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斷頭臺城殺人事件

第二章

《“殺人城”系列》 · 北山猛邦 · 2.8萬 字

天尚未亮,賴科就醒了。隔着窗簾,能依稀感到天邊泛起的亮光。是積雪的反射吧,賴科茫然拉開窗簾,向外望去。雪積得比想象中少。若天能放晴的話,一上午就能把積雪全都化掉。

外面格外吵。擰開結實的雙層鎖,推開窗子,哪知卻是茫無所見,只有冷意紛紛湧進,使賴科忍不住打了個寒戰。

幕邊兀自熟睡着,似乎一點沒感覺到冷,依然不蓋被子就蜷曲牀上,熟睡的樣子彷彿一隻柔弱的小動物——或者,一個壞掉的玩偶。

賴科披上大衣,朝玄關大廳走去,碰到了傭人七村。

“哎呀,早安!”睡眼惺忪的七村,向賴科打招呼道,“那位偵探先生呢?”

“還睡着。外面挺吵的,出什麼事了嗎?”

“打開門的認證裝置被弄壞了。”

“被弄壞了?還是它自己壞了?”

“你真沒聽清?”七村眯縫着眼,看着賴科,露出一絲詭祕的笑,神祕地說,“該不是你弄壞的吧?”

“你說什麼呢!”

“嗯,你到大門那裏去看看吧。主人應該還在那裏。”七村擺了擺手,離開了大廳。

賴科穿好鞋子正要出去,卻被眼前的認證裝置擋住了去路。從裏面到外面,似乎也必須通過認證。

正不知如何是好,門從外側被打開了。一個穿着黑色羽絨服的人走了進來。是道桐一。只見他正用手擦着眼鏡上的霧,察覺了站在玄關門口的賴科,忙低頭行了一禮:“早上好!睡得如何?房間的感覺還行吧?”

“嗯,還好。對了,我剛纔聽七村說,大門的認證裝置被弄壞了,是真的嗎?”

“嗯,”道桐一沉默片刻,問道,“要來看看嗎?”

賴科點了點頭。

道桐一把手伸進凹口,門打開了。外面昏暗的天空上,依然飄着稀稀落落的雪片。玄關和大門之間,有好幾串來回走過的腳印。賴科順着那些腳印,冒雪走了出去。

從帶頂棚的門廊往前走五十米左右,就是白色的圍牆和嵌在圍牆上的大門。厚實的黑漆大門上沒有任何裝飾和縫隙。它是連接“斷頭臺城”與外界的唯一通道,一旦被關上,裏邊就完全與世隔絕了。

大門的旁邊,是那間裝有控制大門開關的水泥小屋。小屋的門敞着,從外面看去,一片狼藉。被砸得粉碎的部件、被扯得亂七八糟的配線,還有從未見過的細小的精密零部件,都散亂在小屋的地板上。從破壞的程度及留下的痕跡來看,應該是用了相當結實的棍棒,否則其程度不會如此之甚。

“在這間小屋裏,可以控制裝配有靜脈和聲波紋認證裝置的門的開關,還可以通過對講機與外部進行通話,監視外部的情況。但這些裝置全都被破壞掉了。”道桐一作着詳細的說明。但即使沒有這些說明,從小屋裏的狀況,亦能猜出個八九分。

一個幽靈般身穿襤褸不堪的白色連衣裙的少女,拿着照相機照着鏡中的她。照相機雖擋住了她的容貌,但賴科確信她就是他苦苦尋覓的那個女孩。

“也就是說,我們被關在這裏了,是吧?”賴科環視着四周。從大門到玄關,除了來回移動時留下的腳印以及高高屹立在那裏的白牆和周圍的皚皚白雪,再沒有任何痕跡。

少女的回應使賴科萬分驚喜,但這個詞卻深深刺痛了他。他是偵探嗎?

“嗯。說出來不怕你笑話,對認證裝置的定期檢查,我們從來都未怠慢。然而對手動部分,卻幾乎根本沒在意過。”

“如果你在房內的話……說句話,好嗎?你知道嗎,一想到你也許不在那裏,或許從一開始就不在那裏,我就非常不安。”

“在這種情況下,沒有什麼能和外面取得聯繫的方法嗎?”

“喂,等等。你還沒回答我的問題。”賴科的話音剛落,幕邊就像一根繃斷了的琴絃,渾渾噩噩又掉進了夢鄉。

“你還記着昨晚的話?太好了!”道桐藍有些興奮,“所謂約定,就是能讓明天更加快樂的東西。歡迎你的光臨,我是帶你去見‘獵頭玩偶’的嚮導,請多關照。神祕的玩偶正在黑暗的森林裏等着你呢。”

“很遺憾,沒有。對了,您有手機嗎?如果有的話,把天線拉到極限試試,也許能接到信號。不過,我從未試過,不敢保證。”

“古老的方式?”

那麼,又是誰,爲了什麼目的呢?

通往“死”的路徑再次開啓了。賴科一步步走向了“死”召喚着他的地方。

這回,照片上照的是一個賴科從未見過的地方。像是用石頭壘起的牆壁前方,擺着一個衣帽架。下面,放着另一張紙片。

“是城間。她聽到外面有動靜,就起身去找七村,然後兩人一起去了計算機房。在檢查是否有什麼地方出問題時,發現控制大門的系統上,顯示出了警告。”

“是的。”

“只是打個比方,別介意嘛。那好,我們走吧。”

“我在胡思亂想些什麼呀?”賴科坐到牀上,沮喪地抱着頭。

“嗯。不過,關於這個裝置……”道桐一肅然道,“大門旁邊,原本有個可以用來插入手搖曲柄的小洞。搖動曲柄,就能把門打開。但是……”他邊說邊繞到小屋後面,像是尋找什麼似的,用手摸索着白色的圍牆,繼而打開一個突起的蓋子,只見一個黑糊糊的小洞露了出來,“這小洞被鐵塊塞住了,以致手搖曲柄插不進去了。”

“註冊以後,活動起來比較方便,對吧?”

“這樣一來,用手動也無法打開大門了?”

“那麼……就只有採取古老的方式了。”

“你是說要先當死神或瘟神?”

賴科再次隻身離開房間。路過會客室,準備朝走廊深處走去時,他突然被一個溫柔的聲音喚住了。

“你沒事吧?突然問這種問題?”幕邊眨着大眼睛道,“反正,又沒有對偵探的專業考覈,只要適應了死和絕望,任誰都能當偵探的。”

但賴科堅信她就在門的彼端。於是,他輕輕敲了敲門。

突然,房間裏傳來“咔嚓”一響。

“開個玩笑,別當真。”道桐一輕輕往上推了推眼鏡。然而,他那一本正經的表情,看上去無論如何都不像是開玩笑。須臾,道桐一接着說道:“我們還是先不管聯絡方式了,先考慮一下怎麼從這裏出去吧。城間、七村,你們準備餐點時,按一日兩餐計算。賴科先生,等幕邊先生起來了,請您和他一起到我這裏來。我至少得給你們註冊一下靜脈模式的數據。這樣,你們就可以在這裏自由行動了。”

“謝……”少女首次作出回應,“謝謝你,偵探先生。”

“這個問題嘛……”

白色的相紙上,慢慢顯現出清晰的圖像。

“那麼,大門上配有手動開關裝置吧?”

“我是來帶你出去的。你想到圍牆另一邊的世界去,對嗎?”

“哎呀呀,主人,那樣好嗎?”七村插嘴道。

又是一陣沉默。賴科忽覺得胸口隱隱作痛。

“我的留在車上了,幕邊沒有手機。”

“彼此彼此,你就當我們是什麼工作都接受的萬能公司好了,別客氣。”從某種意義上講,事情也許是在朝好的方向轉換。賴科如是心想。至少,不用再擔心會被趕出去了。

塔和城連成一體,只要打開走廊盡頭那道沉重的鐵門,不用出去就能直接走進塔的內部。塔內一片漆黑,若不借助走廊的燈光,幾乎和失明無異。塔內只有一間連通往二層的樓梯都沒有的空屋,四壁都是裸露着的磚石,迫來陣陣陰冷。這房間的用處是什麼呢?

“死?誰死,對你都一樣吧?”賴科倒在牀上,看着天花板,對幕邊說道,“幕邊,你告訴我,怎樣才能當偵探?”

依然模糊不清的天邊,漸漸亮了起來。

“阿悠也去。”道桐藍答道。

外面的世界。

北邊的塔和南邊的一樣昏暗。但與南邊的塔不同的是,這裏擁有通往二樓的樓梯。賴科明顯覺得這回肯定離“死”的指示不遠了。他很快便從樓梯口發現了和剛纔完全相同的衣帽架。

圍牆彼端的世界。

“啊?”賴科把臉湊了過去。果然,在一個四方的洞裏,塞着一個看上去很硬的東西,好像是一塊大小跟小洞相當的鐵塊。

“譬如烽火。”

賴科無言回到客房,望着熟睡的幕邊,一時陷入沉思。偵探——幕邊自稱的那高貴血統雖未經證實,而且很可能只是個形式,但他卻是少女渴望着的偵探。

“是你最先發現的?”

賴科拿着照片,進了客房。幕邊兀自酣睡着,賴科正要把他推醒,又住了手。也許還是獨自前去較好?猶豫片刻之後,賴科隻身離開房間,來到了空蕩蕩的會客室。依着照片的指示,他很快便從沙發下找出了那張紙片。果然又是一張用一次性成像相機照的照片。賴科眼前突然浮現出第一次在客房門前撿起照片的情景。從那時開始,他就像是在照片中迷了路,始終找不到出口。

賴科從口袋裏拿出“死”的照片凝視着,自言自語道:“做好死的準備,才能當真正的偵探……”

沒有回應。

偵探。

賴科重新仰起頭,注視着圍牆。圍牆很高,站在牆根仰望天空,幾乎有一半視野會被遮住。若想用普通的梯子翻過去,是絕對不可能的。不,這一定是視覺上的壓迫感造成了心理錯覺。既然能看到牆的頂端,從理論上講,就應該能翻過去。從一開始就否定了這個可能,肯定只是內心深處的某個地方在無意識地逃避。

把門弄壞的不是幕邊。

“你也懂得痛苦?”

是一面鏡子。

“嗯,不過……在我到這裏之前,小屋前面已經有了一串很模糊的腳印。因爲被後來下的雪覆蓋住了,所以很難辨認出是誰的。也就是說,破壞裝置的人,很可能是半夜乾的。”

“有誰死了?”

直覺告訴賴科,照片盡頭的一個安靜處,“死”正召喚着他。

“失落?我本就不知道何謂快樂。我一直覺得死是日常生活的一部分。”說罷,幕邊微微垂下眼皮,喃喃自語道,“我還想再睡會兒呢。”

許久,兩個人都沒有再說話。

又是一道指示!

