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天下第一險峯——箱根山
《強風吹拂》 · 三浦紫苑 · 1.7萬 字
阿走每天早晚都會慢跑10公里。這是他從高中時代起養成的習慣。
在體能狀態最佳、練習量最大的高二那年夏季大賽中,阿走締造了五千米跑13分54秒32的紀錄。這項成績不只在高中田徑圈可謂出類拔萃,甚至能媲美國家田徑選手,因此許多大學向阿走表示了興趣。更何況,阿走還有很大的成長空間,難怪大家都想網羅這個可望在奧運創造佳績的選手——直到他引發暴力衝突、退出高中田徑隊,一切到此畫下句點。
不論是代表學校參加競賽,或是在世界舞臺上留下紀錄的可能性,阿走對這些都毫無眷戀。相較之下,他更喜歡的是:感受肉體破風前進的舒暢感,自由任意的奔馳。那些被組織的期待與野心束縛、像只白老鼠一般任人宰制的日子,他早就厭倦了。
締造五千米紀錄那一天,阿走的肚子其實很不舒服;但健康管理本來就是這場戰役的重點之一,所以事後也沒什麼好辯解的。只是阿走覺得,自己應該還能跑得更快。他認爲,自己絕對有能力將紀錄縮短到五千米13分40秒。
退出田徑隊後,阿走仍持續進行自我鍛鍊,想到達那個他尚未能得見的疾速世界。流逝而過的景色,掠過兩耳的風。等他跑出五千米13分40秒的成績時,自己將目睹什麼樣的景緻?自己的肉體又會使血液沸騰到什麼地步?無論如何,他一定要親身體驗這未知的世界。
左手腕上戴着有馬錶功能的手錶,阿走默默地跑着。就算沒有指導教練、沒有彼此競爭的隊友隨行,阿走也不覺得彷徨。拂過皮膚的風會指引他,胸腔裏的心臟也會對他呼喊:你還能跑!再快一點!
住進竹青莊幾天後,阿走幾乎已經記住每個房客的長相和名字了。或許因爲這樣,阿走的心情輕鬆了許多,就連那天的晨跑,他的腳步也格外輕盈。
綠意盎然的單行道上沒什麼人,一路上只有幾名遛狗的老人與趕着搭公交車的上班族,跟阿走擦身而過。阿走略低着頭,定定凝視着白線,一步步跑在身體正逐漸熟悉的慢跑路徑上。
竹青莊坐落在京王線和小田急線之間一片小巧的古樸住宅區中。周邊的大型建築物,大概只有寬政大學的校舍。離那裏最近的車站,在京王線是千歲烏山站,在小田急線則是祖師谷大藏或成城學園前站。每一站都說近不近、說遠不遠,徒步得花二十分鐘以上,因此許多人都利用公交車或騎腳踏車前往車站。
不用說,阿走去車站絕對不會搭乘交通工具,畢竟對他來說,用跑的快多了,而且還能當成一種自我鍛鍊。他曾經受清瀨之託到附近的商店街釆購食材,也曾經跑着跟共乘一輛女式腳踏車的雙胞胎到成城逛書店。久而久之,他對這一帶的地理環境也越來越熟悉。
阿走自己定出的幾條慢跑路徑,大多是車輛稀少、兩旁還留有雜樹林或稻田的小徑。他在比賽中很少邊跑步邊欣賞風景,但平常慢跑或練習時,他偶爾會讓腦袋放空,欣賞周遭的景緻。
停放在屋前的三輪車、擱在稻田一角的肥料袋——阿走就愛觀察這些東西。遇到下雨天,三輪車會被拉到屋棚下;肥料袋裏的內容物會一天天減少,不久後又換上全新的一袋。
每次阿走發覺這一類的居民生活軌跡時,總會忍不住竊喜。這些屋主不知道阿走每天早晚都會經過這條路,還偷偷觀察着三輪車和肥料袋的變化每一天,他們都在不知情的情況下挪動、使用這些東西一想到這裏,阿走心裏就有一種莫名的快感那種心情,就像在偷窺一個箱子裏的天堂樂園。
阿走看一眼手錶。6點半,該回青竹喫早餐了。
就在要從小公園一旁跑過去時,阿走瞥見一幅令他在意的景象。他一邊原地踏步,一邊伸長脖子望着公園:清瀨正獨自坐在公園長椅上。
阿走踩着地上一層薄薄的沙,進入了公園,清瀨則始終低着頭未察覺。阿走在單槓附近停下腳,隔着幾步之遙觀察清瀨。
清瀨身上穿着T恤,下半身是一條老舊的深藍色運動長褲。他似乎是帶尼拉出來散步,長椅上還擱着一條紅色牽繩。清瀨捲起右腳褲管,揉了揉小腿肚。阿走看到他的膝蓋到小腿上半部之間,有一道手術留下的疤痕。
清瀨還沒注意到阿走,但在樹叢間玩耍的尼拉,已經跑到阿走的腳邊。尼拉的脖子上繫着一個超市塑料袋,裏頭裝着它的糞便;只見它用溼潤的鼻頭嗅了嗅阿走的鞋,終於認出他是誰,開始狂搖尾巴。
阿走蹲下來,雙手捧着尼拉的臉來回撫摸。在外頭遇見熟人令尼拉興奮不已,頻頻發出接近乾咳的劇烈喘息聲,就像老人喉嚨裏卡着餅乾塊時那樣。
這聲音終於引來清瀨的注意。他抬頭一看,隨即尷尬地放下褲管。阿走刻意用開朗的語氣對清瀨喊了聲「早安」,走到他身邊坐下。
「已經兩個禮拜了,」清瀨撿起散落一地的漫畫,遞給王子,「今晚是阿走的歡迎會。你沒看到玄關那裏吊着的字條嗎?」
如果把這些全都吸入肺裏,渾身上下的血液一定瞬間立即活化,一路循環到指尖。
