓力。總之,就是趁他們教練和學長不注意時,用各種手法戲弄阿走他們。

他果然還在氣頭上。阿走左思右想,重新選了另一句話。

「我不是已經說『夠了』嗎?」

「我奉勸各位小心一點,千萬別在緊要關頭被那傢伙捅一刀。」

「預賽時我會讓你見識一下我們有多『相親相愛』、有多認真跑步。啊,不過,你們要忙的事那麼多,恐怕也沒空欣賞吧?總之,你就努力擠進正取選手名單吧。」

「灰二真是壞心眼。」

阿走練得比其他人還勤快,所以有時會因爲慢性肌肉痛而難以入睡。不過,只要把它想成是長出新肌肉帶來的痛楚,不管多痛他都能忍受。他甚至還在這種有如刀割般的灼熱和痛楚中,感受到一股與快感只有一線之隔的喜悅。他深深感覺到,只要天一亮、邁開腳步往前跑,他就能進人比昨天更深、更遠的速度世界。

清瀨出聲催促,阿走卻一動也不動。你沒有資格跟我說什麼「夥伴」!怒火和懊悔令阿走的腦袋隱隱作痛,只見他掙脫尼古的雙手,站在那兒狠狠瞪着榊。榊繼續往下說。

「現在你可以跟別人相親相愛地一起跑步,那時候爲什麼就辦不到?爲什麼你要把我們的努力化爲烏有?明明只要稍微忍一下就過去了!」

轉眼間,衆人變成了一隻只落湯雞,就像穿着衣服下水游泳那樣。天色昏暗,能見度也差,因此清瀨決定中止練跑,指示後面的人返回別墅。

你弄錯重點了吧!阿走暗忖。他雖然不喜歡阿雪誇張的研究行徑,但滿腦子只想着跑步的清瀨也讓他覺得恐怖。就連一旁的榊,也露出既傻眼又尷尬的神情。

清瀨臉龐的線條比剛纔柔和多了。阿走這才明白,原來這種時候只要道謝就好了。灰二哥剛纔站出來維護我!阿走心中的憤怒與煩躁逐漸退去,心情輕鬆了不少,開始邁開大步向前跑。

「說什麼你!」

約有二十個東體大一年級生,聚集在土產店的停車場上。清瀨毫無懼色地走向他們,竹青莊其他人沒辦法眼睜睜看着清瀨獨闖敵營,趕緊跟上。

晚餐時,清瀨在餐桌上宣佈變更訓練計劃。他不想再受到東體大的干擾,所以決定和他們錯開早晚的慢跑時間,連正式練習也儘量避免利用湖邊的道路。

榊從隊友手中掙脫開來,整理一下凌亂的運動服。他先是看看走,跟着又輪番看了竹青莊每一個人一遍。

「不客氣。」清瀨說。

儘管高原的夜風帶着寒意迎面撲來,阿走的身體卻暖呼呼的。

不行,我忍不下去!尼拉那麼可愛,但是榊一點都不可愛!面對榊一連串的逼問,阿走決定不再忍耐。

「我也覺得耍那些幼稚伎倆來妨礙別人認真練習的人,真的讓人很困擾。」清瀨和榊狠狠地互瞪對方。

「他們跑哪裏去了?」

清瀨平靜地告誡,像在說給阿走和榊聽。「給我專心練習。」

但竹青莊的人都是初出茅廬的跑者,不懂跑步時的攻守戰術。因此東體大一年級生的騷擾確實影響到他們的士氣,讓他們陣腳大亂。

阿走站在清瀨身旁,看着每個人一一停止練跑,往林間道路而去。從天空傾泄而下的水幕另一端,隱約可看得到人影。

阿走反擊的氣勢,連獅子見了也要逃之夭夭。我纔想問爲什麼!爲什麼你只會默默忍受隊裏那種令人窒息的氣氛?儘管阿走有滿腹的話想說,卻需要一點時間來把心裏的想法轉化爲言語。但榊馬上擺出有如大象行進般的氣勢,輕鬆踩扁阿走的反擊。