“不過,這應該不是最近才塞進去的吧?你看,上面還帶着鐵鏽,可以斷定是很早前就被塞進去了。”

“有點吧。”

“一日三餐的話,還能維持三天。一日兩餐的話,還有四天半。”

“那好,十點鐘見。”

“現在離天亮還早……”道桐一看看手腕上的手錶,抬起了頭,“那好,十點鐘我們一起喫早餐,到時由我來向大家解釋。解釋後再給他倆註冊,這樣總可以了吧?”

“出什麼事了?”幕邊的聲音使賴科猛一哆嗦。他依舊蜷身躺在牀上,用玻璃球般的眼睛盯着賴科。賴科就像是切換開關的按鈕一樣,努力轉換着頭腦,但效果似乎不太理想。

賴科用指尖輕輕摸了一下房門,一股冰冷刺骨的寒意使他立即縮回了手。

“早上好!”賴科向道桐藍打了個招呼,“我正準備到你那裏去呢。”

“是!”兩個傭人異口同聲道。

“森林?”

“你好像挺難過的。”

“道桐悠小姐呢?”

“是你最先到的這裏嗎?”

回到客房門前,賴科又看見了一張反面朝上的照片。照片被放在了地板上。賴科迅速地環視四周,卻依舊沒覺得有何異常。“照的不會又是我吧?”賴科忐忑不安而又帶着一絲期待,將照片翻了過來。那上面照的是一個房間,一個似乎在哪裏見過的房間……沒錯!那就是……會客室!

讓賴科驚訝的是,這張照片上竟然有着他的身影!是早上他朝玄關大廳走去時的背影!

“但是,會有人回應嗎?”

向遠處延伸的圍牆,把宅院緊緊圍着。牆外的聲音、氣味還有空氣都感覺不到。它的外邊究竟有些什麼?沙沙作響的樹木?澄清見底的湖水?還是無邊無際的虛空?頭頂上的天空和牆外真的連着?一直連到被圍牆遮住的那邊?或者說——圍牆的彼端,亦有着同樣的天空?

“具體說說,還能維持幾天?”

“初次見面。”賴科主動打破了沉默,“我……我是來幫助你的。你不用再試探了。你的玩偶我確實收到了。”

“死”,一個沒有名字的女孩。或許,從一開始,不單是她的名字,就連她這個生命都是不存在的。賴科一直被這種想法折磨着,他需要的是她在那裏的證據。

道桐悠坐在沙發上,那穿着黑色緊身褲襪的瘦長雙腿,彷彿描畫着奇怪的幾何圖形一樣,大大咧咧蹺在一起。

“這麼大的事,還是先通知大家一聲的好。”城間也畏畏縮縮地附和着七村。

片刻後,從門下面的縫隙裏遞出一張尚未完全顯影的照片。剛纔那一響,就是按快門的聲音。

想到這裏,突然,一個念頭閃過了賴科的腦海——把門弄壞的,該不會是幕邊吧?

當道桐一和賴科返回玄關大廳的時候,城間和七村已經並排站着在那裏等候了。“主人,剩下的食物不多了。”七村以一副很老實的樣子說道。但是,從她的神態裏,賴科能看到一種挖苦的表情。

“可以這樣理解。做好了死的準備,纔是真正的偵探。對待自己的死是這樣,對待別人的死亦是這樣。如果不能接受這些的話,留給自己的只有痛苦。”

道桐一、七村、城間還有賴科,四個人誰都沒有開口提及大門被弄壞的事,就這麼在大廳分了手。或許是因爲誰也不想把事情弄複雜吧——賴科暗想。

“啊,你醒了?你睡着的這段時間裏,出了很多事。”

“嗯,這世上有太多無法挽救的事,就像光靠你我兩人沒辦法拯救所有人一樣。因此,當我快要死去的時候,就算只有我一個人,我也不會期待有誰能來救我。其實,我曾經幻想過,幻想會有那麼一天,把我拋棄的人們又重新回到我身邊,向我伸出手,把我從絕望中拯救出來。然而,我錯了。誰都不會來救我。”

被關住了……

賴科頓時恍然,返身朝客房跑去。拉開一切序幕的地方,竟然就是他的隔壁!

石頭壘成的牆壁?賴科能想到的只有北邊和南邊的兩座塔。他決定先去南邊一探。

“裝置被破壞的時間,服務器上沒有記錄嗎?”

不,不會的,賴科立即就否定了。他應該過不了玄關的認證裝置。既然從玄關出不去,那就只有使用窗戶,但剛纔又沒發現其他可疑的腳印。

再定睛一看,照片中的沙發下面又有張紙片,上面映着模糊的圖案。莫非那也是張照片?照片中的照片!這莫非是一道讓他去把那張照片撿回來的指示?

下面果然放着一張照片。

“我一定會把你救出去的。”

“賴科先生。”是道桐藍。道桐藍那笑意輕浮的臉龐,比昨夜昏暗燈光下所見到的更顯俊俏、溫柔。從賴科的角度看來,若用“女王”這個名稱來形容道桐藍,無疑會比“王”字更加貼切。

照片上照着一個長長的走廊和兩扇門。其中一扇的縫隙中,夾着一張白色的照片。

客房隔壁門下的縫隙裏一無所有。

“那就夠了吧。到那時肯定會有辦法的。”道桐一冷靜地說,跟着便把頭轉向賴科,“幸虧男士也比平常要多。賴科先生,也許我會請您和幕邊先生幫我些忙,屆時望不吝關照。”

“不會覺得失落嗎?”

賴科很快就在房間中央看到了照片上的衣帽架。但是,下面沒有照片。看來是找錯地方了。賴科立即又朝北面的塔走去。

“王”……和“看守”!

道桐悠把手上的咖啡杯往玻璃桌上一撂,站起身來,沒塞進裙內的白色上衣和灰色的百褶裙一同晃動連連。

“不用等等她嗎?”賴科問道。

“不用。”說着,道桐藍忽將話題一轉,問道,“賴科先生,你去過二樓沒有?”

賴科搖了搖頭。

“對了,好像還有一位偵探吧?叫什麼來着?啊,對,是幕邊先生。他人呢?”

“唉,他還在睡覺呢。醒是醒了,但好像沒有完全清醒過來。他大腦的轉換總比別人慢些。”

“哦,是嗎?”

“道桐藍小姐,”賴科有些躊躇,“我有個問題,不知該不該問——你和道桐悠小姐不是雙胞胎吧?”

“當然不是,怎麼了?”

“啊,不,沒什麼,沒什麼。只是,從名字上來看,沒使用數字的就你們兩個人呢。”

“就這些?那未免太簡單了吧。”

道桐悠邁開大步,向前方走去。

“從長相上,應該也能分辨出來的吧。”道桐藍緊接着說道。

此時,道桐悠突然駐足。緊隨其後的賴科無暇站定,肩膀撞到了道桐悠。道桐悠立刻誇張地跳到離賴科很遠的地方去了。

“抱歉,你沒事吧?”賴科被道桐悠出乎意料的舉動弄得有些不知所措。

“嗯。”

道桐悠的手按上胸前。

“對哥哥以外的男性,我還不太適應。”

話音剛落,道桐悠就恢復了平靜。

道桐藍帶着賴科,繼續朝南邊的樓梯走去。在臺階前,看到了一個身穿荷葉邊連衣裙、頭髮左右各紮成一個飯糰狀的少女。許是那髮型的緣故,她寬寬的額頭更顯突出。估計又是那組數字中的某個——賴科心想。既非三和四,就是二或五了?

“對。據說,那時就連斷頭臺的微型玩具都很受歡迎。也許,對精煉的器械,哪怕是這種斬首用的、令人不寒而慄的東西,人們都會立刻領略其魅力。當時的刑場,不分男女老幼,大家都喜歡去圍觀。當高貴的人被處刑時,爲了能沾到他的血,人們甚至會爭先恐後地蜂擁而至。那是一個不同尋常的瘋狂時期。”道桐二如數家珍,繼續神采奕奕地詳細講解着。

“王”、“看守”和“斧頭”上了樓梯。賴科跟在後面,考慮着若自己加入她們的行列,是選擇“刑吏”好呢,還是選擇“記錄員”纔好。“記錄員”大概更適合自己。想到這裏,賴科不禁苦笑了一下。

“北邊的樓裏還有很多斬首刑具,偵探先生,你不想聽聽我的講解嗎?”

“好。”道桐藍說罷,又把頭轉向賴科,“她是小二。挺可愛的吧?”

“至十八世紀後半葉,法國的約瑟夫·伊尼亞斯·吉約坦醫生爲了能有一個快捷、人道而公平的刑具,提出了斬首機器的設想。這就是斷頭臺最早的構思,而斷頭臺的名字正是由此而來,雖然他本人對此非常惱火。初案被否決的第二年,因官方劊子手亨利-夏爾·桑松的再次提議,斷頭臺總算被採納了,而且開始研發。在醫院祕書長路易醫生和德國音樂家多皮亞斯·施密特的共同合作下,僅用了一週時間,試製品‘施密特斷頭機’就問世了。現在,你眼前的這座斷頭臺,據說就是仿照第一代‘施密特斷頭機’做成的。”

“這是……”賴科指着鐮刀問道。

道桐藍給賴科講着從俄羅斯流傳下來的那個故事,那個沉重而殘酷的故事。故事中,偶爾帶着些傳說中特有的離奇和誇張。

然而,用這樣一個玩偶來充當神靈載體,道桐久一郎竟然沒想過會失敗?他當真癡狂到了連這種判斷力都消失的地步?

“這是英國一個古老的異教徒集團處置內部成員時,用來斬首的鐮刀。”道桐二解釋道,“刀刃的製法和日本刀很像,都是用鋼和軟鐵分層構成。所以既結實又鋒利。”

“的確是真貨。不過,爲了使它不能切斷東西,已經磨掉了刀口。但是,若重新對之加以磨礪的話,絕對還是一把完美的斬首鐮刀。”

“別這麼說,我只是多少知道一些罷了。”道桐二謙虛道。燭光映着她的側臉,神情似比適才更鄭重幾分。

許是鍘刀被從斷頭臺上取下了的緣故,那種刑具獨有的陰森、恐怖,此時很難領略得到。

道桐二滔滔不絕地講述着所有刀劍的來龍去脈,原本平靜、清秀的臉龐,面對這些冰冷的刀劍,竟彷彿感到了它們的邪魅一般,眼神雜着絲絲貪婪。在過去那個當衆斬首的年代,像道桐二那樣面對血腥場景卻如此神采飛揚的人,想必不少。否則,又何必要在衆目睽睽下進行斬首呢?事實上,那確實是個把斬首當做娛樂的時代。

“是偵探先生。”

“當然,沒關係的。”賴科說道。

“嗯,這可能未嘗沒有,但父親對它的癡迷是事實呀,還給它起了一個‘藍’的名字,一直愛着它。”

賴科走近玩偶,凝視着它。身穿紅色貴族禮服的玩偶,身高一米左右,體形略略偏瘦。因其用途是獵取人頭,所以賴科一直覺得它的體形該更高大一些纔是。許是歲月之故,禮服都變成了淺棕色,膨脹着的裙邊似乎曾遭蟲咬。從服裝上看來,這是一個模仿女性的玩偶。

“帶偵探先生去?”