「我不是爲了健康而跑,也不是把跑步當成興趣。」清瀨直截了當地說,「我想,你應該也跟我一樣吧。」
「啊啊啊,氣死我了!」
「我也一樣。可是到底要用什麼運動來攻頂?棒球是九個人啊。」
打從見到清瀨的傷痕,阿走心裏就有譜了:清瀨跟自己是同路人,都是一路上爲跑步付出許多心血的人。兩人相遇的那一晚,清瀨之所以拼命騎腳踏車緊追在後,是因爲被阿走的跑法吸引了。
「接下來這將近一年的時間裏,我希望大家能幫我一個忙。」
沒等王子應聲,清瀨便徑自打開房門。一看到房內的景象,阿走差點沒暈倒。
「反正我每天都會出來跑步,就順便了。這是你跟我第一次碰到。」
罐裝啤酒喝完了,大夥兒跟着打開神童鄉下老家寄來的當地清酒。這種連聽都沒聽過的酒喝起來有一種奇怪的甜味,但大家都不在意,還從廚房找來味噌醃小黃瓜當下酒菜,繼續拼命攝取酒精。
「……攻什麼頂?」
衆人不聽清瀨的勸阻,從窗口對着主屋一口氣拉爆所有拉炮。嚇個半死的尼拉從緣廊下衝出來,對着月亮狂吠猛叫。
阿走和清瀨一走出公園,便再次邁開步伐往竹青莊跑去。尼拉也跟兩人相當有默契,向前直奔而去。尼拉的爪子在柏油路上發出的摩擦聲,無形中成了兩人的速度指針。對阿走來說,這速度比平常還慢得多,但他一點也不在意。拉着牽繩與他並肩而跑的清瀨,似乎相當清楚該如何擺動身體。阿走知道,只有每天努力不懈地勤奮練跑,才能呈現出這樣的跑姿。
「去打工如何?」
「請你『務必』共襄盛舉。」
「我在高中時受過傷。」
城太和城次在開學典禮結束後,滿腦子只想物色有美女出沒的社團;已經沒有退路的尼古,認真研究着學生們私底下流傳的「學分攻略大全」,煩惱該選哪幾堂課;KING的房間每晚傳出「找工作、找工作」的噩夢囈語,聲音響遍整個竹青莊;去年就通過司法考試的阿雪,連研討會也不參加,只顧着每晚到夜店報到,沉浸在音樂的洪流裏;至於正經八百又不動如山的姆薩和神童,則完全不受其他人影響,兩三下就完成選課,忙着找新的打工機會。
城次一個人坐在餐椅上,面前是一大碗看起來像菠菜拌豆腐泥的東西;只見他奮力攪拌食材,額上浮現一層薄薄的汗水。淡綠色的糊狀物逐漸成形。阿走越看越不放心,想出手幫忙卻被他們以「主角什麼都不必做」爲由趕出廚房。雙胞胎的歡迎會似乎早在阿走來到竹青莊前就辦過了。城太與城次仗着身爲「竹青莊前輩」的威嚴,堅決挑起掌廚的重任。
阿雪小心翼翼地催他把話說清楚。雙胞胎膽怯地緊緊依偎着彼此。KING則自顧自嘀咕道:「我老早就懷疑灰二想玩什麼花樣了。」
在這個跟阿走房間相同格局的狹小空間裏,從地板到天花板都堆滿了漫畫,而且幾乎淹沒整片榻榻米,只留下一條很窄的走道,一直通到窗邊。那裏擱着一條摺好的毯子,想必是因爲房裏連鋪棉被的空間都沒有,房間主人只能裹條毯子睡在那裏。而現在,房裏雖然亮着燈,卻不見主人的蹤影。
阿走不禁納悶,難道自己來得不是時候?原來,他們本來打算阿走一走進來就同時朝他發射拉炮禮花以表慶賀。「都怪尼古學長搞這出,害我們錯過時機!」城次一臉不滿。神童一邊幫忙勸解,一邊從尼古的魔爪中救出姆薩。
阿走又等了三分鐘,才步上二樓。
「那我可以給你一些建議。」阿雪說。
這算什麼理由啊?阿走不禁同情起尼拉。狗兒的嗅覺比人類敏銳得多,把排泄物掛在它鼻子前,根本就是在整它嘛。
「因爲王子不在!」雙胞胎異口同聲說。
尼拉渾然不覺阿走的關心,自顧自地往前跑,捲曲的棕色尾巴在屁股上饒富節奏地左右搖擺着。
爲了新生訓練與選課,大夥兒必須經常往學校跑,恰似乘着春風飛舞的蜜蜂,一刻不得閒。
「集結我們十個人的力量,靠運動攻頂,」清瀨高聲宣告,「順利的話,跟女孩子搭訕無往不利,對找工作也有幫助。」
「好,來乾杯吧!」尼古拿起罐裝啤酒。
「搞什麼啊?灰二哥,這傢伙新來的?」
阿走從長椅上起身。清瀨的回答沒有傷他的心。
一旁的漫畫山頂傳來說話聲。阿走嚇了一跳,後退一步想看看是誰在說話,後背卻不小心撞到漫畫山,一本本漫畫立即從頭上砸下來。
「我回來了!」
雙胞胎馬上上鉤。兩人往前靠上去,人牆頓時縮小,越來越靠近清瀨。
城太一手倒罐頭,一手搖着另一隻平底鍋,一大堆芥菜、小魚順勢飛舞在空中。這回換成麻油香在廚房中流動四溢。
清瀨回答,一副理所當然的樣子。他說話時永遠不帶一絲遲疑。
「誰?」
早晨的空氣,直到這時纔開始流動起來,湧進冷清清的公園。馬路上傳來喇叭聲;某戶人家傳來打開信箱拿報紙的聲響;還有一些聲息,來自那些趕着上班上課的人。
「大家聽我說,我有重要的事要宣佈。」
「一起回去吧。」
但清瀨沒有生氣,只是近乎無奈地一笑。阿走知道自己不懂套話這一類話術,只好乖乖靜待清瀨的反應。只見清瀨隔着運動長褲,輕輕撫摩着自己的右膝。
原來還有阿走沒碰到面的房客。但話說回來,爲什麼大家要叫他「王子」?
