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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紀錄賽登場

《強風吹拂》 · 三浦紫苑 · 1.8萬 字

春天到初夏這段期間,是比賽的高峯期,幾乎每星期都有大學主辦的紀錄賽,或是企業贊助的一些賽事。

有了紀錄賽這個短程目標,衆人練習時也多了一股幹勁。現在只剩下王子和KING會跟着清瀨一起早晚練跑,其他人幾乎都自動自發早起,而且積極地照表操練。

清瀨會依照每個人的個性,不着痕跡地給予個別指導。例如,既然神童以達成練習目標爲樂,清瀨就爲他一個人擬定更詳細的訓練表;爲了讓學究派的阿雪心服口服,清瀨欣然和他一起討論訓練方法;城太只要受人誇獎就越練越來勁,因此清瀨在練習中不忘幫他灌點迷湯;至於城次,不去管他,他也自己跑得很起勁,清瀨根本不用刻意去指導他。

基本上,清瀨會讓大家照自己喜歡的方式去跑。他做的只有兩件事,就是向大家仔細交代練習方針,以及在必要時提供一些建議。他這麼做,反而巧妙地挑起所有人的幹勁,而這看在阿走眼裏,有如一場精彩的魔術秀。他不用強迫的手段,也不設定罰則,只是執着地等待這些頑石點頭、出於真心想跑。阿走從來不知道,原來也有這種的訓練法。

如果我的入門田徑教練是灰二哥,或許現在的我能跑得更快,阿走心想。事實上,竹青莊衆人儘管進步不多,但跑出來的時間確實在一點點地縮短。

然而,另一方面,阿走又覺得清瀨的態度太過溫和。他要訓練的是一批臨時湊成的雜牌軍,再不嚴格訓練他們,恐怕會來不及參加預賽。他是真的有心挑戰箱根驛傳嗎?阿走忍不住焦慮起來。

「大部分人呢,已經練出17分鐘內跑完五千米的實力了。」這一晚,當大夥兒在雙胞胎房裏喝得酒酣耳熱時,清瀨如此宣佈道。

不論練得再累,大家還是會每隔十天開個小酒宴。竹青莊房客個個都有好酒量,而且因爲人人都愛喝,所以光是大家聚在一起喝酒,就能抒發不少壓力。

「只不過,畢竟我們這支隊伍有很多初學者,第一次參賽難免會怯場。所以我已經爲各位報名幾場紀錄賽,請大家放輕鬆,只要其中一次跑出17分鐘內的成績就可以了。」

在阿走身邊看漫畫的王子,悄聲問道:「爲什麼灰二哥對『17分鐘』這麼執着啊?」

「因爲必須先拿到『17分以內跑完五千米』的正式紀錄,才能參加箱根驛傳的預賽。」

阿走也小聲地回答完全沒有規則概念的王子。

「想要拿到正式紀錄,就必須參加正式比賽或紀錄賽。」

「這些之前不是已經解釋過了?你忘啦?」

阿雪的鏡框反射出冷峻的光芒。他只差沒說出「你那個豬腦就只記得住漫畫書名」。

「看樣子,灰二的重心全放在預賽上頭。」

「是啊。」阿走點點頭,同意阿雪的說法。

「我是覺得這樣也沒錯啦,不過……」阿雪心事重重地摘下眼鏡,拿出平整得看不到半條皺痕的手帕擦拭鏡片,「阿走,你不參加大專盃嗎?」

阿走沒有答腔,反倒是王子開口問「什麼是大專盃?」

王子這麼一問,阿雪立即逃跑去找坐在角落做鐵絲小人的尼古。

清瀨挺直背脊,用所有人都聽得到的音量大聲說道:「箱根驛傳的預賽,比的不只是十個人各跑20公里的總成績。」

儘管屋裏的氣氛有點沉重低迷,KING仍然說道:「那好!灰二、阿走,你們去大專院校杯賺一些積分吧!」

「那還用說,這些都跟箱根驛傳的出賽資格有關啊。」

「你現在才知道?虧你還在青竹住了那麼久!」城次大剌剌吐槽他。

「總之,是一種類似迷你版馬拉松的徑賽。明天拜託你啦。」

神童開始對姆薩說明「圍棋俱樂部」。KING沒理他們,徑自說道:「沒想到房東先生有這種嗜好。」

阿走摩挲着尼拉的背,陷入沉思。從以前到現在,有許多人要求阿走跑快一點,但他還是頭一次遇到叫他變強的人。到底什麼叫做「變強」?

那還用說!但阿走沒有說出口,只是對王子露出不置可否的笑容。

本來七嘴八舌聊成一團的房客,這時驟然噤聲。屋內一片鴉雀無聲,每個人都對清瀨投以不解與困惑的眼神。

「幹嗎,藏原,你明天不來嗎?」

凍結已久的心房,驟然亮起一盞小小的燈火。那盞燈火讓總是在阿走體內迴旋的暴力泉流不再奔竄,也驅退那些將阿走逼向黑暗深淵的誘惑之聲。清瀨的話有一股沉靜的力量,彷彿可以吹散阿走心中的恐懼和膽怯。

多虧城次插嘴發問,阿走才得以從清瀨的探詢目光中逃脫。

然後,尼拉忽然用力搖起尾巴。背後傳來踩踏碎石子的聲響。阿走不必回頭也知道,是清瀨。

「請問……教練呢?」阿走問。從來沒聽過有這種平常不參與練習、現在連紀錄賽也不陪同出席的教練。

大夥兒在車裏擠來擠去,一邊不忘高舉自己的包給清瀨看。

阿走邊說邊站起身。想太多隻會害自己腦筋打結而已,既然如此,還不如專心跑步。就算遇到討厭的人,就算遇到不如意的事,都不必放在心上,只要專心向前跑就好。這是阿走唯一能做到的事。

「阿走,怎麼了?」清瀨又喊阿走一次,他才猛然回神抬起頭。

「6月底不是梅雨季節嗎?我不要在雨中跑步啊——」

「通通閉嘴!」坐在副駕駛席、生命安全最受威脅的阿雪,臉色蒼白地說。

「KING都沒在聽人家說話。」

「真傷腦筋啊。既沒錢又沒辦法靠大專院校杯來加持,我們該如何是好?」姆薩垂下肩來。

當晚,阿走一直無法真正入睡。他睡得很淺,精神敏銳又緊繃。很好。阿走在夢境與清醒的分界點如此想着,感覺自己身上殘留的最後一絲累贅已然刨除。過了這一夜,他的身心將轉化成最適合跑步的狀態。

「大專院校杯,就是大學校際田徑錦標賽,」阿走說,「5月有關東大專院校杯,7月則是全國大專院校杯。」

「別擔心了,」神童打起精神鼓勵姆薩,「我們只要在預賽中跑進前六名不就得了?這樣大專院校杯的積分就跟我們沒關係了。弱校有弱校的風格,就光明正大地用合計總秒數跟他們一決勝負吧。」