看來,道桐久一郎生前曾嚴禁大家取下這些陳列品。而此時此刻,縱有人違背這條禁令,亦不會再有誰出面制止了吧。

“可以嗎?”飯糰少女看着道桐藍,又看了看賴科。

“這把刀是真東西?”

“這個樣子,別說斬首,走路都成問題。”

“嗯,的確是呀。玩偶身上的材料都是些易腐壞的東西,最多也只能保持一百年吧。所以,它很可能是‘獵頭玩偶’的仿製品。眼下,我們連最初的‘獵頭玩偶’是否屬實都無從考證,或許它只是人們憑空造出來的,就跟天馬和龍之類的玩具一樣。”

“倘若沒有專用的臺座,確實是站不住的。所以,最好的辦法大概是讓它坐着,這樣躺着確實有些可憐。”

“雖說這些刀口都被處理過,但若它當真從天而降的話,下面的人也很難沒事吧?”道桐二說道。

“斷頭臺的首次使用,是一七九二年。此後,因路易十六的白色統治,有大概三四萬人被之斷送性命,包括路易十六本人都被斷頭臺砍下了頭。”道桐二接着說道。

“這裏所有的刀口都被磨掉了嗎?”賴科問道。

“把小二叫來看來是叫對了,全都讓她給講完了。”道桐藍笑着說道。

“一點也不冷。我們現在就出去玩雪吧。”

“嗯。”道桐二點點頭,“最後一次使用斷頭臺,是一九七七年。一九八一年,法國廢除了死刑,斷頭臺便從此退出歷史舞臺了。”

“這個嘛……嗯,我現在要帶偵探先生去看那個玩偶。”

聽着這番話從這樣一位小姑娘的口中幽幽說出,賴科心下不免有些微微發毛,越聽越覺得脖子後面涼颼颼的,隱隱然似有冷風拂過,不禁用手摸了摸後腦勺。

“父親以前一直是這樣說的。但是,仔細看看刀口就會發現,有一些很明顯是磨過的。至於具體是哪幾把嘛,我是不會告訴你的。”

道桐悠微微一笑,沒有言語。

聽着她的解釋,賴科仔細看了看鐮刀的刀身。跟蒼白的刀背不同,其刀刃泛着耀眼銀光。僅僅是那光澤,便讓人不寒而慄。

“我倒是帶着打火機了,不知行不行啊?”賴科一時微微覺得有些意外,卻無暇加以深究,隨口說道。

“當然。”道桐藍答道。

“它站不住?”賴科問道。

“要打開這門,就必須通過這個虹膜認證裝置。瞳孔周圍有許多固定的紋理,就算是雙胞胎都不會相同。”道桐藍說道,把右眼靠近門旁的一個很小的黑色顯示屏。

“藍這名字本來是我母親,也就是道桐久一郎的妻子的名字。母親生下我們後,因病去世了。”

“而那種靠刀刃自身重量斬下頭顱的刑具呢,則直到十六世紀以後才告出現。最具代表性的是被稱做‘哈利法克斯式斷頭臺’或‘劈削刀’的斬首刑具,有些地方則稱之曰‘蘇格蘭少女’。它是在兩根柱子間安裝一個可以上下移動的板子,板子下端裝有斧頭,上端用一根長長的繩子吊住。只要砍斷繩子,板子就會快速墜落,犯人的頭顱亦會隨之落地。‘哈利法克斯’是一個小鎮的名字,不知何故,封建社會結束後,這小鎮竟擁有可以自行處死犯人的權利。對那些罪人來講,那日子一定很不好過。

道桐悠打開隔壁房門。昏暗如故的房間中央,有兩根漆黑的柱子。柱子的上端被一根橫木連接,下端則插着一塊垂直地面的薄板。板中央被挖出了一個圓形的洞。

“斷頭臺的歷史可以追溯到石器時代。”似乎有意,又似乎無意,道桐二沒有理會賴科的感受,自顧自講起了斷頭臺那悠久的歷史,“重約一百公斤的石質刀刃曾被挖掘出來。當時的人類好像將它嵌到棍棒前端,以鐘擺的姿態來砍下動物頭顱。中世紀之後的德國,出現了一種名曰‘樓板’的刑具,這據說就是史上最早用來處置犯人的斬首刑具。它和現在的斷頭臺不同,不是依靠刀刃自身的重量,而是藉助第三者的力量砍斷脖頸。據說,那是巴伐利亞一個名叫約翰的人,處決叛亂主謀時採用的刑具。他先備好兩根短柱,中間設置一塊板子,固定好犯人的腦袋,再在犯人的脖頸處擱上刀刃,用木槌敲擊刀背,就這樣硬把刀刃砸穿過犯人的脖子。

“嗯,你要不要一起去?”

賴科聽畢道桐二的解釋,朝四周望了望。順着牆壁,排列着一個個巨大的玻璃櫃子,裏面陳列着各式各樣的刀劍兵器,其中尤以剛柔結合的日本刀最臻完美之境。據說,很多人都對道桐久一郎的藏品欽慕非常,而他本人活着時亦曾以日本刀收藏中介的身份東奔西跑。

空蕩蕩的房間裏,牀上躺着“獵頭玩偶”。燭光渲染之下,他們彷彿走進了一個童話世界。

“姐姐,”飯糰少女一臉訝然,“那位先生是誰呀?”

“這兩種劍上,都刻着車輪圖案。斬首刑出現前,將犯人綁在車輪上活活打死,是一種主流刑罰。因此,這些車輪其實象徵着死亡。啊,還有,你看看這把短劍。劍柄和劍刃之間,是不是刻着星星的圖案?這就是人稱‘六個無頭騎士’的短劍。據說,它會給持有者帶來接連不斷的災難……”

“好可怕的故事,滿城都被殺了啊。”賴科心有餘悸,“這傳說估計是很久前的事了吧,如此說來,這玩偶的保存狀態是不是太好了?”

幾人想象着那種血腥的場面,一時均都默默不語。

“真感謝。”賴科漸漸對羅列面前的斬首刑具萌生了眩暈之感。總算可以離開這裏了。

賴科看着道桐二。她有着一副與其他道桐家的女孩同樣清秀的面龐,若真如編號所記是“斧頭”的話,那無疑是一把可愛動人的斧頭。

“這裏就是收藏室。挺像是在昏暗森林裏冒險吧?”看着賴科一臉驚訝的表情,道桐藍半開玩笑地說道,“武器這方面,小二最精通了。”

“那它就不是‘獵頭玩偶’了?”賴科被弄得有些糊塗。

“我曾聽說,有相當一段時間裏,用斷頭臺執行死刑之時,人們會像過節般興高采烈?”

“姐姐,外面下雪了呢。”

“玩偶能動的部分是脖子、雙肩、腰、腿根和雙膝。”道桐藍續道,“這些關節都不是球體關節,而是把木頭兩端帶的掛鉤相連,給連接處留下一定空隙,以使之自由活動。掛鉤上同樣裹了布,所以很難看得出來。但只要一動起來,要想維持動過之後的狀態就很難了。”

“斷頭臺在隔壁房間。你想看?”道桐藍問道。

“是嗎?那正好,我給你扼要講講吧。我也是從羅莎那裏聽來的。”

“啊,謝謝。”賴科忙道,“但我更想看看‘獵頭玩偶’?”

“這房間裏除了刀劍,沒有斷頭臺?”賴科問道。

“那就把我也帶上吧。”少女開心地說道。

雖有道桐藍如此介紹,但賴科依然沒有想去觸摸它的慾望。

走廊裏除了亮着幾盞長明燈,再無任何燈光。憑藉微弱的亮光,只能依稀辨認出走廊的輪廓。四下裏唯有靜寂,簡直連氧分子活動的響動都能被皮膚感知。

“仔細看看劍柄周圍,就會發現劍身上有一道很寬的劍槽。”道桐二繼續說道,“這是要確保劍刃上不會凝血。血會順着槽,一直流向劍柄。”

“這兩把是十七世紀的德國使用過的處刑劍。”道桐二指着兩把全長八十公分左右的長劍,說道,“中世紀時,劍象徵着騎士的榮譽和尊嚴。被劍處死,比被其他刑具處死要顯得更受尊重。有的騎士甚至會懇求用劍來行刑。”

玩偶的臉上,無眼亦無嘴,只鼻子處有個微微的突起。其皮膚系以麻布製成,大部分均告褪色,唯一沒變的是滿頭秀髮,兀自保持着那原有的金黃色澤。

“哦?那好,好吧。”道桐藍有些掃興,“我這就帶你去。”

“四方角?你說那個儀式?嗯,我想是的。”

賴科看着那兩把被平行着擺放在一起的劍。劍的尖端與通常的尖狀不同,呈圓頭狀。也許從一開始,它就被做成了只能斬切、不能刺扎的武器。

“會不會這玩偶只是替身,而原物被藏到了其他地方呢?”

“對。”道桐藍答道,“把衣服脫下來就能看到,它是一個單純的木架玩偶,裹上棉花後用布包上的。因爲有布包着,所以和陶瓷玩偶不同,摸上去很柔軟,手感就像人的皮膚一樣。”

“藍?那不是你……”

“啊,不,我是……”似是覺得沒必要一次次糾正,賴科把說出半截的話又咽了回去。反正被叫做偵探的感覺又不壞。

“那是德文:‘吾舉劍時,定祈禱所有罪人永生。’其實,劍背面還有行字:‘若法官察明其惡,吾定將處之以極刑。’”

讓賴科有些出乎意料的是,本想着會到處擺放斷頭臺的房間,卻只放了這麼一座。這不能不讓他覺得有幾分掃興。

“日本刀確實是適合斬首的刑具。”道桐二好像猜中了賴科的心思,特意補充道,“你知道嗎,爲了表示日本刀的性能,通常會用五人體、七人體這種單位。那表示着此刀一次能切斷人體的總數。換句話說,若此刀能一舉斬斷五個人,那砍下腦袋就更不用說了。據說,這種測試是用犯人的屍體進行的。”

爬上最後一階樓梯,眼前又是一道配有認證裝置的門。雖已有些習以爲常,但對沒註冊數據的賴科來講,每次都是一種膩煩的感覺。

“好了,快進去吧。一旦關上了,又得重新認證一次。”賴科被道桐藍催促着進去了。

只聽得道桐二重複說道:“倘若這刀口從天而降,嗯,恐怕任誰都跑不掉的。是不是呀,姐姐?”