他們知道彼此都熱愛田徑,卻不自覺地避開這個話題。清瀨的膝蓋有傷,阿走則對高中時代的事還沒辦法釋懷,不知道該從何說起。這種情況下聊起田徑,只怕會變成兩個人互舔傷口,而他們倆都不想這樣。
頸子上套着牽繩的尼拉頻頻拽着清瀨,催促他動身。清瀨拉着尼拉,轉頭問阿走:「怎麼樣?要一起回去嗎?」阿走仰靠在椅背上,若有所思半晌後開口問:「你介紹我去竹青莊住,是因爲知道我待過田徑隊嗎?」
一個長相俊美的男子從天花板和漫畫山的縫隙間爬下來,纖長濃密的睫毛在他臉上眨呀眨的。難怪他的外號叫「王子」。
等着等着,阿走打起瞌睡來。等他驚醒時,已經6點55了。他本來想馬上前往雙胞胎房間赴會,但如果他比約定時間早到,又怕顯得自己很猴急。於是他悄悄打開房門,觀察四下的動靜。廚房裏空無一人,一樓安靜無聲。人聲和腳步聲,全都集中在二樓的雙胞胎房間裏3
總歸一句話,漫畫的數量實在太驚人了。這間房位於阿走房間的正上方。原來天花板每晚傳來的嘎吱聲,是這些漫畫造成的啊。阿走不禁伸手輕輕碰了碰堆疊成一整面牆的漫畫。
王子儘管嘴上抱怨着「有夠麻煩的」,但仍在清瀨的眼神攻勢下步出房間。
清瀨抽回放在膝蓋上的手,輕輕吹了聲口哨叫喚尼拉。本來在公園內閒晃的尼拉,隨即跑回清瀨身邊。他彎下腰,把牽繩繫到尼拉的紅色項圈上。
每個人都以爲清瀨想說的是「我要開始找工作了,所以不想再替大家做飯了」之類的話,但清瀨搖了搖頭。
「大家一起攻頂吧。」
「啊,阿走!」城太尷尬地大呼一聲,「搞什麼,阿走來了!」
話才說完,雙胞胎立刻討論起來。
一進入4月,竹青莊的房客頓時忙得天翻地覆。
「你的高中制服不是那種西裝式外套嗎?穿那個就可以。」
「當然是真的。大家都知道,女生喜歡擅長運動的男生,大企業也很歡迎這種人。」
「不好意思,」阿走趕緊開口,「我的房間會發出很嚴重的嘎吱聲……
「要是能增強女人緣,我就加入。老哥你呢?」
「沒,因爲我這幾天都沒跨出青竹一步。」
「我要進來了,王子。」
阿走一問,阿雪隨即答道:「204號房的柏崎茜,文學院二年級生。」
我的迎新會!阿走不禁感覺不好意思又有點驚喜。他來這裏已經快兩個禮拜,每晚大家都假借各種名目聚在某人房裏喝酒或打麻將,所以他本來以爲不會幫他辦什麼歡迎會了。但現在知道大家有這分心意,他還是覺得很高興。
「不,我的房間絕對比其他的嚴重。」阿走極力強調。住在這滿坑滿谷的重物下面,實在太危險了。「王子,跟我換房間吧。」
至於尼古和阿雪,兩人正忘我地聊着阿走覺得不知所云的電腦話題。雖然口氣還是一樣很嗆,但阿走已經明白這是這對冤家一貫的相處模式,所以也見怪不怪了。擡槓的過程中,尼古還時不時踱到阿走身後的窗邊,對着窗外吞雲吐霧。
終於,全校學生的選課都告一段落,明天就要正式上課了。阿走結束傍晚的慢跑,一踏進竹青莊的玄關,就看見雙胞胎房間那個破洞垂掛着一張字條,上頭寫着「今晚舉行阿走的迎新會,所有房客請於7點到雙胞胎的房間集合。」
本來正盡情喧鬧的房客們,頓時全都好奇地看着清瀨,跟着自然而然地以酒瓶爲中心聚攏起來。阿走轉頭看身旁的清瀨,也很好奇他想說什麼。
「灰二哥,我問你個問題,」阿走一邊跑,一邊提出心中的疑問,「爲什麼你要把塑料袋綁在尼拉的脖子上?」
王子被衆人逼着負起囤積漫畫的罪責,坐在最容易崩塌的木地板上。阿走和清瀨並肩而坐,背靠着面對庭院的那扇窗。從這個角度這樣看着大家,可以看出竹青莊衆房客之間的人際關係。要在這麼小的公寓裏過着半團體生活,房客當然都得是波長相合的人才行,但即使如此,還是會自然而然形成比較要好的小圈圈。
阿走和清瀨兩人沒有刻意找話聊,只是徑自喝酒喫菜。兩人儘管沉默不語,氣氛倒也不覺尷尬。
「因爲我懶得拿。」
而阿走,也在費盡九牛二虎之力選完課後,很快就認識了幾個朋友。因爲他沒錢,所以每天忙着混進不同的迎新會,騙免費的酒喝。沒有人會打探他的過去,也沒有人會逼他未來非得做什麼不可。這裏的人都不愛干涉他人,阿走沒多久就融入這股隨興的校風。
「怎麼,你想參加司法考試啊?」尼古一派輕鬆問道。
話纔出口,阿走不禁暗自咂了咂嘴。這下可好了,本來打算發射超音波,結果卻投下一枚魚雷。這麼一來說不定會嚇到魚羣,讓它們就此閃耀着背鰭上的光輝、懷抱着祕密往深海潛去。阿走驚覺自己太過躁進,不禁暗自失措。這也讓他更加討厭自己這種只懂有話直說、不會拐彎抹角的個性了。
「帶尼拉散步也是灰二哥你負責嗎?」
阿走點點頭。不過,假如有人問阿走「那你是爲了什麼而跑」,他肯定也答不出來。他只知道,自己怎麼也沒辦法在應徵打工的履歷表興趣欄裏寫「跑步」兩個字。
「足球的話是十一人。」
「感覺好像少了什麼。」清瀨環顧一下四周。
「真的假的?!」
「華麗壯觀,每天驚險刺激度日,」王子打開雙胞胎的房門,「別人還會羨慕你說:『好好喔,竟然能住在這種奇觀下面。』我的漫畫收藏,就是這麼有價值!」
「這些漫畫這麼寶貴,怎麼可以放在溼氣那麼重的一樓!」王子立刻否決阿走的提案。「你叫阿走對吧?你應該換個角度想,把自己當成『住在尼亞加拉瀑布下』。」
「我在做拌飯,」城太看到阿走,笑嘻嘻地說,「喜歡芥菜嗎?」