「可是,這跑起來很喫力。」王子氣喘如牛地說。

「到底誰幼稚啊。」

「這一點我們挺像的。」

當然,阿走和清瀨的訓練也進行得很順利,兩人的體態狀態都越來越好了

「夠了,」清瀨打斷榊的話,轉過身,「我們回去吧。」

「你對我有意見不是嗎?既然這樣,就我跟你比一場!不要因爲贏不了我,連這些人也拖下水!」

「千萬彆着涼,一回到別墅就先去洗澡。」

「我這個人就是沒辦法忍耐啦!」

因爲我對他做了不可原諒的事阿走握緊拳頭,告訴自己忍下去!都是因爲我,害他不能參加高中最後一場大賽,也難怪他那麼生氣。忍下來,就當作是尼拉在吠吧。

清瀨沉着地說出來意。榊隨即從東體大那羣人中走出來。

若是每天都跑斜坡,會對膝蓋造成過重的負擔,於是清瀨在擬訓練計劃時,特地將山路訓練和平地的耐力訓練,以最有效的方式搭配組合在一起。

只要追隨灰二哥,就一定能看見——看見那個他熱切期盼得見、耀眼璀燦的無名渴望。

「誰知道。不過,感覺他好像在各方面都很出風頭?」

「實在太幼稚了。」

理論派的阿雪還是經常質疑清瀨擬出的練習內容,但只要清瀨可以說服他,他還是會摸摸鼻子認真跑。這人既然能通過司法考試,想必不會對日復一日的單調訓練感到厭煩——阿雪也證明了這一點。

「如果這麼容易扭傷,代表這個人運動神經很差,腳踝很僵硬,根本不適合跑步。」清瀨面不改色地說,往王子背後推一把。「好了,再撐一下!加油,再跑快一點!」

阿走轉回頭,微微垂下眼。他仔細看着踩踏在地面上的腳,接着注意力一路向上移,連手指擺動的動作也詳細審視了一遍。

每個人的身體狀況不同,所以跑步時,即使高度只上升一點點,還是會有人覺得嚴重缺氧。KING在還沒適應之前,就曾經大聲嚷嚷「這根本是地獄之旅」,非常討厭高地訓練。至於王子,甚至曾經在跑20公里的最後一圈時,被一對來健行的老夫妻超前。

清瀨稱在這裏進行的訓練爲「高地訓練」,心想何不利用這條路來進行越野跑訓練?沒有安排山訓的日子,大家會搭乘麪包車來到這條健行步道。繞步道一圈大約是三公里多,跑個六圈差不多就等於20公里。

別裝了,是你們吧!當初一直吹捧我跑得有多快的,不就是你們嗎!嘴上讚美我,背地裏卻嫉妒我、把我當成競爭對手!最討厭那所高中的田徑隊了!你們這些表面上裝出一副和樂融融的樣子,私底下卻互扯後腿的傢伙,簡直令我噁心得想吐!

「灰二哥。」阿走輕喚清瀨,伸手想抓住他的手臂安撫他。

清瀨見阿走已喪失戰意,於是將冰冷徹骨的眼神轉投向榊。

雙方人馬趕緊出面阻止眼看就要打起來的兩人。雙臂被尼古架住的阿走仍然氣沖沖地瞪着榊,被隊友拉住雙手的榊也又踹又踢,恨不得一腳踹飛阿走。

榊撂下這句話,清瀨只是稍稍回過頭,揚起嘴角。

雨聲實在太大,他們得大吼才聽得到彼此的聲音。

KING和城太發揮想象力,在一旁竊竊私語。「快點過來!」清瀨大喝一聲,竹青莊的成員這才陸續撤離停車場。

「謝謝你,灰二哥。」

起初靜觀其變的清瀨,終於也咽不下這口氣。在傍晚的練跑結束後,清懶決定前去抗議。

「我本來是想確認練跑的姿勢,才隨身攜帶手機的,沒想到竟然拍到有趣的畫面。」

阿走瞥向身旁的清瀨。雖然他沒有再爆青筋,卻仍繃着一張臉,似乎在思考着什麼。又給他添麻煩了。阿走硬是吞下那聲差點脫口而出的嘆息。

清瀨再度轉向東體大一年級生。

跑步距離增長、韌性也變強的竹青莊成員,目前正處在最佳狀態。只要看到練習有了成果,他們就會藉此勉勵自己更加努力。一旦達成從前令自己苦不堪言的距離或秒數,他們就越來越能體會運動的樂趣,更能積極專注地練跑。

「對不起,灰二哥。」

「你們倆還有空搞私人恩怨?」

從白樺湖越過兩個山頭,有一條高海拔的健行步道。這是爲了讓遊客能邊走路邊欣賞風景,而在靠近山頂的平緩地帶開闢的道路。這條路沒有鋪柏油,只鋪了一層木屑,因此比較不會造成膝蓋的負擔。