賴科重新抬起頭,仰視着這座斷頭臺。雖然這只是個複製品,從未吸噬過人類血液,卻委實擁有着一種魔術表演中的斷頭臺道具所無法比擬的真實,予人一種不能抹去的邪魅感。

“那……道桐久一郎爲‘獵頭玩偶’做‘四方角’的事情,是真的了?”

賴科跟着道桐二,邊注視玻璃櫃內的藏品邊繼續聽她講解。

“據說法國直到二十年前都堅持用斷頭臺執行死刑,此話當真?”賴科抱着胳膊問道。

“正好,收藏室裏有蠟燭。那我們就先到最近的房間去吧。賴科先生一定很不適應這麼黑的環境。”道桐藍建議道。

門悄然開了。

“它站都站不住,哪會有自動裝置?活動玩偶流行時,曾出現會表演魔術、會彈奏樂器的玩偶,然而會砍頭的玩偶是做不出的。就算讓人類親自去砍,能一刀就砍下人頭的劊子手都很罕見。”

“劍槽旁邊好像還刻了字。”賴科把臉貼近玻璃櫃子,說道。

“是木質的玩偶嗎?”

“這就難回答了。或許,它只是‘獵頭玩偶’的候選者吧。”

“二樓的構造比較複雜。”道桐藍解釋道,“整體上分內外兩部分。外側是四個房間和使之連接的迴廊,要到裏面去,只有通過北邊的塔。迴廊內側都是收藏室,被斜着分成兩部分。去那裏是不需要經過塔的,但必須通過北邊或南邊的樓梯。”

“成型的斷頭臺只有這一座。”像是預料到了賴科的反應,道桐二解釋道,“其餘的都被分解成了部件,擺在那些玻璃櫃裏。”

“嗯,可以嗎?”

“是呀。”道桐藍看着她,說道,“你一個人待在這裏,不覺得冷嗎?”

於是,幾個人摸索着打開了離他們最近的房門。道桐悠從賴科手中接過打火機,點燃了蠟燭。搖曳的燭光直如要將腳下的紅地毯濡溼,一點點把房間照亮。一個讓人瞠目結舌的離奇世界,正一點點現身賴科眼前。收藏室最醒目的地方,掛着一把巨大的鐮刀。彎曲手杖般的木質刀柄上,裝着近一米長的月牙形刀刃。

這兩把德國劍的旁邊,放着一把法國的處刑劍。刃寬約五公分,劍長約七十公分。劍身非常簡潔,沒有多餘的裝飾,只劍柄頂端有個劍託,恰到好處地平衡了劍體。這似乎是一把雙手劍,劍柄比一般的劍柄略長。其劍尖跟德國的相同,均呈圓形,而劍刃亦同樣刻着文字。不過,這把劍只有一個詞——正義。

不消說,那一定就是斷頭臺了。昏暗中閃爍黑光的斬首器械,看上去就像是“斷頭臺城”的主人。

另一個玻璃櫃裏,擺着一把大鍘刀的模型,以及一些減緩鍘刀下落速度的彈簧和橡膠墊圈。前者是政府命令做好,卻一次都沒用過的夢幻般的四刃斷頭臺之部分;而後者則是繼“施密特斷頭機”之後登場的“貝爾熱斷頭機”等一系列斷頭臺的配件,是斷頭臺隨時代發展而更加機械化、簡單化的見證。“貝爾熱斷頭機”的鍘刀,其操作簡單得只需一按按鈕;而犯人的性命亦因之簡單到了只需一根手指就能決定的程度。處刑使人類失去了人性,最終留下的唯有一具具冰冷、乏血的空殼。

“但是,道桐久一郎對它幾乎達到了癡狂的程度吧?那肯定是有根據的。”

“說到西洋藏品,當然是斷頭臺最具價值。這些斬首刑具裏面,父親最鍾愛的就是斷頭臺。那大概是因爲它非常單純的緣故吧。畢竟,開發、製造它的唯一目的,就是要砍下人的頭顱——除了斬首,不再有別的用處。而刀劍則不同。或許,這纔是真正的理想刑具,一個精煉的刑具。”

順着道桐二的目光,賴科走近櫃子。果然,裏面擺着許多堪稱斷頭臺核心部分的鍘刀和其他一些部件。鍘刀巨大的刀身被厚實的木板夾着,白刃裸露在外,寒光刺眼,彷彿鏡子般映出了賴科的身影。除了鍘刀,木板中間還夾有沉重的鉛,要想搬動它,肯定非常困難。

“阿悠姐姐,沒有什麼可以照亮的東西嗎?”

“道桐藍小姐,你知道‘獵頭玩偶’的故事嗎?我沒有聽說過。包括該玩偶的存在,都是從幕邊那裏聽來的。”

道桐悠秉燭先行。賴科看着道桐悠的背影,想着這座安裝了各種高度現代化安全監控系統的宅院內,此時竟只能靠一根小小的蠟燭來照明,不禁覺得有些滑稽。這莫非就是道桐久一郎別有用心的設計?

“那倒未必,至少我不贊同它是真正的‘獵頭玩偶’。父親大概亦持有同樣疑慮,所以纔要用迴廊去搞儀式,想讓玩偶恢復傳說中的樣子。”

原來如此……

對“斷頭臺城”裏住着的所有人的怪異名字,賴科依稀有了一些理解。對道桐久一郎來說,玩偶也好,女兒也罷,都只是妻子“藍”的代替品罷了。

“有一點能證明這玩偶在事件後沒被偷換過,那就是它的裙子。你也看到了,現在的顏色是好像有些褪色的紅。而它原本是純白色。這意味着什麼,你該知道了吧。”

“是……血?”

“對。是從父親脖子裏湧出來的血。”

也就是說,它千真萬確就是被放在道桐久一郎死亡現場的那個玩偶。

“讓我檢查一下,行嗎?”

“當然。”

賴科戰戰兢兢抱起玩偶,面部朝下放平,簡單查看背部之後,便解開禮服的紐扣,將上衣審慎脫下。松皺的麻布皮膚從禮服裏顯露出來。賴科像是看到了不該看的東西一樣,心中如有鹿撞。

“裏面我們都檢查過了。”道桐藍似乎看穿了賴科的想法,插嘴道,“除了棉花和木頭,沒別的了。”

“是事發後檢查的?”

“嗯。那裏有一道比較新的縫口,看到了嗎?是我們後來重新縫上去的。”

“重新縫上?”

“嗯,對,是的。父親的屍體被發現時,玩偶的頭也被砍掉了。而後,它立即被警方帶走,還回來後,我們就把它重新修理了一下。”

“獵頭玩偶”的頭也被砍掉了?這可是個新情報,是一個連幕邊都不知道的新事實。賴科迅速做了記錄。

“除此以外,玩偶有沒有其他異常?譬如,原本是個自動玩偶,但事發後被誰把自動裝置拆下來了。”

“你這個想法挺有意思。”一直沉默不語的“斧頭”開了口,而“看守”道桐悠則依舊秉着燭臺,站在“獵頭玩偶”身畔。

“但是,自動裝置應該不是隨隨便便地想裝就能裝,想拆就能拆掉的吧,賴科先生。”道桐藍有點不以爲然。

“的確,單憑證詞,可以推斷道桐久一郎被殺時,兇手沒有這麼做的時間。但若採用了更現代化的手段呢?比如,像遙控操作那樣,把接收器安放到體內,用遙控器來控制玩偶。”

“大偵探考慮的東西果然與衆不同。”道桐藍若有所思道。

“沒有。蠟燭是有,但舉行儀式時,我們基本上都是在這種情況下進行的。偵探先生,你知道儀式的事嗎?”

坐在外面另一張桌旁的,是一個藍眼睛的外國女人,看上去三十有餘,一頭短髮顯得非常精幹。她恐怕就是“醫生”羅莎·菲爾露卡了吧,賴科心下如此推測。

“那沒關係。”道桐二好像很開心地笑道。

賴科把幕邊硬是拉到了餐桌上。不知是長時間的流浪生活使他淡漠了要填飽肚子的本能,還是流浪前的奢華消費使他膩煩了所有食物,他對飲食似乎沒有興趣。但賴科總是覺得,幕邊自稱的出身高貴,只是一面之詞罷了。

“在城堡裏設置這些裝置,名義上是要防止別人隨便進出,我倒覺得更像是覈實每個人的存在。”賴科說道。開門時,每次都要被索取個人證明,恰似人活着時屢屢碰到的牆壁——一道道證明存活的牆壁。

真不知她平常在這座城堡裏是如何生活的,跟道桐二她們的關係又是怎樣——賴科暗想。

看着興奮不已的道桐二,賴科陷入沉思。對她們來講,外面將是一個怎樣的世界呢?是一個充滿了希望的天堂,還是一個充滿了艱辛的地獄?或許,一直作爲這深宅大院裏的千金小姐生活下去,纔是她們的最佳選擇。誰知道呢,答案只有靠她們自己去找了。

“迴廊裏面的門都是自動的。感知到體重後會自動打開。你要不要站過去試試?”賴科按照道桐二說的站到門前,但門沒有動靜。

這時,飯廳的門被拉開,道桐一走了進來。

道桐一坐到羅莎旁邊,呷了一口城間倒好的咖啡。

“啊,你說的是她呀。”

“我稍後去道桐一那裏,讓他替我註冊一下生理數據。”幕邊喝了一口咖啡,說道。賴科雖覺得離開幕邊有點過不去,但最終還是沒能拒絕道桐二。

“開什麼玩笑!”

“但現場並未留下任何兇器。”道桐藍說道,“若是自殺的話,不會沒有兇器吧?”

“差不多該喫早飯了。我們先過去吧。”道桐藍說道。

“啊,是這樣呀。”

“你等一下,我先把蠟燭點着。借我用一下打火機,好嗎?”

至此,覺得該問的事情都問完了,賴科轉身出了房間。

“莫非……是‘死’乾的?”

“玩偶不怕死,對吧?”道桐二眨了眨眼睛,“生死之際,方顯人之本性。對吧,阿悠姐姐?”

道桐一的語氣很平靜,說明也很簡短,連一句多餘的話都沒有。在場諸人彷彿心照不宣,沒有誰對道桐一的措辭萌生質疑——他說的不是“被弄壞了”,而只是“壞了”。更準確地說,或許她們對此事原就無甚興趣。

“你說‘死’?”道桐二的臉色驀然一沉,“她跟我們不一樣的。”

“好,我知道了。”

“沒有名字的她呢?”