竹青莊的房客們,全員搭上即將開往東京體育大學的白色麪包車。

阿走看着他的側臉問道:「灰二哥應該都知道吧?你聽過我在高中時的風評吧?」

清瀨語氣平穩地問,兩手不停揉弄尼拉的脖子。

一閉上眼,各種負面想法就一一浮現,阿走索性掀開棉被起身。他拼命壓抑那股想立即出門跑步的念頭,在黑漆漆的房間中調整呼吸,告訴自己:「別慌。別慌。」

我把田徑當成自己的第二生命,一般人卻只把它當成一項無聊的比賽。這個事實對阿走造成很大的衝擊,卻又不禁同時沾沾自喜起來:原來我們每天拼死拼活追求的目標,大多數人都看不出來它多麼有意義呀。

「我要參加紀錄賽。」

「能從預賽晉級決賽的名額有十隊,但其實當中有一隊是『選拔隊』。因爲在那些無法晉級決賽的學校中,還是有一些在預賽中跑得很好的選手。這是針對那些人釆取的補救措施。說難聽點,他們就是一部拼裝車。」

東體大紀錄賽前一天,阿走特地拜託和他修同一堂外語課的朋友,隔天在課堂上代替他點名。

「這些比賽是爲那些一流學生跑者舉辦的,參賽門檻可是比箱根驛傳還高。」

「好!阿走、灰二,你們兩個多賺一點積分回來!」KING又來了。

別胡思亂想,要想就想象自己跑步的模樣吧!阿走這麼告訴自己只要跑下去就對了。只要感受全身肌肉的律動,拼命向前跑就好。

膝上仍攤着漫畫的王子,繼續等着有人幫他解惑。

我想挑戰的是箱根驛傳,而明天要比的是徑賽項目的五千米賽跑——但阿走只在心裏反駁,懶得跟他解釋。

隨着東體大紀錄賽的逼近,阿走的鬥志也越來越高昂。

清瀨在阿走身旁蹲下來,伸出手搔弄尼拉的雙耳之間。尼拉開心地發出哼哼的鼻音。過了半晌,清瀨依然默不作聲,阿走決定先開口。

「但那個總秒數,不就是我們目前最大的問題嗎?」阿雪冷靜地指出重點。

「不用想了,」阿雪潑他一頭冷水,「我們只是一支小田徑隊,而那個積分,是根據各個學校的排名和參賽人數來給的。所以,不管灰二跟阿走在大專院校杯多拼命,也拿不到好積分。」

阿走正盯着榻榻米上的賽程表發愣,完全沒聽到清瀨說話。

「說得好,神童!」清瀨開心地點頭。

只要參加東體大紀錄賽,肯定會碰到榊。到時榊會怎麼面對自己?現在的我,贏得了進田徑名校就讀的榊嗎?

抱怨歸抱怨,其實他們也只是抬擡槓而已。平日的練習已經讓他們倆累積不少信心,只見他們眼中充滿鬥志,宛如在宣稱:「我們絕對要早早跑出17分鐘以內的成績!」

「我們怎麼不參加?」

「他去圍棋俱樂部了。」

車子這時突然來個急轉彎,害阿走的腦袋用力撞上車窗玻璃。

「哦,說到這個,聽說你想挑戰馬拉松?」

然後,清瀨一邊嚷嚷着痛,一邊挺直膝蓋站起身。阿走和尼拉仰望清瀨,只見他頭頂上的春季星座有如一頂尊貴的王冠,兀自閃耀光芒。

「講到這個會不會太寫實了。」尼古苦笑道。

阿走不懂。可是,清瀨說他對阿走有信心。

「總之就這樣吧,我們幾個在紀錄賽中一步一步縮短秒數,」尼古邊做鐵絲小人邊說,「阿走跟灰二,在大專院校杯把其他學校的傢伙嚇得屁滾尿流吧!」

城太和城次搶着說「連黃金週假期也要參加紀錄賽?!」

「是啊。春節期間,電視臺都會轉播箱根驛傳的比賽實況,可以說是各個學校的最佳宣傳機會。因爲這樣,校方往往認爲只要砸資源網羅頂尖好手,然後讓他們在最短時間內成軍、在箱根驛傳出場就行了。大專院校杯的積分制度,其實也是爲了避免各大學短視近利,希望他們不要只把重點放在箱根驛傳,可以讓選手多多參與各項比賽,培養出能在田徑的真正賽場——跑道上——發光發熱的人才。」

「之前我一直沒告訴你們。」

「是嗎?!」王子看起來很喫驚,跟着視線又回到膝上的漫畫,「可是再怎麼難,應該也難不倒阿走吧。」

於是,不光是商店街,連學校裏也開始流傳:「聽說住在破公寓的那些傢伙,最近跑得很拼啊。」

「到時那些閒言閒語,會搞得大家不太開心的。」

阿走藉着尿遁離開雙胞胎房間。他直接下樓,拉開前門。庭院中的碎石子在星光下熠熠生輝,誘引他走向那條綻放着白光的道路,也走向自己的內心深處。

清瀨拿着那張紙,繼續對大家說明。

「包在我身上!加油哦!」

他忽然好想跑,但就在他要跨出第一步時,才發現自己穿的是拖鞋,於是停下腳步。阿走感覺到尼拉似乎從緣廊下走出來,因此吐了一口氣,緩緩走向主屋。尼拉用溼潤的鼻尖抵着他的腳趾。阿走蹲下來,撫摸它溫暖的毛皮。

別說大專院校杯,就連參加紀錄賽,阿走也倍感遲疑。在那種強校雲集的場合,從前的高中田徑隊友肯定不會缺席,而阿走還不想見到他們。

「沒什麼。沒事。」

「沒錯,而且第七名之後的學校,必須從預賽的總成績和大專院校杯的積分來計算最終排名。解釋起來還挺麻煩的,簡單來說,就是在大專院校杯跑出好成績的學校,可以用大專院校杯的積分來扣秒數。以前就有學校拜這個大專院校杯所賜,利用積分扣掉了五分鐘以上的總秒數。」

所以遇到這種時候,阿走也只能一笑置之、含糊帶過了。

清瀨把複印好的資料發給隨意而坐的每個人,上面記錄着各大學主辦的紀錄賽日程。阿走一拿到手,立即放到榻榻米上,彷彿它有千百斤重一樣。

「唉,不是馬拉松……」

「你真的要我參加紀錄賽或大專院校杯?」

「對了,誰開車?」尼古問。

如果他沒記錯,東體大是榊就讀的學校。阿走的腦海裏浮現這個高中隊友的臉龐,彷彿梅雨季節提早降臨一樣,讓人心情一下子鬱悶起來。

「有沒有忘記什麼?隊服、鞋子、替換衣物、手錶,全都帶了嗎?」

對於參加紀錄賽的恐懼和躊躇,已經在阿走心中逐漸淡化。現在的他,反而越來越期待自己能跑出什麼樣的成績。

「剛剛不是才說,光靠他們兩個沒辦法賺積分啦!」

「變得更強……?」阿走問。

「都帶了——」

「灰二哥,你該不會把駕駛證當身份證用,平常根本很少開車吧?」

阿走不只全心投入練習,學校的課程也從未缺席,因爲清瀨堅持:「一個連學分都被當掉的人,哪有可能跑出好成績!」但爲了專心練習,阿走只好不斷推掉聯誼和聚餐的邀約。竹青莊的其他房客,這陣子也把心思全放在紀錄賽上,不但下課後直接回竹青莊,而且一回來就馬上練跑。