「看來,只有十個人的小田徑隊,也有好處呢。」姆薩同情地看着那羣懊惱的東體大一年級生。

反觀姆薩,他對斜坡實在不擅長,但一換成平地,姆薩一身彈性十足的肌肉就發揮作用了。他跨出又長又大的步幅,輕盈地奔跑在木屑地上。

「藏原,你少囂張了!」榊壓低聲音,一鼓作氣說出,「當時你一定覺得就算你沒辦法參加比賽,也會有大學向你招手吧!真可惜呢,結局是這樣,你不過就是一個自以爲是又任性的……」

漫長的夏季集訓差不多過了一半的某天晚上,當大夥兒一起慢跑時,突然下起大雷雨。長跑比賽絕對不會因爲下雨或颳風而中斷,阿走覺得這是練習的好機會,於是決定在惡劣天氣下繼續沿着湖畔慢跑。當氣溫下降、溼度增加時,呼吸會比較舒服,跑起來也比較輕鬆。

「這哪叫跑,根本就是攀巖!到處都是樹根,萬一扭傷怎麼辦。」

「現在你可以跟這些把你當成寶的人開開心心玩跑步遊戲,滿意了吧?」

王子平常老把「沒有漫畫我會死」這句話掛在嘴上。爲了度過一個快樂的夜晚,他也只好噙着淚水咬牙認真練跑。

不過,很顯然的,大家的身體開始逐漸適應,實力也越來越堅強。

「可能是在某個地方躲雨!我去找他們!灰二哥,你先回去吧!」

阿走沿着湖畔跑回去,搜尋雙胞胎的身影。跑着跑着,雨勢越來越大,打在臉上的雨水幾乎令阿走窒息。

找了半天,還是找不到雙胞胎、會不會其實已經在哪裏擦身而過,但因爲雨勢太大而看漏了?阿走站在雨中,閃光和雷鳴幾乎同時在他頭上迸裂。他不自覺縮起身子,眼角猛然瞥見一道朦朧的橘色光線——原來是湖邊停車場的公廁燈光。

他們倆說不定在那裏躲雨!阿走離開道路,進入那棟罩着三角屋頂的水泥建築中

放眼望去,公廁內空無一人。在這亮着電燈的狹小空間內,雨聲稍微被阻隔在外,感覺起來跟核彈防空壕一樣冰冷,缺乏一種現實感。阿走用手掌擦擦臉,爲了保險起見,他決定朝着門板緊閉的個人廁間喊喊看。

「城太、城次,你們在嗎?」

「在在在!」

相鄰的兩個廁間,同時傳出城太與城次的聲音。太好了,看來他們倆沒被雷打成路邊的黑炭。阿走鬆了口氣。

「你們倆搞什麼?」

他才問完,兩個廁間便傳出沖水聲。雙胞胎同時打開廁所門,從裏頭走出來。

「我們好像喫壞肚子了……」

「剛纔肚子突然很痛,如果沒有這間公廁,我們兩個就慘了,對吧?老哥。」

「對啊。天上淅瀝嘩啦,我們兩個的肚子也淅瀝嘩啦。」

雙胞胎臉色蒼白地摸着肚皮。

「你們牛奶喝太多了。」阿走一口斷定。從集訓開始以來,城太和城次每天都喝上兩公升牛奶。都怪這兩人太貪心,覺得「既然是商店街送的,就喝他個夠本」,纔會喝壞肚子。

大雨淋得三人身體都冷了起來,他們得趕快離開這兒纔行。

「練跑已經中止了,你們有辦法撐到回別墅嗎?」

「唉,很難說。」城次苦着臉說。

「我會努力鎖緊菊花忍下去的。」城太一臉悲壯。

三人走出公共廁所,開始在雨中奔跑。才跑了將近五百米,城太突然停下腳步,嚷着:「我不行了!」城次也鐵青着臉問:「阿走,你覺得,我們是回去公廁比較好,還是努力撐到別墅比較快?」

葉菜子是寬政大學一年級生,就讀文學院。

阿走覺得臉頰熱乎乎的。他感覺到右手邊的清瀨身體在微微顫動,卻沒辦法轉頭看他的表情。可惡,他絕對又在偷笑!阿走心想。

房東和一名留着烏黑長髮的纖痩女子,竟然出現在飯廳裏。是「八百勝」老闆的女兒!