一打開沉重的鐵門,賴科和道桐二走了進去。這裏對他來講,是第二次來了。塔的一層跟城內的會客室很像,擺放着沙發和一張桌子,但這裏出奇的黑,整個房間只有一盞很小的磨砂燈泡。若再沒有這個的話,定然是伸手不見五指。睜大眼睛後,會發現角落裏有個暖爐。那好像不只是個擺設,而真的是件生活用品。但眼下爐火沒有點着,所以塔內非常陰冷。暖爐前面擺着衣帽架,後面則是通往二樓的臺階。

自己能證明自己還活着的證明。

“你是說,那個人弄壞門的目的,是要把我們留下?”

“二樓沒有窗戶。偵探先生,你不喜歡黑暗?”道桐二問道。

“玩偶只是有個人類的外殼,”道桐藍看着牀上的“獵頭玩偶”,說道,“卻能把人弄得神魂顛倒。到底是什麼緣故呢?明明用的只是個外殼罷了。”

迴廊的開端,是一個寬敞的房間。但裏面的一層更要昏暗,幾乎一切都看不清。

“聽說人在做玩偶時,總會把什麼地方做得跟自己很像。那是因爲自己是最好的參照物。”賴科合上記錄本,放進口袋,“卻不知那些和自己不像的地方又意味着什麼。”

“偵探先生家裏難道不是這樣?”

“更準確地說,是不想讓我們出去。”

“戒備森嚴的門太多了吧。”

“我想你們可能都知道了,”道桐一對所有人說道,“今早,大門的開關壞了。這三四天裏,恐怕我們出不去了。”

賴科看着眼前顏色搭配得很誘人的三明治,卻沒有食慾,只是一杯接一杯地喝着沒加糖的黑咖啡。

“我們一起玩吧?你好像也不太忙。”

“我、小三、小四還有小五,四個人。”

“早……早上好。”道桐五縮着身子,目光中充滿了警惕。

道桐二和賴科走進通往下一房間的走廊。這樣的走廊共有四條,這是其中之一。和剛纔的房間一樣,這裏十分昏暗,而且還有股潮溼味道。走着走着,賴科開始覺得眩暈。大概是密不透風的房間裏,空氣太稀薄了吧——賴科暗想。

“那樣的話,不就是隨便誰都能打開門了?”道桐二以一臉難以置信的表情問道。一直待在城堡裏的她,肯定不知道除了指紋以外的生物認證技術,以及採用了該技術的安全保障系統,都遠未普及至普通家庭。

“嗯,簡直半點不忙,哪怕這傢伙是個偵探。”幕邊說道,“我們分頭行動吧,時間還有。”

“很少有人會在自己家裏還頻頻進行生物認證的。我覺得,用鑰匙就足夠了吧。”

“人和玩偶的區別究竟在哪裏呢?”道桐藍像是自言自語地問道。

“幕邊,”賴科瞪着他,“不是你乾的吧?”

“究竟是怎麼回事?”

“或者是利用無線擴音器,假裝是玩偶在說話,從心理上給道桐施加壓力,逼他自殺。”

“也許是暗示根本就沒打算讓我們活着出去。”

“偵探先生,”道桐二突然收起笑容,對賴科說,“這件事能替我保密嗎?因爲還有許多事要準備,所以我希望你不要告訴哥哥和姐姐。”

上了二樓,又是一道門。通常,不管認證裝置的種類如何,門的樣式都有兩種——擰動把手才能打開的推拉門,或者解開密碼便自動彈開的自動門。眼前的這道門是前者。

“那倒不是……但這裏什麼都看不見呀。”

道桐二和道桐悠率先進了飯廳。廳裏被一道隔斷分成了兩個部分,外側擺着兩張很大的木質餐桌,裏面似乎也有一張。道桐二和道桐悠佔據了裏面的餐桌,後到的賴科和幕邊選了外面離門口最近的座位坐下。兩人被隔斷擋着,無法看見裏面的一舉一動,但道桐二那“阿悠姐姐”、“阿悠姐姐”的甜甜嗓音卻總是透過隔斷傳來。顯然,她對道桐悠非常仰慕。

“我是說那個連名字都沒有的‘死’。”

“她一開始就知道外面的世界。我們絞盡腦汁、費盡周折好容易才找到的答案,她很早就知道了。”

“沒有燈嗎?”

我一定要振作。

“你說的我們,是指?”

最先喫完的是道桐二。她站起身,沒有往外走,而是到賴科身旁坐下:“偵探先生。”道桐二好像完全把賴科當成了偵探,而幕邊亦未刻意糾正,只是坐在一旁埋頭喫着三明治。

“真的嗎?謝謝,真的非常感謝。原想就這麼跑出去,也不知能不能活下去。這下可好了。太高興了!偵探先生,外面有意思嗎?啊,真想快點看到外面的世界!”

賴科開始有些後悔了。他不明白自己當初爲何要答應道桐二來這個無法半路折回的迴廊。如果道桐二是殺害道桐久一郎的兇手……如果是她弄壞了門,因故要加害外來的“不速之客”的話……該怎麼辦?

賴科和幕邊說話時,其他人都默默喫着盤內的早點,而七村和城間則進進出出地忙碌着。聽說剩下的食物不多了,賴科一時沒心思用餐。

道桐悠背對着道桐二,輕輕關上了房門。

“嗯,對我來講,沒有比天空更讓人覺得不可思議的了。”道桐二忽抬頭看着賴科,“我們想離開這裏。但出去後該怎麼辦,心裏完全沒有底。所以,偵探先生,能讓我們在你家住一段時間嗎?”

“那兩個丫頭還睡着。”是道桐二的聲音,“我們先喫吧。”

“兇手要把我們關在這裏,當然有很合乎情理的理由。”幕邊續道,“前提是,尚未敗露身份的兇手,注意到了‘死’的求救信號。”

“什麼意思?那你說是誰要把我們留在這裏?難道是殺害道桐久一郎的兇手?就算是那樣,又爲何要把門封住,不讓我們出去?不管兇手知不知道我們是偵探,把從外面來的不相干的第三者留在城內,你不覺得很奇怪嗎?我倒覺得該趁早把我們趕出去才符合情理。”

賴科在黑暗中遞過打火機。道桐二接過來,點亮了附近的燭臺。火紅的燭光跳躍着,慢慢映亮了整個房間。

“別怕,偵探先生。”看着賴科猶豫不決的腳步,道桐二開口說道,“你是唯一能救我們的人。”

除了從樓梯進來的那扇門外,第一個房間裏共有兩道自動門,而且沒有把手。

“別那麼大聲好不好。”被幕邊提醒了的賴科這才發覺,坐在對面的道桐五睜着圓圓的眼睛,一直盯着他。

“偵探先生,你站反了。這個迴廊只能繞着左邊走,所以要去下一個房間,只能從這邊走。”道桐二站到與賴科反方向的門前,門不聲不響地就開了。

“天空……沒有看過天空嗎?天和外邊是連着的。”

“移動的人身上都帶有鈴鐺。這樣就算看不清楚,只要聽見鈴聲,就會知道有人靠近了。”

“嗯,你說得也有道理……”賴科沒了主意,頓時有了一種徵求幕邊意見的衝動,但他很快就打消了這個念頭。一則,幕邊不在這裏;二則,一個偵探去徵求別人的意見,未免很是丟臉。

“用這種野蠻的方式把門弄壞的兇手,肯定有着堅定的意志和明確的目的。”

“是有爲難的事嗎?”賴科對道桐二這突如其來的舉動,提高了一絲警惕。他的胳膊明顯感覺到了少女那輕微的心跳,從她的身上還散發出一股淡淡的玫瑰香味。

“我?我會想出十幾種不弄壞門也能留下的辦法。”幕邊冷靜地說,“但無論如何,那個人和我們想到一塊兒去了。”

“早上好!初次見面。”欲緩和氛圍,賴科先開了口。

“小三和小四還沒來?”道桐藍四下一顧,說道,“昨晚肯定又熬夜了。”

門旁的認證裝置又是賴科見過無數次的靜脈識別系統。道桐二不假思索地把手插進牆壁上的小小凹口,打開了門。

自己能證明自己的證明。

“這個嘛,暫時保密!”道桐二詭祕地說,“但是,做法可以告訴你。先讓四個人走進這裏。然後一個人留在這個房,剩下三個人去下一房間。”

“那倒未必。”

“進去吧。”道桐二打斷了賴科的思緒,推開門率先踏進迴廊——那個能進行“四方角”儀式的迴廊。

“‘死’依然沒來。”幕邊輕輕說道。

“另一個偵探也起來啦。早上好!”道桐藍那溫婉的笑容,不知何時出現在了道桐五旁邊。道桐藍的兩鬢均用髮卡彆着,俏臉上似曾薄施粉黛,比片刻前更顯得成熟、動人。

難道說“死”在她們中間,也是被排斥的?她肯定也想離開這裏,但她們不願帶她同行。在這與世隔絕的“斷頭臺城”裏,她依然是孤獨的。

“啊……對呀。”倘若有誰被“死”捏着什麼把柄的話,一旦被暴露了,勢必會感到爲難。

“我們都是在對牆外的世界一無所知中長大,也都曾相信牆壁的那邊什麼也沒有。但從懂事起,還是有了許多疑問。喫的食物是從哪裏來的,穿的衣服是在哪裏做的。即使如此,父親還是告訴我們不準考慮牆外的事情,所以我們也就認爲外面的世界是不存在的。”道桐二低着頭說道。

道桐二的話,賴科沒太聽懂。但很明顯,她們不願和“死”相處。於是,他沒有深究。

賴科和幕邊的對面,坐着一個素未謀面的少女。她頭上束着一條很寬的黑絲帶,容貌跟道桐三、道桐四很像——大概是道桐五吧。少女用手不停擺弄着絲帶,偶爾悄悄瞅一眼對面的兩個陌生人。

“喫好了嗎?那我們到迴廊去說。”說完,道桐二挽着賴科的胳膊出了飯廳。

“怎麼了?”賴科答道。

想到這裏,賴科只說了一句“大致情況我瞭解了”,便重新給玩偶穿好衣服,放回原處,讓它重返夢鄉。

“死?”

“但是,不可能永遠都把我們關在這裏吧。”

“你要去哪裏?”