「房東先生來不來都無所謂,」清瀨慎重地入檔,踩下油門,「因爲要上場比賽的人不是教練。」

「他是教練?」「他是教練!」「這算哪門子教練!」衆人紛紛表達質疑與不滿。姆薩問神童:「我早就想問了,『危旗俱樂部』是什麼呀?」

升上大學後,阿走才知道那些和田徑絕緣的人,根本搞不清楚馬拉松和驛傳有什麼不同。提到徑賽,他們甚至露出一臉喫驚的樣子,當成笑話一樣地說:「要跑五公里?那不就得一直繞着操場轉圈圈?」簡直把徑賽當成某種莫名其妙的神祕儀式。

「不管在什麼領域,都跟錢脫不了關係。」神童或許是有感於宣傳活動的重要性,不禁嘆了口氣。

阿走向尼拉道了聲晚安。

「哎哎,什麼是『大專院校杯積分』?」

「靠左開!快靠左開!」城太突然慘叫。

那種感覺,正是他一直以來假裝自己已經遺忘的——比賽前的鬥志。

「好!」

城太和城次你一句我一句數落KING,阿走仍然一語不發。他根本沒有心思理會一再要他參加大專院校杯的KING,因爲他一看到「東體大」三個字,就想起一件事。

「在決定跑步之前,我跟房東先生也沒什麼交集,」尼古表示,「以前對他的認識,也只知道他是住隔壁的老頭子而已。」

「我啊。」清瀨坐在駕駛座上,扣緊安全帶。副駕駛座上的阿雪正攤開地圖,確認前往東體大的路線。

「那是好的風評。我說的是……」

「怎麼說?」

沒過多久,阿走就明白爲什麼房東先生不和他們同行。灰二哥的開車技術實在太差了!車子總是搖搖擺擺地偏向中線,而且每次紅燈停車時,車體就會劇烈晃動。

「我對你有信心。」清瀨微微一笑,再度踏着碎石子返回竹青莊。

「這麼說來,也有那種明明在預賽得到好成績,卻因爲大專院校杯的積分慘遭逆轉,結果無法晉級決賽的隊伍?」城太問。

「意思是,真正能從預賽中取得箱根驛傳出場資格的,只有九所學校囉?」神童問。

好久沒上戰場了。儘管阿走相信自己已經做好充分的訓練,每晚入睡前,腦中還是不免湧現各種雜念:萬一在賽場遇到舊識,會不會分散自己在比賽中的注意力?這麼久沒比賽,對比賽的感覺會不會變鈍了,因此用錯戰術?在高中田徑界叱吒風雲的自己,上了大學還能一樣威風嗎?

「不過,如果想挑戰大專院校杯,就必須在第一次的東體大紀錄賽全力以赴,因爲主辦單位的報名受理時間只到這場比賽爲止,」清瀨說,「雖然拿不到大專院校杯的積分,但身爲田徑選手,還是不應該錯過大專院校杯。阿走,你覺得呢?」

尼拉搖着尾巴,目送麪包車從竹青莊的庭院猛然發動,往前直衝而去。

「阿走,」清瀨打斷阿走的話,「你聽好,過去和風評都是死的,但你是活的;不要被它們影響,不要回頭。你要變得比現在更強。」

一想起那時的熱情,所有的迷惘瞬間煙消雲散。他的心情變得雀躍無比,跟被人帶出去散步的尼拉沒兩樣。

「首先是東京體育大學紀錄賽,然後5月初有動地堂大學紀錄賽,再兩星期後是喜久井大學紀錄賽。如果都過不了關,6月底還有另一場東體大紀錄賽。希望大家保持平常心,穩紮穩打突破『17分鐘』這道關卡。」

「你是指跑很快這件事?」

朋友的表情是如此的真摯。阿走看得出來,儘管他不太懂阿走追求的是什麼,卻打從心底爲他加油。

「聽說開車技術很遜的男人,『那裏』也一樣很遜哦。」

尼古勁爆的發言一出,城次和城太馬上自顧自接話:「那只是謠傳吧?」「不,我覺得蠻有道理的。」

「『那裏』是指哪裏呢?」姆薩又在問神童了。

「全都給我閉嘴!」阿雪再度怒吼。至於當事人清瀨,根本沒聽到後座的騷動,只顧着抓緊方向盤,專心一意開車。

阿走發現坐在旁邊的王子,整個人都靠到自己身上了。

「王子?你怎麼了?」

「我暈車。好想吐。」

「慢着!」

車內頓時陷入一片混亂。城太連忙把塑料袋抵在王子嘴邊,城次則拼命用手掌幫王子扇風。等一下就要上場了,卻沒辦法把精神集中在比賽上。阿走嘆口氣,爲王子打開車窗。

折騰了半天,一行人終於抵達東體大。這片位於東京郊外的寬廣校地,矗立着設備完善、氣派壯觀的運動場。體育大學就是不一樣!大夥兒讚歎連連地完成報到手續,領取背號布條。

城次盯着手裏的背號布條:「哎,阿走,黏在背後的這個小芯片是幹嗎的?」

「計時用的。它會自動記錄你通過終點的時間。」

「好酷!我以爲是用馬錶計時呢。」

「現在一些比較大型的紀錄賽或大會,幾乎都釆用自動計時。一方面也是因爲參賽人數不少啦。」

穿過出入口,登上看臺,底下的跑道上正在進行女子短跑比賽,操場內側則是跳遠比賽。東體大的拉拉隊在看臺上爲他們加油吶喊。

「真意外,我還以爲開幕式和閉幕式都得到場,」阿雪說,「原來只要時間快到時再集合就行了?」

「因爲這不是運動會,而是比賽啊,」清瀨笑道,「只要保持住自己的最佳狀態,在比賽時間上場就可以了。」

一行人在階梯看臺上找了個地方換衣服,穿上貼好背號布條的隊服。寬政大學田徑隊的隊服,是黑色運動衣搭上黑色短褲,身體兩側各有一道銀線,胸口上則有銀色的「寬政大學」四個字。