「你不覺得這東西超難喝嗎?」

「還有一圈!」清瀨說。

「呃……勝田同學,你喜歡雙胞胎對不對?」

葉菜子驚呼一聲,阿走差點嚇到跳起來。清瀨又在偷笑了。

葉菜子轉頭訝異地看阿走。

儘管遭到衆人的埋怨,阿走和清瀨依舊維持原定的速度,跑完25公里。

「就是,呃,你喜歡城太還是城次?」

「啥?」阿走困惑地回頭看雙胞胎,只見他們倆像蝦子一樣縮着身體,一副可憐兮兮的樣子。

「真是敗給你們了!去草叢裏隨便解決一下吧。」

一陣淒厲的尖叫聲突然傳來。全身赤裸的雙胞胎和正要脫下運動褲的阿走,嚇得動也不敢動。

「我開動啦。」剛洗完澡、一派神清氣爽的阿走,用筷子挾起一塊乾燒蔬菜。這菜不只切得難看,口味也太重。看來葉菜子還不大會做菜。不過,當然沒人會對她的廚藝有意見,畢竟,爲了運送商店街的援助物資,葉菜子可是開着「八百勝」的小貨車,載着房東和滿車食材,大老遠來到白樺湖呢。

「我們也喫得到牛肉!」

這女生的反應還真妙,阿走心想,過了幾秒才意會葉菜子話中的涵義。

「嗯。」她點點頭,雙頰再度飛紅。

三人就這樣一路瞎聊,朝燈火通明的別墅奔去。上次在雙胞胎房裏大吵一架而殘留心頭的那一丁點疙瘩,如今全被大雨洗去,不留一點痕跡。鬧肚子的雙胞胎與心力交瘁的阿走被這場鬧劇耗去許多體力,三人都變得瘋瘋癲顛的。

「你們一天大概跑幾公里?」葉菜子問。

清瀨正在向房東講解今天的練習內容。

就算是清瀨和阿走,跑完這八圈還是免不了流失體力,氣喘如牛。他們先用放鬆跑調整氣息,接着再做伸展操舒緩筋骨。然後,兩人脫掉汗溼的T恤,拿出揹包裏的毛巾擦拭身體。

「我們回來了!」雙胞胎一打開別墅大門,立刻火速脫掉T恤和短褲,打算直奔浴室,阿走也跟着脫掉溼答答的T恤這時——

「哦耶!」

「夏天還沒到,各位的事就已經傳遍全校了呢。」葉菜子說。

每個人都對清瀨的話置若罔聞,一個勁地往前跑。想到他們在初春時那副德性,還真料不到大家現在居然會如此拼命練習。

「你去問。」

「……大概吧。」

「笑什麼?」阿走瞪向清瀨。

「你給我記住……」

「不錯嘛,想得到這種比喻。」清瀨笑着點頭。

「是啊,葉菜子同學真的很標緻。」姆薩也認同神童的說法。

翌日,天氣相當晴朗。

「教練,你在想什麼啊?竟然帶一個女孩子來這個擠了十個年輕男人的地方?」

「因爲你們都是一年級的啊。」

清瀨從廚房衝出來,趕忙將雙胞胎押進浴室。正在看電視的竹青莊衆成員,全被這一幕逗得前俯後仰。阿走看得很清楚,雖然「八百勝」老闆的女兒用雙手掩着臉,但指縫間那雙杏眼可是瞪得老大。