“具體細節不太瞭解。”說着,賴科關上了門,整個房間瞬間跌落一片黑暗。緊貼在胳膊上的,是道桐二的身體。暖融融的。

“啊,太好了。終於能出去了!”道桐二把飯店的介紹卡緊握在胸前,臉上迅速恢復了笑容,“偵探先生,那我們走走吧。”道桐二右手拿着燭臺,左手挽起賴科的胳膊,“就繞着迴廊走一圈吧,好不好?我們偶爾會在這裏舉行儀式呢。”

“偵探先生,我告訴你一個祕密。”道桐二突然一臉神祕地放低聲音,把身體靠過來,緊貼着賴科。

兩個人並肩走向北邊的塔。要是被誰看到他和道桐二去了迴廊的話,那後面的麻煩事情就太多了——賴科忍不住暗暗心想。萬幸,一路上都沒碰見別人。

早餐端了上來。

“我的叔父經營着一家飯店。四個人的話,房間應該不是問題。離開了這裏,如果無處可去的話,就來找我吧。這上面有飯店的地址。”賴科從錢包裏取出一張曾經給過道桐一的希爾伯特飯店介紹卡。他經常會隨身帶着幾張,既能做宣傳,又能代替名片。

“忙是不太忙,可是……”賴科瞅了一眼幕邊。

“儀式需要四個人吧?爲何要做這個?”

過了自動門,抵達下一房間。這裏幾乎跟剛纔的房間完全一樣:用石頭砌成的牆壁,還有天花板上怪異的、讓人深感不適的曲線圖案。和那個房間不同的是,這裏沒有通向臺階的門,而牆上卻多了一幅畫,畫上是一座用超現實主義手法畫的塔。

“在這間房間裏也站一個人。”道桐二接着說道,“同樣,其他兩個房間也各站一個。第一個人估計着時間差不多了纔出發,就這樣在黑暗中進行接力。雖說是黑暗,因爲可以拿着蠟燭走,也能隱約看到對方。”

“那第四個人若看到有人等着自己,不是挺嚇人的嘛。”

“但這樣的事發生了好幾回呢。”

“什麼……你說什麼?”

“接力竟然真的進行下去了呢。”

“這不可能!反着走的話,門又打不開,四個人絕對不可能繼續下去!”

“你說得沒錯。可是,接力確實進行下去了,所以我們當時都很喫驚。小五好長一段時間都沒敢出房間呢。”

“接力持續了好幾圈?”

“沒有。每次都是走完第一圈後,不可能繼續的第二圈進行了下去,但第三圈又不行了。同樣的情況,大概有過三次吧。”

“莫非是有人悄悄參加了第二圈,在第三圈又藏起來了?”

“但他能藏到什麼地方呢?迴廊又不能逆着走。我們在迴廊裏找過,始終沒找到那第五個人。一直在外面等,也沒等到有誰從迴廊裏出來。”

不可能存在的第五個人出現——又消失了。這種事情可能嗎?或許是某處連有暗道?這判斷雖然武斷,卻合乎邏輯。但賴科故意對此隻字未提。

“也許是第四個人開了個玩笑,在她該停住的房間沒有停,而直接去了下一個。這樣的話,也能使接力成立吧?”

“我做過一次第四棒。沒像你說的那樣做,但接力照樣成功了。”道桐二搖了搖頭。

“那你當時看清下一個房間是誰了嗎?按理說,那裏不該有任何人等着你的。”

“那個人是誰,我也沒看清。但我的確碰到了那個人的身體。然後,那個人又打開門,走向下一房間。啊,對了。大家都說接力能繼續時,肯定會在什麼地方聽到一種可怕的聲音。我也聽到過一回。是一種說不上來的怪響……”

猛然間,賴科想起了道桐藍講的那個每晚都會出來尋獵人頭的玩偶故事。“獵頭玩偶”!若是它混進了“四方角”儀式,那第二圈的接力不就剛好能成功了嗎?而道桐二摸到的身體,恐怕正是那“獵頭玩偶”!

然而,這可能嗎?

“道桐二小姐,我想做個試驗,行嗎?”

“我這就回書房去重新設計。至於出去的辦法,幕邊先生說包在他身上,那我就不客氣了。”

“那好,偵探先生,回見!”道桐二揮手跑出了塔。大概是忘了吧,她把手中的燭臺也帶了出去。

“挺有意思的裝置。”賴科對道桐一說道。

“哎呀,這不是小二小姐嗎?約會呀?”七村用戲弄的腔調說道,“你要小心哦,那傢伙可不像好人。”

“您說的那個只是個故事,裏面當然帶有很多誇張成分。任何自動玩偶都不會自己行動,只有上了發條或裝上電池才具備活動條件。這跟人類是一樣的。不攝取氧氣和食物,人體就無法制造能量,又怎能動呢?人和玩偶的區別,是人能自行確保動力。”

時逾正午。

“啊,偵探先生。”一進門,城間便神色慌張地跑了過來。

城間在前面帶路,三人朝北邊的塔走去。那扇沉重的鐵門此時大敞着,一進去,七村便一臉怪異地對城間說:“咦,你不是去找主人了嗎?”她看上去比城間要冷靜得多。

賴科離開了塔,來到計算機房,敲門後沒有應答,便又去了書房,總算在那裏找到了道桐一。

賴科跟着道桐一原路返回。走進計算機房,道桐一邊操作着計算機邊對賴科說道:“這裏的認證裝置共有指紋、靜脈、虹膜和聲波紋四種。您當然可以全部註冊,但這裏的門大都用的是靜脈認證,所以我覺得您只註冊這一種就行了。”

至此,賴科唯有苦笑。

“和人生中的死是一樣的。是一個句點,或者說,是在某個高處監視我們的影子。”

“門上沒有套繩子的地方。而且,光靠車的牽引力不可能把那麼重的大門拉開。反之亦然。若把車加速撞上去的話,恐怕只會車毀人亡。”

“這裏的門,必須感知到體重,纔會打開的吧?倘若把跟人類的體重相當的東西放到門前,會怎樣呢?道桐二小姐,請你站到門前,好嗎?”

道桐二秉着燭臺,和賴科走出裝有認證裝置的門。下樓時,一陣談話聲從一層傳來。像是注意到了兩人的足音,談話倏然停止。

“嗯,好吧。”

右手邊,有一串不太清晰的腳印。賴科順着腳印尋去,在一片不大的早已乾枯的小樹叢中,看到了一個很大的池子。絲毫沒有波紋的水面,零零落落漂着幾片枯葉,沒有一絲生意。

“是的。一旦儀式開始,不走完一週是絕對回不到原位的。”停頓片刻後,道桐二接着說道,“偵探先生,我們回去吧。”

“真簡單呀。”賴科有些驚訝。

“待會兒,我們還要進行儀式,我本想請你參加的,但這回人數夠了,只好下回再說。”道桐二的話音顯得很是輕鬆,從她的話裏完全感覺不到這儀式有種神祕。難道這只是那組數字姐妹用來取樂的一種遊戲?

“啊,當然。那我們現在到計算機房去。”

難道他打算用繩子翻牆?雖然牆上沒有掛繩子的地方,但他沒準會有些高招吧。賴科想着,在記錄本上記下了“繩子”二字。

“我們找不到主人。你們看見他了嗎?

“有倒是有,但沒打算去實施。我很累。”幕邊頓了頓,忽肅容說道,“賴科,若看到繩子、電線之類的東西,務必要妥善收好。”

“道桐一先生,你在做什麼?”

“好主意!”道桐一頓時精神一振。

賴科依言把右手放到了一個只有撲克牌大小的黑匣子上。

“賴科先生,既然註冊了,就試着開下門如何?和剛纔一樣,不用接觸裝置。”

“對。只要有一道門開着,其餘的門就打不開。所以,像現在這樣,想利用重物打開所有的門,是不可能的。”

“噢,這倒是完全有可能,原來如此。我好像看到曙光了!賴科先生,真的太感謝了!”

“那……若趁着門關上之前,事先夾放某物,再打開所有的門,同樣是不可能的?”

“胳膊的原理好像是弓,是吧?”

“正在讀數據,很快就好。啊,好了,可以把手拿回去了。”

“對。我突然想試試用原始的材料和裝置,能否做出那樣的自動斬首玩偶。不過,離完成還很遠。據那個傳說,‘獵頭玩偶’的動力源自水,但我始終想不通。雖然的確有用水做動力的玩偶,但更加常用的則是沙子或水銀。所以,我想是不是人們把水銀誤傳成了水。水銀的黏度很高,而且很重,所以僅憑水銀的流動就可以維持玩偶的動力。”

“打擾一下。我想請你給我註冊一下生理數據,可以嗎?”

“差不多了。剩下的我們來做就行了。謝謝你幫了大忙。聊表感謝,稍後送你一本我寫的小說。不過,是主人公只有女性的戀愛小說,看嗎?”

“她對生物認證裝置這方面很在行,但能否把裝置修好就難說了。理論和實踐總是兩碼事嘛。羅莎說,把這裏註冊數據用的裝置換到那邊去,也是一個辦法。”

“嗯,無論如何,辛苦你了。那,還有別的辦法嗎?”

“一點也不否認呀。哼,偵探也好,助手也罷,不都一樣。”

“小二小姐她們四個人,在裏面待了很長時間都不出來。通常半小時左右就會完的,可都過了一個多小時了還不出來。而且,我好像還聽到從裏面傳來的一種奇怪的聲音。”七村答道。

“但是,像有了生命一樣能自由活動、無休止獵取人頭的玩偶,會是怎樣一個構造呢?”

“嗯。”道桐一用手託着下巴,思索片刻,“大概是‘死’吧。我覺得她很可能那樣做。換句話說,我完全搞不懂她在想些什麼,要做些什麼。”

“是的。最有力的候選材料是鯨魚須。但它在歐洲被廣泛使用是十七世紀後半葉,而作爲自動玩偶的材料被使用則是十八世紀以後,所以很難想象它被用在了俄羅斯內陸的玩偶身上。而且,‘獵頭玩偶’的故事裏沒有年代,所以很不好說。在日本,從十七世紀初,就有許多利用鯨魚須做各種手工製品的記錄。從那些記錄來看,鯨魚須很可能被用做活動玩偶的發條。事實上,在端茶玩偶上配的就是用鯨魚須做的發條。”

兩人肩並肩返回了最初的房間。一路上,賴科留意了所有地方,卻未發現有何可疑的暗道。

“好。”

走到外面,從昨天就開始飄落的小雪依然下着。天空灰濛濛的,使圍牆和天空的界限益發模糊不清。一切彷彿是要再次告誡賴科,“斷頭臺城”是一個與世隔絕的世界。

“當然。只要是偵探先生提出來的,什麼都行。”

“這裏有車吧?在門上套上繩子,利用車的牽引力拉一下試試,如何?”

“怎麼了?”