「好帥。」城太拿着從未穿過的隊服,滿足地說。

「怎麼辦,老哥,我們倆說不定會迷死一堆女生。」城次在看臺上大剌剌地打着赤膊,套上隊服。

「阿走,你在幹嗎?」剛上完廁所的清瀨出聲,「不要偷懶,去做熱身跑。」

「什麼跟什麼啊。」

「我對他了如指掌,也知道他如果處在最佳狀態,跑出來的成績絕對不只這樣,」六道大的和尚說,「你最好多留意他一點。你們不是想一起挑戰箱根驛傳嗎?」

「你應該知道自己狀況不好吧?練得那麼兇,我看你已經有點貧血了?這種時候最好別逞強。」

完成了首次紀錄賽,竹青莊房客們放鬆下來,在車裏拼命聊個不停,只有阿走一個人悶不吭聲。他甚至沒察覺到,駕駛座上的清瀨頻頻透過後視鏡觀察着他的一舉一動。

「爲什麼?我想參加!」

這樣的對話在場內此起彼落。起跑20分鐘後,當王子以宇宙無敵最慢速抵達終點、得到最後一名時,整座運動場甚至響起如雷的掌聲。

假如高中時的我繼續留在田徑隊,或許就能推薦到這種體育大學了,阿走暗自想道。可是,究竟哪條路纔是正確的,還是得靠我自己用跑步找出答案。

「對不起。」

「那些運動員,一副很陽光的樣子,其實根本齷齪得很!大家爲了在起跑後卡到好位置,不是用手肘頂人,就是推別人的背。」

王子在抵達終點的同時力竭倒地,由神童和姆薩合力扛回看臺。頒獎典禮早就結束了,他還軟綿綿地癱在長椅上。

「有啊,我就是田徑隊的。」

「清瀨好像也恢復得越來越好了。」

雨季來臨了。

阿走簡短地回應出言關心他的城次,朝着夜色漸濃的曠野直奔而去。他的模樣,宛如目露兇光的亡靈。

阿走一心專注在跑步上,早把榊的事忘得一乾二淨了。「灰二哥,你好會記仇。」阿走頗覺驚訝。

阿走俯視個頭矮小的榊,盯着他的頭頂。啊,有兩個髮旋!阿走有了新發現,但決定閉口不提。榊看着阿走隊服上的校名,冷笑一聲。

「想不到會在這裏遇到你,」榊從草地上起身,上下打量阿走,「我還真沒料到,你居然還沒放棄田徑。」

阿走拼命尋找合適的字眼來反駁清瀨。

阿走跑出了14分09秒95的紀錄,跟他高中時代的最佳成績相當接近。他不只在所有一年級參賽者中脫穎而出,還是五千米項目的第三名。

灰二哥該不會其實氣到快內傷了吧?阿走不禁打了個哆嗦。他決定把這當成人家說的那種「武者顫」——等一下就要上場應戰了,因此興奮得忍不住顫抖。

做完當日的訓練後,阿走仍然不斷跑到夜色漆黑。他就像一條不游泳就會窒息的魚,也像一隻不振翅就會落海的候鳥。

阿走暗忖:「八百勝」老闆女兒那件事,還是過陣子再告訴他們好了。

清瀨熱身完畢後回到看臺,環視聚集在他面前的所有成員,鏗鏘有力地宣告:「好,我們上!全心全意往前跑就對了!」

「阿走,該休息了吧。」有人開始勸他。

一回到看臺,竹青莊的衆人紛紛出聲道賀。儘管這是他們頭一次參加紀錄賽,卻展現了強大的韌性,幾乎每個人都成功跑出17分以內的成績。尤其是姆薩,更是勇猛地衝進14分鐘之列。雙胞胎和阿雪的成績是15分鐘中段,神童和尼古則是16分鐘前段。

清瀨的成績是14分21秒51。這個速度已經比第一次練習那天快上許多,但阿走也覺得六道大的和尚說得沒錯,清瀨的膝傷還沒完全痊癒。或許是連日來的疲勞造成的影響?清瀨叫阿走別練得太過火,自己卻那麼逞強。

比賽過程中,阿走當然沒忘記觀察藤岡的跑法。他的動作利落,完全不拖泥帶水;而且他頭腦清晰,精確地掌握了比賽的節奏。藤岡在最後兩圈急起直追,趕在終點前超越房總大學一-人稱「驛傳帝國」的名校——黑人留學生馬納斯,勇奪第一,成績是13分51秒67。無論體力或速度,藤岡都令人歎爲觀止。

看來,十個外行人想一起參加箱根驛傳,根本就是癡人說夢。爲什麼高中時代的我,管不住自己的脾氣?早知道就安分一點,不就能推薦到田徑名校了嗎?這樣一來,我就能在一個充滿優勢的環境裏,和頂尖好手一起練習了。

「那有什麼關係?反正你跑最後,旁邊一個人也沒有。」尼古挖苦道。

阿走也是竹青莊的一分子,所以也跟其他人一樣受制於清瀨的威嚴和廚藝,氣勢頓時少了大半,像只乖順的狗兒一樣向清瀨道歉。

在回程的休旅車中,王子終於恢復一點說話的力氣。

清瀨一聲令下,大家便分頭跑起來。

「我希望你能明白,」清瀨說,「你不是孤單的。」

藤岡和馬納斯那種在最後階段一決勝負的瞬間爆發力,很遺憾的,正是目前的阿走所欠缺的。他的實力和經驗,也跟藤岡相去甚遠。

「其他學校有很多女生來現場加油!今天我們一定要卯起來跑!聽到沒,城次!」

再這樣下去,連全員跑進17分鐘以內都有困難。跑不好就沒辦法參加箱根驛傳預賽,你們還笑得出來?

「厲害,原來他這麼有名。」

六道大學的和尚往看臺瞥了一眼。清瀨就在那裏,默默守護着頒獎臺上的阿走,一旁的雙胞胎則拿着手機,打算用內置相機幫阿走拍照。阿走心想:距離這麼遠,就算拍了也看不清楚誰是誰吧。

「讓大學田徑界見識一下,『咱們』寬政大學田徑隊的實力!」

「我的意思是,永遠別忘記剛纔受到的屈辱,比賽時在跑道上加倍奉還。」

「你還是死性不改嘛,也不想想自己當初給我們添了多少麻煩。」

「好!」大家難得一見地齊聲吶喊。

阿走抬頭一看,只見六道大學的選手正站在頒獎臺的最高處,俯視着自己。瞧他一顆頭光溜溜的,是因爲念佛教大學才這樣嗎?阿走心想。這個人不修邊幅的瘦削臉龐,以及那副鍛鍊得無比精實的身軀,儼然有如一名修行不懈的苦行僧。

「因爲我這個人只會跑步。」阿走答。

「換好衣服後就各自做一下熱身操。比賽從兩點半開始,大家記得要在兩點前回來集合。」

一天晚上,阿走跑完步回來,就被廚房裏的清瀨叫住。清瀨坐在餐桌前,看來像是正在幫大家擬訓練計劃。其他房客都早已回自己房間休息,竹青莊裏一片寂靜。阿走拿着毛巾擦拭被雨淋溼的頭髮,乖乖在清瀨對面坐定。

「你這樣,跟那些用高壓手段管理選手、眼裏只有速度的指導員有什麼不同!說穿了,你的想法還不是跟那羣你痛恨、反抗的傢伙一模一樣!」

「話是沒錯,」王子噘起嘴來,「可是那個東體大的傢伙在快要超越我時,竟然跟我說『慢死了,滾開』!氣死我了啦!什麼『運動家精神』,根本都是假的!」

他的身體狀況明明很好,也很認真在跑,結果竟然還是這麼慢。他的龜速,讓觀衆和其他學校的選手看到傻眼。

阿走整理好被清瀨拉鬆垮的隊服,又說了聲:「對不起。」

「雖然很丟人現眼,不過也算達到某種宣傳效果了。」阿雪聳了聳肩。

他果然聽到我剛纔的話了。「對不起。」阿走再次向他道歉。

我就知道!阿走心想。阿走不想遇到他,但心知肚明一旦來到這裏,兩人就免不了狹路相逢。阿走往回跑,站在從前的隊友面前。

「想不到你那麼好鬥。」

阿走傲慢地撂下這句話,渾身散發出一股沉靜的氣勢,讓榊不禁心生畏懼,就在這時候——

阿走和清瀨沿着跑道一起慢跑。光是在他們視線所及的範圍內,就看到了三棟體育館。這裏的確是個設備完善、專爲運動打造的環境。

我想跑得更快!我想抵達從來沒有人體驗過的高度!