「……你跑步,是爲了健康的因素嗎?」
阿走對清瀨露出求助的眼神。
一打開雙胞胎的房門,他當場目睹尼古正在大聲恐嚇姆薩:「管你的,反正你這堂課幫我代點就對了!」一邊說還一邊對他使出鎖喉功。
就在這時候,清瀨不疾不徐地開口說話了。
「我很清楚你想說什麼,」清瀨嘆口氣,「勸你還是死了這條心。」
「什麼意思?」
神童和姆薩面面相覷。
沒事可做的阿走,只好去「鶴湯」泡個澡。洗完澡後,整個人神清氣爽,他決定在自己房裏靜待7點鐘到來。
阿走大喊一聲,來到走廊上。清瀨和雙胞胎在廚房準備派對上要喫的料理。只見清瀨正在用中式炒鍋翻炒洋蔥絲和大蒜,阿走不禁納悶。那明明是中式炒鍋,爲什麼會散發出橄欖油的香氣?這時,一臉認真地看着火候的清瀨突然出聲「就是現在!」城太聞言立即手腳利落地打開罐裝西紅柿,一股腦兒地往炒鍋倒入。看來他們是在自制意大利麪醬汁。
「我會一直追着你,是因爲你的跑步姿勢太好看了,」清瀨說,「但是帶你去竹青莊,是因爲你跑步的樣子自由奔放……你跑得好開心,好像完全忘了偷東西那件事一樣。這一點實在讓我很欣賞。」
意大利麪和拌飯。看來今晚是碳水化合物大餐阿走一邊心想,一邊點頭以對。
雙胞胎的房間被大家擠得水泄不通,中間的矮飯桌和四周擺滿了清瀨和雙胞胎做的料理,以及每個人各自帶來的點心和酒。老早就開始抓着食物大快朵頤的KING,嘴裏一邊嚼着、一邊招呼阿走:「來了啊。坐!」
「不過,我的傷已經好得差不多了。現在,我知道自己身體的感覺和速度都回來了,所以跑得很開心。」
「同樣的路線跑久了會膩,所以我都會稍微改變路線。」
這下,竹青莊的房客總算在雙胞胎的房間全員到齊。大夥兒舉起啤酒乾杯後,室內空氣的酒精濃度便急速躥升,歡笑聲此起彼落。
「喂,不要亂摸!我可是有分類的!」
阿走感覺得出來,自己正在試圖縮短他與對方之間的距離,就像把超音波發射到海里、藉由反射的訊號來探查魚羣下落。
「這裏每個房間不都這樣。」或許是受到食物香味的吸引,只見王子就這樣抱着漫畫,搖搖擺擺地往雙胞胎的房間走去。
「我去叫他,」清瀨起身,「阿走,你也一起來。」
清瀨走出雙胞胎的房間,敲敲離樓梯最近的204號房門。
「我連買西裝的錢也沒有。」
只見雙胞胎和王子一邊猛嗑零食,一邊爭論漫畫的內容;姆薩和神童,則正在專心聽KING傾吐找工作的煩惱。
「該不會是卡巴迪
[12]
?」尼古插嘴。
「都不是。」清瀨說。
[12] 卡巴迪(kabaddi1;,起源於南亞的印度、巴基斯坦和孟加拉國,類似中國的民間遊戲「老鷹抓小雞」。採一隊七人的編制。
阿雪冷冷瞥尼古一眼:「你真的以爲這年頭在日本,有人能靠玩卡巴迪出名爆紅,然後輕鬆找到工作嗎?」
「而且卡巴迪一隊也才七個人啊。」KING秀出他在猜謎節目中鍛煉出來的雜學功力。
尼古和王子當場舉手表態:「那我退出。」剛剛纔挖苦尼古一頓的阿雪也跟着舉手說:「你們自個兒好好加油吧。」
姆薩掃視衆人一圈,笑嘻嘻地報告:「這樣就剛好七個人了。」
「姆薩,我不是說了不是卡巴迪嗎?」清瀨輕咳幾聲,「況且,阿雪沒有資格逃跑。你應該沒忘記,因爲你吵着說不想回家,害我每年過年都得特地煮年菜和年糕湯給你喫吧?」
「威脅我是嗎?灰二。」
阿雪出聲抗議,卻只是個空包彈,沒半點威力可言。清瀨露出不懷好意的笑。
「你們以爲這些日子來,我是爲了什麼每天做飯,照顧你們的健康?」
清瀨到底想說什麼?這些在生活各方面長期受清瀨關照的房客,驚覺大難臨頭,嚇得大氣都不敢吭一聲。看我把你們養得多肥美,準備進我的五臟廟吧!這票人活像一羣被帶到巫婆面前的迷途兄弟,只能眼睜睜看着巫婆磨刀霍霍。
清瀨對阿走的跑步能力表現出高度的關切,他自己也待過田徑隊;今晚硬是把王子拉來參加歡迎會,堅持竹青莊所有房客全員到齊;還有,他剛纔說是十人編制的運動——
想到這裏,阿走暗忖:不會吧?!
「我的目標是什麼,你們還想不到嗎?」
清瀨撩撥着在場所有人的情緒,一副樂在其中的樣子。每個被清瀨視線掃射到的人,無不像剛孵化的蚊子一樣,怯生生的,低頭輕搖着。
「這項運動呢,每個人這輩子肯定至少看過一次。就是每年過年時,大家一邊喫年糕湯,一邊在電視上看到的那個……」
「你該不會是指……!」神童倒抽口氣。清瀨背倚着窗框,悠悠地說出口:「對,驛傳。我的目標是箱根驛傳
[13]
。」
[13] 驛傳就是長程接力賽,「箱根驛傳」僅限關東地區的大學隊伍參加,舉辦日期爲每年的1月2日到3日。驛傳與一般的接力賽不同,跑者傳遞的並非接力棒,而是披在身上的「接力帶」。
雙胞胎的房間,頓時陷人怒吼與混亂的漩渦。
「王子你再怎麼不才,腳程一定還是比草履蟲快啦。」KING安慰人的功力實在很拙劣。
[14] 驛馬傳馬,一種藉由接力的方式,由騎馬的傳令兵在中央與地方政府間傳遞書令的制度。當中的「驛」字,是指等距離設置在官道上的驛站。
正當阿走思忖事情會如何發展下去時,房門再次被人用力推開。清瀨回來了,手裏拿着那塊掛在竹青莊門口的大型木牌衆人以爲他要拿它來揍人,連忙像烏龜一樣縮起脖子。但清瀨只是站到大夥兒中間,用衣襬擦去木牌上的污漬。