“做設計圖。‘獵頭玩偶’的設計圖。”

賴科按道桐一說的,把手伸進凹口。一股冷冰冰的空氣尚未傳抵指尖,門就開了。

“你……你說什麼?”賴科有些氣急敗壞。身旁的道桐二掩口輕笑。

“內容挺不錯的哦。”七村嫣然一笑。

“對了,幕邊。”賴科正要開口講述早上如何接到‘死’的照片,又如何搜尋了照片裏的世界,卻忍住了。也許,該把這些事永遠埋藏心底——賴科暗想。他決定不跟幕邊提照片的事,故而立即改口,“啊,沒事。”

“啊,不,我什麼也……”隨口說說的話,竟被道桐一如此感激,賴科一時不知該如何是好。

賴科穿過走廊,來到下一個自動門前。門確實感知到了他的體重,然而……

“我在牆根挖了一米有餘,”幕邊用眼睛瞥了瞥扔在腳旁的鐵鍬,“但好像還差得挺遠。就算挖一個讓這裏體格最小的人能鑽過去的洞,恐怕都需要一週以上。這不是人越多就能越快解決的事情,所以我放棄了。”

“羅莎正處理着。”

兩人重新通過玄關的認證裝置,走進城堡裏面。

“您很快就會適應的。”道桐一說完,便和賴科道別,轉身趕回書房去了。

“那大門旁那些被砸壞的認證裝置,還能修好嗎?”

暖爐附近站着兩個人,是城間和七村。離她們不遠的地方,點着一根蠟燭,黑暗中映照着兩人的臉。

“看不到你,我還以爲你死在哪裏了呢。”賴科在離幕邊不遠的池邊停住,水面映出了他的倒影。

“啊,好吧。”

“沒關係。十分感謝。”賴科微微低頭行了一禮,然後像是想起了什麼一樣,抬頭對道桐一說道:“對了,找到什麼能出去的辦法了嗎?”

“記錄員”和“刑吏”。就像是從華生和黑斯廷斯任選其一,對賴科來講,無非是個編碼罷了。

池畔,幕邊獨自呆立着。不知何故,雪中的幕邊看上去更像個女孩,這一點連賴科都有些驚訝。看着他那冷得直哆嗦的樣子,賴科不禁萌生了一股憐惜之情。

賴科和道桐一分手後,回客房披上大衣,因放心不下幕邊,又來到玄關大廳,通過認證,走出了門。早上還對自己無動於衷的門,現在只要伸伸右手便會乖乖打開。就好像“斷頭臺城”接納了作爲“記錄員”的自己一樣,賴科有了一種異樣的放心感。

“迴廊的狀況有點奇怪,所以……”

“因爲即使是雙胞胎的靜脈樣式也不會相同,所以不會出現和您擁有同樣樣式的第二個人。現在,您就是這裏唯一的‘記錄員’了。不過,收藏室的門裝的是虹膜和聲波紋認證,所以您無法走進那些房間,請諒解。”

“我沒找到主人,就把偵探先生們帶來了。”

聽到賴科的喊聲,幕邊慢慢轉過身來。

“迴廊裏出什麼事了?”賴科問道。

道桐二站了過去,像往常一樣,門悄然而開。

“牆壁有多高呢?”

“對了,幕邊先生說他有辦法越過圍牆。問他怎麼做,他說不應該從上邊,而應該從下邊考慮。這的確是個盲點。他好像說要在牆邊挖個洞,還讓我借給他一把鐵鍬。”

“那好,請把手伸到這個黑匣子上,不用捱上。”

“她認爲我是偵探。”賴科也毫不示弱。

“準備柴火唄。燈油快沒有了,萬一暖氣用不成,好在這裏取暖。這是力氣活兒,你也幫把手。”

“是自創的‘獵頭玩偶’嗎?”

“那如果做一個能上發條的‘上發條自動玩偶’呢?不是有會寫字的‘記錄員玩偶’嗎?做一個會上發條的玩偶,想必不難吧。只要做兩個玩偶,這個的發條走完,那個就幫它上緊;那個走完,這個再幫它上緊。這樣的話,直到裝置壞掉,兩個玩偶都會活動下去。”

“出什麼事了嗎?”

“是的。不過,因爲左右手的靜脈樣式不同,所以今後做認證時請用您的右手。”道桐一點擊着鼠標,盯着屏幕說道,“幕邊先生選擇了‘刑吏’,那您就是‘記錄員’了。”

“那個故事不是說,最後不知爲何多了個‘獵頭玩偶’嗎?或許那就是要相互確保動力而出現的搭檔?”

戀愛小說……主人公只有女性?賴科想了好一陣子,這才恍然大悟,明白了她所說的那類小說。

“你們在這裏幹什麼呢?”賴科不想跟她白費口舌,把話題一轉。

“我們回去吧,該是見見‘死’的時候了。”

“嗯,關於這件事,確實很難辦。”道桐一轉動椅子,朝向賴科,“高約一米的梯凳,這裏倒是有,但即便把它完全拉成水平,垂直搭在牆上,也不過兩米。我的身高有一米七左右,加在一起,連圍牆的頂部都夠不着。況且這樣挺危險的。”

“幕邊!”賴科喊道。

“昨晚那張寫着‘Promise’的照片不見了,但她尚未回信,對吧?”

“什麼時候當偵探了?”七村挖苦道。

“但那又費時間又費力氣呀,還不如把城堡裏的木材集中起來做個梯子呢,又快又有把握。”

“啊,那個‘醫生’?”

“門打不開!”賴科像是發現了什麼一樣,把頭扭向道桐二,大喊道。

“說來真是慚愧,我沒有讀過這類小說。”

“沒量過,具體數字不知道。但肯定挺高的。”

“‘死’這個女孩,對‘斷頭臺城’來說,到底是怎樣一個存在?”賴科問道。

“包在他身上?唉,我倒並不看好。”

“應該是在書房吧。”賴科說。

聽了道桐一的解釋,賴科依然無法理解“死”爲何要把大門弄壞。無法把她的存在和把大門弄壞這件事聯繫起來。

“也是。”道桐一淡淡答道,顯然對此沒有興趣。

之後的三十分鐘裏,賴科就像一個傭人,又是清理暖爐、添柴火,又是打掃弄髒的地板。和戀愛小說家七村聊過後,才發覺她原來是個非常理性的女孩子。

“啊,嗯。”賴科支吾答道。

“道桐一先生,你認爲是誰把大門弄壞的呢?”

“主人沒在書房裏。”

“你們一直在這裏?”

“是的。一直在這裏打掃房間。”

“你說的走進裏面的四個人都指誰?除了道桐二小姐。”

“嗯,這個我也不知道。小二小姐拿着蠟燭走在最前面,所以我看清楚了,但後面的三個則一點兒都沒看清。這裏這麼黑,又沒人說話。”

“進去的是四個,你肯定?”

“四什麼?”

“我是說四個人。”

“嗯,臉看不清,人數還是能數得清的。小二小姐走在前頭,後面跟着三個人,不會有錯。但是四個人的服裝和背影很像,所以誰是誰很難分清。不過,儀式通常都是小二、小三、小四和小五這四位小姐一起做的。”

是那組數字姐妹。

賴科忽想起道桐二的話:她打算做儀式;儀式通常是和道桐三、四、五她們一起做的。

“爲何不開燈?”幕邊有些不滿,“多不方便!”

“本來就沒有燈。二樓只能靠蠟燭。噢,好像手電筒也行。這裏不知道有沒有。”

“借用一下這個。”說着,幕邊取下了暖爐附近的蠟燭,“除了那四個,還有誰進去了?”

“沒有。”

“這麼黑,不會是沒注意到吧。”

“那不可能。要走進這裏,必須經過那道鐵門,而門打開時會吱吱嘎嘎地發出很大聲響。溜以,只要有人進來,立刻就會被發覺。剛纔你們進來的時候是我特意打開門的,通常都是關着的。”

“那有沒有誰從迴廊裏出來呢?”

“也沒有。”

“四個人一個都沒出來,而且沒有人再進去過?”賴科自言自語地嘟囔道。突然,他像是想起了什麼,大聲說道,“幕邊!道桐二小姐說過‘四方角’好幾次都成功了。原本四個人無法進行的接力,第二圈時卻能接下去。”

“不會是接力正繼續着,一直就這麼轉下去吧?”七村用手捂着嘴,有些驚慌失措。

“啊,太好了。終於能出去了!”

“對。”賴科依然能感到被道桐二攙過的右腕上留下的餘溫,他竭力剋制着感情,繼續說道,“我和她繞回廊走了一圈,那時,這裏沒有別人,‘獵頭玩偶’也沒在那裏。”

“我早就準備好了。”幕邊把頭轉向兩個傭人,吩咐道,“你們兩個留在這裏。我和賴科進去看看。道桐一和其他人要是來了,別放任何人進去,就在這裏等我們回來,知道嗎?還有,若半小時後我們沒出來,就去叫人。”

“我關心的不是你是否放跑了兇手,何況那時這裏也不可能有任何人在。因爲你們兩人來這裏時,大家都還在飯廳呢,沒有人比你們先離開那裏。七村和城間也在廚房和飯廳間來來去去一直忙到最後。”

房間一隅立着個和第一個房間裏相同的細長燭臺。牆上掛着那幅有塔的畫,上面模模糊糊寫了一行血字。幕邊把從一層拿來的燭臺舉到眼前,輕輕念道:

“走,賴科!”

緊閉的大門前,早上還什麼都沒有的空地上,此時整整齊齊地擺着一排令人不寒二慄的物體——四個斷頭臺。斷頭臺的木頭上,積着白色的雪。

血字下面,靠牆坐着一個少女。她身上同樣出着一件漂亮的黑色連衣裙,胳膊和腿都裸露在外,現場慘不忍睹。

“這……怎麼會在這裏?”

“紅外線雖能透過一兩層薄薄的棉布,但只要多纏幾圈……再用髮卡卡上。這下行了,門就打不開了。”

但賴科馬上就排除了這個想法。這種事絕對不可能。

房間的角落裏,一個少女好像睡着了似的,仰面躺在地板上。黑色的裙子成了她死時的正裝。好一具殘忍而又美麗的屍體——賴科感嘆道。

賴科似乎明白了幕邊的意圖:“你是想說,除了被殺的四個人和我,沒有任何人進出過這裏,是吧?”

少女死了。她的頭被切斷了,脫離了身體,隨意滾落一旁。

幕邊和賴科遊目四顧,沒發現有何異常,當即快步向下一個房間走去。

七村和城間焦躁不安地在沙發周圍走來走去,看到幕邊兩人下來,忙趕了上去。從賴科的表情裏,七村雖已猜出了八九分,但還是抱着一絲希望,結結巴巴地問道:“三十分鐘都過去了,是……是出事了?啊?說話呀!”

“你說‘死’是兇手?”