六道大的和尚走下頒獎臺,抬頭挺胸大步離去。一羣穿着紫色隊服的六道大學隊員在入口處迎接他,整齊劃一地低頭大喊:「學長辛苦了!恭喜學長!」

「我聽說你跑得很快,原來你進了寬政?加油啊。」

頭一次參賽的雙胞胎,這時居然仍跟往常一樣繼續閒聊瞎扯着。大概是對比賽還沒有什麼感覺,不瞭解箇中的恐怖吧。

一旦亂了步調,阿走就很難再調整回來。

這還用你說嗎?阿走心裏如此吐槽,但對方很明顯是高年級生,他只好點頭應聲:「是。」

清瀨說完便走進操場旁的男廁。比賽前難免會緊張,動不動就跑廁所。阿走剛纔也上了好幾次廁所,所以也不以爲意,自己一個人繼續跑。

「寬政大學有田徑隊?

「站住!有種別走!」

阿走感到恐懼。他害怕自己跟着竹青莊的人追求那個遙不可及的夢想時,會逐漸被速度的世界遺棄。

「我去一下廁所。」

因爲你真的跑很慢,實在怨不得人。阿走沒辦法像過去一樣和大家瞎扯。打從知道六道大學的藤岡有多厲害後,他沒辦法不這麼想:竹青莊的人實在太散漫了。

「你認識灰二哥?」

面對這樣的阿走,清瀨倒是沒有多說什麼,只偶爾提醒他「阿走,練得太過火了,注意一下」,大部分時間都是靜觀其變。阿走看不慣他這種態度。要我別練得太過火?我看是你自己太不認真吧!還有,他也不喜歡清瀨光會叫人別練過頭,卻不解釋清楚原因是什麼,也不告訴他除了練跑之外,還有什麼提升速度的方法。

「你是仙台城西高中的藏原走吧?」

「聽說今天的晚餐是豬排飯!灰二哥已經先回青竹,說要讓我們喫到剛炸好的豬排!我們也該回去了。」

「是啊,」清瀨點點頭,「他是我高中時的隊友。箱根之王——六道大學的隊長,四年級生藤岡一真。他是讓六道大學在箱根驛傳三連霸的最大功臣。這次他們似乎也志在必得,打算締造四連勝的偉大紀錄。」

在這場紀錄會上,寬政大學的確在某種程度上給了其他參賽學校一個下馬威。

「他真的是田徑選手嗎?哪間大學的?」

「我再跑一下。」

清瀨也不甘示弱,把手上的紙張往桌上一砸。他牢牢盯着阿走,眼裏帶着一絲焦慮與憤怒。

頒獎臺上的喜悅,在一瞬間化爲烏有,焦慮進佔了阿走的心房。

「是嗎?」清瀨側過頭,目光落在練習日誌上,「我覺得你再這樣下去,不管怎麼跑都只是白費功夫。你沒有好好正視自己,滿腦子只想着跟別人比較,對不對?在這種狀態下去參加大專院校杯,也只會得到反效果。」

「這次的全國大專院校杯,我們兩個先別參加吧。」清瀨說。阿走大喫一驚,當場激烈反彈。

榊說的「賽跑遊戲」這四個字,一直在阿走腦中盤旋不去。

「阿走,你聽好,」清瀨露出帶着一抹邪惡的笑,「君子報仇,三年不晚。所以我們的跑步之辱,待會再還就好。」

「剛纔那個得第一名的六道大學選手跟我搭話。他好像很瞭解你。」

不然你以爲我來這裏幹嗎?阿走一陣惱火。他實在不能忍受跑得比自己慢的人瞧不起他。

「不一樣!」阿走大吼。他不想被拿來跟高中時代的教練和那票人相提並論,但他又沒辦法向清瀨解釋他們之間哪裏不一樣、爲什麼不一樣。但阿走又確實覺得這羣怎麼跑都跑不快的竹青莊房客很煩,也有點瞧不起他們,當他們是一羣沒出息的傢伙。

阿走近乎自虐地跑着,好似被什麼東西附身一樣。其他人本來還抱着讚歎的心態看他跑步,不久後也發覺阿走拼命得有點異常。

「阿走,幹得好。」收好東西準備回家的清瀨,用力拍了一下阿走的背,「東體大那個一年級小鬼,早就偷偷摸摸離開了。算他活該。」

負責籌辦紀錄賽的學生搬來一座簡單的頒獎臺,放在跑道一隅。阿走登上頒獎臺,接下寫有自己成績的獎狀,一股喜悅之情頓時湧上心頭。從退出高中田徑隊的那一刻起,他就一直一個人在跑。今天,他的疑問終於有了明確的答案:這段時間沒有白費,而他也沒有走錯路。

「我跟灰二哥不一樣,我又沒受傷。只要再多跑跑,很快就能恢復水平。」

阿走覺得自己已經練得很賣力了,但諷刺的是,跑出來的紀錄不僅沒有進步,反而節節後退。就連在關東大專院校杯中,他也只交出和膝傷未愈的清瀨差不多的成績。這雖然不算頂差,但在大專院校杯的所有參賽者當中,這種成績只算得上平庸而已。

很可惜的是,KING的紀錄超過17分鐘。KING的抗壓性本來就不強,這次失敗更是令他壓力倍增,因此變得有些沉默。不過,在正常的情況下,下次紀錄賽中他應該就能成功突破17分鐘的關卡纔對。

「幹嗎搞得跟大哥出獄一樣,」阿走低聲罵道,「管你什麼人物,自以爲懂很多是嗎?」

「你跑步只是爲了創紀錄嗎!」

「好像是寬政大。」

阿走正要追上去,清瀨卻一把緊緊抓住他的衣服下襬,逼他停步。

榊趕緊趁隙開溜,臨走前還不忘在阿走耳邊揶揄說:「你就盡情地跟這些弱雞一起玩賽跑遊戲吧,反正也挺適合你的。」

「整個田徑圈,大概只有你不認識藤岡吧,」清瀨笑道,「因爲你把注意心力都放在自己的跑步上,完全不管周遭發生什麼事。要求自己當然不是壞事,但觀察跑得好的人也很重要。」

他此言一出,榊的太陽穴猛地浮現青筋。

阿走忿忿捶桌子一拳。「現在可是還有人連17分鐘的門檻都跨不過去!我們能不能參加箱根驛傳預賽都還是未知數,你竟然叫我別參加大專院校杯?那我要去哪裏創紀錄?難道你要我陪着你們把這一整年都玩掉嗎!」