清瀨直視阿走,充耳不聞外野的雜音。
有別於其他人的激動,阿走冷靜地盯着清瀨。
「短跑組大概有十幾個人吧,但是弱到不行。至於長跑組,就是現在在場的這十個人。」
「那些人本來就是因爲跑得快,才被請來日本留學的吧?」姆薩一邊用眼神向神童求救,一邊拼命幫自己開脫,「我絕對不行,我只是理工學院的公費留學生而已。再說,在敝國,我上下學都是由司機接送的。」
神童可憐兮兮地問清瀨,樣子活像個在哀求地方大老爺降低稅賦的農民。
[16] 圓谷幸吉(1940-19681;,日本馬拉松選手。自殺前留下一封遺書,內容提到許多食物,諸如「壽司很好喫」、「柿子幹很好喫」、「蘋果很好喫」等。
「長跑需要的是持久力和集中力。所謂的練習,不是隻要拼命操練就好;只要能定出一套以箱根驛傳爲目標的練習進度,我們就能化不可能爲可能。」
「讓那個已經一隻腳踏進棺材的老爺爺當教練,不用跑就知道註定失敗啦!」城次被一口酒嗆到,一邊猛咳一邊指控。
「沒禮貌!房東先生可是被人尊稱爲『日本田徑界之寶』的人物呢。」清瀨語帶責備地說。
「問題就在預賽,」阿走終於能插嘴了,「想在箱根驛傳出賽,必須先通過預賽。」
「這你們不用擔心,教練就是我們的房東,田崎源一郎。」
「我們學校真的有田徑隊嗎?」
「不挑戰看看,纔會真的永遠只是一場夢,」清瀨難得顯露出情緒,而且越說越激動,「況且,他們每個人都有很好的資質。尼古學長跑過田徑,雙胞胎和KING在高中時待過足球社,阿雪練過劍道,神童以前每天走山路上學放學,來回共10公里,而姆薩在肌力
[17]
上的潛力也無可限量。」
阿雪用手肘頂了頂阿走的側腹,兩眼向他示意「你上啊」。阿走面露難色,看了看圍坐成一圈的大家,只見雙胞胎正對他露出求救的眼神。除了成天窩房間裏嗑漫畫的王子在狀況外,竹青莊所有人都知道阿走每天早晚都會一個人去慢跑。
「完全聽不懂。」姆薩苦惱地歪了歪頭。
王子小心翼翼地舉手發言:「那個,嗯,我不是很清楚那個紀錄有多厲害。」
但清瀨完全把阿雪的話當耳邊風。
「不是我在自誇,我啊,幾乎沒怎麼跑過,」一直顧着看漫畫、好像這一切跟自己無關的王子,終於抬起頭來,「要等我練到能出場去跑箱根驛傳,恐怕草履蟲都先一步進化成人類啦。」
「算了吧,幹嗎搞到斷腳斷手的?」討厭人賣弄熱血的阿雪冷不防冒出一句,「還有,拜託不要把我拖下水。」
「灰二哥,既然你也跑過,就應該很清楚纔對。這些人全是外行,你何必把他們拖下水,讓他們陪你做夢,逼他們受苦?」
「大家以爲黑人就跑得快,其實是一種偏見,」姆薩有氣無力地說,「就像有些黑人也討厭嘻哈,不擅長跳舞……我的腳程真的沒有特別快。」
「搞什麼?!」
「我跑過田徑?那已經是七年前了。」尼古又點了一根菸,苦笑着說。
阿走也正面接受他的挑戰。
「從你們住進來的那一天起,」清瀨淡淡地說,「你們都不覺得奇怪嗎?這年頭竟然還有房租三萬日元的房子,而且還有人煮飯給你們喫?想也知道,天下哪有白喫的午餐。」
清瀨把木牌當印籠
[15]
一樣高高舉起,然後朝着在座所有人轉了一圈,好讓每個人都能看清楚。
姆薩變得跟枯萎的牽牛花一樣垂頭喪氣。清瀨沒理他,自顧自做起結論。
「沒錯。」
「那真是……慢到人神共憤啊。」尼古吞雲吐霧沒停過,嘴裏一邊咕噥着。
[17] 指肌肉主動運動時的力量、幅度和速度。
「憑什麼?剛纔我不是說了嗎,青竹的人是有潛力的。」
對跑田徑的人來說,「箱根驛傳」是別具意義的大賽,非常清楚這是多麼困難的事。清瀨的提議就像天方夜譚一樣。這絕對不是竹青莊這羣外行人能隨便拿來當成目標的事。
「我還真的沒想到,你會連試都不試就夾着尾巴逃跑。練習固然重要,但是能不能出場,重點應該不在訓練嚴不嚴厲吧。」
「不只我,你們也全都是田徑隊隊員。」
「什、什麼鬼啊!」
竹青莊元老尼古幽幽地說,新來的城次和城太則一臉慘白地面面相覷。事到如今,衆人總算知道清瀨不是在說笑,而是真的想挑戰箱根驛傳。
「所以說,就憑我們幾個,根本不可能。」
「聽都沒聽過。」
「我才氣好嗎!」阿雪煩躁地一飲而盡杯裏的酒,「灰二那傢伙……這笑話一點都不好笑!」
「總之呢,其他幾位,只要把你們平常打麻將、玩通宵的熱情分一點到跑步上,就一定能跑出好成績。畢竟,你們別的不說,至少在體力方面完全過剩。」
「三分半!我記得我跑三公里就花了15分鐘啊。」
這塊原木板上,用毛筆寫着「竹青莊」三個字,但又不只這樣而已。之前因爲太髒而看不清楚,其實上面還寫了另外兩行小字。
清瀨面不改色地說。這些跟他在竹青莊同居這麼多年的房客,之前一定想都沒想過他骨子裏竟然這麼熱血。
阿走早就過慣了講究上下階級觀念的生活,現在要他搶先這些學長髮言,難免令他有所遲疑。但話說回來,眼下能跟清瀨天馬行空的提議相抗衡、據理力爭的人,也只有熟悉田徑世界的阿走了。看來,他只能硬着頭皮、代表大家質問清瀨。
一羣雜牌軍,竟然想挑戰箱根驛傳?而且距離10月的預賽只剩下半年!要是讓認真跑田徑的人聽到這麼菜鳥的計劃,絕對只會大笑說:「你們在說夢話嗎?」清瀨到底把跑步當成什麼了?