少女身穿黑色禮服,裙子拖在地上,兩條好像瓷器般白得有些病態的腿露在外面,扭曲的身體向下趴着,瘦小的肩膀下,兩隻胳膊像要尋找什麼似的向外張開。

“這……太狠毒了。”強壓住感情後,他終於吐出了一句話。究竟是怎樣一個兇殘的人,竟能如此殘暴地把一個少女的頭給砍掉?

雪似乎比早上大了些。高高的天空中,風聲嗚嗚作響。

幕邊驀然駐足,將手手中的燭臺伸向前方。慢慢向前移動的燭光,映出了一個晃動的身影。

“不用點燃,拿着當武器。兇手可能還在這裏,帶上它以防萬一。”聽了幕邊的話,賴科纔回過神來。既然七村她們沒看到有人出去,那殺害道桐五的兇手應該還在裏面。

四個少女都死了。而且都是被砍掉了腦袋。就在賴科站在那裏發呆時,幕邊忽然察覺到了什麼,俯下身從屍體指尖抽出一張白紙。是一張用一次性成像相機照的照片。這張照片一直捏在道桐四的手裏。

兩人離開門口,飛速下了臺階。

幕邊沒有理會賴科,繼續用手在凹口裏掏着什麼。然後,在裏面讀取靜脈數據的紅外線裝置拔了出來。裝置上連着的線路沒斷。

昏暗的房間裏,擺着一座只有插有一根蠟燭的細長燭臺。燭臺旁躺着一個少女。

少女的頸上空空。

道桐三和道桐四是被害者。那隻能是……

頭上依然束着那條黑絲帶。

“生死之際,方顯人之本性。”

若“死”不是兇手,兇手就不復存在。既然沒有兇手,有豈會有四人被殺?

“保護現場,不讓任何人進去。若誰把繃帶解開,就會一目瞭然。”幕邊把裝置放回原處,“還有,賴科,別忘了,對住在這裏的所有人來講,我們也是嫌疑犯之一。”

道桐二的聲音在賴科耳邊不停迴響。

“用排除法的話,就會得出這個結果。但我可以斷定她不是兇手。”幕邊斬釘截鐵,“這待會兒再給你解釋。先去照片上的地方吧。快走!”

“幕邊,快走!到大門那裏去!快去救第五個受害者!”

“第五個?也許這纔是第一個受害者。照片被死屍捏着,說明間隔有一段時間了。總之,還是先去看看再說。”幕邊說道。

“全部……啊,不,道桐三、道桐四,還有‘死’沒在。”

但是,幕邊的這個推測是多餘的。這裏也躺着一具屍體,和其他幾具屍體一樣,頭部離開了原來的位置。屍體好像立刻要翻身一樣,仰面躺着。

一個失去了生命的軀體。

頭,被她落在腹部、失去力氣的雙手抱着。

“你在幹什麼呢?還不快點!”

“反正不是什麼好兆頭。幕邊,走!快進去看看!”賴科用一隻手握住了幕邊的胳膊。

“道桐二、道桐三、道桐四和道桐五都死了。”幕邊替賴科答道,“大門前可能還有犧牲者。”說着,他把照片遞了過去。七村看着照片,頓時僵住。

“你們這是開的什麼玩笑?”羅莎側着頭,質問道。

特殊的寬額頭,清秀的臉龐,還有紮成飯糰狀的頭髮。

賴科這才發覺,不知何時,他竟癱坐在地上。

“啊……”賴科極力控制着不喊出來。連他自己也分不清這是出於恐懼還是出於憤怒。

幕邊和賴科一邊出了迴廊。一踏進門口,幕邊就轉身把手伸進靜脈認證裝置的凹口。

腳下鮮血遍地,似是強調躺在那裏的是一具屍體,一具貨真價實的屍體,而非玩偶。這事實給了賴科重重一擊。

把照片湊近蠟燭,上面映出了一個有黑白牆壁的地方,像是大門附近。地面上積着一層薄薄的雪,應該是不久前照的。大門前,放着一座棕色的木質斷頭臺,上面裝着刀刃,成四十五度角,彷彿立刻就要砍下。下面的木砧似乎躺着個人,因爲是腳朝鏡頭,無法辨別是誰。

和迴廊的四個受害者同樣被砍斷了脖子的四個玩偶,在突然開始打起來的風雪裏,被積雪一層層埋了起來。

“沒……沒聽見。”賴科答道。而幕邊則一反常態,以一臉肅然伸長了脖子,側着耳朵。

是那個在會客室描塗色畫的少女——道桐三。

稍微有些捲曲的頭髮,跟裙子一樣輕柔地散落在地上。那熟睡般的表情,若是頭還連着,一定會讓人以爲她只是睡着了。

是道桐二。

少女的頭滾落身旁。

是那組數字姊妹的——道桐五。

“你是說……”賴科想了片刻,說道,“兇手也許剛好和我們交錯着逃到了下一個房間?對,一定是,兇手還在這裏。”

“都什麼時候了,你還有工夫想這些!既然七村她們沒看到,肯定是她們進塔之前,兇手就等着了唄。”

“賴科,快起來。”幕邊喊道。

“賴科,你好好想想,早餐的時候,都有誰在飯廳裏?”

兩人穿過最後一道走廊,回到最初的房間。一圈悽慘的景象終告結束。這裏,滾落着道桐五的人頭。緊閉的雙眼,看上去像是微笑着一樣。

“是的,沒有人進出過。而且,也沒有人事先藏在這裏。不過,按道理,當時不在飯廳的道桐三、道桐四和‘死’到可能事先藏好。”

原有的一頭濃密金髮被染得鮮紅。它倚着走廊的牆壁,恰似一個蹲着哭泣的少女——那彷彿真的是個被丟棄在黑暗中,孤獨哭泣着的小女孩……

“幕邊……”

門悄然開了。向裏面望了望,沒看到人影。賴科小心翼翼地一步步向前挪動,又是一陣眩暈。是呼吸困難,還是心跳過快?

確實聽到了!不是幻覺,是一種低沉。、。恐怖的驚叫!賴科看看幕邊。幕邊好像也聽到了。這難道就是道桐二說的那個怪聲音?

雪中突然出現的這四座斷頭臺均是小型的,似乎充分發揮了作用。每個斷頭臺的木砧上,都放着一個身穿黑色連衣裙的陶瓷玩偶。而且,每個玩偶的脖子上都沒有了頭。

“知道了,拜託了。”七村攤開一隻手說道。

“現在弄壞它,可不是什麼上策。”賴科感然看着幕邊。

“你是說斷頭臺?”羅莎用一口流利的日語說道,把臉轉向賴科兩人,“外面的那些東西,是你們的傑作吧。到底什麼意思?”羅莎的話,使兩人一頭霧水。賴科趕緊打開玄關的門,跑了出去,幕邊亦跟着來到外面。玄關和大門之間,來來回回留着複數的腳印。

“你是唯一能救我們的人。”

“你要幹什麼?”

“小心點。”幕邊衝着他低聲喊道。

被切斷的脖子旁邊,有一顆人頭。是會客室裏見到的那個活潑女孩——道桐四。

“等等,賴科!”幕邊突然駐足,“這事情不對,沒有兇手!怎麼會沒有兇手?”

“羅莎醫生,不好了!”七村飛快跑到羅莎跟前。

突然間,又是一聲尖叫。

“不是,我不是指這個。賴科,我是說,走進迴廊的四個人都死了,那兇手是誰?七村和城間不是說,除了這四個人,沒有別人走進裏面?”

兩人繼續向前移動。抵達下一房間的門前,賴科停住了腳步,然而,原以爲會立即開啓的門,片刻後才慢慢拉開。

賴科握着燭臺,走到通向走廊的自動門前。

幕邊解開綁在頭上的繃帶,把它一層層裹在紅外線裝置上,拆下繃帶的地方,露出了一道剛拆了線的傷疤。

拖着癱軟的身體,賴科跟着幕邊快速穿過下一個走廊,走進第三個房間。

難道真的是玩偶?

“賴科,把那個燭臺拿上。”幕邊命令道。

賴科依言拿起那個燭臺,那是一個很小的三頭燭臺。

這玩偶到底是不是自動的,賴科對此沒有興趣。他現在想知道的,是它是否具有妖術。既然無論從事實還是理論上,都證明它不可能自由運作,那這一幕幕的慘狀,就只能用妖術來解釋。想到這裏,賴科突然有了一種將之立刻摧毀的衝動。

“接下來,就是最後一個房間了。”幕邊說道。賴科張口欲言,乾渴的喉嚨一時卻又啞然——他也不知道該說些什麼纔好。

賴科和幕邊三步並作兩步地跑上臺階,在二層迴廊的門前停下。賴科把手伸進凹口,在解開密碼之後推開門,把腳踏進了那個黑暗的入口。

第二個房間。

果然,又是一具屍體。

是“獵頭玩偶”!

“不錯。除了這三個,別人都在。你和道桐二最先喫完出了飯廳,然後去了迴廊,對吧?”

“我們還是快點吧”賴科催促着幕邊朝玄關大廳跑去。七村和城間跟了出去。

“你是說它平常就不在這裏?”幕邊問道,“不過,看上去好像沒裝機關。”幕邊俯身拾起了它的木頭胳膊——和賴科在收藏室看到的是同一個胳膊。玩偶看上去並無任何異常,除了那身因沾滿鮮血而益發烏黑的禮服。“一個純粹的玩偶。連自動的都不是。”幕邊說道。

“走!”幕邊起身朝着第四個房間走去,打開門之前,他對賴科說道,“若第四個還活着的話,那此人極可能就是兇手。”

“賴科,有沒有聽見一聲尖叫?”

賴科點點頭。

進入走廊的瞬間,又是一聲慘叫。這回有些含糊不清。

在那裏,“醫生”羅莎出現了。她好像一直在外面,此時正打開玄關門準備進來,頭髮和肩上微微落着一層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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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殺人城”系列 1 “鍾城”殺人事件

  1. 01第一章
  2. 02第二章
  3. 03第三章
  4. 04第四章
  5. 05第五章
  6. 06第六章
  7. 07第七章

第二卷“殺人城”系列 2 “琉璃城”殺人事件

  1. 01第一章
  2. 02第二章
  3. 03第三章
  4. 04第四章
  5. 05第五章
  6. 06終章

第三卷“殺人城”系列 3 愛麗絲·鏡城殺人事件

  1. 01第一章
  2. 02第二章
  3. 03第三章
  4. 04第四章
  5. 05第五章
  6. 06第六章
  7. 07第七章
  8. 08第八章
  9. 09第十章

第四卷“殺人城”系列 4 斷頭臺城殺人事件

  1. 01
  2. 02第一章
  3. 03第二章正在閱讀
  4. 04第三章
  5. 05第四章
  6. 06解析“I”,“YOU”之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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