問題在王子。他落後第一名好幾圈,慢到連裁判都以爲他得了脫水症,差點要他棄權別跑了。

比起他們,我還嫩得很。阿走心想。我得更加緊練習纔行!我要榨出這副軀體的最後一絲潛力,裝上強而有力的彈簧,跑得跟風一樣快速、輕盈。我要跑到天涯海角,跑到別人以爲我周遭的氧氣特別充足,以爲我永遠不會疲累。

想着想着,阿走忽然聽到有人喊了一聲「藏原」。回頭一看,只見路邊的草地上坐着一個身穿隊服的東體大一年級生,似乎纔剛做完伸展操的樣子。他正是阿走在仙台城西高中田徑隊的同屆隊友:榊

這麼一來,全隊已經有八人取得參加箱根驛傳預賽的資格。

他的雙眼被焦慮矇蔽,沒辦法冷靜省視自己的狀態。不管練得再多,他都覺得不夠;不管再怎麼跑,他都感覺不到速度的提升。成績停滯不前,但他該補充的營養也靠補給劑攝取了,而且跑得這麼賣力,爲什麼?一想到這裏,他又開始焦慮。然而就算這樣,他還是沒辦法不跑。他害怕自己的狀況會越來越糟,因此無法停下腳步。

「你以爲隨便跑跑就能進步嗎?加入大學田徑隊、挑戰箱根驛傳,不是把跑步當興趣就能過關吧?對我們來說,跑步可是一種競賽!」

「那當然。青竹裏沒有人是隨便跑跑,而我也沒有把跑步當興趣,或是一時興起才把箱根驛傳當成目標。」清瀨又恢復往日的冷靜。「阿走,你到底在急什麼?」

「我纔沒有……」

「怎麼了?」

王子從廚房門口探頭進來,輪流看看這兩人,感覺到劍拔弩張的氣氛

「吵架了?」

「沒事。」阿走站起身。

「你還沒睡?要不要喝點什麼?」清瀨面露微笑。

「嗯,我喉嚨好渴。」王子仍然放心不下阿走和清瀨,邊觀察他們邊打開冰箱。

阿走正想離開廚房,清瀨又對着他的背影叮囑道:「大專院校杯那件事,你知道該怎麼做吧。這是學長的命令。」

「是。」阿走語畢即穿過走廊,動作粗魯地關上自己的房門。

阿走躺在被褥上輾轉反側,遲遲無法入睡。隔着薄薄的窗玻璃,夜晚的露水捎來清新的溼氣。

第三次的紀錄賽中,KING終於跨越了17分鐘的門檻。唯一還沒過關的王子也在龐大的壓力下拼命練習。但是在阿走看來,他還是太鬆懈了。

王子到底爲什麼每天老要搞到三更半夜還不睡?阿走望着黑漆漆的天花板,心煩氣躁地想着這件事。吊車尾的他,明明應該比任何人更規律生活,明明一大早就要起來練跑,幹嗎就是不乖乖去睡?……反正一定又是在看漫畫。

王子和清瀨似乎在廚房又聊了一會兒,才各自回到自己房間。阿走的房間正上方,傳來王子的腳步聲。

這是棟簡陋的老房子,所以隔音很差,任何動靜都會傳到其他房客耳裏。王子好像又在自己的寶山裏翻找漫畫,然後,書籍一本本啪啦啪啦掉到榻榻米上。拜託你別再看漫畫了!快點睡啦!阿走一頭蒙上毛巾被,弓起身子祈禱王子早點就寢。

不久後,二樓響起一陣怪聲,聽來像極了老舊風車的轉動聲。原來,王子又開始一邊看漫畫一邊踩跑步機了。阿走被吵得睡不着,一把掀開毛巾被,拿起棉被旁的圓珠筆往天花板丟去。

但是,這麼一丁點聲響,根本不可能傳進王子耳裏。他依然在阿走正上方的房間裏不停踩着跑步機。

其實王子也是很努力的。起初他是那麼討厭跑步,跑一下就叫苦連天,現在的他卻自動自發地在半夜裏獨自練習。這全都是爲了能和竹青莊的大家一起參加箱根驛傳,以及之前的預賽。

可是,阿走實在沒辦法肯定王子的努力。努力如果得不到結果,就等於白費力氣,沒有任何意義。

「好啊。」

清瀨臉色死白,沉沉地閉上雙眼。

姆薩 14分49秒46

所有人的目光一致從醫生轉到清瀨身上。沒錯,清瀨的胸口確實正隨着規律的呼吸而平靜地一起一伏。幸好不是什麼大病。但是,引起這麼大的騷動,而且連醫生都出動了,結果只是虛驚一場,也讓衆人不禁當場泄了氣。

「就是啊!不要再針對王子了。你想說什麼,放馬過來跟我們所有人講!」

城次見大家愁眉苦臉的,刻意用開朗的口氣提出一個建議。

「阿走,你要小心,光只追求速度是不行的,到頭來只會是一場空。我就是一個很好的例子,難道你看不出來嗎?總有一天你會喫到苦頭……」

「這不能怪你,要怪就怪我怎麼跑都跑不快。」

隔着墊被坐在阿走對面的王子,無力地搖搖頭。

「他根本就是教練兼領隊兼經理兼舍監。」城太說。

6月底的第二次東體大紀錄賽,王子終於跑出16分58秒14的成績。他跨越了17分的門檻。竹青莊所有成員都取得參加箱根驛傳預賽的資格了。

「雙胞胎,你們也原諒阿走吧。」

「我可不記得我死了,你們少在那裏觸我黴頭。」

阿走和尼古合力扶起清瀨,讓他躺在墊被上。「不會有事的,你別太擔心。」阿雪好言安撫,但阿走仍然不願離開清瀨一步,就這麼低着頭坐在他身邊,直到房東把鄰近的醫生請來。

「阿走,你不是也在喝嗎?」神童拼命抓住阿走的腳踝,「你醉了吧?先坐下再說!」

阿走的心情糟透了,忍不住嘀咕道:「有那麼了不起嗎?」

阿走狠狠瞪着榊。他覺得很不甘心,卻無言以對。

「喔耶!」

「……睡着了?!」

取得預賽出場資格了,但阿走不只沒有從焦慮中解脫,反而越來越心浮氣躁。難怪他在雙胞胎房間的派對上,喝起酒來只覺索然無味。他實在沒辦法融入他們的歡樂氣氛,只好獨自坐在窗邊。