城太以爲終於能逃過一劫,整個人開朗起來了,但清瀨不打算放棄。
[15] 日本古代用來裝藥物的小容器。此處是影射日本的民間故事《水戶黃門》:水戶黃門是水戶藩第二任藩主德川光圀,平時喜歡微服出巡,每當要懲罰壞蛋時,水戶黃門身旁的部下就會亮出德川家的印籠,讓壞蛋知道眼前的老者是大名鼎鼎的德川光圀大人。
田徑隊訓練所
「說得對。大家冷靜一點,都坐下吧。」
「這是在惡搞吧!」
阿走說得斬釘截鐵。在場除了清瀨之外,所有人都大大鬆一口氣。
衆人這次的反彈,比清瀨宣佈全員挑戰箱根驛傳時還要更激烈。阿雪站起身,逼問清瀨:「什麼時候的事!」
「我還以爲你是以個人名義參賽的。」不瞭解田徑界制度的王子一個人在那裏碎念着。
「要確保十個人都能以一定的速度跑完20公里,是不容易的事,而且最近大會要求的速度越來越嚴苛,連參加預賽也有資格限制。參賽者必須擁有17分鐘內跑完五千米,或是35分鐘內跑完一萬米的正式紀錄纔行。」
清瀨的眼中依然只有阿走,慷慨激昂地對着他說:「然後,阿走加人了青竹。十個人都湊齊了!箱根不是海市蜃樓的虛幻山巒,不是癡人說夢!我們一定可以接力攻頂,這絕對是真實的!」
阿走從現場氣氛可以感覺到,有幾個人快要被清瀨的熱情打動了。事情哪有那麼簡單!阿走忿忿地把酒倒人杯中。
「就說我們什麼時候變成田徑選手了?!」
「我當然知道。那些田徑名校都是每天瘋狂操練、好幾年這樣磨鍊下來,但最後能在箱根驛傳出場的,還是少數中的少數學校而已。」
這一次,連神童和「雜學天王」KING都無暇他顧,沒能幫姆薩解答疑問。圓谷幸吉是在東京奧運奪得銅牌的偉大馬拉松選手,但要是解釋下去肯定沒完沒了、模糊了討論的焦點,阿走只好也無視姆薩的嘆息。
「然後,因爲這樣,我們順理成章加入了關東學生田徑聯盟?」
「你在高中體育課沒跑過耐力跑嗎?」城太低聲問。
「沒有,」王子一個勁兒地搖頭,「我高中是念升學學校,所以你們說的耐力跑也才三公里而已。」
「你好像漏了我,不過我確實是運動白癡啦。」王子窮極無聊地翻着漫畫,有點鬧彆扭地說。
「沒錯。」
「雖然很弱小,但還是有的。我不是跟你們說過,我一年級時參加過比賽嗎?」
「那是什麼時代的事?」城太一邊幫城次拍背,一邊戰戰兢兢地問。
「如果要在17分鐘內跑完五千米,那跑一公里的時間必須少於三分半。」阿雪冷靜地展現心算成果。
清瀨完全不爲所動,舉着木牌又撂下更勁爆的話。
「也就是說,我們住進青竹的時候,你就幫我們填了田徑隊人隊申請書?」
「你憑什麼這麼有自信?」阿走詫異說道。
「他生氣了?」城次不安地囁嚅道。
「不可能!」「你瘋了嗎!」「憑什麼要老子大過年的穿着短褲、披着布條去爬山?」「『箱根義船』是什麼東西?」「所謂『驛傳』呢,起源於『驛馬傳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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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制度……」「我們這裏又沒半個田徑隊員!」大家你一言我一句,拼命發表自己的意見。
「給我看清楚!」
那時候帶我來竹青莊,原來是有這個企圖?到頭來,灰二哥跟高中那些只會稱讚我跑得快的人也沒兩樣!
「我想想……在圓谷幸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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寫下那篇提到一堆食物的遺書死掉時,房東先生就已經是寬政大名鼎鼎的教練了。」
「像你這樣的有錢人,幹嗎來住青竹這種地方?」城次提出合理的疑問。
「這是因爲大多數人都只看過新年期間舉辦的決賽,」阿走點點頭,「雖然共有二十所學校可以參加箱根驛傳,但是能得到種子隊伍資格的,只有去年排名前十的學校。每年大約會有三十所學校挑戰10月舉辦的預賽,爭取剩下的參賽名額。」
「『參賽者必須登記於參賽學校所屬之關東學生田徑聯盟,且向本大會提出參賽的次數不得超過四次,預賽的參賽次數亦包含在內。』青竹的所有房客都是寬政大學田徑隊隊員,而且已經自動完成聯盟登記手續;包括預賽在內,在座所有人都沒有參加過箱根驛傳。看吧,我們確實完全符合參賽資格。」
「我來說個具體的數字吧。阿走的五千米紀錄是13分鐘左右,這在參加箱根驛傳的選手中,也是屈指可數的亮眼成績。至於我,在腿受傷前跑過14分十幾秒的紀錄。最近我的傷也在慢慢痊癒了,一定會再刷新紀錄,抱着斷腿也在所不惜的決心跑完箱根驛傳。」
「爲了增加一些社會經驗啊,誰知道會碰上這種事……」
「全關東只有三十所學校挑戰預賽,聽起來也不是很多嘛。」
阿走立即坐直身子。「爲了慎重起見,想請教你一個問題。請問教練是誰?他對這些連自己是田徑隊員都不知道的幽靈隊員,有什麼看法?」
「17分鐘內跑完五千米,這還只是參加預賽的條件。要是我們沒辦法每個人都在14分鐘內跑完,想去箱根確實很困難。」清瀨越來越能冷靜地直指問題的核心了。
「你太天真了!」城次一說完,阿走馬上吐槽他,「箱根驛傳是由十個人跑十個區間,但是每個區間都有20公里以上的距離。不用說,每所大學的選手都必須在預賽中跑完20公里,最後再由每個學校的總成績決定哪些隊伍晉級。可是……這20公里首先就是一個大難關。」
「是嗎?以前都不知道。」神童喃喃說道。
「還有,我覺得姆薩應該可以跑出接近14分的紀錄,因爲那些參加箱根釋傳的外籍選手,成績都在13分鐘左右。」
清瀨下達指示,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這破事還不都是你搞出來的!衆人心裏這麼想。但是清瀨的話在竹青莊一向頗具分量,大家也只好按捺着滿腔怒火,再次圍圈而坐。結果,半晌沒有人開口;事情實在來得太突然,大家反而一時不知道該說什麼。
「沒錯?我說你啊……」阿走嘆了口氣,「沒經過當事人同意自作主張,你不覺得太卑鄙了嗎?田徑隊總共有幾個人?」
寬政大學
KING氣沖沖上前想搶清瀨手中的木牌,姆薩趕緊出手制止他:「現在還不清楚事情的來龍去脈。咱們還是先好好談一談吧。」
慘叫聲再次此起彼落。
驚呼聲此起彼落。阿走也探身向前細看木牌上的文字,不禁當場愣住。這就是所謂的「目瞪口呆」吧?