儘管阿走認爲這根本算不上理由,卻不敢忤逆學長。他模棱兩可地點點頭,然後跑去找清瀨確認今天的訓練計劃。

「這裏又沒有別人,你們拿樹葉擦一擦就好。」

「這是什麼話……」

這帶有顆粒的酸澀液體,讓阿走差點吐出來。就算對身體再好,也沒必要在檸檬水裏加蛋白粉吧?裏頭的成分完全分離,感覺好像全黏到胃壁上了。

「誰知道。」

房東顧着看葉菜子,根本沒在聽清瀨說話。

阿走悄聲問清瀨,清瀨一笑置之。

「真的嗎?」

「然後呢,嗯……你喜歡哪一個?」

房東和葉菜子,也開着小貨車抵達健行步道。知道葉菜子會在這裏住一陣子,大家變得比平常更賣力了。

「砍上?」姆薩也跟着歪頭。

「哈?」阿走怪叫一聲,「兩個都喜歡?這樣好嗎?!」

「我叫勝田葉菜子。」她向大家自我介紹。

「天氣熱成這樣,不要下這麼複雜的指令!」

儘管如此,大家依然很歡迎葉菜子的到來。雖然相處時間短暫,但大家都看得出她此行是代表商店街的老老少少,來向竹青莊的成員獻上最誠摯的支持。

「不準脫!」

「如果跑得很痛苦,就別逞強了!……不過我看說了也是白說。」

趴在後門踏墊上的尼拉,正啪噠啪噠地甩着尾巴。坐小貨車車斗來的尼拉,似乎也很高興能見到睽違已久的竹青莊成員。

他將插着吸管的空瓶往步道外扔去,待會兒一併回收後還可以再利用。慢了一圈的夥伴們逐漸映入眼簾,大家看起來都累壞了。追上他們時,清瀨出聲說:「速度變慢了但也不要因爲這樣就猛看錶,儘量讓身體記住速度感。」

換上乾淨衣物後,阿走和清瀨在樹蔭下席地而坐。還沒跑完的夥伴們一一經過兩人面前,跑得上氣不接下氣。

「不是砍上,是『看上』。」神童拿起樹枝在地上寫給姆薩看。

「我還帶肉來了,明天就喫燒肉吧。」

「爲什麼你這麼說?」

雙胞胎早就把肚子痛的事拋到九霄雲外,渾身上下表現出對有烤肉喫的狂喜。葉菜子則兩眼喜滋滋地盯着猛轉圈圈的雙胞胎不放。不知怎的,阿走突然覺得有點悶,而且連他都覺得自己這樣有點奇怪。

儘管雙胞胎嘴上不服輸,但情況緊急,他們也只好撥開草叢,鑽進路邊的緩坡。

「喂!」阿走氣沖沖站起身,「他們又不是兩盆一百五十塊的洋蔥!哪有人因爲喜歡那張臉就同時喜歡兩個人?你不要太過分了!」

阿走露出苦笑。就連現在,葉菜子也含情脈脈地望着雙胞胎,聽他們解釋健行步道的訓練。

葉菜子過來坐到阿走身邊。阿走擔心自己汗臭味太重,於是將屁股稍微挪向清瀨。清瀨發現,不禁笑出來。

「嗯,無所謂,他這人就是這樣。但遇到緊要關頭,他還是幫得上忙的。」

飯廳餐桌上排滿了清瀨和葉菜子做的菜餚。

有長眼睛的人都看得出來吧——阿走知道清瀨心裏一定也在說同樣的話。

搭面包車抵達健行步道後,阿走深深吸進一口空氣。清淨的空氣中混雜着甘甜的草香,白雲在翠綠的山巒上投下影子,朝着東邊飄浮而去。

食慾以及想和東體大較勁的鬥志,在城太和城次心中沸騰。阿走覺得不可思議:他們倆明明那麼想交女朋友,爲什麼就是對眼前的機會視而不見?阿走身旁的清瀨,正在對房東發牢騷。

「反正他們倆長一模一樣啊——我喜歡那張臉。」

尼古一邊做着練跑前的伸展操,一邊說:「那孩子,該不會品味很差吧。」

「可是我不懂,她怎麼會看上城太和城次?」神童不解地歪過頭。

「啊!」

「沒事。」清瀨仍然滿臉竊笑,而且還故意移開視線,望向天空。

「衛生紙怎麼辦?!」

「今天我的計劃是跑八圈,大概25公里。阿走和我會先把速度控制在一圈十二分鐘,然後慢慢提升速度,最後一圈在十分鐘內跑完。至於其他人,我也會按照程度來設定每個人的速度,但就算是跑最慢的王子,我也希望他能在16分鐘內跑完第一圈。這樣可以嗎?」