「今天的最後衝刺,真的好精彩!真虧王子能趕在17分鐘內衝過終點!」神童說。

竹青莊的房客們圍着躺平的清瀨,伸出手緊緊交握在一起。

清瀨做的料理已經被清光八九成。衆人在酒足飯飽之餘,開始你一句我一句稱讚起王子。

「聽說他們終於能參加預賽了。挺有兩下子的。」

「好,那沒事了!」尼古代表衆人發言,「大家絕對不能辜負了灰二的遺志!讓我們團結一致,一起去箱根吧!」

雙胞胎爲了犒賞王子,還特地去商店街買來市面上還沒正式發售的週刊漫畫雜誌送他,而王子也顧不得喝酒,當下就讀了起來。尼古和阿雪看着這樣死性不改的王子,不禁笑出來。

城次 15分03秒08

「就是說啊。」王子漫不經心地隨口回答,倒是雙胞胎憤怒地站起身來。

阿走沒有加入這個圓圈,獨自一人在稍遠處默默看着他們。能參加預賽確實很令人開心,也像是打了一針強心劑,不過現在高興還太早了。

「不要以爲自己跑得比較快一點,說話就可以這麼跩!」

「應該是睡眠不足造成疲勞過度吧。」醫生往黑色公文包裏一摸,兩三下就準備好一支針筒。「我幫他打個營養針,今天晚上你們就讓他好好睡吧。有什麼事再打電話給我,我先走了。請讓病人好好休養,不要讓他太操勞。」

阿走不知道自己究竟是想生氣、想哭,還是想笑。只見他再度蒙上毛巾被,緊閉雙眼。儘管雙手捂着耳朵,跑步機的轉動聲和天花板的嘎吱聲,依舊毫不留情地從樓上的房間傾泄而下。

「啥——!

城太 15分04秒58

「王子,你自己也很清楚,現在不是看漫畫的時候吧。」

接着他又說:「還有一點貧血。不過,現在與其說他昏倒了,不如說他睡着了。」

「仔細想想,我們的大小事都是灰二兄一個人在打理。」姆薩說。

阿走驚訝地看向枕頭的方向。清瀨醒了。

「本來我還擔心王子過不了關……結果他可真夠拼的!」KING說。

屋裏頓時陷入一片恐慌。阿雪立即抓起清瀨的手,測量他的脈搏。

「阿走!」

比賽結束後,大夥兒在運動場邊牽着手歡慶成功。他們實在太高興了,索性圍成圓圈跳起舞來。大家繞着圈轉啊轉,活像在召喚飛碟的神祕儀式,一直繞到疲憊不堪的王子癱在地上爲止。

「都是我的錯。我不該讓灰二哥爲我操心的……」

「是嗎,給你們添麻煩了,」清瀨仰望看着自己的阿走,「看來你們已經吵完了。太好了。」

阿雪一說,城太和城次也不好意思地瞥阿走一眼,異口同聲說:「那還用說。」

阿走 14分09秒95

KING 16分03秒83

「王子可是在三個月內大幅縮短了他的秒數!照這個步調繼續練下去,他絕對可以在預賽時一瞬間跑完五千米!」

「是啊,王子的英姿,也讓我看得眼泛淚光了。」姆薩說。

東體大的榊看到阿走落單,走過去對他說:「聽說你們想挑戰箱根驛傳是吧?別在預賽時漏氣哦」

「一起去箱根!」

灰二 14分20秒24

其他學校的選手看到竹青莊的成員樂成這樣,也紛紛交頭接耳。

所有人一同道過謝後,阿雪和神童負責送醫生到玄關。清瀨依然沉睡不醒。不論針頭刺進肌肉的痛,還是雙胞胎蓋上毛巾被的動作,都沒引起他任何反應。

「說就說!」阿走放下杯子站起來,「照你們這種散漫的跑法,絕對沒辦法參加箱根驛傳!絕對不可能!我不懂爲什麼在這種情況下,你們還能悠哉悠哉地喝酒玩樂!」

「我覺得,接下來我們至少應該幫灰二哥分擔廚房的工作,大家輪流做飯!」

「無所謂啦,好歹留個紀念嘛。」

王子 16分58秒14

「別傻了。」阿雪馬上吐槽道。阿走不理會他們,直接槓上王子。

「既然如此,大家和好吧。」尼古語畢,各看了阿走和王子一眼。

雙胞胎大聲歡呼。阿走笑了,卻是皮笑肉不笑。開PARTY慶祝?你們不是早就一天到晚在開PARTY嗎?

神童 15分39秒45

「謝謝醫生。」

「反正我看頂多也只能打到預賽吧。」

「王子的成績沒什麼好稱讚的。」

「夠了喔,阿走!你最近真的很反常,恐怖死了。」

王子一口答應,阿走也爲自己先前幼稚的態度覺得難爲情,怯怯點了點頭。

「你什麼意思?」城太生氣了。就連向來笑臉迎人的城次,這回也厲聲向阿走抗議。

清瀨話說一半,揪着阿走襯衫的那隻手忽然失去力氣,整個人搖晃起來。

「因爲阿雪房間的噪音太吵了對吧?」

所有人立即轉頭對他投以訝異的眼神。阿走知道自己已經騎虎難下,索性把話說開。

「你這渾蛋!」清瀨怒吼道,「快給我醒一醒!王子跟大家都那麼認真、努力,爲什麼你不能給他們一點肯定!他們是拿出真心在跑,爲什麼你要否定他們!就因爲他們跑得比你慢嗎?在你心裏,只有速度纔是衡量一切的基準嗎?那我們幹嗎跑步?去坐新幹線啊!去坐飛機啊!那樣不是更快!」

此言一出,衆人紛紛表示贊同。

每個人靜悄悄地圍坐在清瀨四周,看起來跟目睹釋迦牟尼圓寂的森林動物沒兩樣。送客回來的阿雪和神童被這股有如守靈一般的氣氛嚇了一跳,在榻榻米上坐下。

「你好好休息!」阿走趕緊壓下清瀨的肩頭,逼他再躺回去,「灰二哥,你剛纔昏倒了!醫生說你太過勞累,引發了貧血。」

「大家跑得很好,」清瀨語氣平靜地慰勞大家,「我們又朝箱根邁進了一步。接下來的重點,是練習怎麼延長跑距。不過,今晚先開PARTY慶祝一下吧!晚上練跑完後,大家到雙胞胎的房間集合。」

「灰二哥……」

阿走垂下頭,端詳着清瀨的睡臉。他好後悔,也覺得自己很沒用。連六道大學的藤岡都看得出清瀨身體不適,他卻完全沒有發覺。因爲他滿腦子只想着跑步,連同住一個屋檐下的夥伴都沒被他放在眼裏。

他們當中大部分人都還不具備第一線的作戰能力,想在預賽中脫穎而出,還有很長一段路要走。這就是現實。

「灰二哥,振作一點!灰二哥!」阿走拍打他的臉頰,他卻毫無反應。「怎麼辦!他昏過去了!」

阿走的腦海中浮現出每個人的最佳正式紀錄

「是你自己說『放馬過來』的!」

「光是練習就夠讓灰二哥喫不消了,我們還給他添這麼多麻煩。」神童口氣沉重地回想着。

「灰二哥!」阿走趕緊扶住清瀨,「灰二哥,你怎麼了!」

「你這麼說也沒錯啦。」王子點點頭,兩眼仍緊盯着雜誌。

「雙胞胎,快去鋪墊被!哪個人快去叫救護車——不,乾脆叫醫生來比較快!去跟房東先生講一下,叫他請醫生來看診!」

清瀨撥開自己肚子上方那一雙雙交疊的手,作勢要起身。

「真的很對不起,」阿走坐直身子,低頭致歉,「我一直很浮躁,而且太心急了。」

至於雙胞胎,則由姆薩抱着他倆好言相勸。但是竹青莊這三個一年級生,毫不理會學長們的勸阻,眼看就要大打出手。

「阿走,這句話就真的太過分了,」尼古正要起身,KING突然大吼,「王八蛋,不要太囂張!」而且還想搶先雙胞胎撲向阿走——結果沒有成功,因爲到剛纔爲止一直默不作聲的清瀨,有如敏捷、兇猛的獵豹一般比他更先一步逼近阿走,一把抓起他的領子。