這當中,只有阿走沉默以對。
阿走用眼神催促清瀨說下去,後者只好勉爲其難開口補充說明。
「草履蟲就是草履蟲,再怎麼進化也不會變成人類。」阿雪冷冷地丟下這麼一句。
只見清瀨猛地起身、走到門外,一反常態地大聲踏步下樓去。
現場響起有氣無力的零落掌聲。清瀨大喝一聲「不要鬧了!」打斷了掌聲,也打斷本來想繼續反駁的阿走。清瀨見機不可失,一口氣背出「箱根驛傳參加資格」。
「灰二哥,你說希望大家挑戰箱根驛傳,但恕我直言,那根本是不可能的任務。」
「還沒試,怎麼會知道?」
「那些參加箱根驛傳的強校,選手平均都能在14分鐘30秒內跑完五千米,而且,他們全都是從全國各地網羅來的好手。箱根驛傳不是那種做做樣子就好、對所有人敞開大門的比賽。像我們這種沒有體育保送生的無名田徑隊,根本想都別想。」
大家大概是被這些具體的數字嚇到,屋內霎時陷入一陣沉默。這回換阿走接口。
阿走氣歸氣,卻沒辦法掉頭就走。他很清楚與其跟着這種無聊事瞎起鬨,不如早點閃人回房。想是這麼想,但不知怎麼的,他的身體卻動也不動。在他內心深處,有一個聲音在低語着:「很有趣,不是嗎?難道你打算就此離開田徑界,永遠孤單地跑下去嗎?那樣的話,倒不如跟竹青莊的人一起在箱根驛傳賭一把,反正試試看又不喫虧。」
內心的低語,幻化成點燃阿走衝勁的火種。
清瀨說過,阿走跑起來是那樣的自在、奔放、開心,所以他纔會叫住阿走。除了清瀨,從來沒有人對阿走說過這種話。
跑步不需要開心。玩樂、戀愛、朋友什麼的全都應該拋在腦後,你只要全心全意提升速度就好——這些話,領隊、教練、學長們不知道對他說了幾百遍,他聽都聽膩了。一直以來,大家一直要求阿走像個機器人一樣跑步,馬錶的數值就代表他這個人的價值。這樣的日子,阿走以爲自己已經不想再經歷了,但是……
其他人也都默不吭聲,似乎各有心事。阿走不知該如何處理心中那團亂麻,只好盯着一動也不動的衆人。
半晌後,終於,神童抬起頭。
「我不介意試試看。」
在場的人,無不略帶詫異地望向神童沒想到,平日最沉着、踏實的神童,居然最快下決定。
「以前在鄉下,每天都要走上好幾公里的山路,所以我對自己的持久力很有自信。況且,假如我們能參加箱根驛傳,電視不是會轉播嗎?我爸媽看了一定會很高興。」
「既然神童兄要參加,那我也願意挑戰看看,」姆薩說,「不過話說在前頭,我的腳程真的不快。這樣真的沒關係嗎?」
「只要接下來好好練習,你一定會進步的。」
現在是關鍵時刻,清瀨特意把語氣放柔,哄誘大家入甕。
「喂喂,你們幾個!」尼古皺起眉頭。
阿雪看着窗外,一副事不關己的樣子。王子正躡手躡腳地偷偷往門口挪動。其他幾個配合度比較高的二樓房客,在神童和姆薩表態後也開始蠢動。
「哎哎,灰二哥,參加比賽真的能招桃花?」
「你不是在說大話?」
「真的對找工作也很有幫助嗎?」
雙胞胎和KING雀躍地接連發問,清瀨也信心滿滿地打包票「那當然!」
你們被騙了!阿走很想大喊,但他知道說再多也無濟於事。雙胞胎和KING只是想暫時逃離現實生活的無力感,纔會撲向懸吊在眼前那個叫做「箱根驛傳」的誘餌;就像馬匹那樣,一看到有人拿着以夢的結晶製成的糖果在眼前晃來晃去,就忍不住上鉤。
KING的興致整個上來了,精神抖擻地說:「好!那我就幫你一把,實現你的野心!」
「對,要不要參加箱根驛傳這件事。」
「我很想知道,跑步的真諦究竟是什麼。」
「在這裏寫下你的姓名和聯絡地址。」
灰二哥的計劃,遲早會因爲這些人的造反或脫隊而失敗告終,阿走想着。在那一天到來前,我只需要隨便應付一下他們就好,繼續照往常的步調跑我自己的。
「阿雪,你應該沒忘記我做的年夜飯是什麼味道吧?你該不會忘了自己去年爲了準備司法考試沒去打工,一天到晚跟我哭窮,拉我請喫午餐請了整整一年……」
尼古和阿雪拼命抗議,卻被清瀨嗤之以鼻。
「嗯,他說在高中畢業以前,他一直都是田徑隊的。」
清瀨說道,兩眼一直凝視着酒杯。這個答案,完全沒有回答阿走的問題。
半出於立下嶄新目標而熱血澎湃,半出於一種豁出去捨命陪君子的心情,所有人一起舉起啤酒罐乾杯,同時出聲大喊:「目標天下第一險峯-一箱根山!」
「如果我沒改變心意呢?」
這可不是「做某種程度的讓步」就能解決的問題,阿走心想。跟運動絕緣的王子根本不瞭解,想挑戰箱根驛傳必須經歷多少嚴苛的訓練。清瀨正在引誘竹青莊的人一步步走向一條險惡的道路。這條懸崖邊上的小路到處都是危險,而且它還不保證能夠抵達目的地。
清瀨坐在阿走一旁剝着花生殼,剝好的花生全放到盤子上,一臉看起來非常滿足的樣子。
啤酒不一會兒就告罄,衆人開始改喝地瓜燒酒
[18]
。屋內瀰漫着一股朝新目標全力以赴的決心與希望。儘管沒有人說出口,卻能感覺到大家都在壓抑那份雀躍又不好意思的心情,努力裝出若無其事的樣子。
你們能開心也只有現在了,阿走心想。眼前這些被清瀨花言巧語騙倒的人,一定沒多久後就會厭倦練習,丟下一句「我不跑了」。所謂跑步,每天不間斷地跑,不是那麼簡單的事,而箱根驛傳也不是光靠氣勢就能出場的比賽。
「如此一來,得多多補充營養纔行。」
「是嗎?」清瀨只是抱胸以對,然後轉向阿走。
「我不是在說花生。灰二哥應該很清楚,這根本是個愚蠢的賭注。」
「法治國家不允許這種事!」
「他明明說『將於星期一深夜播出,敬請期待!』屏幕上卻打出星期二凌晨1點,神童兄,你不覺得奇怪嗎?」
清瀨的「勸降計劃」,依然持續針對阿走悄悄進行着。這陣子,竹青莊每天的晚餐總會出現醋酸涼拌小菜,而且只有阿走那一碗的分量特別多。昨晚他也是苦着臉把醋酸涼拌海帶和小黃瓜吞下肚。看來,只要阿走一天不向清瀨的計劃妥協,這個醋酸攻擊就會一直持續下去。
「城次,不準把偷看到的牌告訴城太!」
「阿走,我一點都不討厭住在青竹莊。想跑卻不能跑的人是什麼樣的心情,我也多少能體會,那大概就跟萬一哪天我不能再看漫畫一樣慘吧……所以我纔會想幫灰二哥這個忙。」
「不,」清瀨沉穩地微微一笑,「我會用最大的耐心呼喚你們,直到你們投降爲止。」