這樣的狀況重複了兩次後,一行人終於回到林間道路。這時雙胞胎豁了出去,說道:「我看我乾脆光着屁股跑好了。」

雙胞胎從三人面前跑了過去。

「咦——!」

「纔不要!」

「是嗎,驛傳。」

「不是馬拉松,是驛傳。」阿走糾正她的話。

「真是奇蹟啊,世界上居然真的有長相可愛、脾氣又好的女孩子存在。」神童喃喃說道。

「有牛肉嗎?有牛肉嗎?」葉菜子才說出口,城次便激動地問。

「爲什麼是我去?」

「是十一個。」房東很乾脆地把自己也算進去。

「房東先生是教練沒錯吧?」

「爲什麼?因爲他們倆是完全不同的個體!你應該多看看他們別的優點,比如個性之類……」

「很好很好,都交給你。你想怎樣就怎樣。」

「真的很難喝,」清瀨也露出一副親眼目睹貓咪被車子碾斃的表情,「但還是喝下去吧。天氣這麼熱,很容易引發脫水症狀。」

「我也是。肚子痛成這樣,一直脫褲子真的很煩。」

「你們三個搞什麼!」

時間越接近中午,陽光變得越強烈。雖然徐風陣陣,但山頂一帶沒有遮蔭處,因此還是很熱。葉菜子待在步道的中途點,把親手調製的蛋白質檸檬水遞給每個人。

「葉菜啊——」洗完澡、穿上衣服的城太自作多情地揚起嘴角。這什麼怪名,反過來不就變成菜葉了嗎?阿走在心裏嘀咕着。不過,葉菜子確實很漂亮。只見她睜着一雙水汪汪的大眼,面頰潮紅地頻頻瞥向雙胞胎。

「哪一個?什麼意思?」

阿走邊跑邊接下它,爲身體補充水分。

「真要說的話,我覺得有危險的是雙胞胎纔對。」阿雪說。

「你們好厲害,」葉菜子發出讚歎,輕吐一口氣,「原來要練得這麼辛苦。我本來以爲馬拉松這種東西,就是一羣耐力很強的人輕鬆跑一跑而已。」

清瀨脫下披在身上的運動外套。「開始吧!」

葉菜子轉過頭追逐雙胞胎的身影,這時阿走突然想起阿雪交代的任務。

「所以?她喜歡雙胞胎當中哪一個?」阿雪問,跟阿走看着同一情景。

「當然是兩個都喜歡,討厭!」葉菜子羞答答地拍了阿走的肩膀一下。

「要看當天的狀況和每個人的狀態……不過,差不多有四十公里吧。」

如今多了房東和葉菜子,別墅的二樓頓時變得非常擁擠。而且,爲了隔出葉菜子的個人空間,他們在牆面之間拉上繩子,披上牀單,空間因此變得更侷促。就算高原的夜晚很冷,一羣人擠在一起還是相當難入睡。

「討厭,你怎麼知道的?」

「嗯。」

「個性有那麼重要嗎?」

「那還用說!」

「哦……但是我只要喜歡上一個人,就不會太在意他的個性。」葉菜子露出幸福的微笑。「我昨天跟今天稍微和他們聊了一下。他們兩個沒有什麼讓我受不了的壞習慣,長相又是我的菜。這樣不就夠了嗎?我沒辦法只選一個。」

阿走覺得全身無力,坐回樹蔭下。或許是憋笑憋過頭的關係,清瀨居然打起嗝來。

「其實勝田小姐說的也沒錯,」清瀨趁着兩次打嗝的空當說,「感情本來就沒有道理可言,有時就算對方再怎麼壞、讓人再怎麼痛苦,還是會執迷不悟地愛上對方。」

「就是說嘛,」葉菜子得到聲援,用力地點點頭,「戀愛就是這麼回事。」

竹青莊的成員陸陸續續跑完25公里。

「我去叫房東先生。他說要帶尼拉散步,就一直往步道那頭走去了。」語畢,葉菜子走出樹蔭。

阿走和清瀨沉默半晌,靜靜望着野草隨風搖曳。

「你有過那種經驗?」阿走問。清瀨好像終於停止打嗝了。

「你沒有嗎?」他含笑反問道。

「……沒有。」

「是嗎,那跑步呢?不管再怎麼痛苦,再怎麼難受,你不是都一直跑下去嗎?這跟勝田小姐說的那種心情,不是一樣的嗎?」

清瀨起身走到陽光下,把倒在地上的竹青莊成員一個個拉起來。

「喂喂喂,給我起來做放鬆操!」

阿走在心裏輕嘆一聲。要是真的像灰二哥說的,我對跑步的執着就好比戀愛那種執迷不悟的話,那戀愛真的是不能求回報的東西呢。

只要迷上了,就再也無法逃離它的掌控;不計較喜惡,不在意得失,不顧一切被吸引;就像天上那一羣被黑暗吞噬、不知會被帶往何方的星星。

就算再艱辛,再痛苦,就算什麼也得不到,阿走就是沒有辦法放棄跑步。

爲了把蛋白質檸檬水發給大家,阿走也走到太陽底下。陽光直射向腦門,蟬兒驟然齊聲鳴叫,天空不見半朵浮雲。

「天空好藍。」

夏天啊。

READING MENU

目錄與設置

可使用鍵盤 ← / → 翻章

章節內容有誤?提交反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