不光阿走,在場所有人都被清瀨的怒氣嚇到動也不敢動一下。

尼古 15分59秒49

阿雪 15分36秒45

城太和城次從壁櫥裏把墊被搬出來,一邊抽泣一邊說:「灰二哥,你不要死啊!」神童和姆薩也朝着主屋拼命大喊「房東先生!救命啊——」王子則是慌慌張張地去一樓拿水,六神無主的KING只能在旁邊乾着急。

清瀨向阿走招手。阿走撇下榊,走向圍在一起的衆人。

「受不了,你們在搞什麼啊?」

「這種話等你們認真練習過再來說!不過我看你們再怎麼練也沒用!」

儘管早過了看診時間,這名衆人熟識的老內科醫生還是十萬火急地趕來了。醫生撥開圍在清瀨四周的衆房客,一會兒翻開他的眼皮,一會兒拿聽診器抵在他胸口,一會兒又用掌心檢查他有沒有發燒檢查完畢後,他掃視衆人一圈,說出他的診斷:「過勞。」

語畢,他們竊笑了幾聲。阿走敏銳地察覺到,這個笑裏隱藏着許多涵義。

「那也要看好馬壞馬啊!不管怎樣,我們哪有可能跑得跟你一樣快!」

「就是說啊,」KING盤起胳膊,「不管是報名參加紀錄賽,還是生活瑣事,全都是灰二一手包辦,連煮飯也不例外。」

尼古滿臉同情看着阿走,眼神彷彿在說:「我懂你的苦……」

「要扯大家來扯啊。我看是天花板吱吱嘎嘎響個不停的關係吧?」

阿雪這句話,聽得王子心虛地打了個哆嗦。阿走連忙否認。

「其實在來青竹之前,我就是這個樣子了,滿腦子只想着跑步,覺得周遭的事都跟我無關、也不在乎。」

老實說,阿走現在還是不知道自己該怎麼做。除了速度以外,他不知道該朝着什麼目標跑下去。不過,他還是毅然決然抬起頭來。

「從今天起,我會認真地跟大家一起挑戰箱根驛傳。」

「什麼!」雙胞胎的房間爆出一陣驚呼。

「從今天起?那之前是什麼!」城次一副咬牙切齒的樣子。

「沒有啦,我本來是想隨便陪你們跑一跑就算了,」阿走說出真心話,「因爲我覺得你們一定沒多久就膩了,然後說退出就退出……對不起。」

「你本來只是想隨便跑跑,卻還練得那麼勤。」神童佩服得五體投地。

「因爲我這個人只會跑步啊。」

阿走說得一臉認真,阿雪搖着頭說:「媽啊。」KING更是傻眼地說:「阿走,我覺得你根本就是變態。」

「你太厲害了!簡直稱得上怪胎。」城次忍住笑意。

怪胎你個頭!阿走有點生氣,但看到連清瀨都點頭表示認同,也只好按捺住怒氣不發作。

「我沒辦法戒掉漫畫,但是以後我會更努力練跑的。」王子抬起頭宣示。

儘管衆人心中的芥蒂並沒有完全消除,但那份想和夥伴朝共同目標一起努力的心情,頭一次在所有人的心中萌芽。

清瀨看着此情此景,開口喚道:「阿走。」

阿走維持跪坐的姿勢,傾身靠向躺着的清瀨。

「你知道對長跑選手來說,最棒的讚美是什麼嗎?」

「是『快』嗎?」

「不,是『強』,」清瀨說,「光跑得快,是沒辦法在長跑中脫穎而出的。天候、場地、比賽的發展、體能,還有自己的精神狀態——長跑選手必須冷靜分析這許多要素,即使面對再大的困難,也要堅忍不拔地突破難關。長跑選手需要的,是真正的『強』。所以我們必須把『強』當作最高的榮譽,每天不斷跑下去。」

阿走最後一個離開。帶上門時,他順勢回頭,正好看到雙胞胎緊挨着彼此睡在剛從壁櫥拿出來的另一組棉被裏。

灰二哥說的「強」,到底是什麼意思?阿走思忖。他知道清瀨不是指蠻力或腳力,卻又覺得應該也不是單指精神層面上的。

清瀨這番話並不只是針對阿走,也是針對在場的每一個人。或許是累了,只見清瀨打住話頭,閉上眼睛。

清瀨對阿走說:「回來啦。」阿走也答道:「我回來了。」

「在膝蓋受傷以前,我的想法也跟你一樣,」清瀨徐徐說道,「但是年紀大的跑者,卻有可能比你還『強』。這一點,就是長跑的奧妙之處。」

阿走體內那股跑步的熱情,就像一團無以名狀的強烈情緒,經常在他心中掀起紛擾的漣漪。但清瀨的一席話,卻無比炙熱地烙進他朦朧幽暗、彷徨無措的內心世界,宛如曙光乍現,照亮阿走心中每一個角落。

但拉不下臉的阿走,嘴硬地反駁:「老人又沒辦法破世界紀錄。」

「誰說的,人家破得才兇。」尼古隨口跟阿走擡槓,清瀨則無奈地泛起微笑。

清透耀眼的晨犧。嶄新的一天,即將如常展開。

「看了你這三個月來的表現,我越來越相信自己沒看錯人,」清瀨接着說,「你很有天分,也很有潛力。所以呢,阿走,你一定要更相信自己,不要急着想一飛沖天。變強需要時間,也可以說它永遠沒有終點。長跑是值得一生投入的競賽,有些人即使老了,仍然沒有放棄慢跑或馬拉松運動。」

或許所謂的「強」,正是某種建立在微妙平衡上的絕美之物——就像當時他畫在雪地上的圖案。

翌日,睽違已久的豔陽高掛天空。阿走晨跑完畢回來時,清瀨正好在竹青莊的院子裏喂尼拉。

阿走突然憶起孩提時見過的雪原。那天他起了個大早,走到附近的原野一看,熟悉的景色已經因夜間的積雪而煥然一新。他開始奔跑,隨心所欲地在這片杳無足跡的白色原野上飛馳,只爲了用雙足勾勒出美麗的圖案。這是阿走第一次體會到跑步的樂趣。

「灰二哥,不要睡在這裏吧!」城太和城次搖晃清瀨。

一行人靜靜地離開雙胞胎的房間。

不論阿走或其他房客,全都全神貫注地聆聽清瀨的話。

「吵死了,解散。」清瀨含糊不清地咕噥道。

阿走一邊思考,一邊躡手躡腳地悄聲下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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