「你是認真的嗎?」阿走平靜地問清瀨。
過了幾天,阿走下課後朝大門口直奔而去。由於纔剛開學,校園裏學生很多,有的三五成羣,有的並肩邊走邊聊,阿走只能蛇行穿梭在他們之間。
兩人初次相遇的那天晚上,清瀨也問過同樣的問題。阿走愕然,無言以對。
最後一道防線也被攻破,尼古和阿雪掩不住心中的失望,意興闌珊地從城次手中接過啤酒,悄聲對阿走抱怨。
王子雖然聞言立即腿軟,卻仍勇敢地正面抗戰。
「嗯,是不太懂。」
「王子,你想好要怎麼做了嗎?」
這一餐已經不見醋酸涼拌小菜的蹤影。阿走悄悄瞥清瀨一眼,儘管一臉無辜的樣子,但他肯定早料到阿走和王子這兩天內就會表態。被清瀨看穿自己的一舉一動,這讓阿走心裏有點不是滋味。
阿走一靠近,王子立即喜滋滋地遞上學校的筆記本。
雙胞胎的房間接下來瞬間變成無法無天地帶。王子坐在木頭地板上,埋頭默默看起漫畫,一副「我已經表態參加,接下來沒我的事了」的樣子;尼古、KING和城太搬出麻將桌,宣稱「玩它最後一把」,圍坐一圈打起麻將,城次則在四邊走動觀戰。
「喫吧。」稍微歇息後,清瀨端起盛着燒酒的杯子,另一手把盤子推向阿走。
「明天就開始練習吧。」城太說。
王子拿起筆記本,飛快翻弄着空白一片的內頁,掀起一小陣微風。
阿走舉起雙手,示意他明白清瀨的意思。
阿走和王子不約而同一餒,垂下肩頭。
清瀨此言一出,尼古就像個在行刑前洗心革面的囚犯,瞬間乖順得像只貓。清瀨跟着將矛頭轉向阿雪。
「王子,竹青莊快被你那堆藏書壓垮了。看你是要把漫畫丟了,還是跟我們一起挑戰箱根驛傳。選一個吧!」
阿走佯裝對清瀨的膝傷一無所知。
王子開心大談社團的預定活動內容。阿走在王子身邊的椅子坐下。
尼古抽菸抽成那樣,怎麼可能是從事運動的人。
「難不成要宣佈戒嚴?」阿雪語帶嘲諷。
「太好了,這樣就十個人到齊啦。」城次說。
被阿走破壞了自己玩間諜遊戲的興致,王子露出一臉不悅。
「我知道你要說什麼。你想說『也不想想是誰帶你來竹青莊,不想參加就給我滾』,對吧?」
「被人逼着跑步,我怎麼也沒辦法接受。」阿走說。
阿走避開麻將桌,坐到窗邊的位子。
王子聳聳肩:「話是沒錯,可是既然我們大家住在同一個屋檐下,只能做某種程度的讓步啦。」
不,很難說。阿走其實沒有把握。或許清瀨真的會把王子的寶貝漫畫當成垃圾清掉也說不定。
「你在招募社團成員?」
姆薩和神童興高釆烈地去廚房把清瀨做的料理端來。大盤子上的炸雞,堆得跟山一樣高。
阿走仔細端詳一下筆記本。看來社員招募不太順利,上面只有城太和城次寫下自己的名字與青竹的地址,而且可能還是因爲人情壓力不得已。
當天晚上,竹青莊的房客再次齊聚在雙胞胎房裏。當阿走和王子表態願意參加箱根驛傳,雙胞胎隨即高聲歡呼。
然而,直到很久很久以後,阿走仍能清楚記得清瀨當時那真摯的眼神。
「我不會對身無分文的你說這種話,」清瀨放下手,「好吧,我就給阿走和王子幾天時間考慮,等你們改變心意再來找我。」
「灰二哥說『不參加就把漫畫丟掉』,只是在嚇唬你吧?」
「喂,城太!我不是說過不能亂喊和牌!你懂不懂規則啊?」
王子停止哀號,稍微靠近站在房間正中央的清瀨。
跑着跑着,突然有人出聲叫道:「阿走、阿走!」於是他停下腳步,環顧四下,在通往正門的喜馬拉雅雪松大道旁瞧見王子的身影。那裏擺着從教室搬來的長桌,而王子就坐在一旁的小椅子上,頻頻對阿走招手。
[18] 地瓜製成的日本燒酒,味道濃厚、有獨特的臭味,因此評價兩極。近年來釀酒技術越來越進步,以往爲人詬病的臭味也越來越淡。
「太霸道了吧!」
「接下來……」清懶逐一掃視尚未表態的尼古、阿雪、王子與阿走。
「尼古學長,當你哭着說這場考試絕對不能掛掉的時候,是誰像老媽一樣恩威並用、硬把你挖起來準時趕考的?又是誰,每年幫你換掉被香菸焦油燻黃的壁紙?還有,你踩破走廊的木頭地板時,是誰瞞着房東幫你修好的?」
「是啊,別客氣。」
「你真的這麼想?」
「有些高中會強迫選手過度練習,結果害很多人受到運動傷害……尼古學長這樣說的。」
「因爲他們覺得就算過了深夜12點,只要在上牀睡覺前都還算是『星期一』啦。不過,這種說法確實很容易讓人搞混。」
「阿走,你喜歡跑步嗎?」他反問。
「……什麼樣的社團?」
清瀨沉默半晌,然後不置可否地舉杯對着燈光,彷彿杯子上寫着一條條的問題似的。
城次在房裏繞了一圈,發給每個人一罐啤酒。「來乾杯吧。」
「你是指『那件事』嗎?」王子故意說得神祕兮兮,但阿走明快地點頭。
神童和姆薩看着電視,靜候輪到他們打下一圈。
「你幹嗎不拒絕到底啊?」
「來來來,拿着拿着。」
「依照少數服從多數的原則,參加箱根驛傳這件事算確定了。不過,我看你們幾個絕對不會服氣吧?」
「我啊,今年想嘗試看看『從同一位漫畫家的不同作品中擷取各種畫面,創作出一個全新的作品』。」
「聯絡地址……我們不是都住在青竹?」
「兩個我都不要!你不如叫我死了算了!」王子仰天長嘯,屋裏迴盪着他悲痛的嘆息。
阿走遲疑地問。果不其然,王子回答:「漫畫研究社!」
「參加啊,不然還能怎麼辦?」王子合上筆記本,「我的漫畫多成那樣,哪可能說搬家就搬家?況且我也沒那個錢。」
清瀨話音甫落,阿雪馬上變成一個壞掉的人偶,垂頭如搗蒜。清瀨還不打算收刀,只見他一個轉身,從背後揮刀劈向正在開門準備開溜的王子。
清瀨接下來會使出哪一招?阿走屏住氣息,準備好接招。清瀨冷靜地繼續恐嚇他們幾人。
「還以爲你有點骨氣,沒想到這麼軟心腸。」
「尼古學長真的待過田徑隊嗎?」
「所以呢,我決定強制通過此案,不准你們行使否決權。」
「你們倆終於下定決心啦,
王子沒注意到阿走陷入沉思中,徑自往下說:「灰二哥好像在一年級時參加過田徑比賽。聽說他當時練得很認真。」
「爲什麼他後來不跑了?」
「尼古學長,是你自己不長進吧。」
「阿雪,做人有必要這麼狠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